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庄公生气,于是不给臧孙纥田地了。
臧孙纥是故意这么干的,他知道齐庄公惹了晋国,晋军一定会来报复,而齐国国内又有不安因素,齐庄公肯定要倒台,所以不肯接受他的田地,故意激怒齐庄公,从而免得粘连着他,未来也粘到祸。要田地,等别的国君上台了再说。
二 齐国
这里,接着叙述齐国的故事。
1 崔杼弑其君
齐庄公安排栾盈做前哨,袭击霸主晋国,自己趁机带兵,去打了一趟晋国。回来之后,臧孙纥从鲁国跑来,还把他奚落了一顿。
接下来讲的,是他回来后的情况。
这时候,齐庄公下面的卿是崔杼。崔杼作为贵族,有自己的家臣,其中一个家臣叫东郭偃,东郭偃的姐姐是个美女,嫁给了齐国大夫棠公,于是她就叫棠姜。一天,棠公死了,崔杼叫东郭偃驾着车,去棠家吊祭。正看了新寡的媳妇棠姜,崔杼觉得这寡妇实在漂亮,就想娶了。
他的家臣东郭偃说:“我这姐姐您是不能娶的,您出自丁公(是早先齐丁公的儿子的后代),我家出自桓公(齐桓公的某个儿子的后代,俩人等于都是姜姓,同姓不可婚),不能互相婚娶的。”
崔杼有点踌躇,但是舍不得,又叫人占卜,占卜结果,按《易经》的卦辞是:“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于是占卜者劝他不要娶,否则会有祸害。
崔杼说:“不过就是个寡妇,能有什么害。而且,他的先夫已经当之了。”意思是,卦辞预言的东西,已经由其先夫当之了。棠公已经被她克死了。我没事儿了。
于是就娶了。
如今,齐庄公也看上崔杼的这个漂亮媳妇了,经常在保镖的护卫下,找借口出入崔杼府第,包了崔夫人当二奶。
有一次,齐庄公在崔家,还顺便拿起崔杼的帽子赐给自己的手下人。他的跟班说:“不可啊,崔子最恨别人动他帽子了。”齐庄公说:“没关系,人家不如崔子富的,还都不在乎一个帽子呢,何况崔子这么富的呢?拿他一个怕什么?”于是就把崔杼的帽子赐给了别人(当然他也还给了崔杼一顶绿的),崔杼气得要命。
崔杼想,齐庄公抢我的老婆,我就抢齐庄公的脑袋,而且,齐庄公不听我的劝谏而攻打晋国,现在晋国人整天嚷嚷着要报复他呢,我如果替晋国人杀了齐庄公,晋国人必然高兴我。晋国人高兴我,就没有人敢讨伐我的弑君之事了。于是暗暗地把决心打下了。
齐庄公这人好勇,收了一帮勇士,比如从前栾盈的臣子州绰,就是骂齐国两将官“食肉寝皮”的,都做了齐庄公的保镖。目前,齐国外有外患,齐庄公对内还搞自己上卿的老婆,也实在是“勇”得天地都不怕了。
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五月,莒国的领导人来齐国朝拜。齐庄公前年进攻莒国,但是被莒国打败,但是随即讲和了,于是如今莒国又来朝拜。这么大的接见仪式,崔杼应该也参加。结果崔杼借口说得病了,没有来。
齐庄公心想,好啊,我可以借探病为名,再次去崔家找他夫人棠姜了。次日齐庄公说:“我去看看崔子的病。摆驾!”
齐庄公到了以后,驾着车进了大门,他的八个保镖(含州绰),叉着膀子,护送他登上正堂,都站在了堂上。
崔杼病着,不能出来与国君相见,齐庄公对崔家家臣说:“崔子病着就不用出来了,我跟贵夫人聊聊就行了。”
崔夫人出来,到堂上,与齐庄公相见,说:“您在这儿等着,我下去再看看崔子。”于是,她跑进崔杼的卧室,俩人一块儿从侧门跑出去了。齐庄公还在堂上等着呢,心中高兴,嘴上就唱起流行小曲儿来了,一边还在打拍子,手敲着柱子。
齐庄公的侍者宦官贾举——此人以前挨过齐庄公揍,现在已经被崔杼收买了,就对齐庄公的保镖们说:“熟门熟路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们几个保镖就在外边保着吧。我是个宦官,我事奉主公,主公不害臊,我侍候主公就可以了。”意思是,主公要跟棠姜那个,我在旁边侍候,你们不用在这儿旁观。
八个保镖遵命,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等人,于是出了大堂,立在堂门的台阶上。贾举把堂门也给关上了。
立了一会儿,听见里边透出轰轰隆隆的乱响,以及兵器撞在墙上的声音。州绰大喊:“不好!有人暗算国君!”说完,就去撞门。
霎时,却有无数崔家甲士跃出,拎着大戟跑进院子,从背后围攻这帮保镖。保镖立刻分出一半儿人对付崔家甲士,一半儿合力攻门。
堂里边,崔家一帮如狼似虎的保安,拎着棍子把齐庄公追得从窗户跳了出来,又蹿上了一个高台。下面保安举弓就射。
齐庄公猫在台上喊:“不要射,不要射,放我走!我是你们的主子,我是国君,听我的命令。”
保安的头儿说:“只有崔上卿是我们的主子,崔上卿有令,有人冒充国君,在一些院府行淫,命令我们看好家院,抓那淫贼。我们只管抓淫贼,除了崔主子的命令,我们什么也不听!”
“崔子在吗?把他请来,我与他盟誓,放我走,我绝不加害他!。”
“崔主子有病,不能来!”
齐庄公没招了,说:“我自知有罪,但不能这么死,容许我到祖宗庙里自裁,可好?”
“也不行,别想跑。”
齐庄公看看没戏了,决定铤而走险,捂着眼睛就从这高台上,往旁边的院墙上跳。下面乱箭齐发。齐庄公一手已经扒在院墙顶上了,努力地把俩腿往墙顶上挂,一只狼牙箭正中他的屁股和大腿结合处。齐庄公啊呀一声,一头栽到墙下来了。被崔家保安给乱矛扎死。
活着的保镖们,乱打一气,寡不敌众,八个人全部赴难而死,包括那个从晋国过来的栾盈从前手下的猛士州绰。
祝佗父正奉齐庄公命令,去高唐祭祀一些神庙,这时候回来了,听说齐庄公死在崔杼家了,于是跑去,在齐庄公的遗体前,做述职报告,完毕之后,也被崔家人杀死。
齐庄公宫里还有两个保镖,卢蒲癸、王何,则逃亡它国,预备复仇。
崔杼又派人杀了西边要塞平阴的守将,这人是受齐庄公宠信的,然后换上自己的人,以防诸侯从西边攻过来干涉。
随即,崔杼和自己的同党庆封,把齐庄公另外一个庶弟,立为国君,是为齐景公(齐景公在位年头极长,长达58年)。
2 庆封的伪装
于是,崔杼做了相国,庆封做右相,齐景公只是个傀儡。崔杼召集众大夫都到姜子牙的宗庙里盟誓,誓词是:“有不追随崔、庆封者,有如上帝!”意思是都效忠崔杼、庆封。
仪式官喊这句话的时候,大夫晏子则在下面嘟囔:“晏婴若不唯那些忠于君、利于社稷者是从,有如上帝。”意思是跟随好的人,并不一定是崔杼。
也不知道崔杼等人听到了没有,于是大伙就这么歃了血。
随后,齐国太史在史书上写:“崔杼弑其君。”
崔杼看了,就把这个太史杀了。接班的是这太史的两个弟弟,也都这么写,崔杼皆杀之。
这样连杀了三个,轮到四弟弟了,他还这么写。崔杼没招了,不管了,爱怎么写怎么写吧。
南史氏(另一个史官,可能是外阜的),听说太史都死光了,于是抱着竹简也跑来,想接着这么写,听说老四太史已经这么写了,这才放心了,高高兴兴抱着竹简又跑回去了。
于是崔杼把齐庄公草草下葬,只用了七辆车做陪葬。
齐庄公这个多动症患者,喜欢逞能,就这样死掉了。
晋平公听说了,立刻又召集宋、鲁、卫、郑、曹、莒、邹、滕、薛、杞、小邹各国诸候,一起带兵伐齐。
崔杼心想,好在我杀了齐庄公,可以把责任都推给他。于是派庆封到汶水上迎住诸候大军,求见晋平公,说:“齐庄公背叛盟主,如今已经被崔相国正法了。现在新君和崔子,都愿意与诸候讲和。”
并且,给晋平公献上宗庙祭器和很多乐器,这都是值钱的东西。又给军队中的六正、五更、三十帅、三军大夫、百官之长、师旅之长,都送上了赂品。
晋平公得了好处,于是答应与齐国讲和,重新以齐国事奉晋国,然后叫叔向通知列国,一起撤军。
七月,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邹、滕等诸候,在重丘会盟,确定齐国重新回到盟主晋国驾下。
崔杼杀了齐庄公,自己主政,庆封做右相,但是庆封野心也很大。
崔杼的原配夫人生下崔成、崔疆,然后死了。续弦的这个寡妇棠姜,长的漂亮,已经跟原来的老公棠公生了个儿子,叫棠无咎。嫁给崔杼后,又生了个崔明。
崔杼叫棠无咎和老婆棠姜的弟弟东郭偃,做自己的相,也就是家族内的家臣长。这也是很有权力的岗位。
崔杼的大儿子崔成,是个残废,于是崔杼废了老大的继承权,把棠姜所生的崔明立为了嗣子。老大崔成得不到权力了,就想当个安乐翁也好,向崔杼请求分给崔邑做自己的封邑。崔杼答应了。
大管家棠无咎和东郭偃都是后夫人棠姜的儿子和弟弟,当然不愿意把地分给别人,于是对崔杼说:“崔邑是咱的宗邑(家族宗庙所在的邑),只能由宗子(即嗣子崔明)拥有,怎么能给人呢?”
老大崔成和老二崔疆(崔成亲弟弟)一看不给崔邑了,大怒,就想杀了后妈棠姜生的这个可恶的崔明,以及两个大管家。
两大管家只知道争眼前利益和暂时优势,一点都不肯退让,本来崔老大已经放弃继承权了,还不肯假借。这不是把人逼得狗急跳墙吗?其实,棠氏是后来的,要把崔家的财产土地独吞,人家崔家子弟能不怒吗?两个管家(都是棠派的)也太不知轻重和度了。
崔成、崔疆要攻杀两大管家和崔明,但是觉得力量不够,就出去找庆封做外援。
庆封这人是个糊里糊涂的人,出使鲁国时,人家赋《相鼠》骂他,他都不懂。听了崔老大老二的请求,说这事儿太大了,我得想想,回头告诉你。
庆封就问自己的大管家卢蒲嫳,帮还是不帮,卢蒲嫳说:“这还用商量吗?崔家薄了,咱家就厚了,他家要闹内乱,咱必须帮着扇乎啊!”
于是,庆封告诉崔家老大老二说:“你们干巴,到时候我发兵助你!”
崔成、崔疆带着家兵,对两大管家棠无咎和东郭偃发起袭击,将二人杀死。崔明逃跑,钻进坟墓里躲着。
这在崔杼看来,老大老二杀了自己的两个相,威胁自己的嗣子,那就等于是作乱了。崔杼气的要命,从屋子里逃出来,家人也都在逃窜,想找人给自己驾驶马车,都找不到了,于是叫喂马的上来,给他开着车,跑了出去。
崔杼在路上说:“崔氏如果还有福,希望就到我死为止。”意思是,别把全家都亡了,就我死,灾祸能止住,就行了。
崔杼于是去了党人庆封家,说明了情况,庆封说;“崔庆两家是一体,他们怎么敢这样,我请求为您讨伐他!”
意思是,俩孩子作乱,我去给你平灭这俩。
崔杼同意。
于是,庆封派家臣长卢蒲嫳带着兵,跑去了崔家。崔成、崔疆本来以为庆氏的兵是来帮自己寻杀老三的,结果发现对方却来攻击自己,猛攻自己所守的院子。
俩人连忙占据院墙,跟庆家的人打。崔氏的家兵本来比庆家的厉害,虽然闹了内乱,但是庆封兵仍然攻不进去。卢蒲嫳就喊来国人帮忙,国人都恨着崔杼弑君,而且本身也喜欢凑热闹,立刻进行打砸抢,抱着火就烧,终于攻灭崔家,烧为平地。
崔成、崔疆都被杀死,漂亮后妈棠姜被迫自缢,没死的都被庆氏兵卒俘虏。
随即,卢蒲嫳带着人回来报告,见到崔杼,说:“相国,您家里已经平定了,可以回去了。”
崔杼说:“太谢谢了,真没事儿了吗?可以回去了?”
“是啊。”
崔杼于是坐上卢蒲嫳的马车,奔回自己家里,一看,确实没事了,一个人也没有了,全被庆家和百姓给夷为平地了。崔杼大哭,拿卢蒲嫳也没办法,叫你讨伐他们,也不能斩尽杀绝啊。卢蒲嫳说:“不是我们啊,我们是就想控制住俩造反的,交给您处理,结果群众全跑来了,乱打乱杀,弄成这样。”
崔杼气得跳下车,在家里乱转了几圈,看见孩子们和老婆的尸首。这时候,老三嗣子崔明还在坟里躲着,死活不敢出来。崔杼一看,家绝户了,精神崩溃,于是,找个房梁,也自缢而死。
祸难过后,崔明从坟里爬出来,庆封已经开始当国家相国了,崔明赶紧出逃,去了鲁国。
3 庆封被人算计
庆封于是当了齐国的相国。庆封随后去鲁国聘问,所坐的车子很美。孟孝伯(孟孙羯)就对叔孙豹说:“庆封的车子,不亦美乎!”
叔孙豹说:“我听说,穿的用的美,但是自己不能称之(匹配之),必以倒霉而结束(德不配位)。车子美,有什么用呢?”
叔孙豹招待庆封吃饭,庆封在餐桌上也礼仪不敬。叔孙豹给庆封唱了一首《相鼠》,庆封也不懂。这首诗有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挖苦庆封的。
庆封的政治能力不强,比不过崔杼,但是非要取代崔杼执政,这就是不能自我度量了。他登在这样的高位上,能力又不强,脑瓜也不够能转,岂不只能等着自己摔死。
庆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本事一般,弄不好国家,庆封最大的喜好是享受,包括田猎、饮酒和搞别人的媳妇。于是,他把政事交给自己的儿子庆舍管理,自己带着家眷钻进家臣卢蒲嫳的家里,和后者换着媳妇喝酒乱搞。齐国于是改以庆舍执政。
自己嫉妒同僚崔杼,非要挤上来,挤上来又不亲自治国,没这本事,这不是嫉妒和欲望让自己干昏事吗?其实得利的就是家成长卢蒲嫳。庆封钻进卢蒲嫳家以后,大夫们有事没事地就跑到卢蒲嫳家来向庆封问安和汇报工作。卢蒲嫳趁机富贵起来,他家的堂屋,成了准的朝堂。
卢蒲嫳撺掇庆封攻灭崔家,目的就在于自己能捞好处。可以说,他是绑架了庆封去干这个。很多时候,大官之间的矛盾和攻杀,都是下人们为了发财升官,而调拨是非,鼓动主子和另外大人物之间互相掐。
不久,庆封或者其子庆舍,又下了一道命令:从前出逃国外的人,若能告发崔杼党人,就可以得到赦免回国。当初,齐庄公下面有两个保镖,大名卢蒲癸、王何,在齐庄公被崔杼杀死后,出逃它国。于是他俩也告发了个崔杼党人,得以返回齐国,并且俩人充当苦胆英雄,跑去事奉庆舍,给庆舍当保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拎着大戈。
庆舍还很喜爱卢蒲癸,就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了卢蒲癸。
齐国官员们在公朝中办事,标准的工作餐是一顿饭一人两只鸡,也不知是谁搞的鬼,标准被削减,偷着降成一人一碗鸭子汤。大夫子雅和子尾就生气了,抱怨庆封,因为主政的是庆封。
庆封知道了,问家臣卢蒲嫳怎么办:“这俩人怨恨我呢。”
卢蒲嫳说:“那就干掉他俩。”
于是,庆封又对晏子说,希望晏子也帮忙策划除掉子雅、子尾。晏子是个明哲保身派,说:“我的兵丁没什么本事,不足用啊,我的智慧也谋划不出什么来。但是我也不敢对外泄露这事,不信可以盟誓。”
庆封说:“你既然这么说了,不用盟誓。”
庆封本是崔杼一党,当初杀齐庄公他也有份,但是晏子不敢对抗他,还替他保密。你可以说晏子是个聪明人,但算不上什么道德圣人。
这边,假装事奉庆舍的从前齐庄公的俩保镖,卢蒲癸、王何,也在谋划攻杀庆氏,并且联络了子雅、子尾一干人。
想除掉请庆氏,给齐庄公报仇,这么大的事,需要占卜,于是卢蒲癸、王何把一个大乌龟壳钻了几个眼儿,用火烧了烧,烧完又不会分析。于是端去给主子庆舍看:“我有个朋友想报复他的仇家,占卜了一下,请主子帮忙看看是吉还是不吉啊?”
庆舍是个大力士,但是很有学问,仔细看了,说:“这纹路啊,我看是吉的,一定会流血的!”
卢、王俩人偷着乐,坚定了暗杀的决心。
到了十月,动物肥了,庆封高兴了,带着人出去田猎。
而临淄城里,齐景公要搞冬祭,这要在姜子牙的庙里进行,卢、王二人准备趁这个机会对庆舍动手。但是庆舍作为执政官,出于安全考虑却未必出席。卢蒲癸已经娶了庆舍的闺女,半夜庆舍闺女问他:“老公,你天天夜里呵呵笑,又哇哇哭,是有什么事啊?你有什么事,不告诉我,你一定办不成。”
卢蒲癸想了想说:“那我豁出去告诉你了,我们想把你爸爸谋杀了,就趁这次冬祭,只是怕他不去啊。”
庆舍的宝贝女儿说:“这事找我帮忙就对了。我爸爸刚愎,你越劝他不要去,他越要去。我明天就去劝他。”
庆舍女儿跑去对爸爸说:“阿爸,听说有人要在冬祭现场谋杀您,您一定不要去啊!”
庆舍本来还在犹豫,一听,来火了:“我看谁敢!凭我的勇力,齐国谁不惧我!”
庆舍到了日子,叉着膀子就去了齐景公的宫院里——他女儿吃里爬外,嫁鸡随鸡,也真是没办法了。
祭祀仪式开始之后,庆舍在庙里命人端着祭祀的宝器向上献祭品,上边是假扮成祖先的“尸人”,祭品就献给他。庆舍在旁边站着,跟齐景公一起,向姜子牙等列祖列宗念念叨叨。庆家的甲士们则在庙外面守着,把庙围了一圈儿戒严。
齐国的栾(子雅)、高(子尾)、陈、鲍四个家族,掌门人也进去祭祀,家丁们则被留在庙外,家丁们还带了很多倡优,当场在庙外面表演节目。不知谁搞的破坏,庆家的马一再惊掉,于是庆家甲士就脱下自己的皮甲,用它们把马们的马腿都夹上,使它们不许再乱惊。然后一帮人就一起喝酒,看倡优表演,人马在这里高高兴兴地享受着节日的快乐。栾、高、陈、鲍四家的家丁,都不许带武器,于是这帮人就偷来庆舍这些甲士们的皮甲,把自己顶盔贯甲地武装起来了。
这帮人著甲完毕,子尾就发了信号——用棍子往庙门上猛敲三下。庙里边,齐庄公从前的俩保镖——卢蒲癸、王何,正站在庆舍身后(他们假装事奉庆舍,给庆舍当保镖),听到外面的三声信号,知道外边准备好了,于是卢蒲癸一剑袭去,刺入庆舍的后腰,王何一戈劈去,卸掉了庆舍的左肩。
庆舍是个大力士,疼得仰脖暴叫,抓住柱子,一用力,撼得房梁直晃。这时,外面造反的栾、高家族的兵丁也冲进来了,庆舍抓过祭器,砸死了好几个兵卒,方才力竭而亡。
齐国素来多力士和勇士,据说齐国人“隆技击”,那就是好武。当时如果搞全国武术比赛,山东绝对的垄断第一。后来荆轲据说是庆舍的后代。
外面的国高陈鲍家兵打散了庆舍家兵,杀了进来,尽灭庆舍的诸弟弟与家臣。齐景公吓得魂不附体,被众人劝慰,赶紧保护着出去了。
庆封打猎回来了,半路听说儿子们被聚歼了。庆封气坏了,带着人就攻城,攻打西门,不克,绕了一圈打北门,冲进去了。庆封回家捡了些东西,又上街列阵骂战,谁也不敢出来,他像疯狗似的在城里乱冲了一气,猛攻内宫城不下,就落荒而逃,往南跑到鲁国去了。
庆封到了鲁国,把一辆油漆华美得可以照出人影的车子,送给鲁国执政卿季武子,换得了收留。鲁国大夫展庄叔看见了这俩车子,就说:“车子甚光泽,人必然就憔悴,难怪庆氏出亡啊。”
意思是,没少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把百姓弄得很憔悴,难怪被打了出来。
不久,齐景公这边派人来责备鲁国,庆封没办法了,只好再逃跑,去吴国,因为吴国比较远,安全。
他的跟班对他说:“假如你的脾气不改,跑到多远都不安全。”
庆封到了吴国,吴王余祭(接替了大哥诸樊的)很高兴,觉得这是中原有文化的人来这里了,于是把朱方(江苏丹徒)封给庆封当封邑。庆封在朱方混了几年,充分利用中原文明优势,弄得自己竟比在齐国时还富有。
齐景公于是把崔杼的尸体从坟里挖出来,施以戮尸的刑罚,在城内展览。随即赏赐这次打跑庆封的有功人员,并且提拔晏子做了执政官。
齐景公到莒国去田猎,遇到被流放在这里的原庆封的家臣长卢蒲嫳,卢蒲嫳见到齐景公,就哭着请求:“我的头发都已经这么短了,还能怎样啊。”意思是,我都老了,头发都快秃了,不能为害了,叫我回国去吧。
齐景公说:“我回去跟他们俩说一下。”
回国之后,齐景公对栾氏的子雅和高氏的子尾(他俩都是齐惠公的孙子,父亲分别叫公孙栾和祁高,于是以此为氏,称栾氏和高氏,属于最近几十年兴起的家族)讲了。
子尾打算答应,子雅不同意,说:“虽然他头发短,但是心很长,如果回来,就得扒下咱们俩的皮当睡觉的褥子了。”于是,子雅改把卢蒲嫳流放到更远的燕国。
至于庆封,就呆在朱方,后来楚灵王带兵进攻吴国,攻灭了这里,杀死了庆封,算是替国际上主持正义。庆封嫉妒自己的同僚,结果只是被小人(下属家臣)利用,自己是一点没讨到好。
三 鲁国
1 叔孙豹的三不朽
襄公二十四年(公元前549年),孟孝伯(孟孙羯)刚刚接班,就带兵向北伐了齐国。这是替盟主晋国讨伐去年齐庄公伐晋之罪。大约羯先生刚继立,要讨好下盟主吧。
在前面的三家斗争中,叔孙家没有参与,因为叔孙豹在出差。春天,鲁国的卿叔孙豹到晋国聘问,晋国执政官范宣子接待。聊天之中,范宣子问:“古人有句话说:‘死且不朽’,是什么意思啊?”
叔孙豹一时没有回答。
范宣子接着说:“我们家的先祖,在虞舜以前,是陶唐氏,在夏朝时,是御龙氏,在商朝时,是豕韦氏,到了周朝,我家曾是唐杜氏,如今晋国主持华夏之盟,我们是范氏,这应该就是所说的不朽吧。”
叔孙豹说:“根据我听人说的,这是世禄,不是不朽。我国的先大夫臧文仲(臧孙纥的爷爷)已经死了,但是他说过的一些话,立了下来。这应该算是不朽吧。我听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然时光长久而不废,这叫作不朽。至于保住姓氏,受封姓氏,以守宗祊,世代不绝其祀,哪个国家都有这样的家族,这只是禄罢了,不可谓不朽。”
叔孙豹著名的论说三不朽,就是这个了,成了后代人的心病,总想在这三个里边,找到人生的意义。
叔孙豹是“三桓”家族中的叔孙氏掌门人。
2 公冶的倔强
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春天,鲁襄公去参加楚康王的葬礼,他跟班的叔孙豹看了新王郏敖和令尹公子围(楚康王的二弟),就说:“这个王子围一定会取代楚王的。松柏之下,其草不殖。”意思是公子围作为叔叔,势力大,脾气也大,小楚王肯定是过不好日子的。果然,王子围篡位,这就是楚灵王。
鲁襄公返回,刚走到楚国北境的方城,国内执政官季武子,就把属于公室的卞邑,给夺了做自己的私邑。他派大夫公冶去迎接鲁襄公,并且叫公冶给鲁襄公带封信。这信是有印泥封口的,上面还有印玺盖章,所以公冶当然不能拆开看。
半路遇到鲁襄公,公冶把信呈上,鲁襄公看了,见是:“我听说守卫卞邑的大夫要叛乱,所以我率领军队讨之,现在已经得了这个地方了。特告诉国君。”
公冶退下后,听人传言,才知道季武子叫他送的是这么封无耻的信,气得要命。鲁襄公看了信,说道:“他想要卞邑,可以跟我说,却说卞人要叛。这样反倒见出他疏远我。”这是忿恨之语。
鲁襄公和公冶回国之后,公冶就把从前季武子给他的封邑退回,从此再不去季孙家。他忿恨地说:“季氏欺骗自己的国君,可以,但为什么派我去送这封(欺骗)的信。”并且嘱咐儿子们,我死以后,不许季孙家的人来会葬啊。
3 季武子立国君
鲁襄公一度出访楚国,他觉得楚国的建筑好,于是回来就模仿楚国风格,给自己修了个楚宫给住。这可见楚国文化已经能做到输出,不是蛮夷了。
鲁襄公三十一年(公元前542年)六月,鲁襄公在这个楚宫病死了。
季武子把鲁襄公和胡国宗女敬归(妾)生的儿子子野立为新君,新君在季武子家里住着,给老爹守丧。但是他哭的太厉害了,结果哀毁身体太甚,竟然死掉了。
于是,立了敬归的姐姐齐归生的儿子公子裯,叔孙豹不赞同,说:“按照规矩,嫡长子死了,如果有同母弟弟,就立他为君,如果没有同母弟弟,就庶出的年纪最长的。如果年纪相同,就选择贤的,同样都贤,就占卜决定。这是古来之道。子野并非嫡子,何必非得立其姐姐之子呢。(意思是,可以在众多的庶子中选。)而且这个孩子,服丧的时候不知道悲哀,反倒还有喜悦的样子,这是不孝啊。不孝之人,很少会有不为患的(制造祸患)。非得立他的话,一定成为季孙家的忧患。”——这里预言得很准确,但这类预言,多半是后来编造上去的。
季武子不听,还是立了公子裯,是为鲁昭公。鲁昭公给父亲下葬的时候,一连换了三次孝服,每件都弄得特脏。为什么呢,因为这时鲁昭公十九岁,但是犹有童心,跟孩子一样,在坟场嬉戏,衣服全弄脏。
鲁昭公的这个举动,只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是他真的弱智,第二是装成弱智,免得季武子害他。
4 叔孙豹外交场合被捕
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6年),晋楚作为南北阵营各自的霸主,两国宣布南北弭兵,从此诸侯都不许再打仗了。到了鲁昭公元年(公元前541年)春天一月,晋、楚、齐、鲁等十一国,再次盟会,重申南北和平。这次盟会地点是在河南郑州地区,楚方代表是令尹公子围,晋方代表是执政官赵武(接替的范宣子)。
就在会议期间,鲁国执政卿季武子,从国内出发,带兵去讨伐了莒国,夺得了郓城。莒国派人到这盟会现场来状告鲁国:“不是说弭兵了吗,鲁国却来打我们,请两位盟主给我们做主。”
于是,楚令尹公子围就派人来告诉赵武说:“鲁国加兵邻国,亵读盟约,破坏弭兵以来的良好氛围。现在它的代表叔孙豹就在这里,咱们把他抓住杀死。”
鲁国使者孙叔豹,主持外交,是个贤人,谈论过“三不朽”,这时候正在会盟现场。赵武颇觉为难。鲁国执政卿是季武子,在国内干了这侵伐莒国的坏事,但这不是叔孙豹干的啊。
赵武的仪式助理乐王鲋,最喜欢向犯错误的人勒索,跑去找叔孙豹说:“人家要你的脑袋呢,这样,我帮您向我们执政官求求情,您就可以幸免于难了。”
叔孙豹说:“好啊。”
乐王鲋觉得不能白帮,就又派人去找叔孙豹,跟叔孙豹要带子(佩在身上的饰物)。
其实他是想索贿,那太直白了,而说您带子挺好看,送给我吧,就巧妙委婉多了。这是索贿的技术。
叔孙豹不给。
他的家臣急了:“您是性命重要,还是财货重要啊?赶紧给人家送贿去吧。不然人家怎么给你求情啊。”
叔孙豹说:“我作为鲁国使者,来这儿是为了保卫社稷。我送财得以免难,鲁国则必然遭受诸侯讨伐。我这就害了鲁国,岂是保卫了它的社稷?”
赵武听说了这话之后,特佩服这人的忠心,心说这样的人被杀了,多可惜啊。于是赶紧跑去找楚令尹公子围,给鲁叔孙豹说情:“鲁国确实有罪,但是他的臣子不避难逃跑,也是敬业了。您饶了他,可以劝勉左右都学着这样敬业。如果您的臣子也不逃难,那您岂不舒服死了。诸侯之间互相抢边境上的城邑,是常有的事情,鲁国打莒国,也不必小题大做。你们楚国的附庸吴国人和濮人打架,你们楚国不也没管吗?”
赵武反复请求,公子围只得答应,饶了叔孙豹。
叔孙豹返回鲁国后,季武子(执政卿)坐车到他家来,慰劳他出差辛苦了。但是叔孙豹呆在屋子里,一直到中午都不出来(他级别低于季武子,这是不给上级面子了)。
季武子的家臣曾夭就跑去对叔孙家的家臣曾阜说:“我们主子都等到中午了,但是也没有发怒,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出去打仗,害了叔孙豹)。我们鲁国是一个靠着忍的国策来存在的国家,你们主子在国外能忍,受了楚国侮辱都忍着,但是不能忍于国内,那还要这忍有什么用呢?”意思是,请叔孙豹谅解。
叔孙豹的家臣曾阜说:“我们主子在外面忍了好几个月,你们就才忍这半天,算得了什么。商人要想挣钱,难道会厌恶农贸市场里特别吵闹吗?”意思还是,得忍着,忍着才有利益。
于是,觉得差不多了,曾阜就进去劝自己的主子叔孙豹,说:“差不多了,可以出去了。”
叔孙豹用手指了一下楹木,就是支着大堂的主柱子,在正面堂的两边台阶之间,说:“虽然厌恶这个东西,但是这能去掉吗?”于是出去见季武子。
这里,可以理解为叔孙豹为了维护国家稳定和利益,只好放弃对季武子的怨恨,维护季武子的地位,毕竟他是顶梁柱。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看出三桓之间即便存在矛盾,但为了长久利益,又必须互相妥协。一旦内讧,三家都得瓦解。这和《红楼梦》的四大家族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贵族之间结成党友,是他们的基本策略,而这当然是任何时代的君主都厌恨的。但是春秋时代的君主对此无能为力。
5 叔孙豹的家祸
叔孙豹,本是老二,他哥哥叔孙侨如,原本是叔孙氏的族长。当初,叔孙侨如打算把季孙、孟孙两家都干掉,于是与晋国的郤犨联手,迫使鲁成公去掉那两家,但是晋国其它大夫不同意,于是叔孙侨如落败,被驱逐去了齐国。
在叔孙侨如当族长的时候,他弟弟叔孙豹可能嫌哥哥不正经,会惹祸,于是,自己出奔去了齐国。半路在鲁国的庚宗遇上了个女的,于是跟她发生了性关系,这女的还接待他住宿。叔孙豹说:“我是要出奔到齐国去啊,非去不可。”
这女的就哭了,不得不送别他。
叔孙豹到了齐国,跟齐国的老牌家族国氏结婚,娶了国氏的闺女,生下孟丙、仲壬俩孩子。有一天,叔孙豹做梦,梦见天把自己压住了,非常难受和惊惧,一回头,看见一个人,又黑又驼背,眼睛深,嘴巴向前供着,叔孙豹就使劲朝他喊:“牛!救我啊!”
这“牛”人就过来了,把他从老天的压迫下解救出来。
梦醒次日,叔孙豹在自己的跟班里面,找这个像牛的,救了自己的人,却没有一个这模样的。
等他哥哥叔孙侨如在鲁国犯事落败,也跑到齐国来了,鲁国执政官(季文子)召叔孙豹回鲁国,继任叔孙氏的掌门人位子和卿位。于是,叔孙豹就跑回鲁国了。
不久,当初路上跟他相好的那个女的,来找叔孙豹,献给叔孙豹一个鸡。士见尊贵的人,是要手持鸡作为见面礼,可是女子,怎么能拿鸡呢。叔孙豹明白了,这个跟自己一夜情的女人,原来给自己生了个儿子啊(所以算是士)。
叔孙豹一问,果然如此。于是,命这女的把那私生子带来。一见面,居然就是从前梦中梦见的那个家伙,深眼驼背拱嘴。叔孙豹也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就对他说:“牛?”那孩子说:“是我。”
于是就管他叫牛,留了下来。称之为“竖牛”,竖是对小孩的称呼。竖牛长大以后,叔孙豹很宠爱他,叫他做了自己的家臣长。而家臣长,众所周知,是个很有权势的职位。
叔孙豹在齐国流亡的时候,跟齐国大夫公孙明交善,叔孙豹临回国时,因为急着回去,没有把所娶的国氏闺女带回鲁国。于是,公孙明就把这国氏闺女给娶了(抢朋友妻子)。
叔孙豹很生气于自己的这媳妇,居然不能忠贞。于是,就跟她断绝了婚姻关系,但是叫把这国氏闺女生下的孟丙、仲壬俩儿子,送回了鲁国。这样,俩出身较贵的儿子和出身贱的私生子竖牛,都在叔孙豹身边了。
昭公四年(公元前538年)冬天,叔孙豹外出打猎,感冒了,回来就病了。
叔孙豹打算立自己的贵的儿子孟丙为继承人,这事需要召开一个宴会,叫诸卿大夫都来,在会上公开,一如从前臧孙纥帮季武子做的那样。
这一天,叔孙豹把家臣长竖牛(也是他的私生子)叫来,在病床上告诉他开会的日子,叫他主办。
竖牛野心勃勃,出来之后,就把老爸说的日子提前了几天,从而召集诸大夫。
这一天到了,叔孙豹听到了外面的钟鼓之声,很奇怪,就问竖牛:“怎么回事,外面招待宾客吃饭呢?”
竖牛书:“是的,是孟丙招待公孙明呢。”
孟丙是他贵的儿子,公孙明则是抢了叔孙豹老婆国氏的那个齐国朋友。叔孙豹当即大怒,心说儿子怎么敢这么气我,把他喊来了,还赵盾!于是就要起来,到现场骂儿子去。竖牛劝他不要起来,我去办。
等宾客的宴会散了(也等于宣布了孟丙的嗣子地位),孟丙正高兴呢,就被抓住杀了。
刚刚当了嗣子,就死了。
是谁杀了孟丙呢,史书说的不是很明确,不是竖牛,就是叔孙豹。但很可能是叔孙豹,因为厌恶这儿子居然招待自己的老情敌。
不管怎么样,孟丙被杀了。那就剩解决孟丙的弟弟仲壬了。仲壬有一天到鲁昭公的宫里玩,鲁昭公给了他一个玉环。回家以后,按照礼,仲壬叫竖牛把玉环送给自己的爸爸叔孙豹瞧瞧。
竖牛拿着玉环,送进去了,但他却没去见叔孙豹,而是绕了一圈就回来了,对仲壬假传“圣旨”说:“爸爸叫你把这环带上。”
仲壬高高兴兴就佩带上了。
随后,竖牛又进去,到病床前对叔孙豹说:“您派仲壬去见一下国君吧,好不好?”
意思是,派仲壬去国君那里,叫国君确定仲壬的嗣子地位。
叔孙豹很奇怪,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没事儿叫他去见国君干什么?”
竖牛说:“你不派他去见,他已经自去见了,国君还给了他一个玉环,他自己带上了。”
意思很明白了,仲壬私下去见鲁昭公,鲁昭公给他环,他自己带上了,等于是求鲁昭公确立他为叔孙家的继承人,环是信物。
叔孙豹大怒,我还没死,也没发话呢,你就找国君,要抢着当嗣子,是盼着我死啊!我病成这样,你就光想着接班的事啊。于是,叔孙豹命把二儿子仲壬,驱逐出境。仲壬只好跑去齐国,找妈妈国氏去了。
不久,叔孙豹病的要不行了,愤怒的劲也过去了,总得确立私自啊。就想喊仲壬从齐国回来,做自己的继承人。毕竟孟丙、仲壬是正夫人生的,竖牛是个私生子,怎么也不能立竖牛。
叔孙豹喊来竖牛,对他说,要他把仲壬从齐国喊回来,继立。
竖牛答应一声。出来之后,却死活拖着,不派人去齐国叫。
另一个家臣杜泄来见叔孙豹,叔孙豹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说:“我一天没吃上东西了,又饥又渴,是竖牛这小子不给我吃啊,要害死我啊。我太后悔了。你这就拿上我床头的戈,出去把竖牛杀了。”
叔孙豹现在才明白过来,因为竖牛断了他的饮食,才明白。
杜泄说:“当初你就要找那个叫牛的人,终于他来了,何必还去掉他啊。”
于是,他出去了。
这杜泄是委婉地抗拒,显然不是惧怕竖牛,就是已经被竖牛收买,总之,他不肯受叔孙豹之命去杀竖牛。
随即,竖牛宣称:“夫子病了,不想见人。”于是叫厨房的人把饭菜送到厢房就放下,退下,然后由自己把饭菜送进去。
可是竖牛当然不送,他把饭菜偷着倒了,器皿空了,就放在厢房,表示爸爸吃完了,叫厨房的人端下去。
于此连续三天,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叔孙豹就在里边饥渴而死。
曾经论说过“三不朽”的叔孙豹,就这样凄凉而死。
随即,竖牛立了叔孙豹的另一个儿子昭子为叔孙氏继承人,但也不过是个傀儡。这就是叔孙昭子。
竖牛在害死孟丙和赶走仲壬之前,曾经分别找这俩人要求盟誓,意思是,我可以叫父亲立你为嗣子,但是以后你不能管家里和国家的事,都得听我是,如果你答应,咱就盟誓。但是孟丙和仲壬都拒绝了。竖牛这才下手。这俩公子哥,实在是不知度量,竖牛在家里势力已大,接受竖牛的胁迫,自己还能混下去,不接受,就很危险。但是作为公子哥,自我感觉良好,不觉得竖牛能兴风作浪,于是拒绝,从而落难,终究没有得到继承权。
而竖牛作为私生子,小时候没少在民间和野孩子们你抢我夺,争斗心眼,所以又狠又聪明了。这大约就是俗人说的“穷养儿,富养女”的理论的一个例子吧。
逃奔在齐国的老二仲壬,听说父亲叔孙豹死了,就奔回了鲁国。季武子听说了,就打算立仲壬为叔孙继承人(这势必也就要杀竖牛)。季武子是执政卿,有这权力。季武子的家臣长南遗受了竖牛的贿赂,于是对季武子说:“叔孙家厚了,季孙就薄了。竖牛确实乱了叔孙,您不去管它,岂不最好?”
季武子默许。
于是,南遗就派国人都帮着竖牛,去进攻仲壬,终于把仲壬一帮杀败,司宫一箭射中仲壬的眼睛,仲壬于是死去。竖牛遂拿出三十个邑给南遗,以为感谢。
就这样,叔孙豹两个高贵的儿子,都死了。
叔孙昭子开始当家族掌门人,把家众都召集到家里,说:“都是竖牛祸害我们叔孙氏,又割去我们的邑,以讨好外人,其罪莫大焉,必须立刻杀了他。”
竖牛没想到自己立的主子背叛自己,形势对他也不利,于是分外害怕,出逃去齐国。在边境上,被孟丙、仲壬的儿子联手杀掉,脑袋砍下,扔在荆棘上。
叔孙豹排斥老大、老二,固然是竖牛的离间,更多也是他对前妻国氏怨恨,于是也怨恨这俩孩子。这体现为对这两个儿子,都总是对他们找茬。但立嫡子的礼法,又使得他后悔。这种摇摆不定,也被竖牛利用。这就从成人之恶,小人能发挥大的破坏力,还是针对推动和放大君主心中潜藏的恶来实现的。
6 鲁昭公的大胡子
昭公七年(公元前535年),楚灵王的章华台落成,想叫来诸候一起搞个落成典礼。这时候因为已经是晋楚南北弭兵后,所以,两大阵营的界限也不是那么鲜明了,鲁国受邀,鲁昭公要去拜访楚国,也没问题。
于是三月,鲁昭公就去了。孟孙氏的掌门人孟孝伯(羯)已经死了,孟僖子接班。孟僖子据说是羯的儿子,也有说是他叔叔。这次,孟僖子就陪同鲁昭公出访。半路经过郑国的时候,郑简公在城门迎接慰劳,孟僖子作为鲁昭公的仪式助理,却不知道该怎么叫鲁昭公答礼。到了楚国,楚人来郊外慰劳,孟僖子也不知该怎么对答。
于是,楚灵王在章华台上招待鲁昭公喝酒,因为鲁昭公二十几岁,却奇怪地长了一幅大胡子,于是楚灵王就派了一个长着大胡子的漂亮的楚国人给鲁昭公当服务员。诸侯看了,都别有趣味。楚灵王又赠给鲁昭公一把叫作“大曲”的美弓,总之,特别喜欢鲁昭公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