翌日,我将那枚吊坠戴在胸口,它安静待着,令我有种響似乎也陪伴在我身边的错觉。
我在这时真正见到古见神社的住持“深泽”,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身着和服,头发很短,眼神古井无波。
“是么?小林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
我拿出准备好的照片,深泽住持看见上面響的名字,神色淡然:“那么,您找到这里,所求为何事?”
“我在他的日记中找到神社的名字,另外,日记中有一部分被人为撕去,我直觉这是有关神社的内容,于是冒昧来访。”
響的日记缺失了一部分,我仔细数,大约有十多页,似乎他知道我会看见这些,提前将其销毁。可他却又留下那枚朱印,叫我知道有关古见神社的蛛丝马迹,不知是有意为之,或是有别的缘由。
“您所料不错。”
深泽住持引我看近年来神社的捐献名单,小林一姓频繁出现。
“小林一族是这里的大族,其中有一支分系世代供奉古见神社。”
“那么您便也是…”
“噢,您误会了。”
住持的眼神晦暗不明:“我并没有这种权力,不仅如此,神社中其他人员也没有。”
“权力?”
住持将我指引到大殿中,内里供奉着一尊纯金打造的塑像,奇怪的是,这并非是哪位人型的神,却是一只长相怪异的狐狸。
我看那塑像,越看越熟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如此说来,进入神社时,道路两旁似乎有石像跟这个很像,大概这是当地的某种动物神。
“只有被多弥留大人选中的人才可以侍奉。”
“多弥留?”
“是的。”
“那么響…小林,他便是被选中之人?”
住持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不过我也读不出来了。没等我继续问,住持接着道:
“古见神社可以让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一下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如若有,如何保证不是错觉、幻觉,又或是自我欺骗?
“您可以试试。”
住持笑着说。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您只需向多弥留大人许愿即可。”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将信将疑,按照他的指示,像那尊不知是狐狸或是什么的塑像许了一愿。
“您胸口佩戴之物是从何而来?”住持又问。
我拿出那物给他看,他摆手示意不必:“您不必脱下,这是很珍贵的东西,请您好好保管。”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我低头看着那物:“这是響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住持微微瞪大了眼,随后又敛了神色,眼角依旧带着笑意:“原来如此。”
我们走出大殿,住持继续道:“小林先生确实在此修行了一段时间。”
“修行?”
“是的,为了侍奉多弥留大人。”
我停下脚步:“他主要做些什么?”
住持一怔,随后笑道:“您不必过问,主要是些杂务,但这段时间的修行都是值得的。”
“你指什么?”
“侍奉多弥留大人,是值得的。”
“我不明白。”
如果侍奉神明是值得的,那为什么響会自杀?
难道,是为了来世的福泽?
又或者正如響所言,死后人会去到另一个世界,而在人间的修行就是为了在另一个世界幸福?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您无需明白。”
住持侧过头,不再言语。
我在神社又过了一夜。
神社所处山间,夜里非常冷,我坐在门口静静望着不远处的鱼池,感受那种清透的风吹过身体,很奇怪,那样冷,我却觉得十分清新,十分干净。如果“多弥留”真的有神通,是否会在今晚叫我梦见“響”?
我带着浅浅的疑问睡去,一夜无梦——如我料想的那样。
我穿戴整齐,走出房间。一路上木屐的声音十分清脆,我走到昨天的大殿前,见住持正等在那里。他嘴角含笑,见我来了,似乎有些高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眼见不远处树下有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身穿神道教的服饰,背对着我,不长的头发用发绳梳在脑后。他正用扫帚仔细地清理地上的落叶,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我看见那瘦削的、撑着衣领的骨架,突兀地想起昨天的经历。
“…響?”
我失了神,越过住持直接走向那抹身影。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越近,便越淡,我意识到这点,最终堪堪在那人不远处停住脚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身体定了一下,接着缓缓转过身。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迷茫地望了望不远的方向,似乎为听到的异响而疑惑,接着似乎看不见我,重新又回到扫地的工作中。
我不敢相信,他就那样鲜活地在我面前。
已经化作一剖灰的響、自杀了的響,就在我眼前立着。
“ヒビキ!”
我大声呼唤,没等再往前一步,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泥地。我走上前,着魔似地摸到那棵树的树干,它宽大、沉静,仿佛已经见证过来来去去许多离别。
住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没等他说什么,我恭维道:“‘多弥留大人’似乎真的给予了我恩赐。”
住持笑而不语,我无助地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失魂落魄的,连嗓音都很轻:“我需要捐多少香火?”
住持摇摇头,依旧重复着昨天的话:“您无需付出什么,正如我所说,向多弥留大人许愿即可。”
我不知在树下待了多久,回过神时,我意识到自己应当要走了。
无论如何,此行能见到響——哪怕只是残影,也足够了。
似乎我应该放他走,而不是一直追寻下去。
我拜别住持,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大约是正午的原因,那条石板小路看起来比我上次来时明亮宽敞许多。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已经顺利回到大街上。
在这里的经历,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好在我本就无须去证明什么。就当它是梦一场——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到那抹身影。带着海水腥气的微风吹拂过耳尖,我不由得停住脚步。
如果多弥留能让我看见片刻的过去,那么是否——
想到这儿,我猝然定住,接着转过身,大步往神社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