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国怎么支配大国
襄十一年(公元前562年),郑国人还在研究晋和楚的问题,诸大夫说:“现在楚国弱于晋国,但是晋国不是很急迫于控制郑国。如果晋国能急迫地这么做,楚国就得回避晋国。怎么才能让晋国致死力地来争取我们,这样楚国不敢敌之,我们就踏踏实实地依附于晋国,国家也就踏实了,不像现在这样首尾难办了呢?”
子展出主意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进攻宋国,这样,晋国和诸候必来惩罚和讨伐进攻我们,我们就和晋国结盟。等楚军来了,我又追随楚国。这样晋国必然怒甚。晋国能频频来这里(离得近些),楚国却做不到,(所以楚败),我们就踏踏实实牢固地追随晋国了。”(他这里也等于是响应了晋国的三驾思路,晋国想频频出兵郑国,那也需要有个出兵理由,他正好给提供,就是去宋国那里挑事。)
子展未必是跟晋国通气的了,而是自己分析出的想法和策略。很多时候,大国之间(或者领导之间)的冲突,都是小国挑起的。郑国最希望的是两大国拼命对打一次,从此郑国可以唯强是从,不用这么来回摇摆了——来回摇摆太累了。这就是小人物要挑拨大人物互相打的原因。
至于挑拨的办法,就是通过自己制造冲突,叫大人物们卷进来。大家觉得这主意好,于是派边境官吏去惹宋国人,宋国执政官向戌于是发兵攻郑。于是夏天,郑国就发兵侵宋。
四月,晋国带领齐鲁宋曹卫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国军队,进攻郑国,齐国太子光、宋国向戌率军围住郑国东门,晋国智莹带兵来到郑国西郊,东向攻击,卫国统帅孙林父攻击郑国北境。
六月,十二国军队在郑都以北四十里的北林汇合,然后包围郑国都,在南门观兵(大阅兵)。郑国见这个架势,自然就出城请和。
七月,诸候与郑国盟誓,范匄(晋卿)说:“上次盟誓,载书用词不慎,出了很大麻烦(唯强是从什么的),这次一定要好好写。”
于是,盟誓的载书写成:“凡我同盟,不要积粮不救邻居之难,不要专有山川之利(要共享),不要窝藏它国佞人,要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励王室。有人违命,群神和十二国祖宗,共殛之,灭其国家。”
这个写的不错,不强调听谁的话,而是要维护正义,合作互惠。
这时候,楚共王派令尹子囊去秦国借兵,一起讨伐服晋了的郑国。楚秦之兵到了郑国之后,郑简公就按照子展设计的,主动前去迎接,再次投奔楚国(此时诸候联军已撤回。)
随即,郑国又发兵向东攻宋(在河南东部商丘,是晋的附从国)。这两个行动,目的都是激怒晋国,使晋国致死力而来争郑,而楚人则难以再来。
果然,九月,晋悼公带领十二国诸候,悉数发出各国军队,再次来攻郑国,这次是出了死力了。
这时候,楚国已经无力再跑来了(去年来了一次,今年来了一次,难以再来),于是晋联军在郑国东门观兵(阅兵展示以威慑对方),郑国派王子伯骈自然出城求和,晋国派新军将赵武(卿)入城,和郑简公盟誓。
楚国彻底被挫败,这就是晋国的三驾之战,两年内三次伐郑,楚国终于跟不上步子了,郑国也安安心心附于晋,从此算是固于晋,不再担心楚国干扰而两边受气了。
细看这过程,既有晋国人的主动设计,也有郑国人有意无意的配合,最后饶得老楚腿软了。
冬天十月,郑国子展出城,和晋悼公盟誓。
十二月一日,十二国诸候和郑简公在萧鱼大会,相与盟誓,郑国正式回奔晋国诸候阵营。三日,晋国下令赦免郑国俘虏,礼遇他们而还,收回侦察兵和巡逻兵,禁止侵略郑人,并将命令颁布给与会诸候。
此后数十年,郑国未再叛晋,郑国这个摇摆不定的花,终于算是从此服于晋了。这跟晋国的三分四军疲楚策略有关(前两次攻郑只用了三分之一的晋国,第三次是全来,而楚前两次是来了很多兵,疲劳第三次没力气来了),也跟晋近楚远有关,跟郑国的亲楚派三个人都死于盗贼暴乱有关,也跟郑国两次故意攻宋和盟楚,以激怒晋国,促使晋国重视郑国而不得不频频出兵有关。而本质是晋国在晋悼公的领导下,实力已经超出了楚共王。
三驾之战,虽然是晋楚百年争霸史上打得最不热烈的一次晋楚对战,但确实智力含量最高的。这中间,就显出了夹在其间的小国郑国的纵横外交的技术。所以,我们看到当代世界小国挨打,不能光看表面,其中可能是故意制造麻烦,拖大国下场。
6 郑国六卿的浴火重生
从前,郑国尉止、司氏等五家作乱,带着强盗杀死了执政官子驷等三卿,尉止的余党堵女父等人都逃在宋国。襄十五年(公元前558年),郑国给宋国送去马车四十乘和两个乐师(郑卫音乐是当时的流行乐,靡靡小调,列国都特喜欢,类似港台乐),作为贿赂,要求遣返那几个余党。
于是,宋国负责治安的司城子罕,就把堵女父、尉翩、司齐三人遣送回郑国。郑国把他们仨都醢了,就是剁成肉酱,装在罐子里。
宋国乐师师慧经过朝堂,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要撒尿。他旁边搀扶的人(乐师一般是瞎子)就说:“有人,别在这儿尿。”师慧说:“没人。”“这是朝堂,怎么会没人呢?”“肯定没人。如果有人,怎么会用千乘之国的相国,来换几个淫乐的瞎子?”
意思是,郑国现在的子西、伯有等人为卿,他们的爸爸都是在尉止之乱中被杀死的,宋国不讨好这几个郑国大夫,却非得等郑国送来乐师和车马,方才把在逃犯遣送回去,这是不知轻重,朝中无人啊。
司城子罕听说了,赶紧向宋平公反复请求,把郑国人送来的马车和乐师,给送回郑国去了。
这里也就是会来事。人家郑国送来贿赂,换取杀父仇人。你这还真要贿赂,这不是不长眼吗?那都是郑国卿们的杀父仇人啊。不和郑国当政者搞好关系,岂不是愚蠢的。
7 六卿内变
郑国自从子驷死后,子孔主持国事。郑国六卿随即内斗:襄十八年(公元前555年),国人在子展、子西这两个卿的牵引下,全发动起来了,一起攻进子孔。子孔以家甲自守,他的亲戚子革、子良也带兵来助守。国人还是攻了进来,杀了子孔,分了他的家产和封地。
子革(亦称郑丹)、子良都逃奔楚国,楚国收留了它们,任用子革做了右尹。
郑简公于是以子展、子西做六卿之首,执政,子产也被提拔为卿。(子展,是子驷主政时代的内阁六卿中排名第六的,在尉止之乱中侥幸没死。子西是子驷的儿子,子驷死于尉止之乱。(一般上卿只是一个,这里却是俩,大约子展是老人,子西爸爸曾是老大,都贵。)
郑国这些诸“子什么”的,包括子产,都是从前郑穆公的诸子的后代。他们实际上分成七个家族,所以也称“七穆”。他们都是君族的分枝,而晋国的六卿则多是异姓的。这跟从前晋献公尽杀群公子有关,所以卿多异姓。唯独栾氏是从前晋国君的后代。
襄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十二月,郑国的卿子明(是子蟜的儿子,子蟜已死)出差,路上遇到人家嫁闺女,他就把那闺女抢了,弄到旅馆里。过了几天,那未婚夫就带着人,来攻击子明,杀了子明,带着新娘跑了。
执政官子展于是废了子明的儿子,而叫子明的弟弟游吉填补做卿。子展说:“卿,是国君的附二,民众的主人,不可以苟且乱来。子明夺人爱妻,逞己风流,这样的人不配做卿,他儿子也一样。你来吧。”
并且告诉子明家族的人,不许复仇。
于是,游吉也做了卿,排名在子产之后。
在贵族政治下,对特权阶级,只能靠特权阶级内部的自律。
8 子产的减币外交
晋国是盟主,这时候,晋平公在位,范宣子(范匄)在晋国执政,驾下的诸候们每年要向晋国缴纳“币”,也就是保护费。但是,范宣子主政以来,对诸候收的保护费太多了,诸候都受不了了。襄二十四年(公元前549年)二月,郑简公拉着好多车宝货,来晋国朝拜同时交保护费来了。郑国是子展、子西主政,子产排名第四,也是卿。子产这次陪着郑简公来。
子产于是给范宣子写了封信,托郑简公朝聘时,面交给范宣子,信说:
“您在晋国当政,四邻诸侯没听到您的令德,却感觉您收的币太多了。我也感觉很奇怪。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担心收不到财贿,而担心没有令名。如果诸侯的财货都集中到晋君那里去了,则诸侯就有二心。如果这些钱都被您自己抓占去了,则晋国其它卿族会有二心。诸侯有叛心,则晋国要完蛋,晋人有叛心,则您家要倒霉。何等不会算帐啊。
“要财贿有什么用,而美好的名声,则是道德的基础,而道德,又是国家的基石。有基石,才会不坏。我觉得还是让人说您‘您生养了我们’,而不是说您‘您把我们榨干了而活了自己’。大象因为有牙所以被人屠杀,钱太多了有什么用呢(遭致老百姓屠杀你)。”
范宣子看罢,很高兴,于是对诸侯少收费了。
看子产这信的意思,诸候交的钱,是去了国君那里还是范宣子自己家族,是没准的。贵族与国家争利,乃至跑到国际上争利,为此损害国家,也是不可避免的。
子产信中还强调,一个家族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钱和地产,而是美好的名声和道德,这样家族才能长久。贵重家族往往因为先人的政治名誉而保持了家族的永久,而不是其钱财,这是中国贵族的特点。一个家族有多长久,不在于当初积累了多少钱,而是当初创出了多大的美名和道德。子产这信,正是对叔孙豹“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的“不朽说”的最好注脚。
这次来朝拜晋国,郑简公又向晋国请示,希望批准自己讨伐陈国,并且给范宣子稽首下拜。范宣子不同意,并且辞说不敢受郑国君下拜的重礼。
9 郑国侵陈
次年,襄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楚康王带领陈蔡许国,一起来进攻郑国,其中的陈国人一路行军,把所经过的郑国地面的井都给堵了,树都给砍了。郑国人很怨恨。郑国就请示盟主晋国准许它伐陈,但是晋国没有同意,郑国还是决定要去。
于是次年六月,郑国执政官子展,以及子产,率领兵车七百乘(从前城濮之战,晋国才有七百乘,可见列国如今兵力都增加了),进攻东南方向的陈国(河南睢阳),行军极快,对陈国都城发起突然袭击。竟然攻入城内。
陈哀公仓皇逃跑,带着太子,往祖坟里跑,想钻进去躲着。路上遇到司马桓子,又不想钻坟了,就喊:“载上我!”
桓子借口说:“我还要巡城呢!”于是跑掉。
陈哀公又遇上大夫贾获,后者车上拉着自己的老妈和媳妇,正逃跑呢。陈哀公说:“载上我!”
贾获倒忠诚,从车上下来,叫老妈和媳妇也下来。齐哀公和太子都爬上去了。
齐哀公在车上扭头一看,又说:“这样,让你妈也上来吧,这么大岁数了。”
贾获是个迂腐的人,说:“不行啊,男女有别,还是不能让我妈上去。”
这都多大岁数了,还男女之大防呢。
于是,齐哀公驾车逃走。
贾获于是扶着老妈和媳妇,就钻进了坟墓。这招还挺领,竟然逃得一死。
子展下令,不许进入陈国公宫。于是子展和子产,亲自立在宫门口,以防军人进来抢劫。
陈哀公逃走以后,派司马桓子过来谈判,说宗庙祭器都给你们,只要能讲和。于是,郑国人接受,陈哀公复位。陈哀公搞了个投降仪式,叫百官和宗室男女都自己捆了,跪在朝内。子展进来,手拿着捆人的桎梏,向陈哀公拜了一下,然后献上一杯酒。这就是投降仪式。
随即,子产也进来,把抓得俘虏,全都还给陈哀公。又到陈国之社里去祭祀,以安慰鬼神,避免这些鬼神被我们大军所惊辱,而心里害怕或者不平。随即,郑国的司徒、司马、司空把陈国的人民、土地、兵马的统计册,又交给陈哀公,以示秋毫无犯。
随即郑国撤兵。
郑国之所以最后这样,是不愿两国结恶,长远不利。这还是以武力征服后,再以德服之。冤家宜解不宜结。
10 郑国讨要战犯的外交技巧
襄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楚康王联合秦军,又北上伐郑,这还是因为郑国已经归附晋国了。楚军一直打到城麋。城麋的大夫皇颉不知守城,反倒出来迎战,被杀得大败,自己被俘虏。楚大夫穿封戌抓住了皇颉。
楚康王的二弟公子围,硬说皇颉是他抓住的。于是,俩人到楚康王面前诉讼。楚康王叫伯州犁(晋人,逃在楚的)主持听讼。伯州犁开始断案,说:“这事简单,问问郑囚,是谁抓住他的就好了。”
于是,伯州犁走到皇颉面前,说:“你是个君子,应该懂事啊(加以暗示)。”然后把手一抬(上其手),指着公子围说:“这是王子围,是寡君的贵介弟。”
然后下其手,手心向下指着穿封戌,说:“此子是穿封戌,是方城之外(属于边境了)的一个县长。”
皇颉都看好了,心里也明白了。
伯州犁接着问:“请问,是谁抓到的你?”
皇颉张嘴就说:“我是遇到了王子,但是打不过他,就被抓住了。”
于是,公子围就胜诉了。穿封戌县长气坏了,这是什么审判,上下其手(成语出处),欺负我官小啊,于是抽出大戈,抡着就追公子围。公子围使劲跑,这才逃脱。
皇颉因为巴结了楚国贵人,算是戴罪立功了,有立功表现,于是,楚国人终于把他释放回郑国。
皇颉的副手印堇父也被楚国人抓住了,他没有立功表现,于是没有释放,楚康王把他给了秦景公,以表示对秦军这次出兵的感谢。(秦国这次也助楚伐郑。)
郑国人于是拿着印氏家族给出的财货,要跑去秦国,想把印堇父赎回来。秦楚两国,早己走向了结好,共同对抗晋国。秦晋之好,早就结束了。
郑国人特别善于辞令——因为夹在中原中间,四面挨打,所以必须擅长这个。而且郑国人每次出使,都要先写给发言稿,经过执政官及以下多个大夫反复修改推敲,确定每个字都恰当,方才发出使者,叫他照着这个说。
(卿)游吉于是写了个稿子,又交给子产帮着修饰。子产看了,说:“这稿子不行啊。秦国是楚国的与国,它接受了楚国战果的赐予(指印堇父这个俘虏),却又接受郑国的财货,把印堇父放了,国家之体不能如此(等于是出卖楚国),秦国肯定不会因此给的。”
游吉说:“那怎么写呢?”
子产说:“感谢君帮助惠及郑国,没有君之所惠,楚军犹在我们的城下呢。这样就可以了。”
这次楚秦联合攻郑,郑没有与秦军交战,这里反说,由于秦不打我们,使得楚军只得退去,楚军之退,是由于秦帮了我们,所以我们感恩来访,送些礼物,以此感动秦国,而且亲切真诚,不是单一的财货贿赂。
游吉说:“秦国都是戎狄,就认钱,不用这样。”
于是不听。
使者带着稿子,带着财货,去了秦国,照着游吉的稿子说了,秦景公果然不放人。郑国使者只得拉着财货又回来了。
游吉这才按子产说的办。于是,使者带着几车宝贝,又去了秦国,照子产的说法说了,秦景公很高兴,这是懂事啊,看重我们秦国啊,别把我们当就知道贪利的蛮人,于是乐呵呵接受了财货,把印堇父送回去了。
人不一定总是看重财货,也看重面子。送礼也得给足了面子,人家才收礼。
11 子产为什么打不还手
郑国确实在三驾之战后归附了晋国。这样又过了十几年,到了这时候,晋楚争霸已经进入后期,双方互相都打不下去了,宋国执政官向戌开始在南北晋楚两国之间斡旋,希望结束南北争霸战争。
襄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许灵公跑去见楚康王,请求楚国北上伐郑,因为郑国曾经一再欺凌许国,导致许国不得不离开许昌,跑去了楚国境内的叶县(迁国于楚)。楚康王不愿意去。许灵公就说:“楚军不发,我就不回国。”于是,八月份时,许灵公死在了楚国。楚康王说:“不伐郑,何以让诸候看得起我,从而跟从我。”
冬天十月,楚康王亲自领兵伐郑。郑国将要发兵迎战。子产反对,说:“现在晋楚将要讲和,诸候之间弭兵,楚王所以逞能跑来最后一次。不如使他逞志而归,这样未来易于讲和弭兵。小人(指主张打的)的性子,就是见到嫌隙矛盾的机会,就勇了起来,遇上祸乱,就贪这机会,他们只是为了足其性(满足自己的性子,一时勇的快活)而求其名焉(焉,是借此机会的意思),这不是国家之利。这样的人,何必听他们的呢?”
当时郑国一些人大约也是嚷嚷着出战打楚国人,子产对他们的人性进行了深刻批判。说他们只是喜欢借助矛盾和乱子,就为了过自己的瘾和求其名。
郑国对这些爱国主义者的点评,就是他们以爱国之名义,逞自己的性子罢了,满足自己的破坏欲而已。
执政官(六卿的老大)子展听了,很满意,于是不抵御楚寇。
十二月,楚军攻入南里(都城新郑南不远),堕毁其城墙,又渡河攻到都城的城门师之梁(城门名)。楚人攻入该门,门内悬门放下,一下子堵住了九个楚兵,皆将之俘虏。楚军抵达汜水后撤去。
这是因为郑国坚持了不抵抗政策。
12 六卿赋诗言志
鲁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6年),晋楚南北弭兵,双方宣布不打仗了,从此列国互相都息兵。晋国的执政卿赵武,参加了这次弭兵大会,然后带着人回国。经过郑国时,郑简公带着自己的七个卿(七穆)都来给赵武接风,一起宴饮。赵武说:“能不能请每个卿都赋诗一首,我也看看七子之志。”诗言志,这里的志就是个人的价值观倾向。
于是,执政官子展赋了一首《草虫》,有言:“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观止,我心则降。”意思是,没见到君子你的时候,我的心很乱,很多不高尚的价值观搞得我无所适从,要着魔了。但是见了君子,看了他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静下来了,而且是下降下来了,知道本质和低调了。
这里突出的就是一个“降”,低调,像大地一样处于低的位置,跟老子思想接近。
赵武点评说:“善哉,这是民之主啊(卿的身份就是民之主,主宰民事),但是我赵武,则不足以当君子。”意思是,你夸我,说是我引导你学会了降,我不敢当。
该排名第二的伯有了,伯有骄汰糊涂,性子强直,他爸爸子耳被尉止叛乱杀死,子展则是上一届子驷内阁中没被杀掉的一个。伯有赋了一首诗经里的《鹑之奔奔》,这是讲从前卫宣公和儿媳妇宣姜淫乱的诗,里边还有一句:“人之无良,我以为君”,意思是卫宣公这样的老淫棍,却当了我们国君。
赵武点评说:“床笫之语不能出院墙,何况是到野外呢(在郊外饮酒呢),不是使者(我)应该听的。”
这就算是批评了,怎么能在外交场合,讲黄色笑话呢。
排名老三的子西(子驷的儿子,但能力弱,当初变乱的时候,不知道约束家人,结果家人把他的家产都抢光了。子驷是上届执政卿)赋了一首《黍苗》,有言:“肃肃谢功,召伯营之”,把赵武比喻为周初的召公,赵武说:“寡君在,我何能也。”意思是谢不敢当。
第四的子产赋了一首《隰桑》,表示的是要尽心以事奉君子。赵武说:“我请只受其末章。”
就是最后一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意思是爱着君子,心里话要对他说。其实可能说的是情话,但这里可以断章取义地理解成要对君子进行规谏,所以赵武说没问题,劝我吧。
子产确实也曾经给范宣子提过意见,关于减少诸候上交保护费的事。
游吉排第五,赋了首《野有蔓草》,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其实也是情歌,表示他初次与赵武相见。赵武说:“吾子之惠也。”谢谢,请多关照的意思。
第六的子石(印段,印氏,名段,字子石)赋了首《蟋蟀》,有“无以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意思是要小心尽守职责。赵武说:“善哉,这是保家之主啊,我期望着你啊。”能把家族保传下去,因为小心翼翼,知道警惧而不敢荒淫享乐。
第七的子石(公孙段,公孙氏,名段,字子石——段,是锻造的意思,所以和子石的字配着。郑国有两个字子石的,但不同氏。这个子石不是卿)赋了首《桑扈》,意思是君子有礼,就能受天保佑。赵武说:“你诗中有‘匪交匪敖,万福来求’(不傲慢,福就要来了)。若能坚持做到这句话,想不要福禄,能行吗?”
后来是事实证明,子石确实不傲慢,乃至到了胆小怕事的地步。
宴饮之后,赵武对叔向说:“赋的都挺好,就是伯有(唱黄色歌曲的)将要遭诛杀。诗是言志的,他却诬其上级(诬是捏造的意思,那么郑简公没有这种绯闻,他却唱说如此不良的人,却当了我的国君),这样能长久吗?其他几人,都能传下数代。其中子展能传的最久,在上位而不忘降(有唱:‘我心则降’,‘贵而知惧,惧而知降’,登上高的台阶,就知道位高危险,想着怎么下来,既登阶而求降阶,上升的同时还想着安全地下去,那么就不会做事极端、邪恶、不留后路,是明智的人),所以能长久。其次就是印段,乐而不荒(唱了这个),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不过分淫使民众,即印段能做到仁政),是第二长久的。”
知惧,知道盈覆之道,其次就是善待民人,不要穷极其力,家族才能长久地传下去。
这一时期,郑国有子产、游吉,齐国有晏子,鲁国有叔孙豹,卫国有蘧伯玉等,宋国有子罕,吴国有季札,晋国有赵武、韩起、叔向,都是一时之秀,世界名人,可谓名人济济,孔子七八岁了,也在使劲长身体,这一时期,是春秋中后期的一个光彩极点。
贵而知惧,惧而知降,也就是明哲保身的意思,说明这些贵族都走向了保守,与从前不同了。正是走向保守,也才列国息兵。客观地来说,孔子生长的环境,其实正是春秋时代的盛世。
13 伯有之乱
襄三十年(公元前543年),郑国执政官子展死去,儿子子皮接班,仍然排名第一。
不过,那其余五卿,都在岗干了好几年了,子皮只是因为爸爸曾经是第一,接班做第一。所以,子皮对其余五卿是容让的态度。因为他也不够强,排名第二的卿伯有自然也不怕他。
子皮是子展的儿子,子展是子罕的儿子,子展也是当初子驷内阁成员。因为最初是子罕的儿子,所以子展、子皮属于罕氏。
这年郑国闹饥荒,子皮执行子展的遗命,给每户人家一钟小米,甚得民心。宋国的司城子罕(不是六卿成员,司城是个官职,实际上,六卿也是官职)听说了,就说:“邻居行善,这是民众所仰望的。”于是向宋平公请示,得到批准后,宋国国君和各家大夫也借贷粮食给民众,因为这年宋国也饥荒。有些大夫没有粮食,子罕就出自己家的粮食,替他们借出。
六卿之一的伯有派大夫子皙去出使楚国。子皙不愿意去,说:“如今楚国和郑国关系正恶,而派我去那儿,等于是杀我啊。”
伯有说:“你家代代都做使者的,去吧。”
子皙说:“可就去,危险就不去,跟代代不代代有什么关系。”
伯有非强迫他去,子皙就怒了,将攻伐伯有。经过大夫们劝和,两下才讲开。于是,伯有和子皙还搞了个盟誓,说定和好。
子产陪着郑简公出访晋国,叔向就问子产:“你们国家政事怎么样?”
子产说:“今年就能看出好与不好了。子皙和伯有正在相争,不知道能不能和好。”
叔向说:“不是已经和了吗?都盟誓了。”
子产说:“伯有侈汰而刚愎,子皙好在人上,他们俩谁也不肯下于谁。虽然是和好了,但是互相还在积累仇视,难至无日矣。”很快就要爆发了。
夏天四月,郑简公和大夫们再次盟誓,强调伯有、子皙俩人要和解。
秋天七月,郑国排名执政第二的伯有在地下室里喝酒,他这人嗜酒,一直喝到天亮,上朝的钟声响了。大夫们都按照规矩,先到执政官伯有这里上朝(排名第一的子皮和第二的伯有,同为执政官),然后再去国君那里。结果大夫们来了,问:“伯有在哪儿呢?”
家臣说:“地下室呢。”
于是大家只得先各自回去。
随即,伯有清醒点了,和众大夫一起,都到国君朝堂去上朝。伯有在朝上,又让子皙去楚国出差。下朝以后,伯有回家继续喝酒。
伯有是子耳的儿子,在从前子驷那一届“内阁”六卿里边,子耳排第四,也是七穆之一,在尉止之乱时候,子驷、子国、子耳都被杀死了。子耳、伯有一支,属于七穆中的良氏。
七月十一日,子皙终于忍不住了,他是子驷家族的。子驷家族称为驷氏,子皙不是宗子,是弟弟、侄子之类的,所以他不是卿,但他毕竟是驷氏的,于是子皙以驷氏的家族兵甲进攻伯有,火烧伯有家。伯有还在喝酒呢,仓皇逃奔到长葛(郑邑),人才酒醒。随即向南出逃到许国。
伯有跑了,排执政第一的依旧是子皮。
伯有呆在许国,听说这次子皙来攻的时候,子皮并没有发兵攻击自己,于是高兴了,说:“子皮是支持我的啊。”于是二十四日,他又杀回郑国,从城门排水沟钻了进来,跑到大夫马师颉家里,从马师颉家的武器库把自己的人武装起来,然后进攻北城门。
子皙属于驷氏,子驷死后是儿子子西为卿,原排名第三(伯有第二,子展第一,子产第四)。子西刚刚死了,子西的儿子驷带是驷氏的宗子(族长),当然支持本族的旁枝子弟子皙,于是驷带率领国人来攻击伯有的部卒。
驷带一方和伯有一方,都派人跑来喊子产帮忙,子产说:“兄弟之间闹到这个地步,我就追从上天所支持的吧。”于是,两边他谁也不去支持。(都是郑穆公的子孙,可以算是兄弟。)
双方一场大战,最后伯有被打死在了卖羊肉的农贸市场里。
子产跑去,把他的尸首简单收殓了,枕着他的大腿哭了一番,随后送葬出去。
驷氏于是急了,我们喊你你不来,又敢给伯有收尸,于是要发兵攻子产。排名第一的执政官子皮怒了,说:“礼,是国家的跟本,杀有礼的人,祸莫大焉。”驷带和子皙才作罢。
随后,排名第一的子皮(子展的儿子,子展也是原排名第一)就要让位给子产,叫子产主持国政。子产说:“国家小,外受大国之逼,有势力的家族又多,不可为啊。”我做了不啊。
子皮说:“我带头听你的,谁敢冒犯你?你善自执政。国家无所谓小,小能够事大,一样可以宽绰。”
于是,子产开始执政。子产能够有做作为,是因为有子皮这样的宽厚者的支持。子皮之所以是排第一,上面说了,是因为他爸爸子展原本是子产等六卿中的老大。子产在政策上一贯激进,但子皮都能含容。每个激进的改革者,都必须获得稳固的撑腰者,才能激烈一搏。没有背后撑腰,自己又激烈改变,往往身败名裂。
六卿其实也算是官职,所以人选是变化的,有个选用的过程。在晋国,六卿中的某个卿死了,填充的往往是排在后面的人,而不会是儿子直接接替原位子。即便儿子也做六卿,但其级别到不了老爸原来的排序。但是郑国这里,则一再是儿子顶上去,还直接做老爸的排序级别,比如子皮。这说明郑国比起晋国,要更传统,更看重亲缘,而不是能力。所以,子产,就总是排在后面而已。如今子产确实执政了(意思是六卿之首了),但名义上,排第一的还是子皮。
所谓世卿,只是泛泛而说,只能说六卿的官职,是从国内的某些家族集团中选,这个整体上来讲,是世代的。但未必严格地是某一家族世代为卿,且级别不变。
本节的人名,都是字。如果以氏+名来记录,就容易分辨理解多了。但是在当时,称呼名是不尊重,不礼貌的,所以文献上就都是“子什么”,于是几乎晕菜了。实际上,也最多就是六个氏。伯有、子皙之难,也就是良氏和驷氏两家贵族的互殴。
14 子产执政
子产开始执政。子产有一次要子石(也曾对赵武赋诗的,公孙段)完成什么任务,答应给子石一个城邑作奖励。游吉说:“国家是众人的国家,怎么能单送邑给他呢?”游吉是六卿之一。
子产说:“我这是顺应人想发财的欲望,给他奖励,从把叫他把事情做成。这不也很好吗?”
但游吉这么问,就表示他对此有不满。
子石把任务完成后,还是害怕,拒绝了这个封邑的奖励。子产还是最终硬给了他。
子石不是卿,他不敢要赏赐,就怕拿到奖励后,被六卿忌恨。
贵族已经占了权力天花板,会对任何新的思想、新做法、新行为、新势力进行扼制,来保护自己的既有权益。这就形成了保守主义。比如子石就战战兢兢,不敢做事。这就像韩国的三星等几大家族,一旦形成势力垄断,就难以破解。
贵族确实可以抑制君主的专横,但也同时展现出保守,有利有弊。这是一个悖论,如果他不保守,他也无法遏制君主的任性专横。同时他也抑制下面的新生事物。
因为伯有死了,子产又命子石为卿,补上去,子石推辞。策命子石的太史走了之后,子石又暗中去叫太史,叫太史再来策命自己。太史来了,子石又推辞。如此三次,最后子石才接受策命,入宫拜谢。
这事令子产很厌恶子石的为人。自己想当卿,还这么虚伪。于是,就叫子石排在第二,仅次于自己。他是知道子石是个官迷,排名定的低了,他会搞阴谋诡计地闹。
伯有死,换成了子石,某种程度上子产也是对六卿稍稍换了点血。这也是突破六卿保守性的办法:稍稍更换下其成员,稍稍容许了一点“阶层跃迁”。
子产令都鄙有章(城市和农村有章法差异),上下有服(各个层级职事明确),田有封洫(重新清理整顿田亩的边界归属),庐井有伍(庐舍水渠的征税重新整理清楚)。卿大夫里边忠诚俭朴的,就顺着他们的要求提拔和奖励他,而泰侈的(类似伯有),就找机会处置掉。
大夫丰卷(也是郑穆公之后)请求为了祭祀而去田猎弄些野物,子产不许,说:“只有国君祭祀可以用新鲜野味,大夫就看自己有什么(旧的,冰箱里的)就用什么。”
丰卷的儿子子张生气了,于是召集家众要进攻子产。子产吓得要逃奔晋国,子皮赶紧拦住子产,而把丰卷给驱逐了。子张请求保留老爸的田宅。三年后,允许丰卷回来,反还田宅,以及这三年以来的田地收入。
子产为政一年,国人都唱歌说:“把我的衣冠给拿走了,上了财物税,把我的田畴也弄成伍,上田地税,谁替我杀了子产啊,我跟着他去杀!”
但是到了三年,国人改唱:“我有子弟,子产教诲他,我有田畴,子产增殖它,子产如果死了,谁能接他的班啊?”
子产一开始整理田洫、明定税收,好像人们吃亏了,但弄清楚弄合理以后,是国家和家族都获得大收益,于是由怨恨子产,变成离不开子产了。
而子皮鼎立支持子产,也是难得的了。
子产做的改革,可能就是合理化地整合资源,配置资源,这种调配过程中,局部利益受损是有的,于是招骂。但是梳理得合理了,大家都获益,于是被讴歌。这体现了政府干预对自由市场的作用过程。一开始觉得不自由,但调控优化还是增殖了。
15 子产拆毁宾馆墙
襄三十一年(公元前542年)六月,子产陪着郑简公去晋国出使。晋平公因为鲁襄公死了的缘故,忙着应对,就一直没有接见他们。子产就派人把旅馆的墙给拆了个大洞,把车马拉到院子里来了。
负责管理土木兼宾馆的士匄就过来责备他,说:“我国因为刑罚政令不修,所以盗贼多,没办法照顾好来出访的诸候国君们,所以修了宾馆。把门修得很高,墙修得很厚,以保宾客安全。如今你把墙给弄坏了,虽然你们有卫卒可以警戒,但是别的宾客怎么办啊?我国作为盟主,修了院子,以接待宾客,如果都像你们这样把墙给毁了,我们怎么供应接待你们?寡君因此叫我来问。”
这是责备了。
子产说:“我们国家比较小,介于大国之间,被迫上缴保护费,如今把我们的赋税都弄来了,拿着来朝拜。但是正赶上你们的执事者忙(指卿),未能接见,也不知何时能接见。我们车里的币帛,总停在外面风吹雨打不安全,所以我就拆了墙把车子弄进来了。
“我听说你们从前晋文公当盟主的时候,他的宫殿很低小,但是给诸侯用的旅馆却很大,还定期派人修整道路,粉刷房间。诸侯的宾客来了,立刻就有人负责在庭院里点起火炬,有仆人巡逻保安,有地方安置车马。宾客自己带的服务员有人替代他们,还有人给车轴上润滑油,洒扫喂马等等一应都有人专门负责。真是宾至如归。可是现在,你们的宫殿面积数里,而诸侯国君来了却住在皂隶的院子。大门也太小,车子开不进来,盗贼公然行动,而传染病也无法防范(没人给换床单)。什么时候接见,也不知道。我们要是不把院墙拆了,就没法保存车里的钱币绢帛。就是这个情况。”
士匄把话给执政官赵武传说了。赵武说:“他说的情况属实啊,我确实不德,而用皂隶的院子来接待诸侯,是我的过错啊。”于是派士匄回去道歉。晋平公随后接见郑简公,厚礼而送回。接下来,就修建了供诸侯国君居住的旅馆。
叔向说:“外交辞令不可废缺,正如这个事啊。子产有辞令,诸候都赖之受益。辞令怎么可以不要了呢?”
子产说,晋平公的宫殿修了数里,那是因为他喜欢女色,女色的家族都发了,晋国把财富用在享乐上,对于列国只是吸榨,连人家送钱来也不给个好地方住。这真是醉生梦死,得过且过了。所以,财富和女色,是消磨人意志的毒药,信然。
十二月,北宫佗陪着卫襄公去楚国聘问(按照从前向戌弭兵的协议),经过郑国,郑国卿印段(另一个字子石的)在棐林迎接,按聘问之礼接待,使用郊劳的言辞。北宫佗作为回聘,到郑都聘问,郑国公孙挥作为行人安排其食宿,冯简子和游吉来迎接。
完事之后,北宫佗回去对卫襄公说:“郑国有礼啊,这是未来数代之福啊,而且不会遭受大国的讨伐(因为无礼,惹了大国,被大国讨伐),因此国家无患啊。”
这是因为子产为政,善于选择能人而任用。冯简子善于决断大事,游吉长得好看并且能写稿子(所以他来迎接北宫佗),公孙挥信息灵通,分析预见性也强,能知道列国的情形,对于列国大夫的族姓、班位、贵贱、能力都特清楚,而且善于辞令。裨谌善于谋划,但是在野外谋划就特准,在城里谋划就不准。于是,每有诸候使者带着事情来了,子产就先问公孙挥这人和事的背景,并且多多准备出辞令,然后带着裨谌乘车到野外分析谋划,分析公孙挥拿出的各种意见的可否。回来之后,叫善于决断的冯简子来决断。最后定下来,就叫游吉照着这个方案和辞令,去迎接接待,以应对诸候使者。所以很少有在外交上把事情办坏的(也就无大国来打之患了)。这就是北宫佗所说的有礼。
像子产这样的能人,真可谓一国赖之。
16 子产面对批评
郑国人有个习惯,爱朝夕聚到乡校(乡里的学校),议论执政者的得失和政事的对错。然明于是对子产说:“把这些乡校毁了,怎么样,让他们没法再瞎议论。”
子产说:“这何必呢。人们朝夕去那里议论讥讽,他们所赞同的,我就遵行,他们所厌恶的,我就改掉,这是我的老师啊。为什么要毁了呢?我听说通过行忠善而减少人们的挖苦和抱怨,没听说靠着威来防怨。用威力来防怨,虽然能止住怨,但是就像防川。硬去防川,河流出现一个大决口,伤人必多,我们救都救不过来。不如用小决口,引导它流出来。所以,不如我听他们的议论,来作为治疗我的药石。”
然明佩服地说:“今日我才知道你是个可事奉的人啊。我确实不才,若能按您说的这样办,郑国都依赖之而得福,岂止是几个臣子?”
允许批评,才能提升自己。
17 美锦学制
名义上排名第一的最有资格的子皮(罕氏族长,上任执政官子展的儿子),要让自己的家臣尹何负责治理自己的诸封邑,做家臣长,子产说:“这个人太年轻,恐怕干不了。”
子皮说:“这人很老实,我很喜欢,他不会背叛我的。至于管事嘛,学学就会了。”
领导喜欢用信任的私人,而不是能人。
子产说:“不行啊。人喜欢某一个人,就希望做对他有好处的事。现在您让他学习管政事,就好像他还不会操刀,你就叫他去割肉,早晚割了自己。
“您如果有一块上好料子的锦,您不会叫人拿着它当练习做衣服的用。您的封邑是庇护您的身命的大衣裳,您却叫一个学习阶段的人去管着它。您这么做,不是对美锦考虑的更多,而对身命所赖的封邑考虑的却少了吗?我听说学然后再当官管事,没听说用管政事当作学习方式的。非得这么做,必然有害。譬如打猎,练会了射箭驾车才能去打,若是从来没射过箭驾过车的,则上去就得翻了,更别想着能打到点什么了。”
子皮说:“你说的可真有道理啊。以前我是说:国家的事由你管,我自家的事我自己管。现在看来,我自家的事我也管不了了。以后我家的事,也要听了你的意见再去办。”
这就是成语“美锦学制”。大约意思是,不要让实习生拿着重要的项目去练手吧。
子产接着说:“人的心不同,如同人的面皮。我岂敢说你的面皮就像我的面皮呢?只是想到了一些危险,就告诉了你。”
子皮觉得子产是忠的,于是他把国政交给子产去管。子产之所以能够把郑国治理好,也是子皮的支持。
18 子产和法律
昭六年(公元前536年),三月,郑国执政官子产把本国的刑书(刑罚文本)铸造在鼎上,以便给官民看。相当于是明确和公示刑罚。这是从前诸侯从没有过的事情。
晋国的大夫叔向,就专门写信把子产批评教育了一顿,说:“从前先王怕老百姓产生争斗之心,就用义、礼、信、仁来引导、教诲人民,也弄出刑罚,来威吓那些放纵者,并且设出圣哲忠信的官长来管理人民,于是老百姓就听话了,不生祸乱了。如果老百姓知道有明确的法令了(你都给刻在鼎上了,公示了),老百姓就不在乎自己的上级了,而都产生了争心,各自从法令上寻找字眼当证据,侥幸希望自己成事。民有了争心和侥幸之心,那就没治了!”
叔向认为把法令公示出去,一是会导致官长没了权威(人们听法而不听官),二是人们依据法令条款文字而产生了争心和侥幸之心。这样风俗也坏了。不如道德引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