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产就写信回答:“我这人能力不足,不能考虑到子孙长远,只能救眼下之世了。虽然不能听从你的话,但还是感谢你的箴言所惠啊。”
子产承认自己的作法没有传统模式这么美好。但他说“救世”,也就是现实需要,而叔向说的比较理想化。所谓争心,就是人们抠字眼,钻法律的漏洞。这样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法律的特点,是使得执法者(贵族)和小民都变得平等了,成为按约定的条款来互动的双方,这是叔向不乐意看到的。就像英国国王不想跟贵族和资产阶级们签订《大宪章》一样。法律,标出了贵族对小民的权力的极限。没有法律,或者说没有把法律公示出去,那么贵族的支配权力就可以说是无限的。
子产说的则是,如果贵族们真的能把民众管好,那当然可以,但现在没办法了,只能明确法律,来作为管理工具了。
昭十二年(公元前530年)三月,郑简公去世。郑定公继位。
19 子产处理索贿
昭十六年(公元前526年)三月,晋国执政官韩起到郑国出访。郑定公招待他。
韩起有一对玉环,准确地说只有一只,另一只在一个郑国商人手里。韩起跟郑定公讲,希望帮自己弄来。执政官子产回答说:“这不是我们公家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意思是不想给。
其它的卿就对子产说:“韩起跟咱要的东西也不多,晋国又不可违背,假如咱惹了他,别人趁机调拨,郑国不就要遭殃了吗?何必舍不得一个小玉环,还是给他吧。”
子产说:“大国给小国下命令,如果大国的一切想法都如其所愿,那接下来小国还怎么继续?一旦什么时候不再给了,在大国眼中,它的罪可就大了。对于大国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不能依靠礼来斥绝掉它,大国就会越发无厌,我们郑国就该沦落成它的边邑了。”
这里说的是“礼”,但换个词就是法。这里体现的,也是立法和法治的思想。大国对小国到底有什么要求,写成法,写清楚了,超过的部分,就不能接受和支持了。法的好处,就在于稳定性和双向确认。这是人治所不容易做到的。
子产接着说:“韩起奉命出使外国,而趁机要什么玉环,这是贪淫啊,这也是罪啊。如果给了他,韩起获了罪,我也落了使国家沦落为晋国边邑的罪。给一块玉,而获两个罪,也划算吗?”
韩起看郑国官方不肯给他弄玉,就私下去找郑国商人,议定了价格,从他手里买。商人又说:“这东西卖给外国人,我必须得跟执政官说一下,否则不许出口。”
韩起于是去找子产,说:“前日我请求那块玉,贵执政觉得不合义,没有给。我就不敢再说了。现在商人打算卖给我了,但要给你说一声,特来告诉你。”
子产说:“从前我们先君曾经跟商人们互相盟誓过,说:‘你们不要背叛我,我也不强买你的东西。你有什么好买卖,我不去抢。’靠着保守这个誓言,所以能够相安到了今天。如今您叫我们强夺这商人的东西,这是教我们背叛从前的誓言,非得这样才好吗?您得到了玉,却失去了诸侯(郑国),您肯定不这么干。如果大国下命令,使我们贡献东西没个标准,使我们郑国沦落为晋的边邑(不再成国了,没有主权了),我们也不愿意。我如果献了玉,不知有什么好处,所以告诉您。”
韩起忙道歉:“我这人不敏,岂敢要玉而落得你我两个罪。我还是不要了。”
韩起临回国时,又私下赠送给子产一块玉和马,对子产说:“你要求我舍掉那个玉,这是赐给了我玉一样有价值的东西,而免去了我的死啊(落罪)。岂敢不对你表示感谢,这点礼物聊表谢意。”
韩起也等于被子产折服,大受教育了。他的意思,这样乱贪下去,难免以后在晋国要落罪倒霉,是子产及时卡住了我的贪淫之意啊。其实这不仅仅是品德教育的问题,子产也透着法治精神在里边,韩起就没有领会。
20 郑国火灾
昭十八年(公元前524年),郑国发生火灾,执政官子产命令分发兵器,叫士兵都登上城墙守卫。游吉(卿)就劝说道:“这样不好吧,我们命令士兵武装起来,晋国人会不会有意见,来讨伐我们?”这等于是搞军事行动,令霸主晋国不安。
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了加强守卫,就会危亡,何况现在还闹火灾呢?国家不被人轻视,就是因为有武装防备。”
火灾平息后,果然晋国边境的官员跑来责备郑国,说:“你们闹了火灾,我们的国君、大夫都寝食不安,不吝啬牲口,拿出来替你们祭祀祈祷。郑国闹火灾,是寡君的忧虑。可是你们却分发兵器登城戍守,这是把我们当敌人了吗?”
子产说:“像你说的这样,我国闹了灾,是贵国君的忧虑。上天给我们国家降灾,我们又怕奸佞的人趁机图谋我们,以致贪婪的人趁机侵害我们,这更要加重我们的灾祸,也更加重贵国君对我们的担忧。我们登城守卫,是想着,侥幸我国不亡,事后还来得及向贵国解释,如果不幸而灭亡了,虽然贵国君替我们担忧,也来不及了。我们既然已经事奉晋国,岂敢有二心。”
晋国人没话了,只得回去。子产的说辞,就是顺着对方说的“忧虑”两个字,而发展下去,引导摆出自己的观点。这种钉子沟通法,比起直接申辩我方观点,是高明的,因为其议论起点,是对方不可否定的论点。
郑国作为小国,总是夹缝之中挣扎,所以练得特别会辞令。
九 宋国
同样,我们回到城濮之战后不久,把晋楚百年争霸期间宋国的事情,也讲一遍。
1 美而艳的宋文公
宋襄公的遗孀襄夫人看上了自己的一个孙子公子鲍。公子鲍是现任国君宋昭公的庶弟,长得美而艳,襄夫人想跟他私通,他不肯。襄夫人就急了,拿自己的钱给公子鲍。公子鲍就用这些钱,施舍小米,周恤饥民,人气值扶摇直上,内阁六卿中有五个都支持他。襄夫人又给他帮忙,干脆向宋昭公下了毒手,遣人把他杀死在去打猎的路上。
宋昭公被杀死,于是公子鲍当了国君,是为宋文公。
霸主要维护其它国家内部的秩序和主持公义,于是,晋国派出晋、卫、陈、郑四国军队,由荀林父率领,到宋国讨伐宋文公(公子鲍)。
宋文公赶紧贿赂晋国军统帅以及诸侯国参战部队的统帅(都是大夫)。四国军队就饶了宋文公,收兵回国。
郑穆公看晋国不能秉公处置宋国,于是说:“晋国不值得跟着。”于是有了改跟与楚庄王盟好的念头。
这次公子鲍收买人心,从而夺得了君位。这也就是说,单单用武力抢君位,是得到而不能守住的,施惠于人,收去政治声誉,才能拿得住,即便霸主来讨伐,也奈何不了它。这大约也是施舍,才会积福吧。
2 华元的羊肉羹
宣二年(公元前607年),郑穆公南下楚国(湖北地区),与楚庄王会盟,正式叛晋服于楚。
郑穆公因投奔楚国了,就奉了楚庄王的命令,派出公子归生,带领军队,向东入侵宋国(河南商丘)。
宋国执政官华元率兵迎战。战斗之前,华元先给战士们吃点好的,于是杀了好些羊,煮成白水羊肉,分给士卒们吃。华元的战车上的驾驶员叫羊斟,不知什么原因,华元偏没给他吃羊肉,大约觉得他是羊氏,怕同类相残吧。
到了战斗打响,羊斟对华元说:“昨天分羊,是你说了算,现在战场上,却是我说了算了。你看着啊,我把你带到郑军最深处去啊。”说完,一挥马鞭,朝着郑军最密集处陷去。华元当了俘虏。宋军群龙无首,被杀得败绩,四百六十乘战车被俘。这些战车上的人多数跳车逃跑了,于是郑军被俘二百五十人,被斩一百人。(从这个数字也看出,春秋时代的战斗杀伤力,不大)。
宋国人送来战车一百乘,文马一百驷,来赎华元。华元方才得以回国,继续为上卿,秉宋国之政。羊斟也被一同赎回来了,见面之后,华元替他着想,对羊斟说:“这回我被抓,就是你的马没被你管好,惊了,所以跑进敌阵了。”意思是,不赖你,是意外。
羊斟偏不肯借坡下驴,说:“不是马,是人。”不是我的马出问题了,是人——我干的。
这个事情,是因为发福利或者奖金的时候,大家都有,唯独一个羊斟被漏掉了,于是战场上捣乱,导致一场大败。这也可以看出,奖励的公平也很重要。对于得到奖励的人来说,这是正向的激励,但是对于没有得到奖励的人,也许就是激怒。
另外,做大的事情——类似打仗,虽然头绪很多,也需要把所有方面和细节都准备好,否则漏掉了一人没发奖励,也会出大问题。所以马马虎虎是不可以的,华元的失败就在于此。
羊斟干了这个公报私仇的事,也没法再在宋国呆了,跟华元说完之后,就带着老婆孩子,出奔去了鲁国。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来了一个刑罚。
3 子罕以不贪为宝
宋国有个人得了块玉,献给司城子罕(不是郑国的子罕)。子罕不要。献玉的人说:“我把这玉请人鉴定了,说是宝,我才敢献给您的。”子罕说:“我以不贪为宝,你以玉为宝。我拿了你的玉,我俩就都失去宝了。不如,咱俩各自有其宝。”
献玉的人下拜说:“小人有这个宝贝,想出门都不行(怕被人给劫持抢了),我献出这个,我可以免死啊。”
子罕于是留这个人住在自己的高尚的小区(安全),叫人琢磨了这玉,然后把这玉卖了。这人因此大富,然后子罕叫这个富翁回归本乡。
宋国的治安也够乱的。
宋国的皇国父做了太宰,给宋平公修一个享乐的台子,这正耽误农业生产。司城子罕请求等秋收完了再修,宋平公不许。这时候,修台子的农人就讴歌说:“泽门住着的那个小白脸啊(指皇国父),实是他让我们来劳役。邑中的那个大黑子(指子罕,长得黑),实是安慰了我们的心。”
子罕听了,就亲自拿着鞭子,在工地上巡查,遇上不使劲干活的,就抽他。子罕说:“你们这些小人都有阖庐以避燥湿风寒,而国君就修一个台子,而不快点修成,还算人吗?”这些人方才不讴歌挖苦了。
别人问子罕为什么这样。子罕说:“宋国区区小国,而有诅咒(皇国父)的和祝颂(我)的,这是祸害发生的跟本啊。”
大约子罕觉得宋国是个小国,大夫们应该团结,不能分裂成两派,农人嚷嚷着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导致统治集团分裂,对整个统治集团不利。或者是,宋国是个小国,民众却分裂两派,那也是不好。虽然子罕替民众作主,向国君进谏不要修这台子,但他也不许农人讴歌自己,以避免分裂。贵族集团内部不一致了,叫小民们看笑话,最后是整个贵族们的威风没了,对子罕也不好。
4 向戌请赏
襄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向戌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斡旋,最后促成晋楚讲和,两国停止争霸,双方在宋国盟会,并且宣布各国都弭兵,不许再打仗了。
向戌主持列国弭兵,自己觉得功劳很大,就对宋平公提出要赏赐,你得赐给我封邑。居然臣子主动向国君要封邑。宋平公就给了六十个邑。
宋平公把这个赐命文件交给司城子罕,请他给审校下文辞。子罕气坏了,说:“诸候小国,因为有晋楚大国以兵威之,它们畏惧,然后才上下慈和,慈和然后能够安定国家,以事奉大国,所以得到延存。如果没有了威(晋楚的威胁),它们就会骄,骄就会生乱,乱就会亡国。”
外来诸候的压力,起到了制约君主的作用。这意思是,战争是有用的,大国对下过的威胁和战争,是促使小国进步和优化的外力。
子罕接着说:“上天生下五材(金木水火土),都是有用的,民众都用它们,缺掉一个都不可,怎能把兵给去掉呢(金属是铸造兵器的)?兵的设置和存在(指兵器乃至战争)是由来己久的,用来威胁那些不轨的人和昭显文德的(所以美国要持枪吧)。圣人以此而兴,乱人以此而废(圣明的君主靠战争获得兴治,而糊涂蛋乱用这个,遭致亡国)。兴废、存亡、昏明之术,都是由着兵来的,而他却要去掉兵,不亦诬乎,是以诬道蒙蔽诸候。他这样蔽塞诸候,罪莫大焉。即便不去讨伐他,他还又来求赏赐,真是无餍(无餍足)之甚。”
意思是,战争是客观必须存在的,兴亡都通过它来实现,昏君明君也以它来成志,就看怎么用。总之,他根本发对向戌弭兵,认为这是乌托邦。他从现实用处和理论上,两反面反对彻底消除战争这种做法。
向戌听了,就辞去了封邑的封赏(大约也是觉得自己没理了吧)。
子罕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包括战争,从抽象的理性出发要消除战争,这是哲学学术思维,而社会和历史并不是思想家坐在书斋里设计出来的。他批评的其实就是形而上学的教条主义。按照习惯和历史经验,不断优化和筛选出的做法,才是可取的,子罕说的也就是这种经验主义。用抽象的异想天开空降一种设想,比如弭兵,虽然现在搞成了,也不等于就会落好。
5 善于谄媚的寺人柳
昭十年(公元前532年)冬天十二月,宋平公死去了,太子继位,是为宋元公。宋元公厌恶宦官寺人柳。当初宋平公宠爱寺人柳,而当时尚为太子的宋元公厌恶寺人柳,就派自己的跟班华合比去杀寺人柳,寺人柳就伪造了华合比与叛乱分子盟誓的假现场,向宋平公告发,于是宋平公把华合比驱逐。
总之,宋元公是厌恶寺人柳的,这时候继位了,乐了,就打算杀了寺人柳。可是在丧礼上,寺人柳就烧了些碳,放在宋元公的座位下的地上,以暖地,等宋元公要到场了,就把碳去掉,铺上席子。宋元公来坐下了,屁股下面好舒服,于是脑子也晕了,特感谢寺人柳。从此,不但不杀寺人柳了,还跟他爸爸一样,也宠爱寺人柳。
这些善于给领导拍马屁的人,真是厉害啊,不管是什么领导,都会被他们拍晕。人君岂能不慎之哉。而寺人柳的暖屁股,也真是高超的拍马屁啊。
6 华氏叛乱
昭二十一年(公元前521年)十一月,公元前521年,宋国的卿华氏叛乱,宋国大夫公子城带着兵,来进攻叛乱的华氏。
公子城作为讨叛的主将,他坐着战车,和华氏的猛将华豹相遇,公子城知道不是他对手,就引车回避。
华豹就在后面喊:“是公子城阿!”当时喊人的名字是不礼貌,应该称呼对方的字。公子城见对方喊自己的名,出于恼怒,只得调转车头,来跟华豹相打。
公子城转过车来,刚要把箭搭在弦上,华豹已经拉满弓了,一箭射出,在公子城及其驾驶员之间穿过。公子成举起弓,刚要把箭搭上,华豹又已经拉满弓,要射了。
公子城喊道:“总是你射我,也不换让我射你一次,你真是鄙啊!”意思是不够君子,不公平游戏。“鄙”是农村的意思。华豹于是不射了,把箭从弓弦撤下。公子城一箭发出,把华豹射死。
于是大败华氏军队。华氏的头面人物逃奔楚国。
这是fare play,各射对方一箭,华豹被射死了。人们以为中国人没有fare play,其实春秋时代是有的,因为当时是贵族时代。
而华豹故意喊公子城的名字,以示污辱,后者本来应该逃跑,但为了荣誉,就不跑了,转身迎战。如果跑了,相当于人家骂你,你都不敢回嘴。华豹这里用的也是技巧,属于欺之以方(以符合道的准则来骗对方)。对方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但为了荣誉,也偏响应。
公子城被华豹的箭法逼得不行,于是喊“你总是射我,也不让我射你,你真卑鄙。”这也是欺之以方,促使对方出于道德原则,给他射的机会。于是公子城终于射死了华豹。正是因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所以华豹明明知道答应对方射会吃亏,也还是答应。
可以说,俩人的一来一往的搏斗中,都各种体现了坚守准则,即便坚持准则和游戏规则会让自己吃亏,也这么做。这就是君子,就是贵族。这种精神,大约类似欧洲贵族的开枪和比剑决斗,双方尊重规则。
总之,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明明是坑也往里跳,只要这符合原则、规则要求。
十 卫国
1 孙林父驱逐国君
从前,卫定公厌恶其卿孙林父,孙林父出逃到晋国,经晋国人劝说,卫定公叫孙林父回来。如今,卫定公已死,他的儿子卫献公在位十八年了。
襄二十六年(公元前547年),卫献公这一天约好请孙林父和宁喜来吃饭,俩人于是戴着冠,穿着朝服都去了。结果在朝室里等到天色已晚,国君还不叫他们进去。卫献公这时候是在苑囿里边射天鹅玩儿,这俩人于是就过去找他。卫献公戴着田猎的皮冠,按礼,见到臣子穿着朝服,国君需要把打猎的皮冠摘下,再跟臣子说话,以示对臣子的尊重。卫献公却不摘就说。两个人都很生气。
孙林父就离开都城,到自己的封邑戚邑住着(卫都濮阳以东八十里)。这一天,他儿子孙蒯入宫办事,卫献公招待孙蒯喝酒,叫大乐师给在旁边唱一个《巧言》。
这是《诗》中的一首,有“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一句。这等于是讽刺住在黄河边上戚邑里的孙林父是头鹿,什么本事没有,就想捣乱。
大乐师明白这个,怕唱了之后,激怒了孙林父,孙林父作乱,那就出大事了。于是借口说今天嗓子不好,不唱。
他下面的乐师师曹却主动要求唱,这倒不是他想冒尖超越自己的上级,而是从前卫献公叫他教自己的宠妾弹琴,宠妾特笨,曹老师就拿鞭子揍了她一顿。卫献公气坏了,于是叫人抽了师曹三百鞭。所以师曹故意请唱,以便激怒孙林父,好报复卫献公。于是,师曹就唱起来了。
孙蒯非常害怕,回到戚邑把这事告诉爸爸孙林父。孙林父说:“国君已经忌惮我了,我不先动手,必被他所杀。”这是典型的基于猜疑链而先动手。为了不把自己落得是个傻瓜,就会在并不确定的证据下,因为猜疑而先发制人。这里已经说不清,是谁对谁先有恶意的了。
孙林父在外交方面比较能办事,也曾带兵出征,孙家是卫武公的后人,也世代为卿。孙林父要进攻国君,这一天,他遇到蘧伯玉,说:“国君的暴虐,你是知道的,我特怕他把社稷都给搞倾覆了,怎么办啊?”
意思是我要进攻国君,废了他。
蘧伯玉说:“国君管着国家,为臣的怎敢犯之。就算犯之,谁能保证换的下一个君就更好呢?”
于是,蘧伯玉带着家眷,逃跑出国。蘧伯玉是卫国的一个老油条,遇上事就跑。他跟刺猬一样,善卷。
于是,孙林父把家兵武装起来,开始威逼卫献公。卫献公这才害怕,派子蟜(非郑国子蟜)、子伯、子皮几个亲戚公子,在丘宫约孙林父盟誓,打算和平解决。孙林父跑去了,突然动手,把这仨人都杀了。
四月,卫献公被逼打得逃去了鄞城。他派子行再次找孙林父,请求和解和原谅,孙林父把子行又杀了。卫献公被迫往齐国跑,孙林父派兵追击,在河边杀败卫献公的护军。
从前,尹公佗跟庚公差学的射箭,庚公差又是跟公孙丁学的,俩人都追卫献公。而卫献公车上的驾驶员正是公孙丁。庚公差说:“射还是不射啊,射的话,就是背叛老师,不射回去就得挨宰,还是射合乎礼吧。”
于是,庚公差连放两箭,但都故意没射中,射中卫献公的马脖子上的横轭。于是俩人觉得完成任务了,驾车往回走,尹公佗又说:“他是你的老师,但跟我就远了,还是得射。”于是,又掉车来追卫献公。
公孙丁把驾马的缰绳交给卫献公拿着,自己拿起弓箭,一箭射出,正中尹公佗的胳膊,射穿而出。
卫献公逃到边境上,停下来,设了个土坛,叫人祷告,告诉祖先,自己要逃亡去了,而且自己没罪。他媳妇定姜说:“如果没有鬼神,何必告说,如果有,那么告说怎能撒谎?你本是有罪,怎么能说没呢?你舍弃大臣却跟小臣谋划,这是一罪,先君留下冢卿(孙林父、宁喜)做你的师保,你却蔑视他们,这是二罪。我拿着手巾事奉您,结果你叫我暴露在外逃亡,这是三罪。你告诉说出亡就行了,不要说没罪。”
卫献公被老婆训斥一顿,只得逃奔老婆的娘家齐国。
最初,因为带着皮帽子接见孙林父和宁喜,这种无礼的态度,透露出来的是心底的轻慢和不欣赏,那对方怎么会为之尽心尽力呢?这也是人际关系的准则。卫献公对臣子无礼,自己有没孙林父这样的老资格的实力,导致了自己的流亡。
卫国孙林父和宁喜,于是立从前卫定公的弟弟公孙剽为君,是为卫殇公。孙林父和宁喜联合执政。(卫定公是献公的父亲。)
2 宁喜的冒险
襄二十六年(公元前547年),卫献公逃在齐国,又偷着联系国内的人,想回来。宁喜愿意帮忙,于是把这事对蘧伯玉讲。蘧伯玉这时候从国外回来了,说:“当初国君逃走的时候,我就没参与,他回来,我敢掺合吗?”
于是,蘧伯玉又使出老招,逃出国内。
后来,孔子在《论语》中总称赞蘧伯玉,俩人关系也好,说邦有道,蘧伯玉就出来作官,邦无道,蘧伯玉就卷起来(像书简那样卷起来可以藏在怀里)。孔子周游在卫国,长期住在老遽的家里。不过,蘧伯玉也实在是个怕事儿的老狐狸。
儒家,其实本意就是懦弱的意思,核心特点就是服从权威,即便孔子的儒家也不过如此。难怪刘邦看不起儒者,来了就尿进他们的儒冠。
宁喜看蘧伯玉不帮自己,就去找右宰谷帮忙。右宰说:“不可啊。从前打跑了国君,现在又要把现任国君(公孙剽,卫殇公)杀了,你等于获罪于两个国君,天下谁能容留这样的人啊。”
宁喜说:“我已经答应国君(卫献公)了,不能二之。”说话不能不算数。
这可能也是因为卫殇公目前不像样,不怎么得人心,而宁喜又想踢掉孙林父,独掌大权。
右宰谷没办法,就说:“那好,我先去看看他如今怎么样了。”
于是,跑出国,和卫献公在夷仪相见,然后回来,报说:“国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但是面无忧色,也无宽言(宽厚之言),还是以前那样(一点也没进步,没反省自改,还像从前那样糊里糊涂、大大咧咧)。我们帮不得他啊,否则,死无日矣。”
意思是,他还是个昏君,叫他回来,终究他不知好歹,不但不感谢我们,还得害死我们。
宁喜说:“有子鲜在啊。”
子鲜是卫献公的亲弟弟,是个比较贤的,参与帮着卫献公回来(并跟宁喜沟通),有子鲜在,卫献公不能对我们胡来。
右宰谷说:“子鲜在,管什么用啊。最多他能保住他自己,对我们能帮的上什么?”
宁喜说:“不管怎么样,这事已经开始了,不能半途而废。”
他算是利令智昏,非要赌一把了。
要想迎卫献公回来,先得把当初赶跑卫献公并且如今和宁喜同为执政的孙林父给干掉。这时候,孙林父是呆在自己的封邑戚邑(濮阳东八十里,靠近齐国)。他和宁喜是联合主政的。于是二月,宁喜和右宰谷联合发兵,讨伐戚邑的孙林父。孙林父叫儿子孙襄负责戚城守卫。一番战斗,宁喜未能攻进城去,但是把孙襄也打伤了。
宁喜未能战胜,跑回国都濮阳,住在郊外,准备逃亡它国——因为政变未成功嘛。
这时候,受伤了的孙襄死了,孙林父和家人都在夜里哭他。人们把这情报传给宁喜。宁喜就又喜了,孙家失去这个顶梁柱,好啊,于是,也不出奔了,再次统领大兵,又去进伐戚邑。
这回终于打败了孙家军。孙林父无法支撑,干脆派人跑到晋国,宣布把自己的封邑戚邑献给晋国。晋国一看能有这好处,于是接受。戚邑是卫国先君给他的,他不要了,应该还给卫君,送给外人,也是大罪。如此,孙林父就算是叛卫了。于是孙林父带着残兵呆在戚邑,靠着晋国给他撑腰(或者说,他替晋国人守戚邑)。
3 卫献公的复仇
既然孙林父大败,又叛国了,那当然不能算是卫国大臣了,宁喜获得成功,于是,他回到国都濮阳,把国君公孙剽(卫殇公)及其太子,都给杀了,迎接卫献公回国。
二月十号,卫献公从国外回来了,大夫们有到边境上迎接的,他就亲自与对方握手,亲切交谈。随即,在大路上来迎接的,他就在车上对着作个揖而已。有在都城大门迎接的,他只是点头而已。呵呵。虽然也有道理,但还是不恭敬,不知惧改,依旧比较傲慢(一如从前傲慢对待孙林父)。
大叔仪是此前不肯帮助宁喜的,说宁喜“举棋不定”什么的,必然无后,要断子绝孙。卫献公回来复位后,就派人去责备大叔仪,说:“寡人淹留在外十几年,大夫们都能让寡人朝夕知道卫国里边的事情(意思是,国内大夫都脚踩两只船,常把国内情报分享给我,比如宁喜孙林父不合,就是个情报吧,以便我能杀回来)。唯独你老不搭理寡人。寡人很怨啊。”
大叔仪说:“我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跟着您出逃,这是罪一;有人出在外跟着您,有人在内居留,我不能二(踩两只船,怀二心),把国内情况通报给你,这是罪二。有二罪,岂敢忘死。”
不过大叔仪也没有自杀,而是收拾东西,出奔国外。等于是自我流放了。走到半道,卫献公又派人止住了他,叫他回来。
卫献公吓唬吓唬大叔仪,出了气,也就够了。毕竟也是有牌子的贵人亲戚,不能对他太过分。
孙林父还在封邑戚邑。于是,卫国又发兵来攻戚邑,侵入其东郊。孙林父赶紧向晋国求救。晋军赶紧发兵到戚邑东郊来救,以保护孙林父。卫国哪里能支,卫军战败。
卫献公没办法了,晋国招他来军中相见,卫献公只得带着宁喜前来,晋赵武当即抓了他俩,带回了晋国,等侯处置。
4 用《诗经》表达辞令
秋天七月,齐景公、郑简公都带着大夫,来到晋国,给卫献公求情,请求霸主晋国释放卫献公。大约卫国国内是花钱去求了这两家。
求情不能直说,要显示高雅,唱首《诗经》里的诗,借助该诗中的某句话,断章取其义,表达自己的意思,又有面子又显得有文化,而且晋国若放人,也没有受了齐郑压迫的感觉。
于是,晋平公招待齐景公、郑简公一起喝酒。旁边奏乐。晋平公就赋(唱)了一首《嘉乐》,这是诗经中的,其中有一句“嘉嘉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这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过就是一般性地赞美齐郑二君。
国弱做齐景公的仪式助理(相),于是也赋了一首《蓼萧》,其中有一句“既见君子,孔燕恺悌,宜兄宜弟”,齐国和晋国不同姓,这里的兄弟,是说卫国也是姬姓,跟晋君是兄弟(晋国始君是周成王的少弟,卫国是周武王的少弟),兄弟要照顾。意思是,请放了卫献公。
该郑国了,执政官子展做相,就替郑简公赋了一首《缁衣》,其中有一句:“适子之馆兮,还,予受子之粲兮。”意思是,我去了你们家,回来,带着你给我的很多好东西啊。言下之意,齐侯已经提出请求还人,我也希望,我俩回去,带着你们给的好东西(卫献公)。
叔向是外交部长,于是命晋平公朝着齐郑两国之君下拜,叔向同时在旁边说:“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宗祧(指晋平公),敢拜郑君之不二。”
这里,叔向故意打马虎眼,晋国不愿意放人,但是说不答应,又不给两国国君面子,所以叔向就假装没听懂那两首诗的意思,而说那诗第一个表达的是齐景公愿意保助晋国,而第二首诗是郑简公不敢背叛郑国。诗中的句子不止一个,断章取义地话,总能挖出叔向所取的意思。
齐、郑二君一瞪眼,白唱了。人家不答应。
散会之后,国弱又派晏子私下去找叔向。晏子对叔向说:“晋君如今为了卫国的臣,而抓了卫国君,这将如何啊?”
这话比较有杀伤力,孙林父是卫国的臣子(现在还是叛臣),卫献公不管怎么样,现在是国君,为臣讨君,素来不合等级之礼。
不过,如果卫献公是昏君,霸主也是可以废掉他的,晋国也可以给自己找理。
叔向于是去找执政官赵武(赵氏孤儿),把这话传给了赵武。
赵武于是跑去对晋平公说了。
晋平公还是不肯放人。
于是,晋平公又与齐、郑见面饮酒,晋平公派叔向把卫献公的罪过,朝着齐、郑二人说了。
俩人还不泄气,齐景公叫国弱又唱了一首《辔之柔也》,意思是,马是很不老实的,但是缰绳却能管住它,缰绳就是这样以柔克刚,所以缰绳其实不柔。意思是对卫献公之罪宽大处理,不算软蛋,反倒是缰绳之控制马,是高明的。
子展又替郑简公赋了首《蒋仲子兮》的诗,这纯粹的男女偷情的诗(很著名),是蒋老二调拨人家闺女,人家闺女说:你可别跳墙到我家来找我啊,不是我不想跟你好,是人言可畏啊。“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意思是,蒋老二确实很可爱,我也想跟他谈恋爱,但是早恋是不可以的,怕人们说死我啊。
意思是,卫献公虽然可恶,但诸候若抓住晋国“为臣讨君”,来嘀咕晋国,也是人言可畏,你们晋国也想想吧,“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人言可畏,是说人得注意舆论,舆论批评,是可畏惧的,厉害的(人言可畏不是说人的语言是狠毒的)。
郑国子展这里用“人言可畏”,来提醒晋平公,如果你不答应,被舆论谴责,那就被动了。
晋平公无奈,看这俩不依不饶地,于是只得答应,释放卫献公和宁喜。
子展是子罕的儿子,属于罕氏。事后,叔向说:“郑国七穆(郑穆公的七个儿子,形成子罕等子什么的,世代为卿,称为七穆),罕氏应该是后亡者啊,因为子展俭而一。”意思是罕氏的子展这人不错,将来他能长保官位和富贵。后亡,就是句好话,跟我们说的将来能有出息,差不多。
子展不依不饶地,乃至连“人言可畏”都敢说出来了,性子是有点急,但是叔向没有责怪他,反倒称赞他能坚持不懈(一)。相比于二,就是没原则,见风使舵,子罕面临晋平公的拒绝,还坚持不变,这是“一”,是可赞美的。
有坚持不懈的精神,家族也能好。
于是,卫献公带着宁喜,从晋国跑回去了,继续当国君。孙林父就呆在自己的戚邑,跟他互相谁也不理谁。孙林父心还很大,整天在戚邑撞钟伐鼓地听音乐,后来别人(季札)路过时进谏,说你跟国君之间这么大的仇,不知戒惧,还享乐呢,能保住脑袋吗?孙林父才吓得,从此终身不敢听音乐。
至于晋国为什么不帮从国外杀回来复辟的卫献公,而偏帮孙林父,除了因为孙林父把自己的封邑戚邑献给晋国,是否还有别的考虑,我们就不知道了。
郑简公从晋国回来后,又派卿子西(子驷的儿子)去到晋国,对晋平公及诸卿说:“寡君上次来烦贵国执事(指卿,但指代晋平公,是谦词,表示不敢提及晋君),惧怕不免于罪戾,派我来告谢不敏。”
君子于是说:“郑国善事大国啊。”
郑国这一时期,臣子们确实很讲究外交辞令。
5 宁喜的悲剧
卫献公自从在宁喜的帮助下回国复位以来,宁喜就特别专权,专揽朝政。卫献公心里很烦很害怕。大夫公孙免余就说:“我去杀了他。”
卫献公说:“不是宁子,我是回不来的。而且我跟他事先说了,‘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意思是把政事都交给宁喜独揽,刘禅也对诸葛亮这么说过。)杀他的话,未必能得手,反倒让我落个恶名,还是不要了。”
公孙免余说:“我去杀他,您就假装不知道好了。”这样,成败你都没有恶名。
于是他和公孙无地、公孙臣谋划,派他们带人进攻宁喜,结果未能战胜。
夏天,公孙免余再次进攻宁喜,终于杀了宁喜和右宰谷,把俩人尸体陈在朝堂(表示这是君命讨之)。
卫献公的亲弟弟当初是帮着卫献公去联络宁喜,从而纳了献公回来了,觉得非常对不起宁喜,于是说:“当初孙林父把国君和我逐出国外,但是他现在也不过是呆在戚邑,而宁喜纳我们回来,却落了死,这样赏罚无章,怎么向人劝善。国君无信,国家失去刑罚之度,这还能好办吗?而且当初也是我联络指派的宁喜。”
于是,他就出奔去晋国。卫献公派人止他不要走,他不接受。到了黄河边上,献公又派人来劝止他。于是他就出奔到晋国的木门邑(在晋国东境,河北地区),平时坐着的时候,不向卫国的方向而坐。
木门邑大夫劝他出来作官,他说:“如果当官但是不把事情做好,那是罪。把事情做好,就是彰显卫君有罪(把这个能人赶走了),这让我怎么办呢?我不可以再立于人的朝堂上了。”于是,终身不仕。后来子鲜死了,卫献公就为他终身穿丧服(但也没太久,因为卫献公很快也死了)。
当初卫献公要回来,子鲜就不肯帮忙,说卫献公这人无信,他是被强迫才帮忙的。宁喜要纳献公回来,右宰谷也反对,认为献公流亡多年,但人品一点儿也没变好,可是宁喜非要做。宁喜之败,在于没有选对主子。
当初孙林父驱逐卫献公,宁喜有没有参与帮忙,史无明文,但想来也肯定是帮忙者。他虽然又接卫献公回来了,但是献公记恨他,这也是导致他死的原因吧,除了宁喜专权。如果是这样,对于惹过的人,背叛过的主子,又去事奉,以为主子能重新爱你,这样的侥幸想法,是无法实现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些人错过了,就无法挽回。不记仇的领导,是很少的。
第四卷
智慧贵族(公元前541年-500年,晋国丧失霸权与楚国被攻破期)
一 晋国
本章继续前面晋楚南北弭兵,讲南北弭兵后,晋国为主线的事情,包括晋与楚以及诸侯世界的故事。
1 晋平公嫁女受辱
公子围,是楚共王的二儿子。他在昭元年(公元前541年)南北弭兵大会的五周年充实会结束后,回国杀死了大哥楚康王的儿子,后者已经继位,然后自己取代做了楚王,这就是楚灵王。
昭五年(公元前537年)春天,楚灵王(公子围)派人去晋国,要求娶晋平公闺女。
晋平公就亲自送闺女到邢丘,然后由执政官韩起、叔向亲自把她送到楚国。韩起、叔向一行人带着闺女,到了楚国的郊外,楚国领导却不到郊外迎接(不合礼仪)。旁人对叔向说:“看来楚王很骄侈啊,你到了楚国,一定要小心。”
叔向说:“骄奢侈到了极点,就是自身的灾害,怎么还能害到别人?我带着币帛来,慎重地弄好我的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他虽然骄侈,能把我怎么样?”
楚灵王召集大臣,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今他的上卿和大夫(送闺女)来了,我想以韩起当守门人,叔向做司宫,这样足以辱晋了吧。你们觉得呢?”
太宰蘧启疆说:“这可以,如果我们有了准备,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污辱匹夫,不可以无备(否则他报仇),何况污辱国家呢?所以圣王求的是遵行着礼,而不求辱别人。晋国事奉大王,我觉得也可以了,您想召聚诸候,它也答应了,您求婚,他们国君就亲自送其闺女,上卿和大夫一直把她送到这里来。您仍然想要辱之,那您必须有备(做好战争准备)。晋国人才济济,您要惹怒他们,可是自己却无备,仅仅让您自己眼下快活了一下,这怎么可以?”
楚灵王说:“是我的过错啊。”
于是,厚礼以待韩起。楚灵王又想找叔向不懂的东西来挫败叔向,谈话时来回刁难,但终究不能难住叔向,于是也厚礼叔向。
楚灵王派自己的五弟弃疾(也是楚共王的五儿子)到晋国回访。晋平公也不想去郊外迎接他。叔向说:“楚国歪斜,而我们正,我们为什么要学歪斜的呢?上面的人正,百姓就跟着学。我们怎能不以善人作为标杆,而以佞人做标杆榜样呢?一个匹夫为善,民众还会学他,何况国家为善呢?”
晋平公乐了,于是按照礼的要求,亲自出郊相迎。虽然叔向这里找了很多说词,但是人家楚灵王上次没有出郊相迎,这里平公有巴结楚国的意思了。晋平公又雌伏了一次。
当然,晋国人比如叔向,把这种雌伏解读为高明的策略,也就是老子说“以柔胜刚”。我们越是低卑,敌人越骄傲,骄傲就会多树敌,多树敌就会多损耗,这是摧毁强者的办法。有的时候,战胜敌人不靠有为,而是无为。
2 晋平公和臣子的关系
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春天,齐国的晏子出使晋国,叔向招待他。席间,晏子问起叔向晋国的情况怎么样。
叔向说:“啊,我们晋国也是季世啊(下坡路了)。国君的战车都凑不足人。庶民疲弊,但是宫室越发奢侈,路上饿人相望,而靠着女色富裕起来的家族却日益滋荣。老百姓听说了国君的命令,如同逃避寇仇。栾氏、郤氏、胥氏、先氏、狐氏、续氏、庆氏、伯氏,这些老牌家族的子弟,现在都沦落当了皂隶。政治都出在私门(六卿),老百姓无所依靠,国君也一点招没有,靠着享乐在暂时忘掉自己的烦忧。晋国的公室之卑,何曾有如今日这么低啊。”晋平公已经开始失权。
俩人感叹一番。
晋国的六卿,是赵氏(赵武的儿子赵成)、韩氏(执政官韩起,韩厥的儿子)、魏氏(魏舒)、范氏(范宣子的儿子范鞅)、中行氏(中行偃的儿子中行吴)、智氏(智莹的儿子智盈,智莹是主持当年三驾之战的)。
昭九年(公元前533年)六月,智盈到齐国出差,回来的路上,就病死了。遗体拉回绛城,停灵吊祭,尚未下葬。可是晋平公却满不在乎,还饮酒作乐。他本身不喜欢智盈。
厨师长屠蒯于是进来,请求帮着给晋平公斟酒,晋平公同意。
于是,屠蒯就给旁边演奏的乐师(国君吃饭每顿都有乐师演奏)倒了杯酒,说:“你是国君的耳朵,应当司掌国君的聪明。国君的卿,是国君的肱股,肱股如果亏少了(智盈死了),这是多大的悲痛啊,可是你不管,照样叫国君听音乐,这就是不聪啊。所以,罚你一杯。”
然后又给晋平公的男同性恋朋友嬖叔倒了一杯,说:“你是国君的眼睛,主管明的。做事要合礼,有自己的容。可是国君的模样(脸上乐呵呵地),却不合礼,而你看不见,这是你不明啊。所以,也罚你一杯。”
然后自己罚自己一杯,说:“我是主管味道的,味道是为了产生气,气为了充实志,志为了说出话(命令)。但是管音乐和面容的俩官都失职,这是我的罪啊。我也喝一个。”意思是自己没做好饭,使得他们没气儿说话。
晋平公觉得大厨师屠蒯的这段表演很有意思,乐了,也就能接受他这劝谏了,于是命令把酒乐撤掉。
晋平公不搭理智盈的丧事,是打算趁机把智氏废了,改以自己的男同性恋朋友替代智氏为卿。但是因为了这大厨师的劝谏,也就把这想法中止了。命令智盈的儿子智跞做其家族接班掌门人,同时作下军佐,也就是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