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似乎预感到我会回来。
我两步并作一步,穿过几个赤色鸟居,最终稳稳地停住神社门口。呼吸还未平复,我谨慎地一步一步踏上最后的台阶,抬眼一看,深泽住持就立在那儿,用一种奇怪的、气定神闲的眼神看着我。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开门见山地问。
“执念是不可追寻之物。”他答非所问:“您请回吧。”
“我问你,我想看见过去的他,需要什么代价?”
我进一步上前,喘息得急促:“你只需告诉我,钱、时间、或是制作什么东西,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有,我都会付出,”
我望着他古井无波的眼,不知怎的,竟会被那种平静刺痛:“无论什么都可以!”
“无论什么都可以?”
住持幽幽地开口。
“只要我能满足。”
他不再说话,引我来到大殿后面。这里是神社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平时没有外人入内。我看见那颗大树,树干上绑着白色布条,它十分粗壮,散发着沉寂而宽厚的气息。
“古见神社有着四百年历史,”住持幽幽地说:“这棵树也快有两百岁了。”
我伸手触摸树干,粗糙的质地、厚实而沉重。我看向它郁郁葱葱的树冠,希望它能见证一切。
穿过几座建筑后,我们最终在一座很小的建筑前停下,住持稳住脚步,站在门边侧身看我。
“请进。”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内里陈设几乎一览无余。除了四周摆放的些许物品,最瞩目的是中间那张极小的床。
房间尽头的正中央供奉着“多弥留”的塑像,尽管是用木雕的,却栩栩如生。它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看向这侧,让我有种它有生命的错觉。
“多弥留大人具有让人看见过去的能力。”
住持示意我看向它:“看见的内容深浅,以您付出的代价轻重为标准。”
山间寂静无声,在这座小建筑里,我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代价是什么?”
住持望向我的眼神深邃而清澈,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寿命。”
“寿命…?”
他点点头:“只要向多弥留大人支付代价,它就会满足您的愿望。”
“我换。”
我将外衣脱下,走至床侧。
“您无需着急,”住持平静地说:“毕竟寿命的长短无法预测,您可以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你在耍我吗?”
我有些怒气,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走后又忽然折返,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听他这番话。我走至他身侧,坚定地说:“我要换,现在就可以,别废话了。”
他合上眼,不再推脱:“请。”
我忘记那天的仪式是如何进行的,在我躺上那张小床的一刻,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听不清声音,也看不清眼前。我朦胧地听见一阵絮语,一股奇怪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从空中飘来。
接着,我陷入一段沉睡中。
我不知睡了多久,漫长无际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我一度认为熟睡是和死亡最接近的体验,这份体验让我隐隐期待什么——
可醒来时没有任何事发生。
房间内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窗外的阳光提醒我现在应该是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有山间特有的穿透感与空灵。
我沉默地躺在床上,一一抚摸自己身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既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眩晕。
走出房间,古见神社一如我来时那样。
深翠的草木与赤红色的屋顶相间,构成一幅极为浓郁的画卷。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竟觉身体无比轻盈。
没走几步,我就来到那棵古树旁。
树下似乎有什么人,正背对着我打扫落叶。那人穿着宽袍和服,双肩处骨干的突起尤为明显。
有一叶奇怪的孤舟落进我的心湖,咕咚一下,荡起阵阵涟漪,我立在那儿,几乎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是他。
小林響,那个来自异国的怪胎。
在他死后,我才真正在他的故乡寻到他,真正认识他是谁。
我想走上前去,身体却忽然冻住一般无法再动弹。
響眼睁睁在我面前走过,他的侧脸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单薄,像小型雪花。他微微垂着眼,微颤的眼睫在逆光中显露出美丽的轮廓。
我尝试呼唤他,喉间却万般紧涩,以至于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他彻底走远,我才得以重新活动。我小心翼翼地追向他离去的方向,胸腔里奇怪的热浪无法停歇,几乎叫我晕厥过去。
我看见他走进某个里间,不知做了些什么,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从里面出来。接着又走到另一个房间,不知做些什么。
如若我想靠近他,阻力就会强得无法抵抗;但只要放弃这种念头,反而能真正离他近些。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一种诡异的、朦胧的形态存在着。我既不感觉疲惫,也不觉饥饿,仿佛这不是真正的肉身——
他又出来了。
此时已是黄昏,金灿灿的夕阳洒向神社铺地的石子,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怀古的气息从树荫下产生。
在这一天里,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有的只是将古见神社当作登山时的一处落脚地,有的带着急切的愿望前来。響始终在后殿,履行着他的职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沉默地垂眼坐在一旁,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目睹着他过去的某个完整的一天。
夕阳彻底落下,熟悉的靛蓝色笼罩整个神社,響缓缓走进某个小房间,我无法进去,只好隔着不太大的窗隙观察他。
一张很小的书桌,一叠简单的被褥,一个很小的箱子作为衣橱——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響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什么,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细的手,骨节凸起十分明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小心地在灯前坐下,用手很慢地做着什么。因为角度问题,他微微俯身,衣物挡住全部视线。我开始回想这一日,響几乎没吃任何食物。这样的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大约是夜深露重,不久,他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唯一的窗口彻底合上。
他在做什么?他在经历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饿不饿?冷不冷?
我脑中思索许多,可面向的只有那扇紧闭的窗——
我已无缘得知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