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属于“季存”的日记,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是3月13日夜,我独自待在神社的房间中,外头下着瓢泼大雨。
要说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则必须从我苏醒时讲起:
我醒来时,眼前出现的是穿着和服的響的身影。
他焦急地拍着我的脸,眼里噙满泪水,十分绝望地叫着:“季先生…季先生…”
我猛地瞪大了眼,浑身如同被冻住一般无法行动——
眼前的響不是幻影,不是幽灵,不是9岁、也不是16岁,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在神社中的他。
我立刻就明白,此时此刻我身处在神社中,而響——正如我失去意识时一般,一直在神社等着我的到来。
无数记忆混杂着剧烈的头疼袭来,我艰难地扶住头坐起身,慌忙地整理着那些属于两个“季存”的记忆。
響抹了把泪,扶着我起身,我靠在他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回自己的房间。他将我放下时仍然很忧虑,而我则在混乱中捉住他的手。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几岁…?”
我模糊地问。
我想确定今年的年份,似乎直接问这是几几年更快,可我就是想问他几岁——我的響在这个世界究竟几岁?
“我…我25岁…”
響愣愣地答。
“你一直待在神社,哪里也没去过,是不是?”
我望着天花板,因为剧烈头痛,语气非常轻。
“我哪里也没去…”
響的手有些烫,似乎他忍不住想缩回,可我死死地拽着他,不叫他挣脱。
“季先生…”
響像一只可怜的水獭,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被我拽着,而我尚没有放过他的念头。
我望着他的眼,心中有万千话语,可无一能说出口。
在恍惚中,我松开手,響小小地踉跄一下,他揉了揉手,马上凑上来十分担心地望着我。
——总有一个世界…
是啊,总有一个世界。
在我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时,我终于见到了死后的響。
那并不是幻觉,更不是我的妄想,死后的響如他所言,依旧以灵魂的形式守护着我,否则——我不可能再三地活下来。
直到我现实的肉体死亡,在那个世界中的灵魂也彻底消失,我才真正见到死后的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不等我,可看见那张脸时,我无话可说。
響笑了,他走上前来,如同曾经我们在天台时一样拥住我,我们互相贴着,不用他说,我得到了他的记忆。
小林響与多弥留交换的不只是驱魔的能力——
还有帮助我到达另一个世界的能力。
他确实保佑着我,确实为我付出了全部,确实在他死后,仍然为我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
或许与他而言,在这个世界解脱,再快快到另一个世界见面,是更好的结局,可世间怎么会样样如意?
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
我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而这个世界的響,显然不是那个“他”。
他没有那些付出、没有十年里的苦苦挣扎、更没有自杀时刻骨铭心的疼痛,有的只是朴素的,在神社里日复一日的日常。
那个和我共享过学生时代的小林響没有苏醒,而眼前的小林響却同样爱我。
我心跳很快,这份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疼痛: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有过哪些记忆,響都同样爱着我。
我合上眼,气息十分虚弱。響见我如此,很快退出了房门,不再打扰我休息。
在昏睡一整天后,我的脑子才渐渐清晰,此时我注意到“季存”留下的日记,我看到3月11日的日记,脑中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
我走出房间,響不知从哪看见我的身影,很快地迎了上来。
“季先生…”他担忧地说:“您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
我淡淡地说:“不过是低血糖的老毛病罢了,你不用担心。”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我看着远处金灿灿的落日,竟觉得一切都将迎来终结。回头看向響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灼得我心痛如绞。
“我们下去走走,好吗?”
我对他说。
響不明所以,但很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山,石板台阶宽而厚大,对成年人来说都有些勉强。我们沉默地走着,響在我身后半个身位,他靠的有些近,但似乎自己没有察觉。
“想牵手吗?”
我回头问他。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下一片金色的羽毛,我看见響的脸上满是惊愕,随之转为甜蜜的羞赧,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会被戳破,可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拒绝:“不…不是…不…”
我没有勉强,回过头,继续沿山路向下。
響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无声的眼泪。等我们来到山脚下时,我回头看他,響慌忙地抹了把干燥的眼皮,竖起精神听我下一句话。
“附近有吃晚饭的店吗?”
“我带您去吧。”響点头像小鸡啄米:“您肯定饿了。”
山脚下有做简餐的小店,我们一走进小店,店员就和響打了个招呼,似乎彼此间很熟络。
響心中装着许多思绪,回应时笑得有些勉强。好在店员们习惯他这副样子,招呼着我们坐下。
他明显吃不下饭,筷子在碗里夹了几口,很快就放下了。接着他就开始发呆,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还没有想好以怎样的形式面对他,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享受这种“不对等”的情感。
这个世界的響没有与我同窗的记忆,却依旧深爱着我。
在“季存”出现在他眼前的第一刻起,他立刻就明白,眼前的青年就是他少年时代见过的那个人——
一直陪伴着他的,只在消失之前和他见过一次的幽灵。
響不可能忘记他的模样,正如他不可能忘记我一般。
自我苏醒以来,27岁的记忆与25岁的记忆共同存在着,我始终在寻一个能和他和谐相处的临界点。
但比起这些,眼前的響令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正如我们的高中时代,我无数次对他那样。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我问道。
響愣住了,没有意识到这份提问太过越界,对于此时才“相识”不久的季存与小林響而言——实在太越界。
“我…”他迟疑地答:“我没有…”
“是吗?”
我笑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这个…”
他嗯嗯啊啊半天,磕磕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
我定定地说。
“而且,我和他经历过很多——可惜他都不记得了。”
響一愣,接着低头扒饭,一个劲往嘴里塞,假装沉浸在晚饭中的样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回头问他。
“我…我不知道。”
響呆呆的,神智似乎已经飘到了天外。
“我还挺想要小孩的。”
我无声地笑了,替他轻轻拂过耳侧的碎发:“可惜我和我喜欢的人不会有小孩。”
響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许久,转变为切实的着急:“怎…怎么会呢?您想要的话,会有的、会有的…!”
他似乎真的为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万分焦虑——我看向他的眼,感染到那份洇出的悲伤。
“谁知道呢。”
我回答的模棱两可。
直到我们离开饭店,響还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回去的石板路上,他落后我整整三级台阶。
正沉默地走着,眼前窜过一只小猫的身影,它立在不远处观察了阵,动作敏捷地离开了。我想到什么,问他道:“你喜欢小猫吗?”
“嗯?”
響追上来,依旧魂不守舍:“小猫?喜欢吧…小猫很可爱的…”
“没有小孩的话,养小猫代替怎么样?”
“噢…”
響点点头,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下了什么东西,捧场地答:“可以,当然可以呀,小猫也是重要的家人,可以陪伴您…”
“你呢?”
“我?我不是小猫…”
響指着自己呆呆地说。
我笑了一下,纠正他说:“我是说,你和小猫一直陪我。”
響不知怎的也跟着笑了,脸上晕开一种朦胧的忧伤,像风拂过湖面,留下一层荡漾的轻波,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嗯,好呀。”
说罢小声地说:“我会经常去看您和小猫的,可以吗?”
“可以。”
“谢谢。”響真诚地说。
深夜,雨一直持续下着。我合上季存的日记,回忆着我看见的所有过去:
高中时我们一同在连廊上的时刻;五年前,響最后一次和我诀别;还有響的骨灰,那个冰凉的小瓷盒。
我尚未明白命运究竟要给予我什么。
或许什么都有,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是,或许什么都不是。
我只知道:如今我抓住他,就不会再放他走。
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分,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我借着月光看向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響探出半个脑袋,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我坐起身来,響小步走进屋里,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吵醒您了吗?”
“没有。”
我看他抱着块枕头,问他道:“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響顿了顿:“外面一直在下暴雨,还打雷,我怕您睡不好,所以过来看看。”
“嗯,”我点点头:“是有点吵。”
和我内心的声音比起来,却不值一提。
響还是立在那,半天不说话。我直直地望着他,渴望拥抱他的愿望来到极点:
“那你要回去了?”
“呃…”他显得很为难。
“雨天路滑,你留下一起睡吧。”
我主动说。
響一边问“可以吗”,另一边的手很诚实地关上门。我挪开枕头,为他腾出一个位置,響蹑手蹑脚地爬上来,小心翼翼地在我旁边躺下——他的心跳声震天响。
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在那些心跳声在中,我抓住内心模糊的声音:
“如果见到喜欢的人,你想对他说些什么吗?”
“我…”
響斟酌着,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小小地接道: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我一愣,回头看向他的脸。
“不在你身边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也可以幸福…”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问道:
“他听见了吗?”
響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或许将今夜的相处当作是我们间的最后一晚,因而语气中带有诀别的色彩:
“应该听见了。”
“你就不再需要更多?”
我追问:“叫他留下,叫他陪你,叫他爱你。”
響似乎被我问住了,僵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似乎他真的从未如此想过——
似乎从未如此奢求过。
“他会吗?”
響小心翼翼地问。
“你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了见你也付出了很多?”
我反问道。
響似乎被冲击到了,嘴巴抿了又抿。我没有奢求他此时就懂,反正我们有很多个明天。
谢天谢地,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我睡在他身侧,肩膀碰着肩膀,響没有闪躲。
听着響的呼吸,睡意排山倒海般袭来。響似乎还在想那些话的意义,始终睁着一双眼,不肯合上。
我不在乎他此时明白多少,唯一在意的,是此刻他的体温。
正当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到入睡时,響突然问道:“您想要什么样的小猫?”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有些雀跃,让我无法理解。
“笨笨的那种。”
我无所谓地说。
“笨笨的?”
“嗯,特别笨。”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那股酸涩的血腥味,我顿了一下,继续说:“笨的让人不忍心。”
“噢…”響似懂非懂地念叨:“去哪里找笨笨的小猫呢?”
“笨猫到处都是。”
我轻声说:“但我只要最笨那个。”
響终于想到什么,又问:“最笨的,笨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轻轻地说:“笨到会自杀。”
“自杀?小猫?”
響惊讶地说:“从没听过!自己从楼上跳下来什么的?”
我没有回答,響似乎将它当作是答案,于是很痛心地说:“可怜的小猫…”
“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我轻声说。
響不说话了。
我们躺在一起,呼吸逐渐变得同频。我感受到響轻轻往我身上挨了一下,干脆翻过身,将他的身体拥进怀里。
響先是僵住,接着放松下来,最终变得柔软起来,很乖顺地让我抱着。
“希望小猫在另一个世界会幸福。”
響轻声说。
“嗯。”我说:“他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