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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守春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5

冬天,楚国召集郑国军,将一起进攻宋国。宋国司寇华御事说:“楚国意图叫我们臣服于它,我们确实打不过楚国,不如主动顺迎他,不要叫老百姓因为打仗而受罪。”于是主动迎接楚穆王。宋国犒劳楚军,并且表示听命于楚。

于是,楚穆王、郑穆公和宋昭公一起到孟诸去打猎,宋昭公作为右队,郑穆公作为左队,楚为中队。楚穆王下了命令,早晨的时候,车子载着燧木,一起出发(去烧野兽)。结果,宋昭公违命(也不知具体犯了什么规)。于是楚国负责秩序的司马申舟,把宋昭公车上的仆人,给拉下车来,鞭打一顿,在军中徇示。

有人对申舟说:“国君是不可辱之的。”(打国君仆人,等于打国君。)申舟说:“我是按照我的职守做的,有什么算是过分的呢?我不敢爱死,而乱掉官职和职守。”

可见,作为霸主,楚国对于下属的诸侯国君,也是不给面子的。

3 楚庄王的一鸣惊人

文十六年(公元前611年)夏天,楚国闹出大饥荒。戎族乘机攻击楚国西南境,另一部戎族攻打楚东南边境,庸国人(在湖北西北部竹山县)带领群蛮背叛楚国。麇国人(在庸国以北)也发兵南下带领百濮(位于湖南的蛮族)聚集到楚国南部枝江县一带,将要攻击一百公里以东的郢都(湖北江陵)。楚国四境皆警。

为了躲避麇国人百濮的兵锋,楚国众大夫建议向北一百公里迁都当阳,当阳那儿有山,可以据守。

大夫蒍贾反对,说:“我们能去当阳,麋人和百濮也一样能追来。我们不如去打庸国人,这些麇人和百濮都是看到我们闹灾荒,所以来伐我们。我们主动打庸国,麇人百濮见我们仍有实力,必然怕了,就会主动撤退回国。而百濮是零散部落,一旦撤回去,再聚集不起来了。”

楚庄王(是楚穆王商臣的儿子,已经继位三年)听从蒍贾意见,出兵北伐庸国。楚军出兵,行军仅仅十五天,麇人和百濮果然见势不好,一哄而散。楚军继续向北上,到达庸国(湖北西北部的竹山县),与庸兵接战,结果大败。令尹斗般还当了俘虏,三天后从监狱越狱逃跑。

斗般打算喊楚庄王带着部队来增援,下面大夫建议:“不如再继续跟庸国人打,故意打败了才好呢。”于是又跟庸国人打了七次,次次都是败走。庸人骄傲,遂不设戒备。

楚庄王立刻乘坐国道驿车(接力跑,快),亲赴前线指挥,把各家大夫的军队重新组织,分成两队,从山地两路夹击疏于戒备的庸国,并且说服了当地蛮族也叛庸从楚,又拉来了秦国人和巴人帮忙,终于灭掉了庸国。

宣元年(公元前608年)秋天,楚庄王北上入侵陈国(河南东南部的淮阳),随即又向东入侵宋国(河南东部的商丘)。北方霸主晋国当然要保护中原诸候,赵盾亲自带兵,援救陈国、宋国。

4 楚庄王问鼎

宣三年(公元前606年)春天,楚庄王北上讨伐陆浑地区的戎狄,陆浑在洛阳西边不远,可见即便中原也散布着戎狄蛮族。楚庄王讨败陆浑的戎狄后,随即就到了洛阳,在周天子的城外边检阅三军,吓唬周定王。周定王就派王孙满出去犒劳楚庄王。

王孙满与楚庄王相见,楚庄王说:“听说天子有九鼎,不知大小轻重如何。”

问这些话,是很无礼的。

王孙满说:“这些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德。从前夏朝正有徳的时候,九州的牧长都贡献了青铜,于是铸出了这九鼎。鼎身上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样让老百姓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奸。老百姓进入山林川泽,就知道躲着这些奸的魑魅魍魉了。到了夏朝末期的桀,没有了德,于是鼎就搬换到了商人手里,传了六百年。到了商纣王的时候,这人暴虐,于是鼎迁移入我大周。这就看得出来,有徳的时候,鼎虽然小,也是重的,谁也挪不动;无徳的时候,鼎虽然大,也是轻的,可以挪。但是上天给人的徳,也是有时间终点的。当初我们周成王在洛阳安放这个鼎的时候,占卜了一下,上天给我们七百年的国运。如今周王室的徳虽然是开始衰落,但是年头还没到,所以鼎的轻重,是不可以问的!”

楚庄王“问鼎”,碰了一鼻子灰,只得随后回国去了。

周天子虽然没有什么实力,但劫杀天子,是恶名,会遭到诸侯以此为口实的讨伐。这是因为,就像王孙满暗示的那样,周的先人曾经有伟大贡献,也曾经有恩于诸侯。忘记恩德,通常都不符合正义。

5 楚庄王扼制贵族若敖

楚庄王的令尹,世代多来自若敖氏家族。若敖氏,包括斗氏和成氏两个分支,都对楚国历代功劳不小,但权势也越来越大。其中令尹子文就是斗氏的。从前,令尹的子文的弟弟司马子良生下了一个小孩,令尹子文看了,说:“必须杀了这个孩子,这孩子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如果不杀,将来毁灭若敖氏(亦即斗氏)的就一定是他了。”但是他弟弟不听。这孩子就是子越椒。

子文临死时候,把自己的直系子孙聚在一起,说:“等未来子越椒一执政,你们赶紧跑,否则就完蛋了。不过,我估计还是会被灭族。如果人的在天之灵也要吃祭祀东西的话,那若敖氏的鬼以后怕是要饿肚子了!”

子越椒如今是楚国令尹,宣四年(公元前605年),令尹子越椒果然杀了工正蒍贾,然后宣布造反,与楚王军对战。子越椒箭法精湛,向楚庄王连射两箭。第一箭射穿楚庄王的车辕,透破鼓架,铛地一声凿在战鼓后边的铜钲上。第二枝箭随后跟到,划破车辕,射断战车伞盖的中心骨架。王军惊恐。

楚庄王急中生智,喊:“先君楚文王攻灭息国的时候,得到三支利箭,子越椒偷走两支,现在全射完啦,大家不要害怕。”

楚庄王随即接着战鼓,王军方才稳定,击败叛军。子越椒一家老小及旁门亲戚全被灭族了。整个若敖氏绝户了。若敖氏的先人在天上流浪,地下无人祭祀之,成了饿鬼,所谓“若敖之鬼”,也就这样徘徊着出来了。

楚庄王和若敖氏决战之前,先是寻求讲和,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先礼后兵是高明的策略。如果子越椒拒绝和谈,他就不占理了。军队不占理,就是曲。直的必胜曲的。所以这个过场,走一下是必要的。

冬天,楚庄王北上又讨伐郑国,因为郑国目前还是追随北方霸主晋国,而不肯事奉自己。但是,楚庄王并没有把郑国打过来。

五 晋国

1 晋与楚庄王争夺中原的邲之战

宣五年(公元前604年),楚庄王试图争霸,北上伐郑,又向东进伐陈国。陈国被迫与楚国取平讲和。晋国执政官赵盾派荀林父带兵南下救郑,又讨伐陈国(因为陈国跟楚国讲和)。

晋国和楚国两个南北强国,谁控制了郑国,谁就能做中原霸主。如今晋国领导着郑国,所以楚庄王要来争夺。争夺的办法就是直接进攻郑国,而晋国则一定派兵来救。

次年,楚军北伐郑国,郑国与楚国讲和取平,楚军退回。

次年,晋成公、鲁宣公、宋文公、卫成公、郑襄公、曹文公在黑壤盟会。郑襄公在大臣公子宋的劝说下,也来参加会盟。(郑等于是摇摆在晋楚之间)。

次年,舒人(安徽舒城一带)背叛楚国,楚讨伐舒人中的舒蓼一部,灭之。楚庄王巡行到合肥以东地区,与东方的吴越两国取盟,然后回国。

晋国赵盾去世,郤缺继任执政官兼三军元帅。下一年,晋成公在扈地病逝。晋成公的儿子继位,是为晋景公。

六月,郑国也背叛晋国,改与楚国结盟。晋景公于是带领诸候伐郑,郑又和晋结盟,表示臣服于晋。

次年,楚庄王于是又伐郑。晋国士会带兵救郑,打跑了楚国兵。晋国等诸候的军队于是驻守郑国,郑国结盟于晋。

晋楚之间,就这样反复为争夺郑国而出兵,这是两大集团之间,借助郑国这个焦点,进行争霸。

次年,宣十一年(公元前598年)春天,楚庄王又伐郑,抵达栎邑。郑国大夫子良说:“晋、楚两国反复来打我们。那么,就谁来打我们,我们就臣服于谁好了。晋、楚两国都不讲信用,我们讲什么信用?”意思是,等下一次,另一个国家来打,我们再服它,这样反复变化,不讲信用,但也不怪我们。

既然现在是楚国又来打。于是郑国又与楚结盟,表示臣服于楚。

不久,郑国又与晋国人接触,表示继续事奉晋国,于是次年春天,楚庄王又率兵北上,围攻郑国都城。围攻三个月后,攻破郑国。

楚庄王攻入城来以后,见郑襄公光着膀子牵着条羊,跑在城里主干道上迎接自己。楚庄王责问他为何去年与我结盟后,又跟晋国人勾勾搭搭。

郑襄公说:“孤不能顺应天意以事奉您,使您怀着怒气来到敝邑,是孤的罪过。既然是孤的罪过,我现在敢不唯命是听吗?您是想把我流放到江南也好(指湖南);把我下放到海滨也好,把我的地盘剪了分给诸侯也好,我都没话讲。但是,如果您能念及从前敝邑曾经与你相好,或者记挂着我们的开国祖先郑桓公、郑武公的面子,哀怜我们,不灭我们的社稷,使我们改事奉于您,那是我的心愿啊,但我们不敢这么指望啊!”

楚庄王听了这凄凉哀婉的话,就心软了,预备赦免郑襄公。下边大夫赶紧拦住:“不能饶了他啊,这家伙抵抗我们半天,非灭了他的国不可。”

楚庄王说:“这人说话能这么低三下四,说明对民众必然听从,我哪能指望侥幸可以灭掉他的国呢?”意思是郑襄公能低三下四,肯定在郑国虚心,听人劝,有人缘,这样的国君是不好灭掉了,因为他有基础。

大臣说:“不灭郑过,但是这次围郑,我们死了好几个大夫,士兵死者数百,奔波千里,怎么也得在他城里抢一通啊。”

楚庄王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喝水的木杯子不到磨透了,皮裘不被虫子磕坏了,不穷到这个地步,不会出去征伐四方抢东西补给自己。君子爱礼而不图利,服其人而不取其土,他们服了,咱就回去吧。”

于是,楚庄王亲自挥动大旗,督促士兵都撤出城外,退出三十里驻扎,不许任何人在城里抢劫。随后,楚庄王在城外与郑国取盟。

夏天,按照已往一贯的作法,听说郑国遭到楚国攻击,为了使郑国愿意臣服于自己,晋景公就派出荀林父为元帅,前往救援郑国。

荀林父是以前晋文公重耳的驾驶员,因为是给领导开小车的,升的就快,今年已经当上了执政官和元帅(取代郤缺,上一任执政官和元帅)。但是他能力有限。他带着晋军渡过黄河后,晋楚两军在邲地对峙。

楚庄王为了麻痹晋军,就派人到晋军营中,请求讲和。荀林父接受,并且说定了盟会的日期。

按照会盟的通例要求,双方从定了日期后,就不得再进行军事戒备。所谓戒备,就是修出战壕工事,警戒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一旦遭遇敌人突袭,方便给主力腾出装甲上车和列阵的时间。而约定会盟后就不可再设这些戒备,否则对方会视我为无盟会之意,取消会盟。

不过,楚庄王说好盟会讲和,只是为了使得晋军不设戒备,过了两天,他突然又派将军乐伯,以许伯为御手,摄叔为车右,驾驶单车向晋军壁垒挑战,以激怒晋军的主战派,促使晋军在全军无备的情况下与楚军交战。

乐伯、许伯、摄叔三人乘一辆单车向晋军壁垒挑战。该怎么挑战呢?驾驶员许伯说:“挑战,据我所知,对于驾驶员来讲,就是要偃旗息鼓,驱车疾弛,从从容容迫近敌人营垒。”

车左乐伯说:“我听说挑战,车左要猛射敌营,同时代替御手执辔,让御手下车,从从容容调换马匹鞍子。以显示我们的勇。”

摄叔是车右,说:“我听说挑战,车右需要劈入敌军营垒,抓住一个俘虏,从从容容割掉他的耳朵,抓他回来。”

于是这辆挑战的车,三人都履行了他们所说的挑战的要求,然后押了一个俘虏,不紧不慢顺着小路往楚营回去。

一小队晋军从后面追击,摆出角形追击队列,包抄过来。乐伯站在单车上,左射马,右射人,压制追军,晋人纷纷中箭栽倒,使晋军两翼不能再进。乐伯手里很快射得只剩一枝箭了。刚好,路上树林里跑出一只麋鹿。乐伯一箭发出,麋鹿应弦而倒。

车右摄老四放下大戟,从右边跳下车,扛了死鹿,奔到迎面而来的追军那里,对追军将领鲍癸说:“还没到冬祭分肉的时候,怕你们没肉吃,送你们条鹿吧。”

鲍癸说:“他车上左边那个人善射,右边这个人说话有礼,都是君子啊,放了他们吧。”于是回去。对于君子,也就是很有境界的绅士,如果伤害他,是不道义的。

晋军的魏锜和赵旃,也要求去挑战,给楚国人一个回敬。荀林父说:“已经答应跟楚国人讲和取盟了,不许挑战。”于是这俩人说,那我们去召盟。荀林父授给他们中军将使命的凭证,让他俩去了楚营。

魏锜和赵旃,俩人都在闹情绪。魏锜是从前跟随重耳流浪的魏仇的儿子,魏仇因为烧死僖负羁一家被重耳废掉车右官职,魏錡想申请当公族大夫,一直没批,所以恨晋国领导人,这时候明明看出晋军不利于决战,但他想给晋军捣乱,帮倒忙。他先于赵旃到达了楚营之后,就进去见楚庄王,说我代表晋军元帅,给你们下战书,不会盟了,咱们择日开战。

赵旃随后来到,他是从前赵盾的堂弟赵穿的儿子,他想做卿,也没被批准,心里有气,也以召盟为名,来到楚营。来了就挑战,这时已是半夜,他就弄了个席子铺在楚营外,坐在上面,指挥部卒钻进楚营去,杀人放火,制造混乱。

次日黎明,楚庄王亲带三十乘警卫兵车,驱逐赵旃。赵旃弃车逃奔松林内,楚庄王的车右屈荡下车跟赵旃博斗,夺取赵旃的甲裳。

晋军派少量战车接应二人。楚方望见车尘,以为晋军已经出动,而且既然已经得到晋国的宣战通知,楚庄王就带着警卫车参战,并且所有楚军出动,朝着晋军营垒杀来。

荀林父此时却是等着盟会时,全无戒备,士兵着甲上车的时间都没有。荀林父手足无措,在军中击鼓命令:“全军撤退,先渡河者有赏。”晋军慌忙渡河。

中军和下军为了争渡船,就互相砍杀。已经上了船的,怕船被下面的人攀翻,就拔剑去砍他们的手指。手指掉到船里,多得可以一掬一掬地捧起来。这就是“邲之战”,地点在河南省邲地,黄河南岸。

楚庄王一战战败晋军,很大程度上获得了中原的霸权。

晋军下军大夫荀首逃上渡船了,听说儿子荀莹被楚军俘虏,立即带着兵下去救儿子。荀首向楚军连续射击,但他每次摸到一只好箭,都留着不用,而射普通的箭。车右说:“咱们晋国的董泽有无数蒲柳,可以打造好箭,你不赶紧射,省什么啊。”

荀首说:“我必须省出好箭去射敌将。坏箭也许能射伤,但未必能射死啊。”随即射死连尹襄老,下车抢了他的尸体,又活捉了楚公子谷臣。

赵旃挑战回来,刚到晋营,见楚军杀来,也赶紧跑。他有一辆四匹好马拉的快车,他很孝顺,把这辆车让给叔父和兄长们坐,自己乘两匹劣马拉得车跑,半路被迫跳车。照顾宗族尊长,在当时是个人的责任。一个人生活的目的,首要不在于自我成就,而是为家族增加荣耀,所以赵旃要顾及叔父们。

赵旃失了车,只得在野地里跑,正见晋国逢大夫驾着战车在前面跑,于是喊救命。

逢大夫正载着自己的俩儿子,事先嘱咐俩儿子不许往回头看,你一回头看,若有人求救,就不好办了。俩孩子偏回头看,就看见赵旃在后面喊救命呢。

俩孩子还说呢:“赵夫子在后面喊您呢。”

逢大夫说:“叫你俩不许回头,偏回头,这回有人求救了。你俩只得下去死了。装上他,就没法装你俩。车太沉了,都跑不掉。”

俩孩子下车,逢大夫说:“你俩看准那棵树吧,回头我就上那儿去给你俩收尸。”

次日,逢大爹回到战场收尸。俩孩子都死在那棵树下了,并且互相罗在一起,这样父亲来收尸的时候,容易辨认出他俩一点。

春秋时代的贵族,看重荣誉,当别人需要自己的帮助,不能尽力,那是不名誉的。这种淳朴的性子,是中华民族的生命力源泉。

郑襄公一看楚国打胜了,于是向南跑去楚国,朝拜楚庄王,从而彻底当了楚国的附庸。

许国也见状去朝拜楚国。

中原的重要国家,除了宋国以外,都背叛晋国而朝拜楚国了。

2 楚庄王围宋

宣十四年(公元前595年),晋楚邲之战后,楚国获胜,于是中原国家除了宋国,大多臣服于楚庄王了。楚庄王见齐国也背叛晋国,于是想联结齐国共同对晋。于是,派大夫申舟到齐国去聘问,并下令不要向宋国请求借路。

申舟要到齐国去,必须路过宋国,申舟说:“郑昭宋聋(意思是,宋国死活不肯向楚国就范,是个聋子——从前宋襄公的时候,就拼死跟楚国作对;而郑国则会见风使舵,眼神儿好使(昭),唯强是从)。我去齐国,经过宋国,没有借道手续,宋国人肯定杀死我啊。”

楚庄王说:“你死了的话,我给你报仇。”

这是伐宋的一个战争借口,于是楚庄王故意不给他准备借道的手续。

于是,申舟前往齐国,半路经过宋国,宋国执政官华元果然杀掉非法入境的申舟。

楚庄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宫里悠闲地把俩手插在袖子里呆着,当即大怒,挥袖而起,穿着袜子就蹦出去了。捧鞋的侍从追到庭院中才给他穿上鞋,捧剑的侍从追到宫门才给他佩上剑(成语“剑及履及”,表示行动坚决),驾车的御手追到街市上才让他乘上车。楚庄王乘车直接住进军中,不再回宫,直到起兵去攻打牛脾气的宋国,给申舟报仇。

楚庄王这么做,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以激发士兵的斗志。

秋天九月,楚庄王的楚军开始围攻宋国都城商丘。

次年,宋国向霸主晋国告急求救,但是晋国在邲之战新败之余,无力相救。

楚庄王于是一直围攻宋国。

到了五月,宋国投降,臣服于楚。楚国控有了中原的郑、宋、陈等主要诸候。

楚军从宋国凯旋回国,半路经过楚国北部的申、吕两县(都在南阳盆地,原本是诸侯国,被楚吞并为县的,楚国是唯一设了国家直属县的国家,是县制与贵族封邑制的混合体,但县一般设在边区)。

楚令尹子重是楚庄王的弟弟,他对楚庄王说:“这次打仗,我们家族没少出力,你又不让劫掠宋国人,我们家耗费的那么多人力物资,怎么弥补啊?不如把申县、吕县的一些田地赏给我。也不是我要,我下面死了很多人,得补偿他们啊。”

卿大夫私家拥有城邑,从城邑上征兵,帮着国君出征,所以子重要求把申、吕两县田地给自己,作为对我家族的补偿。

楚庄王答应了。

巫臣担任申县县长,连忙阻拦:“申、吕这两个县,是国有的,凭着这两个县出的人力物质,可以防御北方。把两县土地多给了令尹私家,他私家肥了,享乐舒服了,这两个县却又空又轻了,如何能抵御得了晋国人。到时候,晋军非越过这两县,直打到我们的汉水上啊。”

楚庄王想想也是,就叫来子重,说两县土地不能给了。

子重无奈,只把巫臣恨得痒痒的。

楚庄王这里做的,是加强王权,而削弱分封制的意思。而正是国际的战争,促成了他这么做。实际上,现代国家,就是战争催化出来了,这个可以看拿破仑出于战争的需要,对国家运作机制的改造。那种郡县模式,和军队的师旅建制,有什么实质区别呢?当我们都说郡县制比分封制好的时候,往往是存在即合理的观念使然。

3 赤狄:恶贯满盈的陷阱

邲之战,晋军战败回国后,三军元帅荀林父为自己的统帅无方,主动向晋景公请死。晋景公意欲批准。上军将土会连忙上前进谏,说:“从前城濮之战后楚成王杀死败将子玉,引得晋文公大喜,导致楚国的成王、穆王两代不能竞争于晋。而荀林父平时事奉君主进能够尽忠,退则能够补过,他接受此次教训,以后肯定加倍努力,还是给他个机会吧。”

晋景公于是叫荀林父继续做元帅不变。

这里,又是主张继续任用败军之将。那么,荀林父接着干,效果能怎么样呢?

宣六年(公元前603年)秋天,赤狄(蛮族)进攻晋国,围攻怀邑,一直打到邢丘(河南北部温县)。晋成公打算讨伐赤狄,荀林父说:“不着急,让他再劳顿下自己的百姓(打仗要折腾百姓),以盈他的贯(一串钱,成语恶贯满盈),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毙掉了。”等敌人自我消耗到内忧外困的时候,再去打。“恶贯满盈”的意思是,等对方的恶满到够了一串的时候,就会被众多的仇恨者把他干掉。

这其实是隔岸观火的策略,即听凭狄人折腾,促成他内耗增加,引火上身,我再后发制人。

次年,赤狄又侵晋国,抢走向阴地区的谷子。

但是不久,果然狄人内部闹了乱子。赤狄所建立的潞国果然发生内乱,荀林父说的时机终于到了。于是,荀林父带兵,乘机击败赤狄,灭掉赤狄所建的潞国(山西潞州)。

晋景公非常高兴,奖励了荀林父一千户狄民,又赏赐了上军将士会,说:“如果不是你当初劝阻我不要杀荀林父,就没有今天了。”

看来,不杀邲之战败给楚庄王的荀林父,是对的了。

后来,诸葛亮在街亭用兵,马谡作为主将打了败仗,诸葛亮就要挥泪斩马谡。下属就拿晋景公不杀荀林父的例子来劝谏诸葛亮。但是诸葛亮不听,认为要赏罚严明,非杀了马谡。

到底哪个对呢?实用主义者的特点是,什么学说,什么道理,对我眼下的问题最有实效,我就选哪个,并不拘泥于一种道理。这是大人物往往采取的策略。

同年,晋执政官荀林父退休,晋景公命士会担任执政官兼三军元帅。士会当政以后,晋国大治,晋国的强盗都主动向西跑到秦国去了。

宣十六年(公元前593年),晋上军将士会,率领晋军,又攻灭赤狄的甲氏部、留吁部和铎辰部。赤狄果然在晋国在打击下,基本灭亡,这都是从前“恶贯满盈”的后果啊。而晋国人前面能忍着,后面寻找最适合的时机——赤狄内乱,这是高明的。

公元前588年秋天,晋国元帅郤克、卫国执政官孙良夫又联手北上讨伐伐啬咎如,这是赤狄的余部,将啬咎击溃。赤狄至此基本灭亡。晋国通过伐灭赤狄,国力恢复。

相比来讲,齐国的地域则没有这样的狄人,晋国通过与狄人交战,可以锻炼自己的军队,又取得土地和资源的补充。这是成为霸主的重要条件。

4 齐国嘲笑晋国使臣

晋景公和楚国爆发南北大战,具体就是邲之战,结果,晋军被楚庄王打的晕头转向。见到这种情况,东方的齐国齐顷公就趁机背叛晋国,脱离霸主晋国了。

晋景公没办法,于是宣公十七年(公元前592年),晋景公派出大夫郤克(郤缺之子)出使齐国,想恢复与齐国的盟好,并且邀请齐国在断道会盟。

齐桓公的孙子齐顷公目前在位。

郤克出使到了齐国临淄。郤克是前执政官郤缺的儿子,但是他有个缺点,就是从小缺乏补钙,身材矮小,是个罗锅!齐顷公为了让老妈有活话剧看,就找了一个很正点的齐国罗锅,挤眉弄眼地引导郤克走上大殿。齐顷公让老妈在帷幕后面藏着看。老妈看得哈哈大笑,却不小心笑得太厉害了,被郤克听了个正着。

郤克大怒,留下自己的副手乐京庐在齐国继续谈邀请齐国在断道会盟的事,自己当场退席,先回了晋国。

性格刚烈的罗锅郤克,把荣誉看得比性命还宝贵,他回到绛城,就向晋景公请战,要求讨伐齐国。

晋景公说:“我本来是叫你联合齐国打楚国的,怎么你跟齐国先打起来了?”

“现在齐国君主傲慢已极,我们只有打疼了他,他才服服帖帖跟我们联手呢!”

晋景公不许。

郤克又请求以本家族的武装伐齐,晋景公还是不许。(大夫家族有武装,这是分封制的特点,后代没这种事了,所以卿大夫们容易弑君)。

晋国执政官士会,见郤克出使齐国受了污辱而回来,就主动打报告要求退休,让位给郤克。他说:“郤夫子愤怒已极,为了报仇,他需要当上晋国三军元帅,以便领兵。我要是不让位给他,他非害了我不可。”

于是,士会退休,郤克接任三军元帅兼执政官。

士会很了解人性。愤怒恐怕是各种情绪中最有毁坏力的一种了。愤怒的情绪会打断理性思考,即便给本人带来损失,也要伤害别人,以发泄愤怒。人都怕这样不理性的人,所谓横的怕愣的。一怒之下郤克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敢当人之怒,是一种处世术啊。

六月,齐顷公派出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四人,代表自己去断道与晋景公等诸候会盟。半道上,走到敛孟,高固就先逃回了齐国。

其他三个人到了断道,准备会盟。别的几国也来了。这时候,晋景公却不许齐国人参加,并且把齐国的三个代表给捉了起来。(嫌齐侯没有来,而派了四代表,路上还跑了一个)。

晋大夫苗贲皇替齐国代表求情,说:“他们有什么罪过啊?旁人都劝他们四个别来,说:‘国君不去,你们去了,一定会逮捕你们。’他们说:‘不能绝了两国之君的相好,宁可赴死。’于是,冒险来了,我们应该善待他们,以来远人。结果捉了他们,使那些说闲话的人说中了,这不亦错了吗。”

于是晋景公命看守放松看管,于是这三个人都逃走了。

这里说的就是不失时机地拉拢对方阵营里的亲我派。古代之所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就是因为这个。如果斩了,那对方国家里连倾向于你的人,都被匿消灭了。

八月,晋景公从断道会盟回国。

5 鞍之战

宣十八年(公元前591年)秋天,楚庄王病逝。儿子楚共王继位,楚共王还年幼,才十一岁。

因为楚共王年幼,晋国估计他不能出征,如果我们去打齐国,可以避免楚国趁机发兵干涉。

于是,晋景公这才同意郤克出征。郤克带着八百乘战车,开奔齐国,和齐顷公对峙与济南南郊一个叫“鞍”的地方,双方约好了开战的日期。

要想实现目标,领导者就要鼓舞下面人的士气,率先示范。齐国人就是这么做的。齐左军统帅上卿高固,在战斗前一天,他却放弃战车,徒步走向晋军营垒,冲上去,用抛石器抡出去一枚石球,投击晋军兵车,砸伤车上甲土。驾驶员吓得撒腿就跑。高固跳上这辆兵车,一脚踩着伤兵,两手驾驶兵车跑回齐营,大伙都看傻眼了。

高固驾车回到本营垒前,把一颗桑树根系在车后,来回驰骋,宣示于部下将士:“欲勇者,贾余余勇可也”——想要“勇”的,花钱到我这里来买啊,我还剩了好多勇呢。众人闻言,无不踊跃奔腾。这就是余勇可贾的成语。

次日开战前,齐顷公也是个猛人,他看见炊事员端上早餐很热,没耐心吃,于是吹出了一句很酷很狂的话:“姑灭此而朝食!”(等灭完了晋国鼠辈,咱再回来吃饭。成语灭此朝食)。

刚一交上手,晋军元帅郤克就吃了大亏,一只箭射中了他。

“不行了,气儿都喘不上来了。我们收兵吧。”郤克说。

“咱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国君的大事。再冲!”他的驾驶员解张鼓励他。

郤克也玩儿命了,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全军振吼,杀声冲天。

齐军抵抗不住,晕头转向,全线崩溃。

齐顷公差点当了俘虏,跟自己的保镖换了衣服,才狼狈逃掉。

晋军追逐战败的齐军,一直追到马陉。齐顷公没办法,只好派国佐去晋营里求和。

郤克不肯同意。

鲁卫两国这次也作为盟军出战了,两国的带兵大夫也不想太惹了齐国,就来劝郤克,说:“齐侯这次死掉的人都是他的亲昵,他对我们恨的很了。您要不答应他的请和,他就更仇视我们了。到时候您走了,我们跟他是邻居,就不好办了。而且您还想要什么啊?您得了齐国的国宝,我们也收复失地,这就够了。齐晋都是天所赞助的大国,岂必是晋国?”继续打你们晋国也未必绝对赢。

鲁卫持这种克制的态度,也是能度德量力。

郤克终于答应讲和。

晋景获得了鞍之战的胜利。从此齐顷公也服了。齐晋联合以后,终于使得楚国人不能完全得志于中原。

6 郑国跳槽过来了

郑国自从邲之战后一直追随战胜一方的楚国。但是郑、许之间也有矛盾,郑国希望许国听自己的。而许国也是楚国的小弟,他依赖楚国而不肯事奉郑国。

于是,成四年(公元前587年)冬天十一月,新继位的郑悼公派大夫向南进攻许国。许国人在展陂进行防御,战败郑军。

郑悼公亲自领兵再征,夺取鉏任、泠敦两地的田地。

许灵公就跑去楚国,来打官司,控告郑国无故侵夺我国两块田地。楚国司马子反叫郑悼公来应诉。郑悼公带了一个律师叫皇戌,替他答辩。

司马子反听了原告讲,又听被告讲,最后说:“你们这块庄稼地,到底该归谁,需要楚王决定。”

许灵公又跑到楚王那里,告郑悼公,郑悼公还是带着皇戌来应诉。最后楚共王判郑国无理,把郑悼公的叔叔和律师皇戌押在楚国,待归还了有争议地段再释放。

郑悼公恨楚共王(但是已经没有更高级别的法院可以上诉了),于是,派人找晋景公,宣布改追随晋国。晋景公命赵同在垂棘和郑国使者盟誓。

郑国的行为,就是标准的跳槽。他和许国都是楚国的小弟,因为争风吃醋,楚国不给他撑腰,就投奔了敌对阵营。这是晋楚两大阵营对战带来的典型现象。在当代,美俄两大阵营对抗的情况下,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譬如乌克兰就是嫌俄罗斯不肯善待它,于是转而投奔北约。

两大阵营对抗,就使得其中的霸主,不能过分虐待下面的小弟,否则小弟就会跳槽。所以,两大阵营对抗,实际上对中间的弱国,是有利的态势。这就是晋楚不和,诸侯无忧,甚至中间的列弱还能趁着两强之间的制衡,给自己带来好处。比如说,郑国抢许国的庄稼地,楚国也许就不敢管——否则我就跳槽。因此,正义就没有保障。楚共王坚持正义,但得到的是自身的损失。

六 陈国

1 夏姬的故事

陈国的国君陈灵公为人好色。

郑穆公的女儿夏姬,出嫁到国外,嫁给了陈国夏邑的夏大夫。夏邑是夏大夫的封邑,夏姬就跟着他姓“夏”。夏邑大夫死去,夏姬就跟陈国大夫孔宁私通,又和大夫仪行父私通,还和陈灵公私通。

这一日,孔宁、仪行父、陈灵公,每人一件,穿着夏姬赠的内衣,在朝堂上跳舞,乱蹦。大夫洩冶规谏:“公卿一起在这里宣淫,给老百姓起的是什么带头作用啊。你赶紧把那内衣藏起来吧。”

陈灵公红着脸说:“我能改。”

于是,陈灵公把这事对孔宁、仪行父说了,这俩就干脆请求杀了洩冶。陈灵公默许,于是二人杀死洩冶。

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都和夏姬私通。宣十年(公元前599年),这一日,他们仨在夏姬家里饮酒,陈灵公就开玩笑,指着旁边夏姬的儿子,对仪行父说:“我看夏姬的儿子有点儿像你,莫不是你生的?”

仪行父说:“我看他也像你。”

夏姬的儿子夏征舒心中羞恶,于是在马厩那儿埋伏起来,等陈灵公过来上车,将陈灵公射杀。

孔宁、仪行父逃奔楚国。

夏征舒杀了陈灵公,属于弑君,也算是有罪。于是楚庄王带领几家诸侯,北上攻陈,到了陈城下,向城上喊:“你们不要抵抗啊,我们进去是为了正夏征舒的弑君之罪的!”

陈国人还真没抵抗,楚国率领着诸侯维和部队,开进陈城,抓住夏征舒,把他车裂了。

夏姬的儿子杀死老妈的情夫陈灵公,属于贵族杀国君,有理说不出去,只好被正法,也够可怜的。

楚庄王趁机灭了陈国,把陈国变成自己的一个县。大夫申叔时进谏,说:“如果一个人牵着牛,老去别人家的庄稼地里走,结果都给踩出条小路来了。对方作为报复,就把他的牛给夺了。这个报复,是否有点过分?夏征舒弑君确实有罪,但是您把陈国就灭了,是不是也有点过分?而且,您以讨伐有罪之人的崇高名义召请诸侯一起来伐陈,结果却把陈国占为己有了,让诸侯都知道您实是贪图它的土地而来的,那以后还怎么号令天下诸侯呢?”

意思是,不诚信,忽悠大伙给自己跑路。

楚庄王听了这番话,下令给陈国复国,陈成公即位,继续追随楚国。

楚庄王把夏姬改嫁给楚国大夫连尹襄老。

英雄难过美人关,作为大人物,要克制私欲,展现公义。而在利益面前,要先人后己。在困难面前,则先己后人。这样,才能做万人的领袖。

2 巫臣的恋爱脑

夏姬的儿子弑君,楚庄王到陈国讨伐,见夏姬美丽,就想娶了夏姬。楚大夫巫臣,也爱上夏姬了,于是假装劝楚庄王:“不可,国君召集诸候来这里,是为了讨罪,如果娶了夏姬,那就是贪其色啊。贪色就是淫,淫是要受到大罚的。《周书》说:‘明德慎罚’,周文王就是因为这样开创了周朝。明德,就是推崇德的意思,慎罚,就是远离罚。您兴动诸候,却取了个大罚回去,就不是慎罚了。”

楚庄王觉得有理,于是不娶夏姬了。明德,就是追求善。贪财好色,就不是善。而领导人负有示范作用,做有德的事,就是明德,彰显和推崇德。那么,社会才学着也有了德。这是后来的《大学》“明明德”的意思,不过,《大学》的作者(秦汉之际的人)用词不当,搞了两个明字,是病句了。

但是司马子反又想娶夏姬。巫臣又跑去危言耸听地劝子反:“夏姬不祥,最爱克男人了,她丈夫夏大夫到陈灵公到她儿子连同她没过门时许给的丈夫子蛮,都被她克死了。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还自己找死啊。天下多有美女,何必非找她啊。”

子反也就不娶夏姬了。

于是夏姬嫁给楚大夫连尹襄老,次年襄老战死在邲之战战场。襄老的儿子叫黑腰,黑腰也爱上了自己的后妈夏姬,于是把夏姬烝娶了归自己。

其实巫臣劝这劝那,是因为他自己想娶。

公元前589年,这一天,巫臣派人偷着告诉夏姬说:“你不如回娘家,然后巫臣偷着娶你。”

夏姬同意了。于是回了娘家郑国。

巫臣又请求去齐国出使,楚共王同意了。巫臣临走,带着自己的媳妇孩子全家人,大夫申叔跪半路上遇到他,说:“真奇怪啊,夫子为国事出差,却又有桑中之喜(男女在桑中偷情),难怪带着老婆孩子从楚国跑了啊。”

巫臣中途路过郑国,就卷了夏姬,一起私奔,跑去了晋国。晋国人叫他做了邢邑大夫。

司马子反方才知道巫臣骗了他,于是找楚共王说:“巫臣从前欺骗先君,不叫先君娶夏姬,实际是他要娶。我请求给晋国执政卿送去重币,叫他禁锢巫臣,不许他作官。”他不好说自己那点儿事儿,就说楚庄王的。

楚共王这时候才十二岁,说:“不必这样。他是替自己考虑,这确实是不对。但他替先君分析说的那些话,却是忠的。忠是保固社稷的,好处很多啊。而且,如果他能对晋国有用,就算送去的币多,晋国人会弃了他吗?如果他对晋国没什么用,晋国自会弃之,何劳我们去禁锢他。”

虽然大王不同意,但子反还是想报复。令尹子重跟巫臣也有仇怨。于是,令尹子重和司马一反联手,找了个借口,把巫臣留在楚国的宗族亲戚都给杀了撒气,瓜分了他们的庄稼地。

巫臣闻知,给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写信:“你俩杀害无辜,我必使你俩疲于奔命而死。”(成语)。

于是巫臣去找晋景公,获得了晋景公的资助之后,带着三十辆晋国战车,千里绕行来到吴国(苏州),教吴国人使用战车、排兵布阵、组建军队。教吴王寿梦背叛楚国,降晋。

吴国在楚国的东方,本来是蛮夷一样落后的国家。于是,在晋国的教唆和帮扶下,吴国快速发展,吴王寿梦向楚国东境以及楚国的附庸巢国、徐国、州来发难。楚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赶紧驰救,累得够呛。这一年中,子重和子反七次奔命驰救。巫臣终于乐了。

吴国被从东南激发起来,从此成为牵制楚国北上争霸的重要力量,这种牵制策略,是巫臣的一大发明。这就是驱狼斗虎之计。不过,这种计策也不是没有任何弊端。吴国在自身发展起来之后,也会北上山东半岛,与晋国争夺势力范围。这是后话不说。

七 晋国

1 绕角之战

成六年(公元前585年)秋天,楚国令尹子重奉命北上伐郑,讨伐郑国背叛楚国之罪。

冬天,晋国执政官兼元帅栾书率领六军南下救郑。晋国此时有上军、中军、下军、新上军、新中军、新下军,合计六个军。晋国六军皆出,与楚军相遇于绕角。晋军打算撤回。从前楚庄王时代,若敖氏造反失败被灭族,析公是同谋,于是逃跑到晋国。这也就是“虽楚有才,晋实用之”。这时候,析公拦住栾书说:“不忙撤军,其实打败楚军也容易。楚军轻佻(就是轻率不镇静),容易震荡它。只要我们使劲敲鼓,敲成同一个声响,而且夜里进攻,他们必然张皇失措地遁去。”

于是,晋军照办,半夜把鼓得山响。楚军果然害怕,而且这次晋军是六军皆出,人又多,楚军引兵连夜逃跑了。

楚国逃跑回国了,晋军于是又东南下,入侵蔡国(河南东南部)。蔡国也是一贯长期追随楚国的。楚军立刻动员蔡国附近申、息两县的县兵救蔡。

晋下军佐赵同、新中军佐赵括(两个卿),都主张跟楚军打,栾书打算同意。中军佐荀首、上军佐范文子、新中军将韩厥三个卿则反对,他们说:“前面在绕角时,楚大军已经退却了,我们却没歇手,又攻蔡,这势必就已经激怒楚人,这样打起来,我们很难取胜。况且,我们六军尽出,对方只是两个县的兵,即便打胜了也不光荣,败了就更没脸,不如不打。”

这里就是一个战术原则,逼迫敌人不能逼急了。兔子急了也咬人。很多大人物和强者的失败,就是把小人物逼急了。

六军将佐合计十二个人,多数都要求打。但是最后,栾书还是听了不打派的意见,于是撤军。

这次将佐们的议论,哪一方有道理呢?主张不打的一方是有道理的。楚军第一次撤退,晋军的理解是他们不镇定,这未必理解得准确。晋楚两大强国互相直接打,是大事,不到万不得已,尽量避免。所以,这时候的楚军撤退,未必意味着军事上无能,只是他们克制。毕竟一旦打起来,就是大事,两国都要损伤极大的国力投入。不到万不得已,两方的老大不会亲自下场互搏。这种互打的结果,可能对谁都不好,持续久了,结果中间的某一力量会崛起,两大国反倒走向衰落。晋楚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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