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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次见

作者:一枚松花蛋 当前章节:3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09

徐静终于寻到了我过往的病例,一一展示道:“三个月前你在卧室中烧炭自杀,虽然抢救及时,但你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昏迷数日;在此前你去过一次日本,似乎在那里获得了有关什么的记忆;一个月前,你转院到我们这里。”

“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我只是想向你展示一些基本事实。”

徐静露出十分专业的笑容,似乎并不被我的叙事影响:“你放心,在你情况好转之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你想说,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我想我此刻应当面无表情。

“季先生,你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应当明白交换寿命换取一场梦境的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徐静补充道:“另外,据我所知你的高中是公立重点高中,原则上是不会接受外籍学生的。”

说到这儿,徐静又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是通过某种方式被破格录取的,为什么你的同学对他的存在完全不稀奇?”

我想握拳,却被绷带抑制了行动,再抬起眼时,原本立在窗边的響已无影无踪。

“一个这样的人,应该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才是。”

我心知她所言并非事实,因而不再接话。

“五年前,你第一次尝试自杀。在那时你就确证了重度焦虑症,经常需要服药才能入睡。”

徐静合上病例,“我想你的记忆并不完全正确,也并不那样可信,或许你在我们的治疗下可以恢复真正的记忆,从而康复。”

说完,她又露出那种专业的笑容:“你放心,不会很痛也不会很折磨,但你必须积极配合我们。”

说完,她对着一旁的对讲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个护士走进来,将我推回病房。

我感觉身体与头脑都十分疲惫,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深层睡眠。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疼痛与眩晕感有所减轻,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上坐起。此时徐静走进病房,非常专业地笑了一下:“季先生,你醒了,感觉身体如何?”

我并未回话,徐静上前来检查我身旁的机器,又与护士交谈了几句,护士无非说哪些药物推了多少,指征如何。徐静同她说完,拉了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我抬眼看她,视线却并未聚焦在她身上。

響又出现了,他立在窗边,无声地望着我。

“季先生,”徐静从一个极小的切口开始深入:“这几天的睡眠情况如何?”

我望着響,张嘴机械地答道:“或许很好,我不清楚。”

“我们用了少许镇定剂,”徐静解释道:“是否感觉心里不再混沌烦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我转而望向她的双眼,思索片刻,我问道:“什么是爱?”

“嗯…”

她沉吟片刻,非常配合地答:“这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你在无聊时一直思索这件事吗?”

“或许吧…”

我很疲惫地合了下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爱是一种责任。”

徐静的回答十分标准化:“当你想爱谁时,又或是爱着谁时,总会感到自己对他有着沉甸甸的责任。”

“你有吗?”

我顺势问道。

“目前除了父母外,”徐静笑了一下:“只有我的猫让我有这种感受。”

我被她感染,也笑了一下。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豆豆。”

徐静十分慷慨:“因为它眼睛上有两团像豆豆眉一般的花色,所以取名叫豆豆。”

“如果豆豆生病了,”我问道:“你会怎么做?”

“尽可能为它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徐静有些严肃:“我不会允许死神轻易从我身边夺走它。”

“如果它最终仍是走了呢?”

我追问她。

“那,”徐静吸了口气:“我无法想象。”

我侧过脸,对她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走吧。”

徐静并不纠缠,也并不问缘由,只是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就走出了病房。

之后的很多天里,她都会固定来巡房一次;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只是沉默。无论窗外的景色如何变幻,響始终立在窗边,无言地看着我。

我从未跟徐静提起響在这里的事,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因此会推迟我出院的时间。

某天她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和她说记忆中朦胧的真相,或许她的药物真正起了作用,又或是其他。

在我四岁时,曾经几乎死过一次。

我父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一旦他心情不好,轻则口头乱骂,重则家中打砸得稀烂。

某天夜里,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得了。

他从沙发上暴起,冲过来紧紧掐住我的脖颈,我在窒息中失去力气,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正规的精神科治疗,情况逐渐好转。

可他与我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两人虽没离婚,也只剩一层表面的空壳还维持着。我不常见到两人,更别提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

我12岁时,曾经带我的保姆突发心梗,在厨房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饥饿而走至厨房时,才摸到她冰冷的躯体。她的躯体在无数个日夜里腐烂化水,而我一直躲在卧室,忍受着那股奇异而惹人反胃的腥甜味,几乎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刻开始,我重新清醒过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自那以后,我重新和父母住到一起。

他们依旧争吵,但我父亲已能很好控制他自己。

我从他们眼中看见自己的未来,这种预感在五年前我父亲自杀时最为强烈:

我想我始终会走上这条老路。

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死去。

可惜我并未死成。

徐静听完,将手上的记录本合了起来。我抬起眼,響依旧立在窗边,他无言而湿润的眼神望向我,似乎带有泪意。

響,我记得你说你会保佑我。

现在就保佑我吧。

我合上眼,躲开他的视线。

自那以后,诊疗的过程日渐走上正轨。因为配合良好,徐静对我的恢复情况给了很积极乐观的评价,我因此得以被转移到看管更宽松的病房。

无论我去哪里,一抬眼时,響总会在不远处用沉默地眼神望着我。

我怀疑他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

真正爱过,付出过,看见过我的所有。

我合上眼,在心中对響许愿:

如果你能为我驱魔,现在就为我再努力一次吧。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已经到冬季了。室内暖气开放,我的新病房窗外是一片浓郁葱翠的树林,为了靠近它,我经常下地走动。

树荫令我想起记忆中的深绿色,连廊下的微风,和煦的午后阳光,微微摇曳的影子。少年響和我分享他的问题,我从没怀疑过他的存在。

我走出门,像往常那样在走廊处转了几圈。回到病房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熟悉的深邃的绿色。

原本浅色瓷砖覆盖的地面如今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草地,我顺着草地上石板的痕迹延申向前,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古树。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创建的神社,在两百年前再度修葺,成了如今的样子。神社内部有一棵硕大的古树,上面系有纯白色的绳结,粗细几乎有一个成年的大腿那样宽。古见神社可以回应来访者的愿望,甚至,叫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思索着有关它的记忆,走上前去,一个熟悉的光头男人,身着神道教服饰,双手藏于袖间,立在大树旁,略有些气定神闲地望向我。

“究竟那一边是真的?”

我问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深泽住持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您看见的每一面,都是真的。”

“我该信谁?”

“您心之所向之处,就是可以信赖之人。”

深泽笑了笑,他从袖口拿出一盏木雕,上面刻着的正是多弥留。

那只奇怪的狐狸,似乎与我记忆中不同,如今正诡异地笑着。

“我还能再支付代价么?”

“您想支付代价,必须是上一次的倍数。”

深泽伸出两根手指:“你需要支付20年寿命。”

我点点头,越过他径直走向窗边。在那片神社的幻境中,只有这扇窗还真实地存在着。它原本有用于防护的围栏及把手,但在环境中,所有的阻碍都已消失,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哪怕深泽不主动出现,在我出院后,我也一定会去找他的。如今他这样来,反倒省去许多麻烦。我爬上窗口,望着底下无尽的黑暗。

“尘世间纷纷扰扰,爱恨别离,皆是虚妄。”

深泽最后用劝告的口吻说:“您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这样结束么?”

我点点头。

在他沉默的间隙,我回过头,瞥见了一旁突然出现的響。

他立在那儿无声地流泪。

我笑了笑,对他说:“下次见。”

接着纵身一跃,什么也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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