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汉字与文物的故事:战国重金属之歌(出版书)》作者:许进雄【完结】 > 汉字与文物的故事:战国重金属之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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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进雄 当前章节:155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53

铜鼎尺寸和重量大小相差相当悬殊。迄今所见商代最大的铜鼎,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长方形,四足,高133厘米,长112厘米,宽79.2厘米而重832.84千克。但小的才10厘米高,重几百克。这么小的东西应当是非实用性的明器(冥器)。

当使用铜铸鼎时,由于重量比陶制重得多,器表也滚烫,不便空手提起,就在口沿上铸两只对称有孔洞的立耳,以便以竹、木的棍子穿过抬起。陶制鼎较轻,能轻易捧起,所以一般没有提耳。如果要求新奇,也想捏制提耳时,因陶器质料较脆弱,不便设在口沿上,就安置在两旁。有些较轻的鼎也采用此种型式以求变化。对称的提耳大致作方形与圆形两种。讲究的鼎耳装饰有复杂的图纹或形状,大部分商代的铜鼎都装饰有动物形象的图纹,或作侧面的全身形,或作正视的颜面形。但是图1-7这件鼎圆耳素面无饰,器身的主要部分是在细方回纹的背景上,施以宽边的联结己字纹。这是在后代较为多见,但在商代却很罕见的形式。口缘下的颈部才饰以晚商典型的侧身龙纹。陶鼎由于成形的方便多做成圆形,铜铸的倒是可以做成方形,故商代也有较少量的方鼎。陶鼎也有受此影响而塑造成方形的。总的来说,各种器类的方形数量较少,而且消失也较早。可能是方形器的角棱较易受碰触而毁损吧。

权威的象征鼎

图1-7 青铜鼎,高33.9厘米,商,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纪

早期的鼎都无盖子,春秋之后附盖子的铜鼎愈来愈多,这可能与鼎兼为陈列之器有关,基于卫生与保温的考虑。同时有些小鼎带盖与流以盛酱醋,是考究美味的表现。鼎在汉代之后消失,大致是因这个时代大量架设立体灶,鼎的支足成为多余,故又恢复8000年前的锅子形状。

图1-8 妇好铭饕餮纹青铜扁足方鼎,高42.4厘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家家户户的大事:“彻”底把煮饭的鬲洗干净

图1-9所示的鬲是自鼎分化出来的器形。鼎的足是实心的而鬲则为虚空的,或器身的下部有几个明显膨胀凸出的区隔。鼎本来兼为烧煮黍饭与菜肴,到了距今4000多年前,可能是为了节省薪柴的考虑,就把足做成虚空的袋足形式,足的部分也就可以受热煮食。这种形式的容器比较适合谷类的食物。中国古代的菜蔬都是以羹汤的方式处理,蔬菜要加上肉、鱼才会有味道,烧煮的时候要以匕匙时时搅拌,肉与菜才不会沉底而烧焦。如果器身的周围不平顺,搅拌的时候就会受到干扰,所以不便使用鬲状的容器,而要用比较圆的鼎去煮。谷粒因为细小,沸腾而翻滚的水使谷粒不致沉底,故不必以匕匙搅拌。甚至最后还要撤去柴火,盖上盖闷上一段时间,才会熟透好吃。煮饭是家家户户的日常活动,故遗址出土的数量非常多。在尺寸方面,鬲与鼎有点不同。鼎的大小相差颇悬殊,但鬲的容量差别却不大。可能用太大的锅煮饭时不易熟透,而羹汤则没有这种顾虑,只要时间够久就行了。也或者一般家庭的饭较有定量。

专门用来煮饭的鬲

图1-9 高16.7厘米,口径13.3厘米,河南郑州出土。商中期,约公元前14~公元前13世纪

铜在商代是贵重的材料。以之铸造烧饭的鬲大概是为了祭祀的需求。商代的人信鬼神,认为得到了鬼神的保佑才能诸事顺利、生活无忧。比较不清楚的是,是祭祀的时候在现场以铜鬲煮饭呢?或是以铜鬲煮了饭再移到另外的容器上进行祭祀?图1-9这件铜鬲膨胀的器身上装饰了两条斜交的弦纹,颈部饰有一周小圆圈边框的阳起饕餮纹。口沿平而外伸,设一对圆边的立耳。此为该时期典型的形制。散聚不一的绿锈,为其增添了古意。

以鬲烧饭虽可节省薪柴,但清洗就比较费事。甲骨文的“尽”字:,作一只手拿着一把有毛的刷子在清洗一件器皿之状,象征用刷子就可以完全清洗干净了。但是清洗鬲时,用刷子就不很有效了,因为刷子伸不进虚空的鬲足。就算能够伸进,也没有办法把饭清理出来。所以甲骨文的“彻”字:,以一只指头扭曲的手在一件三个袋足的鬲之旁,意指要用弯曲的手指才能彻底把鬲里头的饭渣清洗干净。很可能鬲的消失,就和这个缺点有关。

4000多年前华北的文化区开始流行袋足的器物,其原因除了节省薪柴之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这种流行似乎到了商周之际起了变化。袋足的数量愈来愈少,袋足的高度也愈来愈短。就以鬲为例,商代的鬲,不管是陶塑或铜铸,脚里的虚空处与器身的底总有相当的差距,这可能就是不便清洗的原因。入周以后,袋足里的空间愈来愈小,如图1-10,有的几乎变成实足而与器底齐平,只有在器身显出一点膨胀的“区隔”。如此一来,器形就介于鼎与鬲之间而有“鬲鼎”的名称。鬲在汉代之后消失的原因也和鼎一样,立体竖灶的架构,使支足成为多余,连带三个膨胀的器身也无所作用了。

图1-10 卫夫人(变形兽面纹)铜鬲。通高10.6厘米,口径16.3厘米,西周晚期,公元前9~公元前8世纪。南京博物院藏

图1-11 弦纹青铜鬲,高50.7厘米,有多次修补痕迹,商中期,约公元前16~公元前14世纪

图1-12 青铜鬲,高18.2厘米,商晚期,约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甲骨文中暗藏的刑法制度

图1-13这件器物的造型很特别,器身为深腹圆角方形,身下中空方形器座为烧柴火之处,正面有两扇门,右扇门扉上有一个右脚受过刖刑的守门人形象,两扇门上有栓可以开合。这件器物的功能为烧煮食物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一般是下面有几条支足,圆的器三足,方的四足。足为实体的叫鼎,呈袋形的叫鬲。这件的器足部分是封闭的,故称之为鬲。

永镇器身的刖足守门人

图1-13 刖足鬲,高13.5厘米,口长11.2厘米,宽9.2厘米,西周晚期,公元前9~公元前8世纪

这件铜器的装饰主题反映了中国古代的刑法制度。甲骨文的“刖”字:,作一手持锯锯掉一人脚胫的样子。商代的甲骨刻辞,曾有向一百人动用刖刑的卜问。《左传》记齐景公时太多人受刖刑,以致在市场之中,鞋子贱而义足贵的反常现象。刖刑在周代是五刑之一。根据《尚书?吕刑》,违犯刺墨之刑的有一千条文,割鼻之刑一千条,断脚之刑五百条,去势之刑三百条,死刑二百条。条文之繁缛,令人不寒而栗。其实,从文字的创制可知,五刑之外古代还有刺瞎眼睛之刑。甲骨文的“臧”字:,作一竖立的眼睛被戈刺割之状。瞎了一只眼睛的俘虏没有太大的反抗能力,只好顺从主人旨意。对主人来说,顺从是奴隶的美德,故臧有臣仆和良善两种含义。“眢”字:,以眼睛与挖眼的工具表意,受刑后独眼的视力较差,故含义是目无明也。甲骨文的“民”字:,则作一只眼睛被针所刺瞎之状。民的含义本是犯罪的人,后来才被转为称呼平民大众。周代金文的“童”字:,作一只眼睛被刺纹之刀所刺瞎,及一声符“东”。不知是因刺瞎眼睛的刑罚太过残酷,还是另有其他的缺点,以后就废止了。

人必须过团体的生活,才能与动物、植物争夺自然的资源。于是期望大家都遵循一定的生活习惯和准则,违法的人就要接受处罚,以确保社会安宁,不生纠纷。初时的惩罚可能只是剥夺参加某种活动的权利,和少许的肉体痛苦,很少想到要伤害犯错者身体使其产生不能消失的肉体创伤。

随着社会进步,组织扩大,法规也就愈加繁杂,规制愈严厉。尤其是生产效率提高后,有余力以满足他人的需求。于是逐渐产生强迫他人从事生产、创造财富的念头。人们就想出了像刖足这种永久性肉体创伤,可以不妨害工作太多,但又能降低反抗能力。对罪犯来说是种警戒与宽恕,若以之展示于公众之前,又可收震慑之效。《汉书?刑法志》说:“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故也。”夏禹时代的龙山文化,墓葬就发现有受过截脚之刑的人,具体反映社会规制的加强。它说明国家的建立与严厉刑法的推行有连带的关系,是社会演进的必然趋势,与风俗的厚薄无关。

图1-14 伯邦父青铜鬲,通高12厘米,口18.5厘米,周晚期,公元前9~公元前8世纪

记载了武王克商史实的簋

簋是种圆形深腹圈足的盛食器,是各民族常见的器形。但是到了西周初期,在腹两侧加了耳,有时是四耳,耳下又再加上垂珥,就成为中国独有的器形了。像图1-15这一件,在圈足下又加了一个方座,更是西周早中期特有的形制。商代的簋无盖,常无耳。周代晚期就经常有盖。

战争胜利的证明利簋

图1-15 饕餮纹双耳垂珥方座青铜利簋,通座高28厘米,口径22厘米,陕西临潼出土,西周初期,约公元前11世纪。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此簋腹部和方座都以云雷纹为地,装饰标准兽面纹或所谓的饕餮纹。眼睛、眉毛、鼻子、下巴都表现得很清楚,额前加饰小兽首。圈足也以云雷纹为地,饰相对的夔龙纹。两耳下有垂珥,上有兽首。器形并不十分特出,铸造的质量似乎也不是非常精致,但因其铭文涉及商周时代的大事,故非常著名。

在器内底部铸有4行33字铭注1:

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贞,克闻(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堆,赐右史利金,用作檀公宝尊彝。

图1-16 利簋的铭文

学者对于这件铭文“岁贞”的意义有不少异议。如果以之与商代的甲骨文刻辞比较,其意义当可了解。《甲骨文合集?二六○九六号》作“丙午卜,出贞:岁卜有求,亡延?”意思是,卜问一年运势的结果是有灾难的,不会延续下去是吗?贞和卜的意义都是通过占问的手段求问一事的解答,岁贞即岁卜。因此铜器的铭文可以翻译成:

武王征讨商国时,于甲子日的早上占问一年的运势,答案是早晚之间就可以拥有商国。辛未日武王来到阑堆,以铜料赏赐右史利,利用它铸造纪念檀公的宝贵祭祀彝器。

《尚书?牧誓》记载周武王在甲子这一天的早上开始讨伐商纣的行动。但是没有其他更可靠的文献能证实这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的干支对很多历史年代的推定有重大的影响,所以确定这一天的日子是非常重要的。这件铜器叙述甲子日讨伐商纣之后的第七天辛未,武王就到了阑堆并举行庆功赏赐,大致以战场获得的铜器送给有功的利。战国时候传说,甲子日的当天就完全打败商朝军队而结束战事,看来可信度相当高,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行赏的动作。

这件铜器也补充了一些信息。商代在进行战争的准备时,常会占问战事是否会成功、向哪位祖先祈求保佑、派遣哪位将军指挥、征调多少人马等事项。此簋谈讨伐商纣之大事,竟只写占问吉凶一事,可见起码周人在早期时,与商人同样注重事前的占卜预示。也有可能就是利的职位太低,不足参与重要的决策,只获悉最重要的短时间内克商的结论。西周的铜器虽多,能够确定铸造年代的例子并不多。此器既可确定是距离周武王时代不久的作品,就可根据其器形、花纹、书体等特征对有同样特征的铜器加以断代,而断代是从事进一步研究的基础,故成为重要的文物。

图1-17 青铜簋,高14.3厘米,口径20.7厘米,商晚期,约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图1-18 青铜簋,高14.3厘米,口径15.5厘米,商晚期,约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图1-19 青铜簋,高11.7厘米,口16.9厘米,商晚期,约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图1-20 方座青铜簋,高59厘米,口径43厘米,西周,约公元前11~公元前8世纪。陕西省扶风县博物馆藏

图1-21 青铜簋,通高20.3厘米,周早期,公元前11~公元前10世纪

图1-22 青铜簋,通高22.8厘米,口20.3厘米,周早期,公元前11~公元前10世纪

贵族应有的吃饭礼仪,就从“卿”字来展现

豆是中国古代进食用的器具,基本造型是有高柄足的深腹圆盘。它是为了配合跪坐的习俗而设计的。豆在中国新石器时代,比较是东方系的器物,起码可以追溯到4000年前,以陶制为主,应该还有很多竹、木等材料,但都腐化不见了。到了商代,开始有以铜铸,但是数量不多。

图1-23这件铜豆,通体装饰错金的勾连几何形花纹,而且打磨光亮,器内口沿则镶嵌绿松石。在战国时代,黄金和绿松石都是贵重的材料,这件铜豆应该是高等贵族才能享用的器物。豆起先无盖,到了战国,高级的铜豆就普遍有盖。这个铜豆的盖子可倒置而另成一件容器,纽就成为足。柄足的底部是平的,有些则为透空。有的还在器身近口沿处设两个环耳以便提拿。

毋放饭、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盖豆

图1-23 青铜盖豆,高23.5厘米,东周,约公元前400~公元前300年。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图1-24 青铜豆,高10.2厘米,口径19.8厘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豆之为进食之器,不但文献有征,《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有“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肴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意思是宾客开始就席,左右揖拜很有秩序。笾豆很鲜明,菜肴很丰盛。酒温和而甘醇,饮的人都很尽兴。食器只提及豆。战国铜器上的宴饮图纹,也以豆表示进食。商代甲骨文的“豆”字:,作无盖之豆形,不少字以之构形,如“卿”字:,就作两人跪坐面对面隔着一件堆满食物的豆进食之状。那是贵族应有的饮食礼节,故用以表达卿士、飨宴、面向等意义。

贵族们非常重视礼节。这些贵族才用得起的错金银、镶嵌绿松石铜豆,或刻镂涂绘朱黑色的漆木豆,都配有盖子。其主要的功用可能不在于保持食物的温热,而是与当时的饮食礼仪有关。先秦文献谈及宴会时有傲气、不愉气、失位、失坐、失态等种种失礼的行为,用食时的仪态也相当讲究。甲骨文的“次”字:,作一跪坐的人张口而有东西溅出口外之状。《论语?乡党》有“食不语”之句。想来“次”字表现吃饭时说话,以致唾沫或饭屑喷出口外。这是不被嘉许的行为,故有次等的含义。

《礼记?曲礼上》提到毋放饭(打算入口的饭不要放回食器)、毋咤食(咀嚼时不要发出声响)、毋啮骨(不要啃骨头)、毋反鱼肉(吃过的鱼肉不要放回去)、毋投与狗骨(不要把骨头投给狗啃)、毋固获(不要专吃某样东西)、毋扬饭(不要挑起饭粒以散热气)、毋刺齿(进食时不要剔牙齿)、毋絮羹(不要自行调和羹的味道)等很多饮食礼仪的守则。要做到毋放饭、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就要有容器暂时盛放吃剩的渣余。豆的盖子设计成容器的形式,很可能就是为了放渣余用的。商代卿士虽然讲求对坐进食的礼节,但铜豆也不见有盖子,想来还没有讲究到这种地步。

图1-25 彩绘漆有把盖豆,高24.3厘米,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战国早期,公元前5~公元前4世纪。湖北省博物馆藏

图1-26 髹漆蟠螭纹青铜盖豆,高41.5厘米,口径35.3厘米,腹围118厘米,约公元前550年。附耳,有盖,座上无镂孔。河南博物院藏

图1-27 镶嵌黄金勾连纹青铜短足盖豆,高24厘米,口径16.2厘米,战国,公元前476~公元前221年。此豆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为器盖,下部为豆,将豆盖拿下后反置,则又自成一器。湖南省博物馆藏

图1-28 错金青铜盖豆,高19厘米,口径17厘米,战国,公元前476~公元前221年。山西省文物局藏

图1-29 青铜豆,高50.2厘米,腹径18厘米,底径14厘米,战国早期,约公元前5世纪

最诚恳的待客之道,请用觥洗手

图1-30这种有流而如舟形的容器,都带有动物头形的盖子,其铭文从来没有确切说明自身器名。起初学者以其器形与自名为“匜”的一种青铜器非常相近,故名之为匜。但之后可能因有的铭文自称为“尊彝”,认为其可能是祭祀时的盛酒器,而不是盥洗器,在《经诗?周南?卷耳》有“我姑酌彼兕觥”之句,故现在学界就通称之为觥。

这件有觥的典型形制,器口一端有斜伸的宽流,另一端为圈孔的把手,容器本体的剖面为椭圆形,下有圈足。别形或为直鋬注2,或无鋬,足或作方形,或支脚。此器盖的前端作鹿头形,其两角作平行的肉茎状,是长角脱落后的形象,大致是古代中国广大区域常见的梅氏麋鹿。盖子的后端有两个高突的半圆形耳朵,推测其装饰的形象是老虎。

是酒器?或是盛水器?鹿头盖青铜觥

图1-30 鹿头盖青铜觥,高20.3厘米,长26.5厘米,商晚期,约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觥的特点是器身密布花纹,这个觥也不例外,其器身的主要纹饰是一组非常罕见的花纹。兽面或饕餮纹是商代常见的纹饰,可以看成是由两只侧面的动物组成。组成的动物以虎、牛最为常见,但此件却以侧身的象与梅氏麋鹿的耳朵和角茎构成。构形非常巧妙而有创意。以几种动物的特殊形象来组合成另一虚拟的动物形象,可以说是觥形器的一大特色。

从形制看,觥有宽流,毫无疑问是为了倾倒液态东西而设,但可能是水而非一般所认为的酒。甲骨文有一个字,作一个有鋬的曲形容器倾倒液体进入另一个盘皿之状:,此器或以双手操作:。从字形看,明显就是“觥”的写生。铜觥经常重七八千克,不用双手就难以把握,也符合字形作双手的必要。商代不以盘皿饮酒,故倾倒进的应该是水。

图1-31 铜匜高13.4厘米,口长19.4厘米,宽18.10厘米,盘高12.8厘米,口径41.6厘米,战国早期,约公元前5世纪

商代酒器种类繁多,有流的爵与盉数量已非常多,而盘却没有与之相配使用的水器。中国在汉代以前,用手进食,并不以筷子,故吃饭之前最好先洗手。《仪礼?公食大夫礼》在安排宴客的器具时,“小臣具盘匜,在东堂下”,也要陈设盥洗的匜与盘。《礼记?内则》更叙述其操作为“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年轻人双手捧着盘,年长的人双手持匜倒水,请客人洗手,然后又奉上手巾擦干。这是最诚恳的待客之道。

出土文物也有盘与匜成套放置的,如图1-31的战国早期曾侯乙墓中的匜与盘。匜的铭文也有“为姜乘盘匜”的字句。显然盘与匜配套使用由来已久。商代晚期铜盘的数量不少,不应没有与之配套的盛水器。除了没有盖子,匜与觥器形相同。没有盖子并不影响倒水的动作,有盖子反而是个累赘,很可能这就是后来匜都不铸盖子的主要原因。

图1-32 异形动物形青铜觥,通高36厘米,长46.5厘米,重8.5千克,可能是牛首羊角的复合动物,而且身上饰有鸟翼、四脚,因有活盖、流与把手,故不名尊。有“司母辛”三字铭,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

有人认为觥也使用于祭祀的场面,故不会是盥洗之器。这个理由恐怕不够有力。鬼神是人所创造的,反映人世间的价值和习惯。人既然用手吃饭,饭前要洗手,鬼神应该也不例外。记得台湾地区民间供奉某些女性的神,如床头娘娘、七夕娘娘等,除一般的食品外,还要陈放毛巾、水盆及胭脂等。可见盥洗之具也非绝不能出现于敬神的场合。战国以后贵族逐渐不再施行沃盥的礼节,汉代又流行使用筷子,故配套使用的匜与盘就渐渐消失了。

图1-33 龙形青铜觥,商,长43厘米,宽13.4厘米,山西石楼出土

图1-34 青铜觥,高23.5厘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图1-35 青铜觥,高14厘米,长19厘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图1-36 旂觥,通高28.7厘米,长36.5厘米,重7.55千克,周康王,约公元前10世纪。这是一件盛酒器。器、盖各有铭文四十字,大意是:十九年五月中周王在斥,戊子这一天,王命令旂去向相侯传达命令,赏赐给他土地、青铜和奴隶。陕西周原博物馆藏

为什么甲骨文的动物字,都窄窄长长的?

图1-37中铜器的形状,直口,外伸平沿,短颈、高肩、鼓腹、平底,器腹饰四环耳两两相对,盖上也有同式的四环耳。它和另一种盛酒器壶的不同之处,在于壶的外鼓部分是身的下半,而缶(fǒu)则为上半。缶的基本器形同于罍(léi),但罍为早期的名称,以缶命名酒器似乎是春秋以来才有的,但缶字已见于商代的甲骨文。此器造型古朴典雅,器表打磨得漆黑光亮,显示了铸造工艺的精湛。

此器在颈至腹部有错金的40字铭文,为目前所知最早错金铭的例子。译成今文为:“正月季春,元日己丑,余畜孙书也,择其吉金,以作铸缶,以祭我皇祖,余以祈眉寿,栾书之子孙万世是宝。”

由于此器是栾书所铸,故习惯称此为栾书缶。栾书在《春秋》中又被称栾武子或栾伯,为晋之大夫,曾有伐郑、败齐、败楚的功绩,死于鲁成公十八年(公元前573年)。

特立独行的书写方向栾书缶

图1-37 通高40.5厘米,口径16.5厘米,春秋中期,公元前7~公元前6世纪。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此器不寻常处在于其铭文的行列由左而右,有违自商代以来由右而左的常规。西方的书写习惯一般是先左右横行,然后再由上而下。多数的人用右手书写,西方的书写习惯是较合理的。中国之所以形成先上下而后由右而左的独特书写习惯,经过考察,应该可以说是因为受到中国古代书写材料,也就是单行竹简的影响。

商代虽然尚不见竹简的出土,但《尚书?多士》有“惟殷先人,有典有册”之句。典与册都是用竹简编成的书册。甲骨文的“册”字:,作许多根长短不齐的竹简,用绳索编缀在一起而成为书册的样子。“典”字:,则用以表示重要的典籍,不是日常的记录,故表现出恭敬地以双手捧着典册的模样。

竹子当书写的材料,有价廉、易于制作,以及耐用等多种好处。写字时,左手拿着竹片,右手持笔。写完后以左手安放竹片,因习惯或方便便由右至左一一排列,故而成为中国特有的书写习惯。因此,字的结构也自然往窄长的方向发展。字的组合也尽量以上下叠置的方式来避免横向的舒展。以致连有宽长身子的动物,也不得不转向,让它们头朝上,四足悬空,尾巴在底下,成为窄长的形式,如象()、虎()、马()、豕()、犬()等字都是。

图1-38 青铜缶(右),高41.5厘米。缶的时代都是东周,少纹饰。此与图中壶、勺可能同墓,因地下条件,呈蓝色,非常艳丽,与一般青铜器初铸或受沁后的颜色很不同。推测为楚国文物,约公元前550~公元前400年

图1-39 青铜缶,高38.5厘米,口15.5厘米,春秋晚期,公元前6~公元前5世纪

图1-40 青铜罍,高43.5厘米,口径18.6厘米,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罍形制较缶大

古装剧中常出现的爵,到底该怎么使用?

爵是我们称呼图1-41所示的这种特定形式的酒器名称。甲骨文“爵”的字形:,虽有多样,但主要都在表现此种容器的几个特征:有流,流上有柱;空腹,腹旁有耳或把手,腹下有支脚。

爵的形状很不规整,虽然新石器时代已见有流的陶器,但爵应该比较不会是模仿用转轮成形的日常陶器形。换句话说,它能被广泛使用比较可能是基于某种要先塑造模型的特别需要。爵的成形与铸造,要比觚或尊等规整圆筒形的酒器困难得多。觚或尊的外范只要三块就可以成形,而没有柱的爵就需要八九块,有柱的还得再多加上两块范。从铸造技术的层次看,爵是种复杂的器形,要求的技巧高,应是容器中较晚发展的器形。但是根据目前地下发掘的材料,爵可以说几乎就是在能铸造立体的容器之后,马上就被铸造的东西。

雀鸟之形的爵

图1-41 青铜爵,高20.7厘米,河南偃师二里头出土。商早期,公元前1700~公元前1500年

图1-42 素面平底无柱青铜爵,高13.5厘米,流细而长14.5厘米,重0.75千克,二里头出土,商早期,公元前1700~公元前1500年

爵作为酒器的造型,有不少部位并没有实用上的需要。像图1-41中的这一件,流细而长。如果是为了要把酒倒进嘴里而设计的,不太实用。因为长流不容易控制酒的流量,比起没有流的觚、觯(zhì)等饮器,使用起来都要麻烦得多。为了与长流取得平衡,还要铸成长尾的样子,以致整个形象,上大下小,显得不太顺眼。所以到了商晚期,就见不到这种不成比例的流与尾。从这种原始的爵形来推论,爵是为了把液体倒进另一容器,而不是为倒进嘴里设计的。

流上的两个立柱,好像也没有实用上的必要,但却会增加很多铸造上的麻烦和费用,且也不方便安放盖子,故有盖子的爵可说不到百分之一。立柱是在出现了爵之后,就立刻出现的形式。很难解释那只是装饰,而没有使用或铸造上的要求。它很可能是当时人们基于某种信仰,特意铸造出这种不见于其他任何文化的异常形状。爵字的另一意义是雀鸟。虽可解释为起于同音上的假借,但爵的形象确实像极了许慎《说文解字》所解释的雀鸟之形。商朝有其始祖为吞玄鸟之卵而生的传说,鸟图腾是东方氏族的共同信仰,商也是发源于东方的氏族。它们之间应该有某些关联。

从爵腹下有三个高支脚,并且在出土时不少爵的腹部下有烟炱痕,可以推知爵是温酒器。而酒是商人祭祀最重要的物品,商人也喜欢饮酒,随葬可以没有食器,但不能没有酒器。商代有出土青铜器的墓葬,爵与觚经常相伴出土。大概是以爵温酒后再倾倒入觚中饮用。很可能铜爵受火烧烤后太烫热,不便用手把它从火上移开,因此铸成流上有两立柱,以便用布提起。后来立柱被铸成下平的半圆锥形,也许是为了便于用竹箸挟持。或有可能是为滤酒时不让香茅移动而设的。不过,商爵铸有立柱的真正原因,恐怕永远是个不解的谜了。

以“爵”位加之于人的含义

图1-43中三件爵表现出商代铜爵形态演变的三个过程,也表现铸造技术的进步。图中左边,最小的一件,年代最早,属商代早期。器身曲折而底平,器胎薄,器身在颈与腹部各装饰一圈浮线的兽面纹,流上立柱作平底的扁圆锥状。中间的一件,年代属晚商,器身已不见曲折,形成延续的曲线。纹饰几乎布满全身,一圈圈的纹饰没有分隔。纹饰的主题是兽面纹,通称饕餮纹。长流下是一对面对面的蜿蜒蜷曲龙纹。立柱作平底的半圆锥状。最右边最高大的一件代表商代最晚的阶段。器身虽也作延续的曲线,但有厚的鳍脊与线轴式的支柱。

在商代的墓葬中,爵与觚配对,几乎是礼仪所必需,故出土数量可能上万,其中不少是陶或铅的制品。从发掘及传世品来看,商代的爵都很小,依汉代的注释,爵容一升,约是今日升的五分之一。早商的爵显然还达不到这个容量。商代的酒,酒精度很低,爵的容量不足作为宴席中宾主尽欢的酒器。比较可能是为了礼仪的需要,只加温或过滤少量的酒,以之倾倒入他人的酒杯,作为敬酒的方式。如要尽情地饮酒,就得使用觚或其他容器了。

铜爵的演变爵的型制

图1-43 最高25.7厘米,商,公元前16~公元前11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爵字在商代已使用为以爵位加于人的含义。大概以爵向人敬酒要具有一定的身份。加人以爵位时,大概也要以爵赐饮。爵是作为贵族必备的器具,故在商代的墓葬,较为丰盛者都有铜爵或陶爵随葬。因此爵较之其他铜器具有特殊的地位。如《左传?庄公二十一年》记载,“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由是始恶于王。”显然鉴(镜子)在社会意义的价值上要较爵差,故郑伯觉得颜面受损,心生怨恨,后来加以报复。

西周时,为了纠正商代耽酒风气,墓葬渐重食器。但酒为祭祀和礼仪所不可少的,故西周早期也出了不少铜爵,但以后就几乎不再铸造了。然而先秦的文献也提到以爵饮酒,如《诗经?小雅?宾之初筵》:“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在一个西周遗址发现一个自铭为爵,但考古学者称之为“瓒”的有长把的圆筒形铜器。因此我们可得知西周中期以后,不再铸造商人名之为爵的酒器,但是它的名称已被移用至其他形状的行礼用酒器了。

西周礼仪用具的形状大都承继商代,虽然贵族受商文化的影响也使用铜爵,但使用不多,持续不久。而先周文化也不见民间使用广见于商人墓葬的陶爵。应不是周代的爵改为木雕,以致腐朽于地下的缘故。也许是周的始祖为履大人之迹所生,没有鸟的信仰,不必把酒器铸成礼仪或信仰所需的复杂形状,故改用形体合理且易于制作的筒形杯子。倒是战国时楚墓有凤鸟形漆杯的酒器出土,不知与商代的信仰是否有关系?宋代以后慕古之风兴起,加以古代的铜器屡有出土,文人雅士方能使工匠依之以各种材料制作,以为摆设、观赏或礼仪行用。

图1-44 青铜角,高21厘米,口长11.5厘米,夏晚期,公元前18~公元前16世纪

图1-45 饕餮纹平底青铜爵,高17.6厘米,商早期,公元前1600~公元前1400年

图1-46 有柄青铜爵,高7厘米,通长17.2厘米,周中晚期,公元前10~公元前8世纪

与滤酒的方法有关的“莤”字

图1-47中的这件酒壶在壶身装饰着五道环绕又密集的相互纠缠的龙纹,中间以凹下的环带相隔。螭为龙之一种,这件铜器上的龙已被简省成弯曲的窄条及逗点形,几乎认不出其真相。这是从许多东周彝器上相互纠缠的虬龙纹高度省化的结果。它的变化从大块清楚的龙纹开始,随着时间的进行,龙的尺寸被缩小,形式也简化到抽象的程度。仔细检验其上的纹饰,可以发现有两个单位间隔出现,而且区分显明,明确表现为以方块的动物兽面纹连续在泥范上压印而成,朝铜器铸造过程的快速化迈出一步。

图1-47这件酒壶被称为令狐君嗣子铜壶,因为壶颈上有50个字的铭文,说明铸器的人是令狐君嗣子。学界有以铸器之人命名铜器的习惯。另有一件相同样式而略小的铜壶,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相传都出土于河南洛阳附近金村的古墓。其铭文为:

唯十年四月吉日,命瓜君嗣子乍铸尊壶,柬柬兽兽,康乐我家。迟迟康叔,承受屯德,祈无疆至于万亿年,子之子,孙之孙,其永用之。

精心滤酒以献神灵

图1-47 高47.4厘米,东周,公元前5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这段铭文的意思是希望他的家族能康乐,长官康叔能受厚德,共同持续至亿万年之久。命瓜应读为令狐,地在今日山西西南部临猗县附近。战国初晋封其大夫于此,在公元前403年以前,与洛阳金村同属晋的领域。

这件铜壶和其他铜壶的不同之处在于其盖子,不但有六片向外伸出的透雕莲瓣,而且盖子的顶部是透空的。盖子是为了防止酒的醇味逸散而设,如果是透空的,就失去其制作的意义了。同样的设计也见于图1-48的莲鹤方壶,莲瓣中间虽装饰一只立鹤,但它是可以拿掉的活动盖子,意义与此透空的盖子一样,因此一定有其共同的特殊用途。

中国的酒是用谷物酿造的,含有渣滓,把渣滓滤掉才是比较高级的清酒。祭祀要用清酒,甚至是带香味的,才够表达虔敬的心情。《左传?鲁僖公四年》记载管仲数说楚的罪状,就有“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缩酒就是过滤酒,过滤时需要使用香茅,楚国疏忽职守,没有向王室进贡好酒,故齐国要主持公道。

甲骨文的“莤”(sù)字:,作两手拿一束草茅在一个酒壶之旁,充分说明使用香茅滤酒之意。滤酒时先把草放在酒壶上然后倒上酒,酒就从草间滴入壶中,不但把渣滓滤下来,还可沾染香草的味道。如果没有东西把草卡住,草就可能移动而有空隙,使得渣滓掉进壶中而影响酒的质量,故伸出的莲瓣是为了把草卡住而设的,这就是为什么壶盖要透空以及有多个莲瓣的道理。商代没有这种形式的壶,但有滤酒的必要。到底使用什么器物滤酒呢?口沿有两个支柱的爵与斝,大家都猜不透支柱的用途,我怀疑其作用就像此壶的莲瓣,设计的目的就在固定住滤酒的茅草。

图1-48 莲鹤方壶,高118厘米,口径24.9厘米×30.5厘米,春秋中期,约公元前6世纪

图1-49 装酒彝器,壶。高39厘米,商代,公元前13~公元前11世纪。有六道纹带铜壶的发掘品不多,大部分是五道或少些。所以它是商晚期相当有代表性的铜壶

图1-50 酒彝器,壶。青铜镶嵌红铜与绿松石。高34.8厘米。东周,公元前5世纪

甲骨文的“享”字,来源于豪华建筑?来源于豪华建筑?

图1-51中这种长方形的盛酒器叫方彝。基本的形状取自商代的一座高级建筑物形。存世的也偶有两座并联的例子,如图1-52。有些器内分隔成两部分,有如两个房间,可以分装不同的液体。其尺寸颇不一致,小的连盖子才十几厘米高,重一千克多。大的高六七十厘米,重七十几千克。

方彝不像其他的青铜彝器源自新石器时代已有的陶器形制,是商代首见的,可能反映当时才有的建筑成就。以图1-51的这一件为例,它有很浓厚的建筑模型味道。器身四方,环周有八道脊棱,代表竖立的木柱子。梯形的盖子代表四坡的檐顶。屋顶形的纽应是通气孔上的遮盖装置。中央有凹洞的短足则是表现夯土的平台基础。

反映商代建筑风格彝

图1-51 高25.2厘米,商,公元前12~公元前11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图1-52 青铜偶方彝,高60厘米,口长88.2厘米×17.5厘米,安阳妇好墓出土。商晚期,公元前14~公元前11世纪

此方彝器身以方回纹为背景,主题装饰是中央的浮雕兽面或饕餮纹。其上以窄横条隔开,作龙与鸟的合体纹。其下的夯土平台则是双回首龙纹。器盖上的饕餮纹看起来被倒放了,但却不是个别的例子,可能与画面的上窄下宽形状有关,纹饰作鸟形时是正立的。

方彝提供商代建筑的实例,证实甲骨文的“享”字:,作斜檐的建筑物立在高出地面的土台上之状,是真实的描写。此字有享祀的意义,应是来源于它是一种祭祀鬼神的庙堂建筑,而不是一般的家屋。祭祀在古代是国家最重要的施政大事,祭祀的场所也往往是施政的地方。当然会不惜工本,用最费工的夯筑法修建。

3000年前商王国的主要活动区域是华北。华北冬季寒冷多风,一般住家采半地下穴式,有冬暖夏凉之效。夯土台基的建筑是贵族才有办法享有的。以下介绍商代权贵者所可能达到的豪华程度。

单座的基址残迹有超过1200平方米的。台基是先挖土坑深约一米半,填以纯净的黄土再夯打,使坚实不透水。台基有时高出地面数米。为使木柱牢固而不下陷,木柱垫以石或铜础以加强其支承力。柱间的墙以草泥合拌筑成,或用夯筑。遗存土墙有高达二米半者,想见其高敞。墙内外表层还敷以石灰使光滑,并可彩绘图案。

甲骨文的“宣”字:,作屋子里有回旋图案的装饰状。商代遗址发现不少多彩的雕漆木板,想来也应用于木柱、门框等处。到了汉代,“宣室”仍为天子居室的代名词。陕西周原西周初期建筑遗址有可以钉在土墙上以防雨淋的砖板,也许晚商也已有此种设施。地下埋有陶下水管以排泄雨水,还有以石板和卵石铺成的石路以利行走。

屋顶结构虽颇为复杂,但只铺盖芦苇一类的草泥,再加一层用细砂、石灰、黄土搅拌的三合土做面,以防雨水的侵蚀。甚至有房间超过十个,并有庑廊围墙,自成院落,不受外界干扰。其殿堂四面有数目不等的台阶。墙上设有圆或方形窗子以畅通空气,引进光线。商墓发现的红、黄、黑、白四色布幔,印证《墨子》所述“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珍帏”的描写。

图1-53 青铜方彝,通高16.4厘米,口7.6厘米×9.8厘米,周恭王,公元前10~公元前9世纪

图1-54 日己青铜方彝,通高38.5厘米,口17厘米×20厘米,周中期,公元前10~公元前9世纪

甲骨文“丧”字与采桑活动的关联

存世与图1-55所示同样尺寸、形制、花纹的铜壶有数件,当是同时的作品。而图1-55这件装酒的铜壶值得特别介绍,是因为它展示了当时生活的很多生动画面。春秋以前文物的装饰图案主要是与鬼神有关的动物,很少触及一般人的生活动态,所以我们对古人的生活细节不了解。

这件铜壶的形制很平常,长颈、斜肩、鼓腹、圈足、有盖。肩上有两耳衔环,盖上饰有三只立雕的鸭子。盖子与壶身都有用红铜镶嵌的图纹。盖子为站立采桑图。壶身以宽带分成四个装饰区:最上的颈部有采桑、弋射、狩猎等生产活动,以及贵族竞射的描写。器身的上部有贵族在二层楼上飨宴及楼下乐舞伎表演歌舞。器身的中部则作军士从事陆上与水上战斗的场景。下部则有神兽的图纹。显然它描写贵族拥有田庄、徒众、权势,以及祈望能够一道带去来生享用的愿望。它可以说是开汉代画像石与壁画的先河。

日常生活的写照采桑、戈射、饮宴、攻战

图1-55 青铜圆壶,通高39.9厘米,口径13.4厘米,底径14.2厘米,四川成都出土,约公元前500~公元前350年。四川博物院藏

图1-56 图1-55中铜壶器盖部分的纹饰

此处无法对每个图纹做详细的描述,只选颈部的采桑部分作解说,见图1-57。采桑纹的画面是两株高大的桑树。左边的树,有一留长辫的妇女坐在最左的枝丫上,两手在摘取前两枝丫上的桑叶。树下有一人作攀登状。右边的树,一留长辫的妇女把中间的树枝拉下并坐在其端部,双手摘取枝上的桑叶,对面一位男士腰间佩剑,头上戴帽,坐在最右的树枝,也在摘取中间枝丫上的桑叶,他的篮子就悬吊在右树枝下。此树下有一戴帽男士左手提着篮子,想是篮子已装满,即将送去处理。两树之间有一对男女,女的脑后拖着长辫,头上有某种的高起装饰。男的戴帽佩剑坐在树的根部上,左手牵着女的右手,右手似乎要碰触女的头部,不知与采桑有何关联。

图1-57 图1-55中铜壶器颈部分的纹饰

这幅图让人想起两件事。一是甲骨文的“丧”字有几十种写法:。可以看出,尽管多样,基本是表现出多枝丫的桑树间有一至五个不等的篮子状。观察铜壶上的这幅图就能明了“丧”字的字形是根据采桑的情形创造的。桑叶是蚕的食料,蚕所吐的丝是重要的经济产品,也是贵族的喜好。桑树的栽培是发展丝织业的基本条件之一,不能不对此种材料有专用的语言文字。但是桑树的外观和很多树木是难分别的,人们就想到了采桑的作业和其他的树都不同,就以之创造桑树的意义,并假借以表达丧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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