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打起来了。在前进中，每辆战车要先后与敌军每一排战车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直到你自己倒下，或者是杀光前进路线上的敌人。由于秦军人少，所以秦军每辆战车，要对付的晋国战车更多。
晋惠公的小驷马，果然出问题了，陷在旁边的一个大泥坑里。小驷马血气涌蹿，内里却干枯，乱冲乱撞，不能从泥坑里出来。驾驶员步扬挥着鞭子让它们退，让它们绕圈，小驷马完全不听人话了，只是使劲尥蹶子，最后车轮越陷越深。
好在庆郑的车正经过这里，晋惠公赶紧喊：“快过来，载上我！——”
庆郑看了，觉得好笑，说：“你刚愎拒谏，又违背占卜，这求的就是败，又何必逃败呢？”
说完，兜车走掉。庆郑也是实在被他气得，没法降低自己的标准，去救他了。人不能做低于自己的事情。
这时，晋大夫韩简的战车正与秦穆公战车相遇，韩简的驾驶员梁由靡手长，一把抓住了秦穆公战车的左马，韩简的车右虢射举起长戈，连连击中秦穆公的皮甲。秦穆公的皮甲已经被击穿，秦穆公负伤。眼看就要俘虏秦穆公。
这时候，庆郑过来了，遂大喊：“韩大夫收手，国君掉泥里了，快去救啊。”
韩简人实诚，命令驾驶员放开手，掉头去泥坑那边找晋惠公。给庆郑这么一搅，秦穆公方才脱险。
韩简救出晋惠公，继续交战，结果晋军士气果然不行，秦军战胜，还将晋惠公俘虏了。
晋国大夫们都六神无主了，溃散到远处，想就这样回国，又不甘心。随即，秦军整队凯旋西行。于是，一帮晋国大夫就下了车，把头发都披散下来，徒步远远跟着秦军，一路该住路边的正规驿站也不住，而是蹲在草坑里过夜。
秦穆公给跟得烦了，就派人回来对他们说：“二三子何必这么忧戚呢？寡人带着你们国君西去，怎么敢太过分呢？”
晋国大夫一听说秦穆公不会太过分，意思是不会杀惠公吧，于是激动坏了，一连拜了三次，正常最多是两次，说道：“贵国君履后土戴皇天，皇天后土都听见他这话了，我们在下风等着啊。”意思是，等着迎接国君回来。迎接尊贵的人时，要处于下风等侯，所以这句话就是个敬辞。
秦穆公押着晋惠公，继续西回。
秦穆公的夫人穆姬，是从晋国娶来的晋献公的大闺女，也就是晋惠公（夷吾）的大姐，当初，晋惠公在梁国被秦穆公送回国的时候，穆姬临别嘱咐他：“回国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贾君。”贾君是晋献公的妾。
结果，晋惠公回国后，一样也没干，倒把贾君娶了做自己老婆。气得穆姬直跳，于是同意老公出兵去教训一番惠公。
现在，晋惠公被俘虏了，穆姬听说之后，却又舍不得弟弟死了。就拉着她生的太子和二儿子，还有一个闺女，登到宫中的一处台上，站在一堆柴禾上，准备自焚。然后派人把丧服给秦穆公送去，意思是，等我们死了，你就要穿这个了，并且叫人对秦穆公说：“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们两君不以玉帛相见，而是军戎交加。如果晋侯早晨入城，则我就当晚死，晚上入城，我就早上死。国君自己定吧。”
穆姬是晋惠公的姐姐，本来是赞同去讨晋惠公的，但是没想到给抓来了，生怕秦穆公把惠公杀了，于是以死相逼。
秦穆公知道后，一时错愕，搞不清女人的逻辑了。大夫们都说，杀了晋惠公。
秦穆公满脸苦相，左右为难，说：“俘获晋侯，是为了得到收获，如果是变成穿着丧服回来，还有什么用。对你们又有什么好？而且，晋国人做出忧戚的样子来振动我，说出天地的话来要挟。如果不考虑晋国人的忧戚，就会加重他们的愤怒，自食其言，就违背天地。我看还是把晋侯给送回去吧。”
公子絷说：“我看还是杀了吧，放他回去，他们君臣相合，必然报复我国，就要害到我们了。”
公孙枝说：“不可。《尚书》说，‘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一再促成别人的恨，谁也扛不住，欺凌别人，也不祥。所以，不如放了晋侯，叫他太子过来做人质，必能使秦晋长得和平。”
从长远考虑，一旦晋国拼命报复，那就拖累了秦国在陕西周边地区的发展。有个总跟你撕吧的邻居，你就过不好日子了。所以，能和最好。
秦穆公就通知晋惠公，叫晋惠公从国内喊个大夫来，商议讲和的事。
晋国那里，大夫吕饴甥是晋惠公的死党，他把国人都叫到公门前，给了他们赏赐，然后说：“国君叫我传话给你们，国君说：‘孤即便回来，也已经辱没社稷（因为是俘虏了嘛，不配再当国君）。请你们占卜另立新君。’”
国人听了，无不大哭。国人本来怨恨晋惠公，但是听了这话，却转而怜悯晋惠公了。这就是以退为进，反倒获得了舆论支持和同情。同时，这等于是告诉秦国，硬捏着晋惠公这张废纸也没有用，人家要另立太子为君了。
吕饴甥又对国人宣布，国家要作爰田。这也是给民众好处。
作爰田，大约是把贵族原本拥有的井田土地，授给农民终身使用，改作征租税的方式。这样百姓耕作积极性大，百姓收益也大，国家得利也多。而原来的井田，是执行劳役地租，人们在公田上劳动往往出工不出力，导致“公田荒芜”。
作爰田完毕后，吕饴甥又把国人都召来，说：“国君对自己的死活都不顾恤，却替你们担忧，给了你们这样的好处。你们怎么报答国君啊？”
众国人都问：“怎么报答啊？”
吕饴甥说：“我们多征敛些财赋、军赋，用这些财物修缮兵甲，以保卫太子。”
国人皆大悦。
于是，已经得了爰田的国人，就又都多交纳赋税。其中税是交粮食钱物，赋是供给军队用的物资，比如车马和军资。
晋国接着又开始作州兵，大约是拓大征兵资源，边鄙农村也建立兵民组织，以为后备力量。
多难兴邦，晋国趁机做了土地和赋税、军事改革。
这些措施，都威慑了秦国，使秦国力不足以灭晋，而只能与晋讲和。而吕饴甥善于转动民意。晋惠公虽然糊涂，但有这么个好帮手，这是他能维持君位的原因啊。
冬天十月，吕饴甥向西渡过黄河，跑到了秦国的王城（陕西东部大荔县），和秦穆公相见，进行谈判。
秦穆公问：“晋国人内部和谐吗？”
吕饴甥说：“不和谐。我国的小人耻于自己把国君弄丢了，又哀悼于自己的亲人被杀于战场，于是不怕多给国家缴纳赋税以立太子，他们说：‘一定要报仇，宁可事奉戎狄，向戎狄借兵，也要报复秦国。’我国的君子爱自己的国君，又知道自己的过错，也不怕缴纳赋税，以迎战秦军，他们说：‘一定要报国君的大德，有死无二。’因此，内部不和。”
这其实是故意这么说，貌似不和谐，其实是一致的。
秦穆公问：“你们觉得国君将能怎样？”意思是，还要不要你们国君了？
吕饴甥说：“我国小人，都很忧戚，觉得国君肯定是活不了了。我国君子则有仁恕之心，认为他一定会被放回来。小人们说：‘我们冒犯了秦国，秦国岂能归还国君？’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罪了，秦因此一定会归还国君的。有二心，就抓了他，服了，就舍了他，这样显示的德没有比这还厚的，立出的刑没有比这还威的。服了的人怀其德，尚有二心的惧其威，秦国以此一役，可以成为霸主。所以秦国肯定会放我们国君回来的。”
秦穆公完全没词了，说道：“这是我的心啊。”意思是，后面君子说的这些，也正是我所想的啊。
吕饴甥就以小人、君子的视角，来暗示秦穆公正确的作法的意义，真是高超的辞令啊。
于是，秦穆公把城外灵台小屋里关着的晋惠公释放出来，请到城内宾馆居住，又馈赠以七牢的豪华饮食。七牢是招待国君时提供的膳食标准。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七牢就是七套牛羊猪。做法是把它们分别各放在一只鼎里煮，一边煮，一边往外飘香味儿。
以这样的享礼招待之后，就释放了晋惠公。
这时候，晋国国内，大夫蛾析对庆郑说：“你赶快逃奔它国吧，国君就要回来啦。”
庆郑在韩原战场，故意不救晋惠公，导致晋惠公被俘，是“大逆不道”啊。庆郑说：“陷国君于败，败而不能死之，又逃跑使国家失去刑度，这不是人臣啊。作为臣子，却不是人臣，这样的人出亡，哪个诸候会接纳呢？”
他不是怕诸候不接纳，而是有自己的原则。于是庆郑坐在家里等死。
十一月，晋惠公从秦国被释放回来了。到了都城郊外，晋惠公生怕庆郑跑了，就急急命戎右家仆徒，先行进城杀了庆郑。君臣境界，有天壤之别。
庆郑是忠诚的，本来是借机好好教育一下晋惠公，惠公回来不知谢罪、感谢，反倒杀了这个精神导师。晋惠公执迷不悟，刚愎之甚啊。
这一年，晋国其实又发生了饥荒。于是秦穆公又给晋国送去了小米救济。秦穆公说：“我虽然怨恨他的国君，但哀矜其民众。而且，我听说叔虞（周成王的弟弟，晋国始封之君）刚被封到晋国时，商朝大贤人箕子预测说，‘叔虞的后人必然会强大。’我怎么能侥幸对付晋国呢？我姑且树德，以待能者吧。”
那意思是，我现在没有能力侵犯或者消灭晋国，等着我的子孙中谁有本事再干吧。我现在就多多树德给晋国人，晋国人感念于我的旧恩，对秦国印象不错，以后我的后人中有能力的人，再想臣服晋国的时候，必然就会容易多些，易被晋国人接受。类似于文化同化。后来战国中期，秦国在改革后崛起，果然开始向东侵晋地。
相比来讲，秦穆公更能着眼于长远。
晋惠公回国后，终于说话算话了，按被释放时承诺的，献上河西土地给秦国，准确地说是河西五城。秦国开始进入河东（也就是黄河以东的晋国本土西缘），并在那里设置官吏。这大约也是谈判的条件内容，准许秦国进入河东。
两年后，晋惠公派出自己的儿子太子圉入秦国做人质。之所以迟了两年才送去，大约是太子圉年幼吧。太子圉是晋惠公（夷吾）从前流亡到梁国后，娶了梁君闺女而生的，在韩原大战结束时最多十岁。
收到太子圉这个人质，觉得晋国肯定不能报复我了，于是把河东之地归还给了晋国。随即，秦穆公把自己一个女儿怀嬴嫁给了太子圉。而河西五城，大约就归了秦国。
秦穆公把有德有威，展现得淋漓尽致。除非你有一举灭掉对方发能力，如果没有的话，最好继之以德。这就是为什么二战后，胜利方的英美，又对德日施德的原因。君子不为已甚，也不能一再结怨于人，秦穆公懂得这个分寸。如果恶斗下去，结果必是双输，等着别的诸侯渔翁得利。所以，以德服人，一定是在以力服人之后来用。
7 论背叛 人质太子圉逃秦
梁国（黄河西岸的陕西韩城）的国君梁伯有搞建筑癖，滥用民力，民疲不堪，他让老百姓挖宫外护沟的时候，吓唬大家说秦人要打过来了（好让大家给他修沟），结果大家全吓跑了。国内跑的几乎无人。于是秦穆公向东北发兵，轻易取灭了这个国中空虚的梁国。
晋惠公的儿子太子圉，此时依旧在秦国当人质。太子圉是爸爸晋惠公逃奔到梁国时，娶了梁伯闺女而生下的。梁国等于是他的母国。看见秦穆公把梁国灭了，太子圉心生怨气：“你灭了我的妈家，显得我很没面子，表示你不在乎我，轻视我。”于是，暗怨秦穆公，并且萌生了逃回晋国去的心思。
这时晋惠公病了。如果太子圉不回晋国来，别的公子在有势力的卿家族支持下，就有可能迫使晋惠公改变立嗣决定。
于是太子圉想逃回晋国。他对秦穆公嫁给他的女儿说：“我想偷着回国，你跟我一起去吧。”
秦穆公的女儿怀嬴说：“你是晋国的太子，辱没自己在秦国做人质，想跑回去，当然是应该的。但是我爸爸把我嫁给你，捧着手巾梳子事奉你，是为了能让你安心呆在秦国。我如果跟你一起跑了，是违背我爸爸的命令啊。所以你自己回去吧，但我也不会告发你。”
于是太子圉自己偷着跑回晋国。
晋惠公随即去世。太子圉继位，是为晋怀公。
晋怀公是从秦国跑回来了，自然就算是以晋背叛秦国，晋秦又回到对立状态。
还是那句话，不索，何获。晋怀公从秦国舍掉媳妇跑回来，是个明智的举措，但是代价也很大，他得到了江山，却失去了爱人。如果是你，怎么选呢？
8 论英雄之旅 流浪公子的命运
人在成长时，都要有一次英雄之旅，这里要说的就是重耳的流亡。
从前，晋献公有太子申生、二儿子重耳、三公子夷吾等孩子。但晋献公宠爱骊姬，把骊姬生的小儿子奚齐立为了国家接班人，而把原来的太子申生杀了。二儿子重耳、三儿子夷吾，也在骊姬的诬告下，逃奔它国。
重耳逃到了翟国。他的跟班里边，有狐偃、赵衰、颠颉、魏仇、胥臣等人。翟国是狄人的国度，狄人外出进攻赤狄，抢来两个女孩，分别叫叔隗、季隗，送给重耳。重耳就娶了季隗，赵衰娶了叔隗。
晋惠公七年前，在韩原大战败后，怕重耳在翟国趁机杀回来抢位子，于是想攻翟杀重耳。重耳就打算离开翟国，向东跑去齐国。临走，他对自己的媳妇季隗说：“你在这儿等我二十五年啊，然后我还不回来，你就改嫁。”
季隗说：“我今年就二十五了，再过二十五年，我再改嫁，我那时都该就木了（行将就木成语），我还嫁什么啊。所以，我就干脆等你，也别说别的了。”
这夫妻俩人的对话，都没法理解，提出要求的和答应的，逻辑都很奇葩。可能这正是他们能互相适合的原因吧。
于是重耳一共在翟国待了十二年，离开了翟国，带着跟班，向东去了齐国。
山东省的齐国和山西省的晋国，之间夹着河南省北部的卫国。半路经过卫国，卫文公不接待重耳，觉得他不过是个一般的流亡公子而已，重耳只得灰溜溜地绕城而过。众人驾着一辆车，重耳坐在上面，就到了五鹿，已经饿得实在不行了，重耳说：“前面似乎有几个野人，不如给他们个机会，叫野人招待咱一下吧。”
狐偃连忙过去，见一群野人（农夫）正在地头吃午饭。狐偃走过去作揖，乞食。
农夫就把一团泥巴塞进碗里，盖上盖，举给狐偃。狐偃笑嘻嘻地接了，欢天喜地跑回来。重耳接了，搓了搓手，打开盖，见是一团大泥巴，不由得勃然大怒。重耳从家驾驶员魏仇手里抢过鞭子，跳下车，就往野人那边去打架。
赵衰脑子快，说：“公子，土是国家的基础，他们赠土给公子，这是天意啊，就是预示公子要有国家了。公子应该拜受啊。”
重耳听了，想想也是，就把衣服抻抻平，稽首下拜，然后接过泥巴，载在车上，继续向前赶路。
到了齐国后，齐桓公送了一个宗室女孩齐姜，给重耳当妻子，目的也是固住他，希望他能留下。又送给他二十辆马车。固住他有什么用呢？人都是对自己熟悉的人信任，对陌生的人猜疑。如果有一天，假如说齐国灭了晋国，那派谁去治理晋国呢？当然派自己熟悉的重耳去。
这就是收留和善待流亡公子的价值所在。这些替补队员，都在齐国排排坐，等着有机会回去，当齐国的代理人。
重耳这样在齐国过了两年幸福生活，不料，齐桓公就死去了。
狐偃赵衰等人觉得，如果重耳不回顾当国君，在这里漂泊，实属浪费。他们就提议离开齐国，重耳不肯。
狐偃、赵衰叫齐其他几个跟班，到城外一片没人的桑林下，商量逼重耳离开齐国的办法。可是，头顶的桑枝上有几个女子正在采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这几个女子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阴谋之后，赶紧飞报给齐姜夫人。齐姜夫人却把这些采桑奴婢诳进一个小黑屋，全部把她们灭了口。然后齐姜召见狐偃、赵衰，说：“两位的用意和计划我全都知道了，其实我何尝不想我夫君建功树业呢。”
当晚，齐姜夫人在饭桌上对重耳说：“夫君应该有四方之志，回国做一番事业。”
重耳使劲地摇脑袋：“不，不是那回事儿，我都这么老了，还能去哪儿？”
齐姜夫人一看没办法了，于是就拼命给重耳灌酒。
重耳被灌醉之后，狐、赵二人准备小车，用皮裘裹了重耳，让魏仇、颠颉抬出去，一行人乘夜色赶着马车就跑。这样一直跑出了临淄，离开了流亡七年的齐国。
众人向东南到了曹国，得到曹共公接待。但是曹共公为人不正经，听说重耳是“骈肋”，就是肋条呈一块板状。曹共公为了看稀奇，就趁着重耳在传舍洗澡，领着侍女一群人，借故撩起门帘子钻进来，嘻嘻哈哈地凑近了观看。
重耳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暗暗发誓未来要报复曹国。
曹国的僖负羁的夫人慧眼善于识人，她说：“我看晋公子重耳的这帮跟班，有好几个，足具国相之姿。将来他们如果当了国相，势必请重耳回国。重耳回国登基，一定会报复曹国。你赶紧预作准备吧。”意思是私下讨好下重耳。
僖负羁于是按夫人的教导，带着一盘子好吃的，去看望重耳，并且点心下边还藏了宝玉（最保值）。重耳吃了点心，抹抹嘴儿，把不能吃的玉壁还给了僖负羁。然后匆匆地离开了他所厌恶的曹国。
又向西南走了一百多里，来到中原东部的宋国。宋襄公还刚刚在“泓水之战”大败，大腿上还挨了一箭，听说重耳来了，于是也赠给重耳二十辆马车。这算是礼遇。可见，对于国际上的流亡公子，诸侯都是有一定招待礼遇的习惯的。宋襄公觉得，如果重耳未来能成大事，出于感谢，会回报我们宋国的。
重耳是想求宋襄公帮忙，派军队带自己回国。
但宋国司马公孙固来对狐偃说：“我们宋国新败，没有什么力量帮不到公子了。”重耳看宋国上下一片绝望的情绪，只好带着跟班，一边为宋襄公叹息着，一边离开了。
向东到了郑国。郑文公最近已经事奉楚成王，不肯设礼招待重耳。大臣叔詹进谏：“我听说，上天为其开路的人，人是不可违逆他的。晋公子重耳有三个方面，显出了他是上天所眷顾的，国君最好还是礼遇他吧。”
郑文公不听。
重耳这帮人，见郑国不招待自己，只好忍气吞声，向南方楚国进发——河南西南部和湖北地区。楚成王见到重耳，非常欣赏，按接待国君的七牢规格招待他，这是把重耳当国君对待了。享食礼上，楚成王问他：“公子要是回到晋国，做了国君，将来怎么报答我呢？”
重耳很有破落户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格，说：“子女玉帛，您楚国都有，羽毛齿革，是您云梦的特产，您不要了的东西，拣到我们晋国还都是宝贝，我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您？”
楚成王有点不自在，追问：“虽然如此，到底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
重耳可能喝多了酒，说：“以大王的威灵助我回国，我如果当了国君，未来不得不跟您发生战事，我愿意退避三舍（三十里为一舍），以让大王。”
这算什么报偿啊。还好啦，以后我不会打死你啦！
楚国的令尹子玉（成得臣）听了大怒，宴罢对楚成王说：“重耳语出不逊，将来忘恩负义，不如趁早杀了他，至少把狐偃扣下。”
楚成王不听。随即，楚成王派人护送重耳等一行人西北上，去了秦国。
秦穆公跟重耳相见甚欢。秦穆公不满于晋怀公，想护送重耳回国，夺了晋怀公的位子。秦穆公当即把自己的一个闺女，嫁给重耳，同时陪了四个宗女做陪嫁的妾。重耳流浪一路，成就一无所有，媳妇娶了七八个。
之所以先娶个媳妇，这也是表态，意味着我回国后，未来不会背叛你。如果媳妇都不想娶，那你是不想跟我来往啊。
这一日，秦穆公邀请重耳赴宴，也是享礼。这种礼仪上还包括演奏歌舞。贵族们有时想法不直白地说，而要唱一段《诗经》来表情达意。宴饮开始，酒过几杯之后，秦穆公清了清嗓子，赋了一首《诗经》里的《采菽》。赋是介于朗诵和唱戏之间的长腔。秦穆公赋的这首诗歌的句子，描写了采摘大豆的情景，暗示重耳，自己乐于给予。
重耳不懂。赵衰在旁边告诉说:“您赋一首《黍苗》吧。”
重耳赋了一首《诗经》小雅里的《黍苗》，通过这首诗，把自己比喻成小禾苗，等待秦国的甘霖来滋润。
秦穆公赋了一首小雅里的《鸠飞》，描写的是小鸠抖着小翅膀在天上飞鸣，叫得非常凄凉，说有一个人心里怀念着另外两个人，经常整夜睡不着觉。意思是秦穆公想着自己已死的夫人穆姬，惦记着穆姬的弟弟重耳，经常夜不成寐。这就暗示承诺重耳，愿意责无旁贷地帮助他。
既然秦国已经表态了，赵衰感激地说：“请重耳拜赐。”
重耳于是下堂，去给秦穆公拜了一下。秦穆公降一级台阶站立，表示不敢承受。
秦国通过这一系列赋诗，表达和明确了助重耳回国夺位的意愿。
有话不直说，用诗来委婉地说，现在也有这种沟通技巧，只不过不是诗，而是其它委婉的句子。这样说A而言B，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如果提出的是对方难以接受的要求，对方又以言说别的来表示回绝，双方都不伤面子——因为旁人都听不懂。如果你说的是批评和建议，同样以这样隐晦的语言，不伤对方面子。这就是所谓的“点”一下吧。
9 论宽恕 刺杀重耳
僖二十四年（公元前636年）春天，秦穆公带着兵车，武装纳晋公子重耳回国。秦军渡过黄河，溯汾河东北跃进一百多里，因为人多，就包围了晋国在山西西南角的令狐邑。
晋怀公（太子圉）派吕饴甥、郤芮带兵前去令狐抵抗秦军。秦公子絷劝说之后，这两人投降。五天以后，重耳率军继续北上到曲沃，再一天后，进驻都城绛城，朝拜了先祖晋武公的庙，正式即位晋国国君，称为晋文公。
晋怀公看到大势已去，已匆匆逃到高梁，被晋文公派人追杀了。
晋怀公的失败，在于外无秦国支持，内无大家族支持——他离开晋国太久，所以无大家族支持。而重耳有秦军撑腰，所以顺利上岗。
吕饴甥、郤芮，是晋惠公从前的重臣，虽然投降，但还是狗急跳墙，阴谋叛乱。宦官寺人披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去见重耳。
晋文公重耳不愿意见，派人出去责备寺人披说：“当年你到蒲城追杀我，斩断了我的衣袖，这衣服我现在还留着呢。后来我在翟国避难，你又来刺杀我。第一次，先君命你两天内到达，你一天就到了，第二次惠公命你三天到，你两天就到了，你这么恨我的人，还来干什么。还不快走！”
寺人披在外面答说：“我是一刀锯之余人（阉人），只知道忠于主子。到蒲城，是奉献公之命；到翟，是接惠公所差。”
晋文公听了仆人的传告，原谅了他，请进来。寺人披就把吕饴甥、郤芮的造反密谋说了。晋文公连忙逃去秦国。
吕饴甥、郤芮果然作乱，火烧公宫，但是没有寻到晋文公。
随即，秦穆公引诱二人来秦国访问，然后就地把二人正了法。
秦穆公又派出三千士兵，再次护送晋文公回国，并且留下这三千兵，保护公宫。
晋文公重耳这才踏踏实实做了国君。他这次回来，总的策略就是“不记仇”。那些留守国内的人，多少跟他都有冤仇，至少是不够亲，但他选择了和解。“和为贵”，避免又惹出新的争斗。作为大人物，也必须忘掉旧有的仇。那些爱记仇的人，一旦成功之后，则被称为“小人得志”，特点就是过度地报复曾经惹过自己的人。但很快就会遭到反击，至少舆论上对自己不利。
重耳展现了一个成熟的成功者在成功后的态度。
随即他让追随自己流浪的人，把自己的功劳报上来。众人都报上了功劳，得到了封赏。唯独介子推不肯上报功劳。介子推认为，重耳能当国君，是天意，而那些追随流浪的人，把天功归为己力，是犯了盗窃罪，是奸人。所以晋文公封赏他们，是赏了奸人，也是错误的。于是介子推也不要封赏，他甚至干脆和母亲逃到北面的绵山里去了。
重耳听说了，方才想起介子推的功劳，非常内疚，赶忙亲自追到绵山，希望介子推出来。介子推就是不出来。晋文公就把绵山一带的田地，封给了介家。晋文公说：“以此标识我的过错，并且旌表善人。”
有人会说，重耳这忘性也太大了吧，怎么忘记介子推的恩德了呢？其实也不会忘。但是人和人的交往，有好的地方，也会有不愉快之处，比如跟父母，跟从前的老师，都是这样。人的特点是忘善记过，把好和坏的一平均，就觉得扯平了。直到对方老了，临终了，才想起当时的恩德是多么得大。重耳最后在介子推死后才感悟，也是这样吧。
10 论信用 重耳为什么退兵
郑国的附庸滑国，在北面的卫国的调拨下，背叛郑国，改听卫国的话。于是，郑文公讨伐滑国，又讨伐卫国。周天子周襄王派出使者伯服、游孙伯去郑国，给滑国和卫国求情，希望郑国不要打他们了。郑文公不听。
周襄王愤怒了，于是想讨伐郑国，可是他的实力又不够，就请附近的狄人，一起来进攻郑国。大臣富辰进谏：“亲戚是我们倚靠的力量。如今天子因为一点小气，就弃掉亲戚郑国，这怎么能行呢？狄人（属于蛮族）则不讲德义，也不讲忠信，这是奸人啊。您弃掉亲戚却依赖奸人，无乃不可乎？”——这就好比借用匈奴人来打自己的敌手，引狼入室。
周襄王不听，于是请来狄人讨伐郑国，夺得郑国栎邑。
周襄王很感激狄人，为了表示感谢，就娶了狄人的闺女做自己的王后——给狄人面子。
富辰又劝谏：“不可啊。狄人是个很贪婪的人种，您跟他们黏糊在一起，他们的要求就没完没了。”
周襄王又不听。
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觊觎周襄王的王位，不止一时了。他想了个办法，就是给大哥捣乱。于是王子带就牺牲自己，去跟周襄王娶的狄女王后私通。
周襄王知道了，大怒，就把狄女王后给废了。王后回到狄国。狄王大怒，发兵去打洛阳，并且联络王子带里应外合。
王子带乐了，于是内外夹攻。周襄王抵挡不住，仓皇向东逃奔郑国。王子带去到温邑，自称大王，号称天子。
周襄王在郑国向鲁国、秦国、晋国等诸候求助，说：“我道德不够，被我妈妈从前所宠爱的弟弟给打跑了。”
僖二十五年（公元前635年）春天，秦穆公得到周襄王的通告，于是发兵，亲自领着，出到黄河岸边，准备渡河入中原，去救助周襄王。
狐偃对晋文公（重耳）说：“要想当霸主，莫过于尊奉周天子。如果咱们不抓紧把天子救回去，秦国就抢了先。不尊王，无以令天下，要想尊王，现在就是个机会。”
于是，晋文公派人到黄河岸边求见秦穆公，请秦军回师，说我们晋国去勤王。秦穆公应允。
三月，晋文公带兵，把逃在郑国的周襄王接回洛阳，又分兵围攻温邑，擒杀王子带，平定了周室内乱。
周襄王赏赐晋文公以阳樊、原等八个城邑。晋文公又请求死了以后，用隧礼安葬——就是在坟墓里修上墓道。
当时的坟墓，都是坑穴式的，只有天子的坟里有墓道，就是从棺材经地道直通地面，开口在某隐蔽处。好处是，人复活了，就能顺着地道爬上来。晋文公就想要这么一条地道。
周襄王不同意，说道：“从周初时，我们先王拥有天下，自己的方圆千里土地，用来供养上帝，其余土地分给各个诸侯掌管。我们再去管理诸侯。我们怎么管理诸侯呢？靠的就是礼。从王朝到地方，生前死后服饰器物的色彩纹饰，是表示尊卑贵贱，绝对乱不得。这就是礼。人变换一下腰下的佩玉，就会改变人的步伐，变换礼仪更怎么可以。叔父作为诸侯，死了以后该怎么埋就怎么埋，隧礼是不行的。”
周天子要靠礼的等级次序来威慑约束诸侯国君们。礼改了，人的行为模式就不一样了，未来就不乖了。礼时时刻刻是在提示尊卑差异的。所以晋文公不敢再谈“请隧”的事了。
八个封邑中有一个原城，重耳跑来接管。但是原城人不肯。原城，其实也不是周襄王直辖的，是他封给下面的原邑大夫的，属于这大夫家的封邑。原大夫武装抵抗，不许晋文公进来。晋文公只好屯兵攻打，跟士兵约定三天为期。三天还打不下来就撤退，避免士兵台辛苦。
打到第三天傍晚，晋文公命令撤退。探子从城里跑出来，说：“城里顶不住啦，马上就要投降啦。”军官们请求等一下，说：“再打一会儿，原城就能投降了。”
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得到原城却失掉珍宝，我不这样做。”终于离开了。
从某种角度上讲，他是拗不过自己的士兵，不能用他们太久，耽误人家回家过日子。
走出三十里，原城人听到消息，哪儿找这么好的主子去啊，赶紧下城投降，把晋文公接进城。而原邑大夫，则不得不出亡他处，找自己的亲戚去了。
这次打原城，重耳对士兵守信用，让晋国百姓也明白了什么是信用，据说，此后晋国市场上卖的东西，都明码标价，不再见人乱出价了。
接下来，重耳为了感谢赵衰追随自己的功劳，就把原城封给了赵衰做封邑。
所谓封邑，就是世代拥有，当时还没有“县”的概念，一些城邑是国君（或天子）直接拥有的，或者分给大臣世代拥有。私人拥有封邑的好处，是可以从长远考虑而把这里治理的更好，家族守卫该城邑也更坚定，类似原大夫这样。
第三卷
利益贵族（公元前621年-541年，南北百年争霸期）
一 晋国
1 晋楚的首次大会战的原因
僖二十六年（公元前634年）这时候，宋襄公死后，宋、郑、陈、蔡、许、鲁都已改臣服于楚国，曹国曹共公最近也改去事奉楚国，中原北部的卫国也新跟楚国结为婚姻。当初齐桓公的八国联军，全都跑去奉楚国为老大了。
这年秋天，宋国的宋成公，见晋文公重耳回国后当了国君，形势似乎不错，而自己的爸爸还给过重耳二十辆马车，关系很好，觉得可以依赖，于是叛离楚国，与晋国通好。
楚成王于是北上发兵击宋。如果不去打它，那么别的诸侯都会效法，纷纷叛离我。
发兵之前，先叫已经卸任的老令尹子玉搞一次军事演练。令尹子文练兵，只练了早上就结束了，一个人也不处罚。楚成王不满意，又叫令尹子玉练兵。子玉则猛练一整天，用小鞭子把犯规士兵饱抽一顿，屡说不改的就以箭穿耳徇于军中，楚军上下肃然。
楚国的国老（退休老干部们）都跑去祝贺上一任令尹子文，拍他马屁，说他推荐子玉做令尹，是用人得当。
蒍吕臣从前就对子玉做令尹心怀不满，他的儿子蒍贾，也跑来子文家道喜。蒍贾来的甚晚，到了之后也不上前道贺。子文问怎么来的这么晚，又不道贺。
蒍贾说：“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叫他带兵超过三百乘，就别想再全师而归了。您推荐他当了令尹，只能败国。我是不得以才随大溜来道贺的，何迟之有？”
这折射了楚国内部家族间的矛盾。不管这种指责是不是有依据，但贵族团队内部不和，则是明显的。
子玉因此生气了，发誓出去一定要把宋国打败了。
冬天，楚成王命令尹子玉催动郑、陈、蔡、许联兵，北上千里，围击宋国，力图用武力迫使宋国重新臣服于自己，稳定楚国的中原霸权。
宋成公派出公孙固到晋国求救。
晋文公召集群臣商议。先轸说：“应该救。报施（宋襄公曾赠给咱二十辆大马车）、救患、取威、定霸，都可以趁这机会实现”
狐偃说：“楚国新近得到了曹国来事奉他，又新跟卫国结为了婚姻，如果我们进攻楚国在中原的盟国曹、卫，楚必然救之，那么，宋国之围可以解开。”
狐偃的意思，其实是“围魏救赵”的思想，但比“围魏救赵”早了三百年。
狐偃的这种路子现代也有，特别是当两大霸主对立，但又不愿直接冲突时，就进攻对方的仆从国。晋文公把靠近晋国的曹国、卫国当作人质国，攻击他们以挟迫楚军从宋国撤兵，从而避免大国直接冲突。大国直接冲突，谁能担当不起失败的后果，所以这不是首选策略。
于是晋文公征发士卒，在被庐进行军事演习，把从前的两个军，增设为上、中、下三军。三军各有统帅，称为将、佐。中军将级别最高，同时是三军总帅，称“元帅”。这也是元帅一词的来源，是重耳发明的。
元帅的人选非常关键。晋文公有意栽培赵衰，叫赵衰做元帅，赵衰却谦让说：“郤谷喜欢念书，懂德义，做中军元帅最合适。”于是郤谷做了中军元帅，郤溱做中军佐将，当他的副手。
晋文公接下来想到狐偃，请狐偃做上军帅，狐偃觉得自己是老二，还是请大哥狐毛当上军帅吧。
狐偃把上军帅让给大哥狐毛，虽然后者能力不如他高，但这有助于平衡好家族内的亲情关系和长幼秩序，是家族长治久安的有益之举。一国政事是由几大家族支撑着的，每个家族内部长幼秩序因此变得至关重要，“齐家”才能“治国”。
重耳又命赵衰为下军帅，赵衰让给栾枝，于是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为佐。
晋文公戎车的驾驶员是荀林父，魏仇当车右（戎右。）
这个阵容，兼顾了参加流亡和未参加流亡的各派贵族。打仗是个荣誉，不能光叫跟着自己的那帮流浪汉去，得照顾居留国内的各家族。须知，内部不和，不能远征。所以，团队的构成和睦，是出征的起点，重耳走对了第一步。
2 城濮之战的前哨战
鲁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632年）春天，晋三军南下，进入河南北部的卫国，向卫国借道：“从前，曹候曾经污辱过我们国君，我们要讨伐曹国，特向贵国借道。”
重耳从翟国流浪去齐国的时候，经过卫国，卫文公不肯设礼招待重耳。卫文公三年前已经死了，儿子卫成公在位。卫成公目前跟楚国关系很好，刚刚娶了楚国的媳妇，知道晋国南下是来给楚国捣乱的，于是不肯借道。
晋军只得原路退还，向西退到南津（今河南淇县南），从这里向南渡过黄河，沿河黄河南岸东进，进入卫境东北部，袭击五鹿，夺取该地。
二月，晋三军元帅郤谷，在军中病死了。
按道理，应该三军六卿序列排在第二位的中军佐将郤溱升任中军将，但晋文公提拔下军佐先轸将中军，成为三军元帅。随后，晋文公派人向东去齐国，约齐昭公会盟（齐孝公的弟弟）。
卫成公见晋军和齐国形成联合，方才感到恐慌（因为卫国夹在齐晋之间），派人请求也与晋文公盟誓结好。晋文公拒绝。
卫成公没办法，又想找楚人求救，但是卫国大夫们不赞同，索性把他驱逐出卫都，以此讨好晋军。
于是，卫国服晋。
但宋围还是不解，楚令尹子玉明白晋军的作战用意，还在死心围攻宋国。
晋文公决定再东南下攻曹国，迫使楚军解围。晋军好几天攻不进曹城，晋文公怕动摇军心，就声言要挖曹人在城外的祖坟——这是心理战。又命军队开到曹人城外的坟场去驻着。曹人害怕，吓得满城都是凶凶恐惧之声。
随即，晋军乘曹人恐惧，终于攻入曹城，俘曹共公。是啊，我占着你祖坟呢，你敢拼命抵抗吗？
攻城是件难事——比如子玉在宋国那边一直攻不下来，所以重耳这里用这个办法。可见，他流浪一圈，从民间学了很多类似曹刿那样的招数。小老百姓招数多，很多成功伟人都有过这种“留学”民间的经历。而贵族总是想着勇敢，不爱琢磨别的。
曹共公从前偷看重耳洗澡，这时候则光了膀子，牵着条羊（表示他自己像绵羊一样顺从），推了大棺材车，在穿麻带孝的大夫陪同下，出宫投降。这是投降的古礼。
重耳把他当众数落了一番，说：“僖负羁是贤人，你们曹国一个小国却有乘轩的大夫三百人，滥封官职到了这个地步却不用贤人僖负羁。你不配当国君。”
这是罢免了他的国君位子，但理由不是偷看我洗澡，而是你不会管人，不用僖负羁就是例子。这里，重耳把公私分得很清。
然后把曹共公押在军中。
晋文公进入曹城，命令军队不许骚扰僖负羁的家宅，以报答他从前赠自己点心吃的恩德。然而，魏仇和颠颉却把僖负羁家一把火烧了。这俩人都是追随重耳流浪的，都是武人，而看中德行教化的重耳在即位后只给他俩三等的赏赐，俩人心里有气，互相怒道：“有功劳的不赏赐，却回报这个没功的僖负羁。”于是放火烧了僖负羁家。
魏仇、颠颉公然违抗君命，必须惩罚。这也可见，当时人的服从意识是比较差的。
重耳想杀了魏仇又有点不忍。魏仇放火的时候还把自己给砸坏了，于是派赵衰去看望魏仇的伤。魏仇知道这么来看的目的，于是他把伤口裹紧了，立定跳远和向上跳高各三百个，证明自己还是能有用的。于是重耳没有杀他，免去戎右一职，而把颠颉军法处置了，传首级于三军。
三军一看，重耳对自己的私人都这么不讲情面，于是上下悚然。
要想立威，就是打自己人。对自己人都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别人觉得你是疯子，而没有人不怕疯子的。难怪有人爱打老婆和孩子呢。
楚成王听说晋文公重耳已经降伏了卫国，攻占了曹国，与齐秦结成联盟，形势对自己不利，他很明智，觉得楚军不利于再战。于是楚成王派人北上到宋都商丘城外，对正在围攻宋都的令尹子玉说：
“从前，重耳在翟国、齐国等国，相继流浪了十九年，中间曾经饿得没饭吃，洗澡的时候又被国君侮辱，遭曹候偷看，可谓艰难险阻历尽之，人之情伪遍知之（对于民间的人性的真和伪，有着深刻理解）。这样的人，不是可以战败的，你赶紧收兵回国吧。”
子玉不听，却派族人子越椒回到楚国，向楚成王请战。
楚成王不高兴了。但是子玉请战，说：“我不是非打不可，可是国内有谗言笑话我，我不打，就堵不上他的嘴。”只得是蒍贾那个小孩。
子玉如此意气用事，可见只是个愚蠢的贵族罢了，除了关心自己那愚蠢的荣誉，不知道分析时事。算不上军事政治家。
楚成王只得应允。
子玉又派使者宛春北上来找晋军谈判：“请你们放过曹国和卫国，把曹、卫两君恢复君位，作为回报，我们楚军也撤去宋围。”
狐偃说：“子玉也太不讲理了，我们国君只捞到一个好处（给宋解围），你们子玉作为臣子却捞到两个好处（给曹卫两君复位），这像话吗？”
元帅先轸却说：“还是答应子玉好。子玉一句话使三个国家获得安定，而我们一句拒绝使三个国家灭亡。我们这是不像话，诸侯还怎么拥护我们啊。不如私下答应曹卫两君给他们复位，使他们叛离楚国，然后扣押这个使者宛春，以激怒子玉，促使子玉来与我们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