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射师说:“我老啦,我叔叔斗伯比有个儿子,叫斗谷于菟,是个贤人,他可以做令尹。”
于是,以斗谷于菟做令尹。
令尹子文为了帮着楚成王壮大王权,就把自家的斗氏封地全都割舍,让给了王室。楚成王这才有了当王的资本。这就是子文“毁家纾难”(成语),这个成语在抗日战争时常见于报端。
毁家纾难这个成语,就是强调自我牺牲精神,没有大河就没有小河。牺牲自己利益,服务全体主义。当一个人把家族视为理想和服务目标时,就会强调牺牲自我——比如我们看《权力的游戏》中兰尼斯特家族对几个儿女就是这样要求的,整个个人婚姻幸福都要牺牲。当一个把国家视为理想和使命,那就是子文的毁家纾难。这都是全体主义,即个人幸福等于全体幸福。
在社会科学中,任何主义都有它的对立主义的,全体主义的对立面就是自由主义。
五 周王
1 论节制 郑厉公过犹不及和以祸为乐
这是王子颓过犹不及的故事。
周僖王有长子王子阆,还有小儿子王子颓。周僖王更宠爱王子颓。周僖王死去后,长子阆接班,是为周惠王。王子颓则觊觎大哥的王位。(素来受老爹宠爱的老二,难免长大后就对老大不服气,要比试个高低。)
周惠王爱占人小便宜。弟弟王子颓的老师蒍国,有个大花园,周惠王就硬抢了归自己。大夫边伯的家离王宫比较近,周惠王私搭乱建,把边伯的家都给占了,边伯只好搬家走掉。大夫子禽祝跪和詹父,私家田地也被周惠王抢了来。王宫大厨师石速经常买菜拿点回扣,周惠王舍不得,于是把石速辞退。于是,这五个人都恨周惠王。
贵为大王,抢大夫们的家宅,这算不算欺负人呢?其实,周王历史上一贯的策略,就是封给大小贵族们土地,赐给他们鼎等宝贝,换取他们的效劳和忠诚。这种管理方式非常初浅,好东西总有分完的时候,包括土地采邑。但西周时,分完了不怕,我再带着六军去蛮夷那里抢。可是现在,可抢的空间小了,太远的土地抢起来也不方便,周王也不像早期那么善战了,那还拿什么分给他们呢?
周惠王的做法,在他看来,我这是收回“国有资产”呢。不能往外扩展了,只能在内部重新搞搞二次分配。但是,贵族们能不怨他吗?
庄十九年(公元前674年)秋天,五个人团结在王子颓周围,带着家兵,进攻周惠王,结果战败,逃奔到支持他的卫国。
卫惠公就保着王子颓一行人,进伐洛阳。周惠王被打跑去了郑国,王子颓进入洛阳,自立为王。
郑厉公跑去洛阳,为周王室斡旋,希望王子颓和周惠王讲和。没有成功。
王子颓酒宴招待蒍国、边伯等五大夫。宴饮要奏乐,有专门的飨食之乐,可是王子颓把各种场合该奏的乐,叫全给演奏了一边。
郑厉公听说,从中推断出王子颓可击。于是他去西边虢国找帮手,这也是个强的诸侯,当初在西周时,是佐助王室最重要的一家。如今虢国因为东迁,从陕西跑去了三门峡地区,这样一换地方,实力有些下降。但名气还是有的。
郑厉公对虢公说:“我听说,哀和乐失去应有时机,就会有大祸。如今王子颓演奏歌舞不倦,这是乐祸啊。他抢了王位,这是多么大的祸,可以他不知警惕,还把乐舞演了个遍。临祸忘忧,祸必及之。我觉得是纳天子回去是时机了,只要你也肯帮忙。”
虢公听了分析,于是许诺。
办事就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这样还唯恐失败呢,王子颓这样大大咧咧,乐而不知警惕,势必不能久。郑厉公就是从这种日常生活的小行为,来料敌。
郑厉公带着周惠王,虢公也带着军队,各自东西夹攻洛阳,攻了进去。杀死王子颓和他那五个大夫。
郑厉公的对敌人的分析,等于说还成功了。不过呢,确认两件事物有因果关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确实,王子颓有乐舞演了个遍的乐祸行为,最终也有战败的结局,但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因果关系吗?
他把乐舞演了个遍,也算是跟下属“与民同乐”,这不能激发下属的士气和忠诚吗?胜利时候,庆祝一下,就理解为骄,也许郑厉公只是把这个因素分析,拿来对虢公说的一个由头。叫虢公觉得我们有胜利把握,于是劝虢公出兵,这只是劝人的策略,它自身的理论可靠性未必铁定。但是,人文社会方面,找到铁定的理论,本来就不可能,反正虢公信了,就算是信服度高的理论了——名人背书,是社会学理论的“证明”方式,比如先王曰,某可斯曰。
王子颓这人有个爱好,就是喜欢牛,那时候的牛还不会种地,基本上就是留着杀肉吃。牛肉可以烤着吃,炖着吃,晒成干再泡在罐子里做醢吃,但是拿牛当宠物养着玩儿,王子颓是头一个。他宫里的牛宠物,吃的住的,都特高级。王子颓爱牛爱得体贴,亲自喂养,饲以五谷,被以文绣,还亲切地称呼它:文兽。如今被击败,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着文兽一块儿跑,但是牛跑得慢,他还总等着牛,终于被郑国和虢国兵追上,掉了脑袋。
这个故事,则又说明人不可玩物丧志。同样,它也是有局限性的。
王子颓到底是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则也许他到死都没有找到。
郑厉公和虢公杀死了王子颓,纳周惠王回到洛阳复位。郑厉公又出资宴请周惠王,在宴会上,郑厉公也把乐舞演奏了一个遍。
大夫原伯看了,就说:“郑侯效尤,也将有大祸。”尤就是错误,效尤就是仿效别人的错误,也要倒霉。
意思是,王子颓把乐舞的种种歌舞,演了个遍,是错的,他也跟着学,更是错。而错的人,必有大祸。
果然,五月,郑厉公薨。(诸候国君死,叫薨。“公”,是人们对诸侯国君的称呼,而周天子则叫王。公死叫做薨,王死叫做崩。王比公大,崩比薨响!)
对王子颓的事情,也许用于解释过犹不及,比“乐祸”更合适。所谓过犹不及,什么事情都不要过度。
礼乐,包括乐舞,对于贵族来讲,是有一定实用价值的,但是周惠王特别小气,怕浪费钱,不肯搞乐舞。而王子颓走到另一个极端,把那么多乐舞通通表演一遍,既浪费人力物力,也浪费时间。所以,中庸就是适度,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作为领导者,应该把握这样的分寸。
2 论低调 管仲在宴席上的表现
这是管仲低调的故事。
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一直受老妈宠爱,意欲当大王。周襄王继位时,因为齐桓公召集诸候在洮城会盟,帮周襄王吆喝,使得襄王顺利继位。但是,他休眠了一段时间,夺位的念头又像草芽一样冒出地面。而夺位的套路,就是那几种,王子带想的办法就是拉外敌。
僖十一年(公元前649年)夏天,王子带暗中召来洛阳附近的扬、拒、泉、皋、伊、洛各地和水域的西戎,来攻打他大哥的洛阳。
当时的城墙都是夯土巨堵,厚达二三十米,火烧水攻都不怕。但是城墙也有死穴,就是城门,城门却是木头做的(青铜的门你推不开,而且容易被人家偷了去)。对于这样的城门,可以用茅草烧它,或者用强力去破坏它。最古老的方法是使用大树干去撞,而有备而来的军队则使用冲车——就是车子上有木锤去冲撞城门。
戎人似乎没有冲车什么的,而是用原始的办法,抱着茅草火烧洛阳东门,烧破以后,冲了进去。周襄王只得退守内城,吓得战战兢兢。
秦穆公和晋惠公得到消息,就各自发兵进攻戎人本土。戎人在洛阳烧抢一通,不得不回身去救老窝,洛阳才一时免去危难。
秋天,晋惠公出面,在戎人和周襄王之间说合,叫二者讲和罢兵。戎人一时答应。
秦穆公和晋惠公都做了点“尊王”的事情。齐桓公因为离洛阳远,这次没有“立功”。
周襄王调查出戎人来骚扰,是弟弟王子带暗中召来的。于是讨伐王子带。
王子带只好出奔齐国。齐桓公收下。
冬天,戎人又跃跃欲试骚扰洛阳。齐桓公就派管仲跑到洛阳(中原中部偏西,在郑州以西一百公里),斡旋戎人与周襄王,促成戎人和周襄王讲和。获得成功。
于是,周襄王就招待管仲吃饭,这是为了表示感谢。这种招待,不是私宴,而是享礼。(享受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享礼是大礼,很重要的一种。不同级别的人,吃的伙食都不一样。管仲是布衣出身,是齐国的下卿,齐国的国氏、高氏没什么本事,凭着血统当了上卿,位在管仲之上。按理说应该上卿秉持国政,但如今是下卿管仲执政。
周襄王就用招待上卿的享礼标准,即列出五个大鼎,里面装着不同类别肉食的羹,赐管仲一起吃饭。
管仲说:“臣的职位是下卿的贱职,齐国有天子所置的国、高上卿在,若是赐我以上卿之礼,那未来国高两氏来了,该以什么礼啊?请辞去这个规格。”
周襄王说:“你的功劳大,就按上卿的标准来吧,不要推辞。”
管仲还是力辞,终于改用下卿的标准,把饭吃了。
管仲在外交场合,特别是在天子这里,必须谨慎。在天子这吃了顿好饭,回去之后把国、高两氏气坏了,那吃的还得吐出去。所以,管仲不敢接受上卿级别的礼,这是很好理解的。从管仲从前劝齐桓公要诚信,不接受郑太子华的政变计来看,历史上真正的管仲,其实是个古板的人。并非小说中诸葛亮那类智囊谋士。
管仲家族最终世代得以为官,保有其祀,确实是必然和应该啊。因为管仲谦让,不忘记他的上级。如果管仲恃功自傲,觉得上级不配压着自己,迟早要内部争闹起来,他的子孙就难以在齐国长保富贵了。
谦让才能长久,贵族也要学着低调。
六 卫国
1 论情欲 急子的亲情伦理和权力碰撞将发生什么
桓六年(公元前688年),卫国发生了急子的事件。
卫宣公是个好色的人。他生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儿子,名叫急子。急子该娶媳妇了,就议定从齐国娶媳妇,大名宣姜,是个大美女。
不料,卫宣公听说儿子急子的未婚媳妇宣姜艳压群芳,想了想,就不愿意送给儿子了。于是老卫在淇水之上筑了个享乐的台子,把儿子急子支到国外,自己跑到台子上等着。
宣姜找不到新郎官急子,发现的却是老公公一双色迷迷的三角眼。宣姜糊里糊涂,就跟卫宣公办婚礼办了。
几年后,急子从外国回来,看见老爹跟没上门的自己的媳妇好上了,并且连生俩孩子,急子可真成“着急的孩子”了。
过了些年,卫宣公跟儿媳妇宣姜生下的二儿子子朔,憋足劲说急子的坏话,想取代急子成为国家继承人。宣姜也帮着他说。卫宣公同意,于是有一天,他派急子又出使齐国,然后在边境河边埋伏了刺客,说好,等看见拿着白牛尾巴的使节来了,就给杀掉。
不料这个阴谋给子朔的哥哥子寿(宣姜的大儿子)得知了。子寿是个善主,虽与子朔是一母(宣姜)所生,却没有子朔的野心,赶忙给急子通风报信,让急子逃跑避难。急子说:“我不想逃跑,如果跑了,咱爹和你妈就要沾上恶名。”
道义面前,子寿也不愿输给急子,他实施“替死计划”:把急子灌醉了,持了急子的白牛尾巴跑到河边,埋伏在那里的刺客看见白牛尾巴,如期跳出,把这个当仁不让的“假冒急子”(子寿)误作急子杀了。
真急子酒醒之后找不见子寿,也追到河边,让刺客把他杀了。
不久,卫宣公老死了,宣姜的二儿子子朔如愿以偿,欢天喜地继承了君位,是为卫惠公。结果上岗第四年,国内愤怒的干部群众都不服气他,一起上街把他打了出来。
卫惠公于是跑去齐国,因为他妈妈宣姜是齐国人嘛。
桓六年(公元前688年),齐襄公约集了齐、宋、鲁、陈、蔡,五国兵车连结,杀奔卫国,以武力送子朔回卫国继续当国君。
卫君黔牟赶紧向诸候的共主天子周庄王求救。周庄王派子突带领兵车北上,救助卫君黔牟。
但是最终,齐襄公的大兵击败周天子的维和部队,把外甥子朔纳入卫都朝歌,继位当国君(卫惠公)。
博弈时,一方只要在遭受敌方第一次袭击后有还手的能力,而且这种二次打击能力足够置先进攻的一方于死地,冲突就不会发生。子朔就是具备这样的报复能力,可以说他有两个武器,一是自己的漂亮妈妈,一是娘家的大国齐国。有了这两样东西作为威慑物,从此他在卫国一直做国君,再没出事,尽管他本人的品德远远不及死去的急子和子寿。
在博弈的时候,道德不是一个有效的策略。对于子朔来说,关键在于保护好他的武器,而他的武器,又是血缘纽带联结的。
子朔的儿子是卫懿公。
2 论沉迷游戏 卫懿公爱禽兽胜过爱人
这是卫懿公喜欢鹤的后果的故事。
僖二年(公元前658年),卫懿公这时候在位九年了。卫懿公喜欢鹤,他甚至给鹤封了官,享受高档的待遇。这时候,蛮族翟人来进攻为卫国,下面的百姓说:“您平时对鹤特别好,甚至给它们封了官,您叫鹤出战吧,我们哪行呢?”于是百姓都不替他打仗,溃散而去。
翟人来了,卫懿公到荣泽勉强抵抗,战败,被翟人把他杀了。并且还吃了他的肉,就剩下了一个肝,没有吃。扔了。卫懿公有个臣子叫弘演,他看见主公就剩一个肝了,于是呼天而啼,尽哀而止,然后说:“主公连个全尸都没有了,我当主公的全尸吧。”于是自杀,先把自己的肚子划开,把卫懿公的肝放进去。然后叫人把自己埋了,就算主公得到一个全尸下葬了。
正是卫懿公荒淫无度,国家也几乎灭亡,才出来弘演这样的忠臣。这也就是“国家昏乱,就忠臣”。
这时候,霸主齐桓公闻听说了,说:“卫国被翟人灭掉,是因为无道。但是他有这样的臣子,不可不帮它复国。”
于是,齐桓公帮助卫国,在楚丘复立卫国,收容卫国人在那里生活,重新建国。
弘演不但殉自己的国君,还使国家得以复存,因为他的忠诚感动了齐国。齐桓公并没有落井下石,趁机瓜分卫国,相反被弘演的义气感染。这也是卫国人善于转祸为福吧。
卫文公带着难民住在曹邑,生活条件很差,而且这个城也小。于是次年春天,霸主齐桓公召集诸候,在东门的楚丘修筑一个新城,叫卫国人迁移进去,作为卫国新的都城。卫文公非常感激。卫国人住在新的都城,过的很好,都忘了自己曾经亡国,他们住在新城,则好像回家一样。
卫懿公只知道满足私人爱好和享受,不知道巩固权力的来源,终究享受一时,福分耗尽。而齐桓公其实生活也很奢侈,甚至也会有比“好鹤”还腐朽的爱好,但是他却活得好好的,因为他能以齐国做事立功,为诸侯提供公共福利。所以,重点问题不是因为“好鹤而亡国”,亡国的原因归因于好鹤,就是归因错误。如果归因错误,那我们就不能从实践中总结出侥幸,得到对道理的验证。所以说,失败未必是成功之母,因为没找准失败的原因。
七 晋国
1 论舍得 晋国使用计策而崛起
晋国位于山西西南角。当初周成王是周朝早期一个大王,他把弟弟叔虞封到了晋国,当了晋国的首任国君。这时的晋国,位于山西省的西南角,主要是在运城盆地,也就是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内。随后它朝北面的临汾盆地逐渐扩展。
如今,晋国的国君是晋献公。晋献公的祖爷爷叫曲沃桓叔,爷爷叫曲沃庄伯。晋献公担心自己的亲戚,未来会夺自己的权。于是就想把自己的爷爷庄伯、祖爷爷桓叔所生下的所有的男性子孙(除去自己的爸爸和自己这一枝),称为群公子,全都杀掉。以免他们再抢自己的位子。
怎么杀呢?
晋献公修了个很华丽的新城,叫聚城,叫群公子都搬家住进去。
冬天,晋献公发兵围攻聚城,把群公子全给杀光了。
晋献公杀完群公子,不再担心君权旁落了。这也算是加强君权了吧。
公族亲戚们都死绝了,异姓的人才就有了晋升当官的机会。晋国经过这次清洗,反倒有了勃发崛起的平台。
一些残余的群公子,逃跑南下去了虢国(河南西部三门峡地区),投奔虢公。虢公觉得晋献公这是太欺负人了,也不讲亲情了。于是,替群公子北上讨伐晋国。
僖二年(公元前658年)晋献公打算南伐虢国,作为报复。
大司空士蒍说:“不可。虢公甚是骄狂,如今他屡屡侵害我国,如果很轻易地就战胜我们,他势必更加骄矜,于是弃其民众,为所欲为。到时候我们再伐他,他拿什么来抵御?所以不如再忍几年。”
晋献公于是不出兵。
虢公就想了个办法,派出大量的流亡浪人,住在自己北境的沿境旅馆里,没有职业,专门日常过境骚杀晋国边邑之民,天天折磨晋国,刺激晋国出战。
晋献公打算进伐虢国,但是要经过虞国的地面(山西西南角的平陆县),而虞国跟虢国是联盟。
下边大夫荀息出主意说:“您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来请求借道于虞国呢?”
屈产之乘,是屈产这个地方出的宝马,垂棘之璧,是垂棘这个地方出产的美玉。当时送东西不送金子,那时金子也极少,最值钱的是玉。玉象征着君子的道德,也是贵族们独享的,匹夫(老百姓)是不可以带玉的。
晋献公舍不得,说:“如果他们拿了我们的东西,却不借道给我们,怎么办啊?”
荀息说:“小国事奉大国,我们是大国,它是小国,它怎么敢说话不算呢?”
晋献公说:“宫之奇是个狡猾的家伙,一定劝他们不要借道的。”
荀息说:“宫之奇这人懦弱,不敢强谏,而且他跟虞君从小一起长大的,虞君对他不太当回事儿。”
于是晋献公派荀息带着这两样宝贝,去虞国请求借道。宫之奇连忙劝阻虞公:“晋国的使者拿来了这么多好东西,说话还这么好听,一定是要做对我们不利的事的。”
虞公不听,于是借道给晋国。并且虞国还帮着晋国出兵,一起南下打虢国。
于是,晋国大夫荀息、里克带兵南下,进入虞国境内,汇合虞军,南下伐虢,攻占虢国的要地下阳。但是晋军也力不足以灭虢,随后几年就又按兵不动。
五年后,晋献公准备再次伐虢。派人又去虞国借道。虞国大夫宫之奇赶紧再次进谏:“虞国和虢国互为表里,虢国亡了,虞国就会随之而亡。不能挑动晋国的野心啊,一次就够了,难道还要第二次吗?谚语说: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和虢啊。”
虞公说:“晋国和我们是同宗,岂能害我?”都是姬姓。
宫之奇说:“虢国的首任国君虢仲,是王季(周文王的爹)的儿子,还做了周文王的卿士,功勋的记录都藏在王府,跟晋国也是同宗啊。可是晋国都要灭了虢国,又怎么会爱我们虞国呢?而且,我们虞国跟他亲,能比曲沃桓叔、曲沃庄伯(晋献公的祖爷爷)跟他还亲吗?可是他把桓叔、庄伯的子孙全部诛杀了。这些人有什么罪,不过就是威逼了他的君位罢了。亲人威逼了他的君位,尚且被杀,何况我们这八杆子够不着的外亲呢?”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实在是无可反驳了。
虞公说道:“我祭祀时候,给神供应的祭品,又丰盛又干净,神一定会保佑我的。”
宫之奇说:“臣听说,鬼神不是非得亲某个人,谁有德他就跟谁亲。如果晋夺取了虞国后,修德,并且也给神上好的供品,难道神会非得把那东西吐出来吗?”(神是个孩子气的东西,就知道吃,谁的祭品他会不吃啊。)
虞公没话了,但就是不听宫之奇的。于是,答应晋国使者,允许借道。
八月,晋献公亲自出征,穿过虞国,杀到虢国(河南西北角三门峡),围攻都城上阳。
虢国确实实力不弱,被围攻三个月,十二月,晋国灭虢。虢公逃奔洛阳。
这期间,如果虞国断掉晋军的后路,夹攻晋国后身,则晋军必大败。他借道给晋国,就等于设陷阱以待晋军了。这是假虞灭虢之计的破解之道。可惜虞公执迷不悟。
晋献公灭掉虢国,回来经过虞国,就住在虞国馆驿里,然后突然袭击,占据虞城,灭掉虞国,抓住了虞公和众多大夫。
荀息把当初献给虞公的宝马,从宫里找到,还有玉璧,牵着马,拿着璧,来到晋献公跟前,说:“璧是什么都有变啊,马则是马齿加长了。”
马齿加长,就是马老了——实际是牙龈萎缩显得马齿长了。而玉则没有磕破什么的。
这个故事,就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经典案例。当然,这里的给不是利益交换,给是为了掩藏自己要拿的欲望。所以它的关键是,成事在于能隐藏自己的欲望。君主要保持虚静,就是因为这样才能隐藏自己的想法。必隐之兵必胜。而天真的人,最大的标签就是想法都挂在脸上。
2 论父子 申生怎么惹到父亲了
晋献公宠爱骊姬。晋献公的长子申生,是太子的首选。骊姬很有志向,打算把申生、重耳、夷吾全给搞掉,以便自己生的奚齐能当太子。
晋献公有俩同性恋男朋友,分别叫梁五和东关嬖五,于是骊姬贿赂这两个五,叫他俩对晋献公说:“曲沃,是您家族从前的封邑,历代祖庙的宗庙都在那里。蒲城和屈城,是边境上的两个要地。这些地方不能没有主人啊。如果宗庙之地没有主,对民众就不威武。边境之城没有主,外面的戎狄就轻视,会犯我边疆(当时很多地方都散布有戎狄蛮族)。不如叫太子申生去主宰曲沃,重耳去主宰蒲城,夷吾去主宰屈城。这样,就内外安定了。”
晋献公觉得这主意好,于是把这仨公子全给打发走了,太子申生去曲沃当主子,二公子重耳去蒲城当主子,三公子夷吾去屈城当主子。三个公子都去了外地,从此都城里就剩骊姬生的奚齐了,便于离间他们父子了。骊姬和这两个“五”,开始说太子申生的坏话,而父子又相隔遥远,于是日渐产生猜忌和嫌疑。
晋献公命令太子申生率兵进攻狄人的皋落氏。大夫里克素来与申生相好,于是说:“听说国君要派太子去打狄人,臣觉得不妥啊。”
晋献公脸色一冷,说:“有何不妥啊?”
里克说:“统帅大军的得胜之道,在于独立制定命令,所以必须有相当的独断权。太子在外带兵,遇上问题的时候,如果请示老爹,就影响自己在军将中的威严,如果不请示,那就显得不孝。时间久了,矛盾就会积累,父子感情就会出现裂痕,别人趁机挑拨,就更严重了。所以古人说,国君的继承人不可以带兵。国君不如收回成命。”
晋献公不听。
申生带着兵,到了狄人皋落部这里,准备开战。他的亲信狐突进谏,说:“您不要跟狄人开战啊。与其打仗立功反而加速自己的罪过和灾难,不如不打。”
也就是说,申生的军事成绩越大,越在政治上对自己不利,别人更会挑拨说他要造反。
申生说:“我父亲命令我打,我怎能不听。”
于是开战,结果还打胜了。回国之后,国内说申生倚功自持,野心勃发,想弑父篡位的谣言,就更多了。
于是,僖九年(公元前651年),晋献公打算立骊姬生的奚齐为太子,他和梁五、东关嬖五等大夫们研究了一下,定下了计谋。随即,骊姬就对驻在曲沃的太子申生说:“你爸爸昨夜做梦,梦见你死去的妈妈了。你赶紧祭奠你妈妈吧。”鬼饿了,就会显梦,子孙要祭祀他。
按照周朝规定,祭祀用的腊肉,完后需要送给老爹,让老爹也尝尝。
于是,申生在曲沃祭祀完了,就奉着腊肉和祭酒,送到绛城来了。
骊姬遂在酒肉里放进毒药,然后端上来给晋献公吃。
晋献公吃之前按照仪式,先撒酒祭地,结果地面隆起个土包。晋献公把祭肉拿起,分给狗吃,狗立刻蹬腿死亡。还是不确定,于是揪过来一个小侍臣,叫他也吃这肉。侍臣哭着吃完——他也看见刚才狗的下场了啦,没等眼泪干掉,也当场中毒死亡。
既然有了撒毒的证据,朝臣也都看见了,晋献公就有了废太子和杀太子的理由,立刻传令到太子驻地,逼太子申生自杀。
太子申生的幕僚赶紧跑来商议,劝他找老爹辩白。申生说:“我父亲宠爱骊姬,没有骊姬的话,他睡觉不安,吃饭都吃不下。我若是辩驳,骊姬就得被治罪。我父亲老了,又不喜欢我,他没了骊姬,人生不乐。”
“那您就逃跑吧,跑去别的诸候那里。”
申生也不肯,说:“我被了这样的罪名而出,哪个诸候会接纳我呢?”
于是,太子申生自缢于曲沃,时间是鲁僖公四年。
申生之败,也是因为过早带兵打仗,参与国事,从而形成了一定的势力,有一些追随的大夫。后来清朝的康熙皇帝的长子胤礽,也是当太子带兵参政太早,跟老爹产生权力纠葛,乃至形成了一个太子党,威胁了康熙的皇权,最终被废。看来,任何接班者,如果想顺利接班的话,最好不要提前太早参政。
3 论复仇 里克的政变
骊姬又对晋献公说:“申生投毒之事,二公子重耳和三公子夷吾也都知道,但是不上报。”等于是同谋。于是,晋献公又要杀这两个公子。这俩公子闻讯,不等父亲来抓,都跑去了各自在边境上的封邑,蒲城和屈城。
当初,晋献公叫重耳、夷吾俩孩子分别去驻守蒲邑和屈邑,叫大司空士蒍去领着人,给这俩地方修上城墙。结果士蒍施工很不认真,城墙里边,弄了很多柴禾当墙骨(没用好木头)。于是,晋献公责怪士蒍,士蒍下拜谢罪,说:“臣听说:‘没有丧事却忧愁,那忧患肯定要找来。没有敌警却筑城,仇人肯定要借据这个城。’(这是一种负面情绪对祸难有吸引力的理念。)既然是要给未来的仇人修城用,那何必严格施工呢。诗云:怀德惟宁。国君修德而固住儿子,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何需修城。”他是故意没好好修城。
晋献公派寺人披带兵来伐蒲城。果然,从前修了,现在却又要打这里。重耳在蒲城里,蒲城人打算抵抗。重耳不许,说:“我全靠着父亲,才有了自己的俸禄,于是凭此收聚了你们这些追随者。现在因为有追随者了,就跟父亲战斗,这是最大的罪过。我们不如逃跑吧。”
于是,二公子重耳跳墙而走,寺人披追来,抡着宝剑就砍重耳,结果斩掉了重耳一段衣袖。重耳跳过墙去,带着一帮跟班落荒而逃,出奔到附近的翟国(狄人的国度)。
晋国的三公子夷吾,则从国都逃到晋国边境城邑屈城,是他自己的封地。
晋献公派大夫贾华,率兵攻打屈城。夷吾守不住了,也只得逃跑。他说:“我二哥跑去翟国了,咱也去翟国吧。”
他的跟班郤芮说:“咱比他去的晚,也往那儿跑,更是证明跟他是一起阴谋谋反的啊,罪名更洗不清了。不如去梁国(小国,在黄河西岸),梁国离秦国近,可以为援。”黄河自北向南而流,左右分开陕西、山西,晋国在山西西南部,秦国在陕西中西部。
于是,夷吾带着人,逃奔梁国,梁君接下。
到了鲁僖公九年,九月份,晋献公病得要死了。晋献公命大夫荀息当奚齐(骊姬的儿子)的老师,因为奚齐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晋献公临死,对荀息说:“现在奚齐很小,全要你受累了,你怎么弄啊?”
荀息说:“我竭尽肱股之力,再加上忠贞,能成功,是凭了您的威灵,不成功,我就以死殉之。”
晋献公方才略为安心,随即死去。
这时,晋国有三股力量要造反,叫作“三怨”。就是太子申生、二公子重耳、三公子夷吾,虽然死的死,逃的逃,但是他们的跟班、相与的大臣,还颇有一批,都怨着晋献公。
里克是“三怨”的带头人,想杀掉奚齐,他先找荀息说:“如今三怨就要发动了,你打算如何?”
荀息说:“我将为他殉死。”
里克说:“死也无益于事啊,何必呢?”
荀息说:“我已经答应先君了,不可以有二心。虽然无益,我也无所避之。但是,人向善,谁不如我?我想不二,能说别人不许这样吗?”
意思是,我要忠贞不二,别人也是追求不二,三怨对自己的主子忠贞不二,要杀奚齐,我能不许他们这样吗?等于是他不会制止三怨。那也只能为奚齐殉死罢了。
荀息试图在正义和礼法下的忠贞二者矛盾时,求得圆满。
十月,里克派人,在奚齐给老爹守灵的地方,把奚齐杀死。守灵不在宫中,而是出居到一个破房子住着,所以防守不严。
荀息于是找了跟绳,准备按自己说的,殉死。骊姬来找他:“你不能死啊,虽然主子没了,但还可以立卓子啊。”卓子是骊姬的妹妹生的。
荀息只得忍耐,收起绳子,把卓子立为国君。
十一月,里克与群臣上朝,突然发难,把卓子也杀死了。
荀息一看,自己的使命终于全部完成(还白添了卓子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于是,自杀而死。
荀息这个人很是忠诚,但是他站错了队,站在了相对邪恶和落败的一方,这就说明,良知是品行和智慧的结合。仁者也必须同时是智者。
4 重耳和夷吾的较量
里克、丕郑父完成了清除道路工作,就派人去翟国,请二公子重耳回来为君。而另一些大夫,则派人去梁国,邀请三公子夷吾回来继位。
重耳、夷吾在申生犯事以后,被老爹追杀,分别跑去了翟国和梁国。
重耳听说国内喊他回去,但是重耳没能拿出什么有力措施,确保顺利回国。
夷吾的智囊吕饴甥则拿出了有效策略,叫夷吾结好秦人,请西边秦穆公帮忙,武装支持夷吾为君。“不如贿赂秦国以土地,以求秦国帮忙,纳您回国。否则,国家就是重耳的了。我们又何必舍不得土地。”
夷吾觉得这主意好,于是派人向西去秦国的都城雍城(陕西凤翔)找秦穆公。秦穆公这时候二十几岁,是个年轻小伙子,地处偏僻之地,虽然是从前周天子的西周故地,但是周天子迁都洛阳后,这里到处都挤满了戎狄部落,文化经济落后。夷吾向他许诺,未来割出西河之地给秦国。
黄河的南北流向部分,左右隔开陕西、山西,晋国在山西西南角,但黄河以西的陕西东缘,也有晋国领土,即西河之地。
秦穆公接受夷吾的请求,发兵到梁国(也在黄河西),带上夷吾和他的跟班郤芮,向东渡过黄河,进入晋国,要武装送他当国君。
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于是亲自带领诸候之军,来晋国平乱。到了汾河地区的高梁,听说秦军送夷吾回来继位了。齐桓公命大夫隰朋率军继续前行,会合秦军,一起送夷吾入绛城(山西西南部的冀县),自己则返回齐国。
夷吾于是继位,是为晋惠公。重耳最终没能继位,他照旧带着狐偃、赵衰等人,在翟国干耗着过流亡生活。
如果齐桓公的诸候军队,在翟国取了重耳,然后将秦军打跑,就可以纳重耳回晋都为君。为什么齐桓公没有这么做呢?夷吾除了答应许给秦国土地,还许诺给国内大夫们以田地,因此晋国国内,是欢迎夷吾回国的,齐桓公非要弄回来重耳,等自己一走,晋国还要内乱。
总之,夷吾在这个事情的操作上,大获成功,但使用的技巧,却不过是割舍本国利益以求得个人逞志,跟郑国太子华的路数一样。
夷吾继位后,就是晋惠公。他继位后,就想给自己树立个正面形象。
大夫里克本是“三怨”的领头者,晋惠公(夷吾)继位后,就把大夫里克杀了。
晋惠公派人对里克说:“没有你,我是轮不到当国君,但你连弑君,人臣如此,不亦过乎?”
里克说:“没有废,何有你的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成语)。我知道了!”
于是,伏剑自杀。
里克还有个副手,就是丕郑父。晋惠公回国前许诺送给秦国河西之地,如果秦国肯帮他入国的话。如今回国了,却不肯给了,叫丕郑父去通知秦国,不给土地了。不给又不好听,就说缓给。实际还是不给。
丕郑父到了秦国,对秦穆公讲完国君的意思,又说:“实际这都是吕饴甥、郤芮二人不肯给,不肯顺从您。如果厚礼召这两个人入秦国访问,我再把晋侯赶跑,您把公子重耳送回国为君,则大事可定。”
秦穆公气得鼓鼓的,当即同意。于是,丕郑父回国,带着秦穆公派出的使者冷至。冷至来了以后,就在晋国朝廷上,邀请吕饴甥、郤芮来访秦国。
吕饴甥对晋惠公说:“丕郑父出访带去的礼物少,而秦国回访带来的礼物重,说话又这么好听,显然是诱我啊。等我们去了,就要掉脑袋了。这是他们的计策啊。丕郑父是要谋反。”
晋惠公于是就把丕郑父杀了,还杀了祁举和七舆大夫。七舆大夫,以前也都是申生党人。丕郑父的儿子丕豹,仓皇逃奔秦国。
晋惠公的例子,再次证实了能获取权力,并非依靠美德,而是极强的乃至畸形的权力欲。看他贿赂秦国,杀死反对派这些行为,都显出他对权力的痴迷。相比之下,他二哥重耳就过于恬淡,于是和君位失之交臂。古人云:“不索,何获。”索指打猎追逐动物,获指打猎的收获。不追,怎么能有擒获。依靠美德,坐等着别人把富贵送给你,恐怕直到退休,也等不到。这大约是权力的游戏的规则吧。
5 论乐祸 为什么不能幸灾乐祸
僖十三年(公元前647年),冬天的时候,晋国发生大饥荒,人们开始饿死,晋惠公着急了,派人向秦国求助,希望秦国卖给他们粮食。
秦国大夫公孙枝说:“应该给。我们两次施恩给他们(上次助他回国,这次又借粮给他),如果他回报我们,那您还有何求?如果他还不回报,那么他的民众都会讨厌他,背弃他。他没了民众,必然败灭。”
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会赶上,轮着都会有。救助灾荒,体恤邻居,这是道啊。行道是有福的。”
秦穆公赞同。
于是,秦国开仓放粮,从雍城沿着渭河进入黄河,转汾河北上,送到晋都绛城(汾河边)。晋国人欢天喜地,领到了救济米。
可是,下一年冬天,秦国又闹出了饥荒。于是,派人到晋国求买粮食。
晋惠公却不肯给。
大夫庆郑说:“人家去年卖粮食施惠给我们,我们却背弃他们,这样就会失去亲附者。对别人幸灾乐祸,这是不仁。贪爱粮食,小气,这样不祥。惹怒邻居,这样不义。四种德行皆失,如何能保有国家?”
大夫虢射反对:“皮之不存,毛将安附?”(成语)意思是,我们因为河西之地不给秦人,已经跟他么闹翻了,基础(皮)已经没了,现在给他们点粮(毛),也改变不了,所以没有必要。
庆郑说:“背叛施惠者,幸灾乐祸,正是百姓所厌恶和抛弃的东西。近处的百姓都会仇视这样的作法,何况心怀怨恨的敌人呢?”意思是百姓会背弃我们,秦国也会恨我们。
俩人争论半天,晋惠公最后还是选择不给。
会议散后,庆郑叹说:“国君等着后悔吧!”
晋惠公这人,特点就是贪爱,舍不得,从前答应贿赂这个贿赂那个,最后全不兑现,还把里克等人杀人(本来也许诺给里克田地的)。归根结底,体现了他只顾自己眼前,不替国家长远和子孙考虑。只求自己舒坦一时。庆郑说的那些四德什么的,都是顾及长远和守有国家的纲领,他是听不进去的。
很多事情,其实就是个长期利益和短期利益、暂时优势的权衡。当时人都认为卿大夫应该能顾及长远,而一般的皂隶下人只顾眼前,而晋惠公却和低贱的皂隶价值观一样。
6 论和平 韩原大战
这是晋国君臣包括吕饴甥与秦国斗力斗智的故事。
僖十五年(公元前645年),因为晋国不肯借粮,于是,秦国的秦穆公想进攻晋国。
晋国那边,晋惠公回国前,对晋国国内的大夫,也都许愿说赠给他们田地,如果你们接纳我的话,结果回去全都不算数了。于是,晋惠公内部大夫不附,外有恨着他的秦国。
秦穆公带兵伐晋,以丕豹为将。秦军三战三胜,直攻到黄河岸边(河西是有晋国领土的),抵达韩原,韩原就是今陕西韩城,在黄河西岸。
晋惠公得到了前线三战三败的消息,他有些着慌,问大夫庆郑:“敌寇已经入境很深了,怎么办啊?”
庆郑说:“实是你把他们弄深的,我有什么办法?”
晋惠公气坏了,说:“出言不逊,快下去。”
于是晋惠公发动上下两军主力,准备向西迎战秦军。
国君的战车都叫作戎车,马就叫戎马,战车上都是站仨人,国君在中间,左边是驾驶员,右边是保镖,学名车右,对于戎车来讲就叫戎右。驾驶员和戎右因为站在领导旁边,是个高级岗位,需要贵族来当,而且占卜确定人选。
占卜了一番,结论是大夫庆郑当车右为吉。偏偏是刚刚出言不逊的庆郑,晋惠公偏不准许,让家仆徒作戎右,步扬做驾驶员(御戎)。
晋惠公准备乘坐小驷。这是郑国赠送来的车。小驷大约是马的个头也小。
庆郑又劝说:“古代遇上大事,必须乘做国产马车。国产马匹本土长大,知道人的心,安于人的教训,熟悉本土道路,怎么赶着它,都称心如意。如果乘坐外国马车,外国的马不熟悉这些心里就害怕,一打起来,马就变了,内气乱冲,阴血乱转,血管暴张,外强中干。进退不可,转圈也不会了,到时候国君出事就要后悔了。”
晋惠公不听。这个人的特点,是别人批评不得他。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于是,晋惠公率兵到韩原迎战秦军。他先派大夫韩简去侦察下秦军,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比我们人少,但能斗的人是我们一倍。”
秦晋惠公问:“为什么啊?”
韩简说:“当时您逃去梁国,是靠着秦国人资助,回来做国君,靠的是秦国支持,国家饥荒,吃的是秦国人粮食。如今还要打人家,所以我军懈怠。说士气差一倍,我看都不止。”
晋惠公说:“不跟他们打,回国以后,我就没面子了。这就去请战。”
于是,晋惠公派人跑去向秦穆公请战:“寡人不才,能合其众而不能离(军队调来了,想遣散回去不行),如果君不撤军,我们只能打你们了。”
秦穆公说:“君没有回国前,寡人很担心,回国后尚未修定军列,寡人还是担忧。如今军列已定,敢不承命?”意思是,接受约战。
韩简闻知,暗自说:“明天我能活着当个俘虏,就知足啦!”
到了约定的九月十四号,双方在韩原列阵。双方战车兵都立在战车上,上身穿皮制的衣甲,下身是皮质的甲裙。这些甲都是小块牛皮连缀起来的,表面涂有生漆,构成绘画,小牛皮块上还有耀眼的青铜泡。秦穆公头上还戴着胄。(胄是头上戴的,甲是身上穿的。)虽然甲都是牛皮的,胄却很多是青铜铸造的,这大约因为脑袋金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