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个世界,是哪一个?
我凝望着他的脸,他稚嫩的脸庞,在夕阳的照耀下微微闪着光;他的鼻尖是微微翘起的,泛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唇则是偏薄的,被他咬得泛白。
很奇怪,为什么我能将他看得那么仔细呢?
明明只是自己的身体透明,如今,我却觉得響也变得透明起来。
我真想吻他。
可惜——
我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这场未知的旅行何时迎来终点,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等待我的是如同沉睡一般的、永恒的漆黑。
響在我的眼前站定,一双眼无辜而倔强地睁着——
在那一刻,我绝望地意识到,我还不想与他分开。
此时不想,永远也不想。
我转身,独自回到古见神社。
多弥留的塑像依旧立在正殿中,我看向它似狐狸而非狐狸的身体,出神许久。
如果深泽说的是真的,多弥留在響与我身上再一次体验了人之爱——李氏与阿留,我与響。
我接受这种解释,可它是如何做到的?
狐狸的眼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在闪烁着未知的光芒,我思索许久,脑中忽得闪过一道闪电——
是通过那枚吊坠?
吊坠是愿望的载体?
13岁的響向多弥留许愿,得到这枚吊坠;在他20岁那年,这枚吊坠来到我手里。
響死后,我向多弥留许愿献出寿命——在献无可献之刻,吊坠以奇怪的方式重新回到響手中。
这枚吊坠,不是什么驱邪之物,也不是驱魔的手段,而是多弥留的寄宿之所。
这就能解释,我收到小浣熊那一夜,吊坠为何会出现在口袋中:它从未离开过,自然谈不上再见。
我正出神,深泽缓步走至我身旁。
“您今天不和小林響在一起?”
我并不回答,只是往向手中的红绳。
“您或许是有所感应?其实,我今天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深泽神色平淡,似乎对此早有预备:“您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濒死,魂灵也无法在这个世界维持。”
我顿了一顿,想到记忆尽头那扇窗。
“您的魂灵大约会在不久后消散,肉体也会彻底死去。在这一切真正发生后,这个世界的莫比乌斯环会被终结,響与您都将迎来真正的安眠。”
“安眠?”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在住持眼中,这竟算得上是安眠?”
“从痛苦中解脱,何尝不是一种安眠?”
深泽语气平静,包含着某种神性的智慧:“您与小林響选择的都是自己要选的路。”
我望向远处的雕像,语气平淡地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如果您需要——”深泽顿了顿:“我们可以作法祝福您安息。”
我合了合眼,眼前的一切是在荒诞至极,我转身离去,留给他一句“不必了。”
安不安息,也由不得我自己。
我回到響身边,他久违地没有躲进黑暗中。
他大抵能感觉到我的离开,因而爬上了不远处的天台,抱着一个小塑像,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
电车的轰隆声偶尔袭来,在这里的时间很长,我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就如響习惯我的存在一般。
我来到他身旁坐下,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一起吹着夜风,響不知道我们即将分开,而我也不打算告别——就如那时一样。
“嗯…”響发出细微的声音,很慢地,自言自语般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看向他的侧脸,響的眼神有些木楞,但含着说不出的水色。
“好想见你啊。”
说完,響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羞赧:“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
可能察觉到我的视线放在他身上,響微微侧过脸,用过长的发丝挡住半边脸蛋:
“好想见你,好想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喜欢什么,长什么样;家人、朋友,都是什么人;吃的、用的、都是什么,我全都想知道。”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中久违地感受到某种刺痛。
“如果能见你就好了。”響呆呆地望着手里的塑像:“我已经和多弥留大人许愿过,很快…”
——很快?
響看着手中那个不像狐狸也不像兔子的东西,那东西似乎也在看他。
“很快,我肯定就能见到你。”
響自言自语地说:“到时候,只要远远看见你就好了。我不贪心,也不会奢求更多…”
“如果这是爱的话…”響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它不会让我太疼痛…”
说完,響陷入沉默。
风吹动他的发丝,眷恋而温柔。这让我想起从前,那无数个和他在连廊上的下午。
不知想了多久,響站起身,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个水蜜桃。
此时的響开始抽条,身体变得纤细修长,但对比起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明显的少年。
我一时没明白響想做什么,便立在原地,无言地望着他。
響合上眼,似乎是在感受我的存在。接着他张开手,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胆怯地向我的方向缓步迈进。
他的脚步很慢、很短,跟挪动没有区别。可他却在尽力感受着我的方向,我的存在——即便于此刻的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团空气。
我愣住了,在那几分钟里,響缓缓挪到我身前,很慢地停在那里,我猝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将我无形的身体拥入怀中,脑袋微微侧着,不偏不倚地靠在我胸前。
我的心跳停了半刻。
在看不见我的情况下,響痴痴地抱住了一团空气——一个真正的幽灵。
響没有说话,似乎在尽力感受这个没有对象的拥抱。
我看向远处,月亮高悬着,漫无目的的风将他的体温吹到我身上,我觉得眼前十分璀璨,又十分虚妄,在混沌中,我挣扎着张开手,回应了他这个拥抱。
一个人类与幽灵的拥抱,竟然如此合适。
“谢谢你陪我。”
響闷闷地说。
我无言地感受着,听響自言自语般落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