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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守春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5

栾盈兵卒看督戎不出来了,栾鲂趁机爬上宫门,从里边打开宫门。范宣子急了,朝着儿子范鞅喊:“如果有一只敌箭射到了国君的屋子,我就要了你的命!”

范鞅急忙挥动宝剑,连连砍死倒退的士兵,带领士卒从台子后面出来阻击,竟将栾氏兵卒战退。

栾氏退出宫门,范鞅登上战车,带着兵冲出门外。正遇上栾氏神射手栾氏。栾乐弯弓搭箭,就要射范鞅。范鞅站在战车上,没法躲,急中生智,使用心理战,大喊一声:“你小子敢射死我,见了上帝我也要诉讼你!”栾乐一下子心神不定,一箭射偏,(射箭必须神定气闲。)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预备再射,结果光顾了瞄准,车轮撞在大槐树根上,车子整个翻了,把他压在下面,随即被政府军大戟扎死。

双方战斗,栾鲂也受伤了,栾氏军卒节节败退,城中其它几家卿,也没有愿意或者敢发兵来助栾盈了。栾盈带着残兵,败出城外,回到曲沃据守。范宣子当即发兵,把曲沃围住。

栾盈这次是白天进入绛城,给了范宣子躲避到固宫的机会,为什么不夜里偷袭进来呢?大约他为了表现自己是正义的,就不搞偷鸡摸狗似的行动。

晋军终于攻破困守半年的曲沃,栾盈及其家族人众,全都掉了脑袋。栾书乃至更早的栾枝所创下的这个晋国功勋家族,就此告灭。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是《易经》的意思,所以大家族都要有家法,遇上不肖的子弟,都要乱棒打死。不过,即使防微杜渐、积德行善,一个家族延伸久了,难免树大招风,在门阀势力的斗争中,变成众人眼中的钉子,最后像《红楼梦》的贾府一样,成为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栾盈虽然良善爱人,但是家族积累的旧怨太多。“怨府”这个词,就是一个家族大了,招惹的恩仇最后埋葬了它。月满则亏,弦紧则断。

26 善哭的杞梁妻

齐庄公收留了栾盈,襄二十三年(公元前550年)春天,齐庄公偷着把栾盈送到晋国曲沃,这里是栾盈的私家封邑。栾盈带着曲沃的兵,攻打晋平公。

看重栾盈在晋国闹起来了,趁机,齐庄公动员的齐国大军,也出动了,先是杀入中原北部的卫国。到晋国去,得先经过卫国。卫国是晋国的附从国,不敢不抵挡齐军,但是齐军势大,齐庄公遂贯到卫国西境。他听说栾盈造反未能成功,但是晋军都被牵制在曲沃,于是决定向西伐晋。

齐庄公于是从卫国向西,攻破朝歌(晋国城邑),登上太行山,一直杀到晋都绛城以东仅一百里的荧庭。在这里把前后斩杀的晋国兵卒堆积成骷髅小山,算是报了从前临淄被烧的仇。然后引兵退去。这时候,栾盈还在曲沃被围着呢。

齐军向东退过太行山后,太行山以东河北省南部地区的邯郸等地晋城兵卒,在邯郸大夫赵胜的带领下,追击齐军,俘虏了齐人晏氂(晏子的长子)。

八月,鲁国的卿叔孙豹(叔孙氏掌门人)也率领鲁军,过来夹击齐军。

齐军继续东撤回去。

齐庄公从晋国撤回,但他却不回齐国,而是奔到山东南部的莒国,偷袭莒国。莒国也是晋国霸主下面的驾下国家,从前在平阴、临淄大战中跟着晋平公伐齐的,齐国需要报复它。

齐庄公意外地突然来到莒国,属于偷袭,围攻莒国的且于城,本来应该能得志,结果战斗中,好勇的齐庄公站得太靠前了,大腿被敌人打伤。齐军只得后撤。

齐庄公忍着伤,决定明天继续打,约定各部军队到寿舒(莒邑)汇合集结。杞梁和华远于是带着所部军兵,穿越且于附近的狭窄山路(莒国在山东东南部,是鲁国东南部,山多),后半夜就露宿在莒国都城郊外地区。这里当是通往指定约会地点寿舒的路。其实莒国不大,就是如今山东莒县的境内,稍稍一走就接近了都城。到了天亮,正要奔寿舒去,结果莒国君带着大军出来了。杞梁、华远遭遇莒国君的主力,跟本没有战胜的可能。莒国君也不想跟齐国搞僵关系,就派人到杞梁这里,说:“你们不要拼命动武,那样你们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送来了重礼,希望与你们讲和,会盟,然后,你们退去好了。”

华远说:“贪图你们的贿赂,而背弃国君的命令,这也是你们国君所该厌恶的吧。昨晚上我们接受寡君命令,今天上午就背弃了,这样怎能事奉国君?”

言下之意,非要打,不讲和。

于是双方击鼓交战,莒君亲自击鼓,把杞梁、华远这点儿人给杀得大败,华远这个积极分子却活着逃跑了,杞梁却战死,尸体也被莒人所得。

莒君随后派人去找到齐庄公,请求讲和。齐庄公瘸着大腿,只好接受。莒人也归还死者尸体。

齐庄公回来的时候,走到了国都临淄郊外,拖着杞梁的棺材,正遇上杞梁的媳妇,没办法了,就派人去吊问她。杞梁的媳妇却拒绝接受吊问,说:“杞梁如果有罪,怎么能辱国君吊问(意思是,既然国君来吊问,他是没罪的)。如果他没有罪,那自有先人的破房子还在,下妾不得在郊外接受吊问。”意思是,如果他没罪,吊问的礼仪应该是到我们家的破房子里(其实也不破,是大夫之家)来进行,这是庄重和合礼的。

总的意思就是,在郊外吊祭,是不合礼的,得到家里来。

总之,责任主要在齐庄公。于是齐庄公只好跟着杞梁的媳妇,去到杞梁的家里,把棺材放下,吊祭一番。然后走了。

这个战死的齐大夫杞梁,其媳妇不但很冷很拧,而且非常善哭,随后天天哭自己的老公,后来成为孟姜女的原型,而杞梁则被说成了万喜良。

27 英雄张骼

第二年,晋平公与鲁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君、邹君、滕君、薛君、杞君、小邹国君,在仪夷会盟(山东西部),各自都带了大军,准备伐齐,报复齐国去年侵晋之战。可是暴雨不断,四处发大水,联军只得作罢。

冬天,楚康王接受了齐国的求援,亲自带兵,又召集了陈、蔡、许的国君,一起北上伐郑,以牵制诸候和救助齐国(郑自晋悼公萧鱼大会后,就一直追随晋了,郑简公还刚刚带着子西、子产朝拜了晋)。

楚联军围攻郑国都城东门。诸候联军本来说是伐齐,于是转往郑国来救郑。楚军掉头在棘泽迎战晋联军。晋平公派张骼、辅跞两个大夫去向楚军挑战。因为郑国人了解地形,所以请郑国出个人来驾车。郑国派宛射犬去驾驶。

宛射犬临走时,卿游吉嘱咐他说:“那俩都是大国之人,你不能跟他们抗礼。”意思是,要卑屈点。

宛射犬说:“不分国家人多人少,其上一也。”意思是,如果都是大夫,就要平级对待。还有解释是,御手的级别是在车左、车右之上,列国都是一样,所以我比他俩级别高,他俩得礼仪上低于我。

游吉说:“不然,小土堆上是长不出松柏的。”

到了晋军这里,张骼、辅跞这俩都坐在幄幕里,而叫宛射犬坐在帷幕外。张、辅二人把饭吃完了,才叫射犬吃。射犬心里气得要命,心说我也是大夫,在你们晋国人眼中就不是人了吗?

随即出发去挑战,那俩却不肯坐射犬的广车(挑战专用车),而是坐自己的私人战车。快到楚营了,俩人才下来,上了射犬的车,一左一右待在御手射犬两边。这俩人也不站着,都坐在车上,各自拿出个琴,弹起来。射犬心说:“这是挑战去还是送死去啊。”

快到楚营垒了,射犬心中气愤,故意不告诉俩人已经到敌军前面了,而是自己突然加速向楚营猛冲。俩人这时还光着脑袋,一看突然加速,这才赶紧从各自的甲胄囊里,把胄(头盔)掏出来了,戴在头上。车子随即冲入楚营垒,这俩人戴着安全帽,都跳下车子,也不用武器,跟楚人搏斗,抓住楚人,抡起来,去砸击楚人,然后各自捉了俘虏,夹在胳膊肘下,边抓边打。射犬也不招呼一声,一挥马鞭,催着车子就往外跑。

张骼、辅跞一看车子先跑了,赶忙把俘虏从胳膊肘放下,就追车子,跳跃而蹦上奔驰的车子。然后抽出车上弓囊中的弓箭,朝着后面的追军连连射击。

等终于把追军甩掉,安全了,车子也慢下来了,俩人又取出琴,各自弹了起来。宛射犬都惊呆了。张、辅二人把着琴,就问他:“公孙(射犬是郑国的公孙,国君的公子之子),既然同乘一辆战车,那就是兄弟啊,怎么冲锋前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回来也不告诉一声?”

宛射犬没辙了,怨气早没了,就剩害怕了,对这俩大侠说:“我一开始,是光故了想冲进去,一紧张就忘说了,后来从里边先跑出来,是因为怯了。”

两位大侠都乐了,说:“公孙是个急性子啊。”言下之意,你脾气急,受不得屈,我俩叫你坐帐子外面,所以你生气,要害我俩啊。但也没多说,只是笑了。

这宛射犬说的进攻疾驰时没告知那二人,是因为专注向前冲,忘了,固然是撒谎,其实本意是要害死俩人。至于跑回来时也不告诉对方,到底是为了害死他俩,还是确实因为胆怯了,就不知道了,应该是胆怯了吧。

射犬算是领教了大国勇士的猛烈。真是小土堆上长不出松柏,射犬光讲官儿的级别,自我感觉良好,也是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了。

随即,晋楚联军各自退去。

栾针曾经说过,晋军的打仗特点,是“好整以暇”,就是整齐,同时心情闲适,不慌不乱。真正的大侠,就是从容不迫的。

28 向戌弭兵

襄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执政六年的范宣子(范匄,范文子的儿子,士会的孙子)病死了,卿赵武继任执政官。赵武就是赵氏孤儿,赵盾的儿子赵朔的儿子。

赵武为人和气温厚,当即在范宣子已经减少诸候上贡的币的基础上,进一步减少币的额度,但是提高朝聘时的礼仪要求,就是需要对晋国更恭敬。

赵武希望修文偃武,他对人说:“我跟楚国令尹子木私交也不错,如果多跟他讲讲礼,南北也许就可以弭兵了。”弭兵,就是息兵不打仗。

赵武希望南北弭兵,也是因为晋国内部矛盾重重,主要就是晋平公日渐大权旁落,六卿的私门说了算。晋平公年轻,能力又一般,又好享受,男女色都要,而六卿都是年头久长的家族,历事数代君主,封邑几个到十几个城不等,晋平公驾御不了他们。

晋国作为北方诸侯的霸主和南方的楚国争霸,从晋文公的城濮之战起,已经一百多年,双方都打疲了,于是向戌谋求南北不再打仗了。

宋国的执政官向戌,和晋国的执政官赵武关系相善,他和楚国的令尹子木也关系好,于是他经过斡旋,晋楚答应弭兵。不但晋楚之间不打了,所有诸侯互相都不许打了——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尝试一种乌托邦。双方约定好:“弭兵以后,晋国的从国也要每年去楚国朝拜,楚国的从国也要去晋国朝拜。”

以前诸侯会盟,如果是敌国,互相就修建壁垒。这次,双方都以篱笆作为军队的警戒线,而不修壁垒,以示友好。晋军驻在宋国都城北,楚军驻在宋都南。

大夫伯夙看了楚方的情势,皱着眉头,跑来对赵武说:“我看,楚军那边气氛甚恶,就怕他们突然变卦,对我们动手。”

赵武说:“不怕,如果这样,我们向左,转入宋都城内,楚军能耐我何?”

五月五日,双方将在宋国西门外举行会盟,楚国令尹子木想在会盟上争先歃血,于是下令军卒和随行人员,都把皮甲穿在衣服里边,到时候如果晋国人不答应,就用强力劫持他们,使他们答应。

大夫伯州犁不赞同,劝子木说:“聚合诸候,却不讲信用,这样行吗?诸候都信任楚国,所以前来,如果不讲信用,还怎么让诸候信服我们。”反复请求子木去掉皮甲。

子木说:“晋楚之间,不讲信用已经很久了,只要能有利就行。如果能够得志,要什么信用?”

伯州犁摇着脑袋退下了。

赵武这边,听说楚人都身藏皮甲了,有些害怕,就问主管外交的叔向怎么办?

叔向说:“这怕什么?匹夫一次不讲信用,尚且不可,只能把自己搞死,何况大国之卿,不讲信用,必不能捷。食言者困不住人,不会成为咱的患害。以信用召集诸候,却以诈成之,没有人会追随他,怎么能害到我们呢?”

于是,赵武不加戒备。

于是,晋楚两阵营进行盟会。仪式上,两国又争论谁先歃血,晋国人的说:“我们晋国原本就是诸候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我们歃血的。”

楚国人说:“你们说晋楚匹敌,但是如果总是晋国居先,楚国就弱了。而且晋楚轮流做诸候盟主,已经很久了,岂专在晋国?”

叔向于是对赵武说:“诸候服从晋国,在于晋国的德,而不是主盟不主盟什么的。你务德好了,不用争先。”

于是,以楚国令尹子木先歃血。

子木也满意了,不露出皮甲来劫盟什么的了。

盟誓过后,子木就问赵武:“从前,士会之德如何?”士会(范宣子的爷爷)算是贤相,名动楚国了。

赵武说:“夫子家族里的事都治理得很清楚,对外向晋国讲的时候没有隐情,他的祝史(祭祀官)向鬼神陈言的时候,没有愧辞(没有值得羞愧的话)。”

子木回国以后,把这话传给了楚康王,楚康王说:“士会真了不起啊,能使神、人都歆享,难怪他辅佐五代君主(从重耳起)都做了盟主啊。”

子木又对楚康王说:“难怪晋国做了北方盟主,它有叔向辅佐其执政卿,楚国没有这样的人,不能与晋国相争啊。”

子木没有说自己不如晋国的卿,却说下面的大夫不如晋国的大夫如叔向,把责任都推给下边。

于是,鲁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6年),晋楚等诸侯,一起在宋国会盟。从此,晋楚南北两大阵营争霸的百多年战争,不复成为春秋主旋律。

晋楚争霸的结局,可以给我们启示,一般来讲,二者谁也不能胜出。相反,长期的对立,消耗了双方的财富,最终得利的,则是后入场的新崛起国家。所以,在两强对立的局势下,保存实力,等待后出,才是上策。

29 齐景公来朝

晋楚两国南北讲和,规定以后不再南北打仗的,以后每年晋国的仆从国也去朝拜楚国,楚国的仆从国也去朝拜晋国。

于是襄公二十八年(公元前545年)夏天,齐景公与陈国、蔡国、燕国、杞国、胡国、沈国、白狄国的君主,都去朝拜晋国。这里边有的是晋国的附从国家,有的是楚国的附从国家,按照宋国西门弭兵的协议,要既朝拜晋,也朝拜楚,所以先去朝拜晋。

齐景公临行,庆封说:“何必朝拜什么晋国?”

朝拜是要带着保护费去的,就是币,主要是皮货和丝帛,庆封是舍不得这些东西。

卿陈须无说:“事奉是大事,财货花一些与否,是小事。小国事奉大国,虽然盟誓没有参加,但顺着晋国的意思来,这是礼啊(晋国肯定高兴)。我们敢背叛晋国吗?从前的重丘之盟,不可忘记啊。”

从前齐庄公叛晋,趁栾盈之难讨伐齐国,晋平公等十二国诸候随即讨齐,齐国在重丘请和,这对齐国是个教训,陈须无希望加强跟随晋国,不要重蹈覆辙。

于是,齐景公就去了。

齐景公一直对晋国不服,这时候虽然勉强去了,但暗藏的独霸山东的野心,还是在萌生。

30 赵武的低调外交

昭元年(公元前541年),春天一月,晋、楚、齐、鲁等十一国,再次和平会盟。这次地点是在河南郑州地区,楚方代表是令尹公子围(从前楚康王的二弟),晋方照旧是执政官赵武。这是对五年前宋国西门外的南北弭兵的重申,称为寻盟——寻就是加热的一次。

祁奚的儿子中军尉祁午对赵武说:“上次宋国西门之会,楚国人穿着衬甲跑来结盟,仗着这个强势抢先歃了血。这次,咱们要是不先准备一下(穿上衣甲),恐怕又像上次一样了。而且,这次来的楚国令尹公子围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他们穿着皮甲,所以抢先歃血了。虽然是和平了,也有先歃血后歃血的问题,体现的是排序。

赵武说:“楚不讲信用,我还以信为本,我只管坚持信用就可以了。就像农夫稼穑,除草培苗,虽然会有饥馑,但必有丰年。”

意思是,仁信是慢功夫,但坚持久了,总会有“丰年”(成功)。

这时候,楚方代表令尹公子围传话来说:“咱们不用歃血了,把上次的盟书重复读一遍就好了。”其实旧盟书上是把楚列在前面,再读一遍,等于还是叫楚做老大。赵武并不计较,答应了。

从前楚共王有五个儿子,长子做了楚康王,现在已经死了,楚康王的儿子郏敖做楚王,现在在位。楚共王的二儿子是公子围,现在做令尹,就是这次楚方代表,是楚王郏敖的二叔。

三月,盟誓正式开始。楚方代表令尹公子围在仪仗的簇拥下进入会场。

鲁国代表叔孙豹一边看,一边说:“楚公子真美啊,用的是国君的仪仗。”(指出这属于僭越。僭越却说美,就带有讽刺。公子围有篡位之心久矣。)

郑国执政卿子皮说:“有两个持戈的人在前面给他开道啊。”这也是国君的标准。

蔡国的子家说:“他在国内已经住在国君的离宫里了,这个不也是可以吗。”(僭越已久。)

楚国太宰伯州犁听他们在指责自己老大,就解释:“我们来之前,跟国君已经讲了,是假借一下国君的仪仗而已。”

郑国公孙挥说:“假而不返啦。”借了,就不还了。

楚伯州犁听了,就说:“你且只想想你们郑国的子皙会不会背命放诞,就行了。”意思是,不用管我们。郑国子皙在杀了伯有后,也开始骄横。

公孙挥说:“他假而不返,你岂无忧乎?”公孙挥是郑国负责接待外宾的,对列国贵族的情况了若指掌,如视家珍,所以知道公子围与伯州犁有矛盾,若是公子围篡位当了大王,你伯州犁就危险了。这是直接对伯州犁讲。

齐国代表国弱说:“我替公子围和伯州犁两人,提前哀悼下啊。”说这俩人都将不得好死。

陈国公子招说:“办事要忧,才能成事,可是这俩人(指公子围、伯州犁)现在还很乐。”

卫国的齐子说:“如果能提前知道要出事,戒备一下,那也就不会受害了。”

宋国的合左师说:“大国下命令,小国听着,我知道恭敬就行了。”

与会代表议论纷纷。场面类似一场话剧,把吃瓜群众的心态,刻画的惟妙惟肖。不过,他们的预言都很准。

盟会仪式结束以后,各自按仪式退席。

令尹公子围又请赵武宴饮,公子围赋了一首《大明》,这是描写周文王大光明照耀天下的。公子围自比周文王,属于僭越。赵武赋了首《小宛》,里边有云“各敬而仪”,意思是你不要越过本分职位。

宴罢,赵武对叔向说:“公子围把自己当作了王啊,你觉得如何?”

叔向说:“楚王弱,令尹公子围强,应该能当上王吧,但是也不得善终。”

赵武问:“为什么?”

叔向说:“强可以克弱,但是强是不义的,不义就要倒霉。以强取,以不义而克,就会把不义当作道,以后顺着这个道走(老用不义的这一招),就会走向淫虐,这样百姓不堪,他肯定不能长久。”

这里,把强弱转换,弱能胜强做了细致的论述。可以用于补充老子思想。如果强者是靠着不义而强的,那它获得领先优势同时,也因为侵害别人而积累反对力量,这就有可能强而转弱。他指出的是,暴力的效应,是递减的。

这时候,鲁国国内的执政官季武子去讨伐了莒国,夺得了郓城。莒国派人到这盟会现场来状告鲁国:“不是说弭兵了吗,鲁国却来打我们,请两位盟主给我们做主。”

于是,楚令尹公子围作为楚方此次会盟最高代表,就派人来告诉赵武说:“刚刚得到一个消息,鲁国加兵邻国,亵读盟约,破坏弭兵以来的良好氛围。现在它的代表叔孙豹就在这里,咱们把他抓住杀死。”

鲁国使者孙叔豹,是鲁国上卿,“三桓”之一家族,主持外交,是个贤人,谈论过“三不朽”,赵武颇觉为难。而且,这是鲁国执政卿季武子在国内干的这侵伐莒国的坏事,不是叔孙豹本人责任。

于是赵武派人反复找公子围说,求情,公子围这才答应不追究叔孙豹了。

四月,会盟结束。赵武、叔孙豹和曹国大夫,回去的路上经过郑国,郑简公同时招待了他们仨,派子皮去通知他们宴饮。通知的礼仪完了以后,赵武就对子皮赋了一首《瓠叶》,瓠就是葫芦,是当时穷人吃的菜,寓意是这次宴饮要节俭。子皮随后去通知鲁国叔孙豹,并且把赵武赋的诗说了,叔孙豹说:“赵武希望一献,献一次酒就行了。”自然菜量也就减少。

赵武这时候四十七岁,可能也不怎么能吃了,提倡简单吃点。

子皮说:“这行吗?不太敢啊。”

叔孙豹说:“人家要这样,按照人家所欲,有什么不敢的啊。”

宴饮开始,子皮还是准备了卿级别的享食的五献的酒菜,藏在帷幕底下,预备着一旦赵武不满意,赶紧都端出来。叔孙豹对子产说:“赵武已经说过了,一献就行。”

于是,就用了一献。

按理说,招待卿,要用五牢,就是五献。但是赵武要节俭。现在吃饭也有这样,客人说就简单吃点,主人非要搞得特别多,其实未必客人喜欢。

席上,叔孙豹赋了一首《鹊巢》,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意思是赵武是鹊,我是鸠,赵武帮我获得了安居,免于被老楚杀死。

赵武说:“我不堪也。”不敢当。

叔孙豹又赋了《采薇》,然后自我解释他想通过这诗说明的意思,说:“小国所献贡品菲薄,大国爱惜而用之,我们因此怎敢不拥护大国。”

这是赞许赵武减少诸候保护费的额度。

子皮作为郑国名义上排名第一的,赋了首《野有死麇》,有云“舒而脱脱兮,无撼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意思是赵武以德抚诸候,不要以非礼的事相加。要像小风那样脱脱地吹,不要撼动我的毛巾,不要叫狗冲我叫唤。

赵武赋了首《棠棣》,并且自我解释说:“我们像兄弟一样,狗是可以不用叫的了。”

于是,叔孙豹、子皮和曹大夫都起来下拜,祝酒说:“小国依赖于子,知道可以免于罪难了。”

于是,都举酒喝了。

这次饮酒非常快乐,赵武出来之后,叹说:“我不复再有此乐矣。”未老先衰,开始说泄气的话了。

继续回国路上,路过洛阳,周景王派大夫刘定公在颖城接待,住在宾馆里,刘定公对赵武说:“禹的功劳是很美啊,明德照的远啊。如果没有禹,我们就成鱼了(若不是大禹治水,我们就成了鱼了)。我和你能够戴着礼帽,穿着礼服,以治民,管理诸候,都是大禹之力啊(受了大禹的好处)。你何不也远续大禹的功业而大大地庇护民众?”

不料赵武说道:“老夫惧怕的就是罪戾(犯罪,得罪),焉能恤远?吾侪(我辈)偷食,朝不谋夕,何能及远?”能不犯错误就行啦,何能念及长远大庇民。

这可能是谦虚,也可能是泄气,觉得能把当下的事办得不犯罪,就不错了,长久安民,赵武似乎对此没指望了。

刘定公回去对周景王说:“赵武恐怕活不过今年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还朝不谋夕地。”

果然,次年十二月,晋国冬祭完毕,赵武去了河南温邑,这是从前爷爷赵衰的封邑,在那里祭祀了赵衰的在天之灵,随即于十二月七日就死去了。

附近的郑简公前来吊丧。随即晋国以韩起为执政官。(韩起是从前韩厥的儿子。)

晋国自从韩起为政,韩起懦弱,不能像赵武那样再令六卿事奉晋平公,内部六卿日益专权。

冬天,楚国令尹公子围(自会盟结束回国后),又出使郑国,半路听说楚王郏敖病了,于是他也不出国了,返回郢都,进去探问郏敖的病情。公子围是前楚康王的二弟,郏敖是楚康王的儿子。于是,在病室里,公子围终于行了自己的大志,解开自己的冠的系绳,用它把郏敖勒死了。随即登上王位,是为楚灵王,就是“楚王好细腰,一国皆饿死”的,楚灵王特别爱跳舞和细腰男女。

31 魏舒毁车战

昭元年(公元前541年),六月,晋国中行吴(中行偃的儿子)和魏舒(从前栾盈的朋友)带兵到太原去抵御无终国等诸部狄人。从晋国所在的运城盆地平原,北上到太原盆地平原,中间是很多山地的。魏舒说:“前方地势险隘,道路极其狭窄,现行的战车方阵根本无法展开,更谈不上驰驱回旋,不如我们都把战车改成步卒,从我开始。”步兵适合山地作战,车马则不可以。

于是,魏舒就把自己的战车毁了(敢于冲破古制框框),随后命令战车兵都下车改为步兵。号令一出,大家谁都不动,因为战车兵都是贵族,至少是高级平民,步兵却是农夫。下车跟农夫站一排,就跟坐惯了宝马本田的人去挤公汽,太有失身分。

魏舒怒了,把不下车的一个钉子户(即中行吴的同性恋男朋友)当即斩首,全军慑服,赶紧连滚带爬地下车。

魏舒把五乘兵车甲士(15人)改编成三个伍的步卒。五伍二十五人组成小方阵,其中15名重甲步兵(战车兵改编)和十名轻装步兵(原来的步卒),集结成长短兵器相互配合。

五个小方阵互相衔接成椅角之势,整体呈五陵形,即“五阵”。排在最前边的一个方阵(前拒)为了诱敌而设,仅五十人。中间的四个方阵按前、后、左、右配置,中部留空,以便在狭窄地形上依地形变化而舒缩。

敌人戎兵一看晋国人拿这么点儿人打头阵,乐了,也不摆阵列,一拥而上,不料却前后左右挨打,不知所措,终于大败溃逃。魏舒敢于创新,克敌制胜。

创新的难度不在于找到新技术,而是打破人们的习惯观念。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决定就是真理,魏舒通过强力来扭转人的习惯。

这次战役,也可见,对于晋国来讲,平定北方,其实才是直接获利的,而不是跟老远的楚国大。山西省和河北省,还有很多地盘,是戎狄的天下。这对楚国也一样,安徽、江浙,都是舒人、越人分部,也是楚国眼中的蛮夷。晋国楚国能霸,靠的就是有这些戎狄资源可以整合。这是齐鲁不具备的条件。

八 郑国

我们回到晋楚争霸这百年时段,把期间郑国的故事,讲一下。先回到晋楚争霸初期,开始说这时候的郑国。

1 公子宋染指

宣四年(公元前605年)郑穆公去世了,儿子郑灵公继位。于是楚庄王送给郑灵公一只大鳖,祝贺他新继位。

郑国这边,公子宋和公子家走到宫门口,公子宋的食指突然跳动了几下。他对公子家说:“我的食指在跳呢。前一次它跳,随后就吃到了稀罕物。这次肯定又要有稀罕物吃啦。”

俩人进宫以后,果然看见厨房门口绑着只大鳖,大厨师正要解鳖呢。于是俩人相视而笑。郑灵公看他俩笑,于是问笑什么。

公子宋说了刚才的情况。等郑灵公赐群臣吃饭的时候,故意给大家分鳖羹,到了公子宋那里,就分完了。郑灵公哈哈大笑。当众出丑的公子宋腾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跳到装鳖汤的大鼎旁边,拿手指在汤里一抄,举起来嘬了一口,然后气囔囔地跑出去了。

公子宋翻脸,跑回家生气。他的举动属于无礼,也怕郑灵公找他算账,索性伙同公子家,杀了郑灵公。

郑国人立郑灵公的一个弟弟郑襄公为君。

郑灵公当国君只干了几个月,而他爸爸郑穆公一共十三个儿子,于是郑灵公的弟弟公子坚继位,是为郑襄公。郑襄公把弟兄们都封成了大夫,以他们的“字”为氏,从而得到不同的氏,比如公子喜(喜是他的名),字子罕,就成为罕氏,公子发(发是名),字子国,就成为国氏,公子偃(偃是名),字子游,成为游氏,等等。其中几家后来废败了,余下七家发展的不错,后来一百多年长期垄断郑国六卿职位,因为都是郑穆公的后代,这七个家族号称“七穆”,其中包括罕氏、驷氏、国氏、良氏、印氏、游氏等。

其中公子发,字子国,开创的国氏也值得一提,因为子国的儿子是公孙侨(侨是名),字子产,是郑国的大政治家。所以子产属于国氏。当时称呼贵族男子是把氏与名相连称,所以,他可以称为国侨,字子产。犹如孔丘,字仲尼。之所以不是把姓与名相连称,是因为姓太大了,整个郑国贵族都属于姬姓,那样的话就得叫姬侨、姬喜、姬发、姬偃,太容易重名了,而且也体现不出他们所隶属于的不同的氏族。所以男子称氏而不称姓。

氏是贵族的标志,有氏就标志你是贵族。氏的名字可以来自封邑的名字,也可以来自父祖的“字”。七穆的这七个氏,也是来自郑穆公的儿子们的“字”。总之,“氏”是个了不起的东西,有了氏,你就是lord了。别人见到你,就得说:My lord——我的爵爷!

后来到战国时,随着贵族制的解体,氏也就没用了,姓和氏混成为姓。

2 郑国在楚、晋之间的摇摆

郑国在中原的最中间,郑州地区,宋国在中原东部即河南和山东交接部,都城是商丘。陈国和蔡国在河南东南部。卫国在河南北部,都城朝歌。这五国是中原的主要国家,也是晋(山西)楚(湖北)两大强国争霸所争夺的对象。

公元前575年,晋楚两大霸主之间爆发鄢陵之战,晋国胜利。战后,郑国继续追随楚国,襄二年(公元前571年)六月,郑成公病得要死了,执政官子驷希望以后改臣服于晋国,郑成公说:“楚王为了我们的缘故,把一只眼睛都被射瞎了,若背叛他,是弃其德,谁还会亲昵我们。免去寡人弃德之罪,只有你们二三子了。”意思是不许。

七月,郑成公死去,郑僖公继位。晋军趁机入侵郑国,郑国大夫们都想降于晋,子驷说:“先君之命,不能改。”

晋国等诸候在戚地会盟,商议怎么才能使郑国臣服,鲁国的孟孙蔑献计说:“请在虎牢修城,以逼郑国。”

虎牢,就是后代说的虎牢关,在豫西走廊的东口,河南中部的荥阳地区,这里南连嵩山,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据有此处,就能向南瞰制一马平川的郑国。

于是,诸候在虎牢修城,郑国果然只得与晋国等诸候求成讲和。

第二年,郑国大夫子国、子耳侵入蔡国,俘虏蔡国公子燮。郑国人都很高兴,唯独大夫子产不乐,说:“小国没有文德而有武功,是最大的祸啊。楚国一定会来讨的。楚军一来,晋军也必来。两国就得轮流伐郑,以后没有四五年,咱们是安宁不了了。”

同年冬天,楚令尹子囊伐郑,讨伐它侵蔡的罪过。蔡是楚的与国。

见到楚军来伐,郑国的六卿里边,子驷、子国、子耳打算归顺楚国,子孔、子蟜、子展要等待霸主晋国来救。(自从诸候修了虎牢关后,郑国就追随晋国了。)

两派争执不下。执政官子驷说:“诗有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等着黄河清了,再渡,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商量的越多,越办不成事。”——意思就是,不能老拖着了,有个不完善的计划,但是能先用起来,也是好的。

“现在情况紧急了,姑且听从楚国,以纾民难。等晋国来伐,我们再归从晋。我们把牺牲玉帛,都放在南北边境上等着,等待强者庇护我们,谁来了就给谁。这样,敌寇不会为害,民也不因打仗罢病,不亦可乎?”意思是走两面派道路。

子驷之所以这么干,也是因为今年五月邢丘之会后,子驷陪着郑简公朝拜晋国,晋悼公对他不设礼以待。

六卿排在最末的子展说:“小国事奉大国,靠的是信。小国没有信,兵乱就会一天天来到,亡无日矣。我们跟晋国五次会盟,如今背叛晋国,即便楚兵来救我们,能管用吗?不如继续事奉晋国,等待晋国来救。如今晋君是个明君,四军编制无缺,下面八卿和睦,一定不会放弃郑国不管的。楚军远来,粮食将尽,一定会很快回去的,怕什么呢?”

子驷说:“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意思是,研究的越多,越没用,也没有人敢负责任。就像一边走路,一边跟路上不同人商量,得不到结论)。还是归从楚国,有问题,我来承担责任。”于是,在他的坚持下,郑国向楚国投降,与楚国取平。

这就等于背叛了晋国。

郑国的策略看似荒唐,而且毫无信义,但这其实是理性的。当两个强大势力互相博弈时,能保持冷静,不卷入,才是高明的。这是置身事外的智慧。即使是两大势力搏斗冲突的时候,也仍然会出现某种回旋空间。对尚未加入战团的一方来说,越是保持自己的含糊态度,保持一种对另外两方的威胁态势,其地位越重(权重越大)。这需要一种置身事外的艺术。如果你表明态度,那也就失去回旋空间了。对于企业里两大领导博弈,夹缝中的小员工,也应该效法郑国的策略。

3 两面结好

郑国投降了楚国,晋国知道了,晋悼公大怒,就在同年冬天十月,晋、宋、卫、曹、莒、邾、滕、薛、杞、齐,诸侯联兵伐郑,讨伐郑国背晋而降楚。围攻郑国四面城门。郑国人害怕了,于是出来向晋国求成(这也是子驷两面派国策的必然)。

十一月,晋悼公为首的诸候与郑国在戏地盟誓,郑国服于晋。

盟誓前,晋国大夫士弱写下盟书,说:“从今日盟会后,郑国不唯晋国之命是从,或有异志,有如此盟。”

子驷忙上前说:“天给郑国以灾祸,使它处在两大国之间,大国不加以德而是要挟它,使其鬼神不获祭祀,民人不能安享土地之利,夫妇辛苦悲哀,无处求告。自今日盟后,郑国不唯有礼并且强大可以庇护其民的国家是从,有如盟。”

没有明确说跟从晋国。

中行偃说:“这样的盟词不行,必须改了。”

元帅智莹说:“我们确实德不够,强迫别人成盟,这岂是礼呢?非礼,何以主盟。姑且先这样盟誓了吧。我们回去修德,最终必将获得郑国的服从。我们如果不讲德,民众都会叛掉,岂只郑国。若能修德,远人都会来到,还在乎一个郑国?”

意思是,对方服得不够踏实,承诺含糊其辞,但我们本事有限,不要苛求了。他其实已经想出了办法,就是三驾之战。

于是,就按这个含糊的誓词,双方这样盟誓了,联军撤回。

随即,楚共王北上伐郑,讨伐郑国与晋盟会之事。子驷就要跟楚国求和取成,这是按照他前面定的两面派的国策来的。子孔、子蟜这两个亲晋派的说:“我们与晋国盟誓,口血未干,就要背叛它,这样行吗!”

子驷、子展说:“我们的盟词是:‘唯强是从。’如今楚军来了,晋国不能救我,则是楚强。我们没有背弃盟会的言辞啊。”于是,就出去与楚国取平,随即与楚国盟誓。

郑国执行了它的墙头草策略,两边都不得罪,而对方又都只好一次次地接受和原谅他,因为他作为第三方,有自己的权重,于是两边都有求于他,还不敢惩罚他。

4 颖水岸边的危机

襄十年(公元前563年),秋天七月,晋国(晋悼公)等诸候联军再次进伐郑国,讨伐郑国去年转而与楚国结盟的事。

到了冬天,郑国发生意外。从前,执政官子驷和大夫尉止有怨仇,这次抵御晋国等诸候进攻的时候,就减损尉止所将兵车的数量。尉止有一些斩获,子驷又和他争俘虏到底是谁抓的。子驷说:“你的车编制不对,不合礼,所以不许献俘。”于是不让尉止献俘。从前,子驷修定田亩,曾经导致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四家大夫的田地被损减。于是尉止和这四家,就在冬天十月,带领一群不逞之人(心怀不满的),攻入宫中。杀掉了子驷、子国、子耳这六卿中的三个,劫持了郑简公,跑入北宫。另三个卿子孔、子蟜、子展则勉强逃脱。

刚好被杀的三个是亲楚派的,活的三个是亲晋派的。

子驷的儿子子西听说盗贼暴乱,于是也不警戒好家里,带着少量跟班就跑去,收殓了老爸的尸骨,然后追击强盗。结果强盗跑入北宫,他也没办法,这才回家去分授兵器甲胄,想武装自己的家丁,可是这时候家里的奴仆全偷了他家东西,跑光了。

相比之下,子国被杀,他的儿子子产则立刻严守家门,召集家臣,守卫好家里的府库,然后带着家兵列队而出,有兵车十七乘,先给老爸收尸,然后进攻北宫盗贼。子蟜也率领国人相助,终于杀掉尉止和子师氏的子师仆,将盗贼斩杀殆尽。其他作乱者逃奔宋国。

郑国六卿中活着的三个卿中,子孔排名第一,于是子孔接班当执政官,与诸候大夫官吏盟誓,写下载书(盟誓的誓词书),规定都听子孔的话。子孔这么做,是想搞集权。但是大夫官吏们多不服,子孔打算把他们全部诛杀。子产劝他不要这样,并且把载书烧掉。子孔说:“制定载书是为了安定国家的,因为众怒就烧了,这就是众人为政,国家不就难办了吗?”

子产说:“众怒难犯,想专权只导致祸难,有这两个危难,怎么安国啊?不如烧了载书,以安众人。这样你得到所欲,众人也得安。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子孔这才同意,于是当众烧了载书,众人方定。

子产的策略,就是做事要量力而行,符合客观形势,蛮干,违背客情,只能爆发冲突。

这时,晋军率领诸侯还在进攻郑国。晋军又进占了虎牢附近的梧城和制城,以士鲂和魏绛戍守,再加上虎牢,向南威胁郑国。郑国只得向晋求和,与晋取平。这时,楚国令尹子囊带兵北上救郑。

十一月,晋国等联军向南挺进,抵达阳陵,与楚军越来越近。智莹打算退军。这是他的三驾之战第一战,目的是疲劳楚军而已。所以他想撤军。

栾黡(栾书的儿子)说:“逃避楚国,是晋国之耻。这样生不如死,我将独自前进。”

于是狂妄的栾黡独自前进,抵达颖水。晋军和诸候主力没办法,也只得前进。与楚军夹颖水对峙。

郑国因为已经与晋取平了,所以跟随晋军行动,也在颖水北岸驻扎,与晋军在一起。郑国子蟜(卿)说:“诸候军其实都准备了撤兵的器具,肯定不会真的跟楚国打。诸候军一撤,楚国就得过来打我们,不如过河去先归服于楚。”于是,派出大夫,半夜偷渡颖水,过去和楚令尹盟誓,表示降于楚。

次日,晋军得到消息,栾黡就嚷嚷着要进攻郑国这个叛徒,元帅智莹说:“我们确实不能抵御楚军,郑国偷着与它盟誓,何罪之有,不如让诸候怨恨郑国,这样就回去,以便下次再伐郑。如果我们现在打郑军,楚兵必过河救之,我们打又不能胜,徒被诸候所笑。不如回去。”

于是,联军退回,楚军亦退。

这次,郑就又服楚了。郑这个摇摆不定的金苹果,是导致南北对战的一贯的导火索。

而智莹坚持回去,就是为了疲敌而已,不是以战的方式。这可见,好的战略,执行时一定有人想走样,主持者必须hold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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