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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守春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25

2 钟仪斡旋和平

成七年(公元前584年)秋天,楚国令尹子重再次北上伐郑,晋景公召集鲁成公、齐顷公、宋共公、卫定公、曹宣公、莒国君、邹国君、杞国君,联手救郑。郑国大夫共仲、侯羽趁机包围楚军一部,俘虏楚国郧县县长钟仪,随即转献给晋国。

晋军与联军回师,把钟仪囚禁在军品库里。

这时候,郑国因为跟许国抢庄稼地不被楚共王支持,转而投奔晋国,使得晋国这几年可以直接跃过郑国而攻击蔡、沈和楚国,令楚国很被动。于是,楚共王送给郑成公重赂。郑成公见钱眼开,就跑去和楚国公子成在邓地(楚县)会盟。

秋天七月,郑成公又去拜访晋国,试图走两面派道路。晋景公不满,于是命人抓住郑成公,扣押下来。

栾书随即带兵伐郑。郑国派使者求和,被晋人杀死。

楚派令尹子重去救郑国。子重北上,但是也不去跟晋军交锋,而是拐道陈国那里,侵入陈国(晋的盟友),以救郑。

可见,楚国还是避免与晋之间交锋,至于原因,还是上一节解释过的。

这一天,晋景公在军品库视察,正看见了钟仪。这是郑国抓来的楚国俘虏,原本是楚国的县长,关押在这里,都两年了。

晋景公很奇怪,说:“那个戴着南冠,被绑着的,是什么人啊?”

南冠,就是楚国式样的冠。

钟仪做了两年俘虏,但是还力图保住自己故国的冠,有精神啊。

有司说:“这是个楚囚。”

这个“楚囚”钟仪,蹲监狱期间还坚持戴故国的南冠,不忘本。晋景公觉得有点敬佩,于是命人解开他身上的桎梏,问道:“你家族是做什么的?”钟仪说:“是乐人。”晋景公说:“那你能演奏吗?”钟仪说:“先父的职事,我怎敢不学。”于是晋景公给他了个琴,钟仪就给表演了一段儿楚国音乐。

随行的士会的儿子范文子看了,对晋景公说:“这个楚囚是个君子啊,不敢忘父亲的职事,音乐也是故国土风,不忘旧。不忘本,就是仁,不忘旧,是信。不如放他回去,帮着晋楚两国讲和。”

晋景公同意。

冬天十一月,秦桓公(秦穆公的孙子)带领秦兵,又约了白狄,联合进攻晋国西侧。秦国自从崤之战以后,就跟晋国成了敌国,多年未动,此时又袭晋。

晋景公感觉继续跟楚国阵营混战,难以取胜,希望尽快和楚国人讲和。

十二月,钟仪在楚国活得取得成功,楚成王派公子辰来晋国,进行和谈。双方讲和。

晋楚和谈,停战。郑国子罕带着郑襄公庙里的大钟,作为宝器送给晋国,又以子驷作为人质留在晋国,晋国于是释放扣押着的郑成公。郑国继续追随晋国。

这场混战,始终都是仆从国之间互相打,但两边的老大,都尽可能避免互相交战。并且,两方老大在适当的时间,也宣布讲和。这是两大阵营博弈的特点,还是那句话,不到迫不得已,双方老大之间不互搏。因为他们双方谁都没有必胜的十全把握,而一旦败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就会损失,即下面的仆从国就会跑掉。这是其中的哪一方,都不能承受是损失。

这是两霸主主导的多边博弈的特点。

3 迁都去穷地方

成六年(公元前585年)三月,晋国人商议迁都,要离开现在的都城绛城,换个地方。大夫们都说:“一定要去临猗那里,那里田野富饶,还靠近盐池,这样国家能获利,国君也富裕。”

六军中的新中军将韩厥反对,说:“临猗那里土薄水浅,居民垃圾埋在土地,容易冒出来,闹出传染病,老百姓会得肿脚病。不如去新田。新田土厚水深可以埋住垃圾,老百姓住那儿不得病。而且附近有汾水、浍水,可以流走居民垃圾。”这是关于城市卫生的论述。

“而且新田的百姓听从教化,是十世之利。盐,确实是国家的宝,但都城富饶,城内百姓就会骄奢淫逸,不好治理。靠近宝地(盐地),公室就会贫困,也谈不上快活。”

公室就是君族。大约盐池就在城外,老百姓出门就能随便淘几盆盐水喝,公室反倒不能通过卖盐赚到老百姓的钱了。

晋景公觉得有理,于是迁都新田(今汾水岸边的侯马),依旧称之为绛城。

去到富裕的地方,确实能享福,但那只是舒服一时。社会的腐败(不是专制权力腐败,而是社会功能失调)总是跟财富联系在一起的,从长远考虑,保持机体的健康,才是国家生命力的源泉。一旦在财富诱惑下形成社会的腐坏,那就不可疗救了。有人说,不太对啊,北京不就是个好地方吗?其实,明朝初年以北京为首都,那时候的北京属于边地,紧邻边塞。即便今天,它的资源和气候条件也不算好。北京的繁荣,恰恰是建立在资源困乏的地理条件下的。

4 郤至使楚

成十二年(公元前579年),通过钟仪等人的使者互谈,晋国和楚国暂时讲和了。

于是,晋国又派郤至(郤克的族内子弟)到楚国出使,楚成王设宴招待,司马子反做仪式的相。郤至刚要登堂,听见里边钟鼓奏起《九夏》的歌来,郤至赶紧惊走,逃了出去。

子反追出来,说:“国君等着你呢,怎么不进去了。”

郤至说:“君不忘先君之好,施惠给下臣,待之以大礼。这样的如天之福,如果两君相见,又该如何?下臣所以不敢进去。”所奏的乐是诸候相见时用的,对于大臣用此乐,就违反礼了。

子反说:“我们两君只有打仗的时候才会相见,那还用什么奏乐(晋楚都是大国,一国君不会去聘问一国君,除非打仗才相见)。寡君等着呢,你赶紧上来吧。”

郤至只得进去,然后把聘礼走完一遍。

回来之后,郤至把这情况对范文子说一遍,范文子说:“楚国人搞的不合礼,无礼,必然也就会食言,所以两国还是会打。”

也就说,楚国人私下爱变通,不重视规则。那么,他们说的话,也会变。那些在小事随意出入的人,在大事上也是叵信的。所以说,无礼之人必也食言。这是人性啊。这就好像你和一个人合作,他笑呵呵地说:“没事,搞个盗版软件来用,不花钱。”那么,以后他也会把你的东西搞过去白用的。

冬天,楚公子罢也来晋国聘问。

5 赵氏孤儿

从前,赵衰随重耳流浪,在翟国娶了狄人姑娘,生下赵盾。赵衰回国后,又娶了重耳的女儿,生下赵同、赵括、赵婴齐,算是赵盾的异母弟弟。

赵盾的儿子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女儿为夫人,是为赵庄姬。

赵朔死后,赵庄姬跟三叔赵婴齐私通。赵同、赵括就抓了他,要把他流放。赵婴齐说:“执政官栾书跟咱们赵家过不去,有我在,他就不敢动手。我走了,两位哥哥就要落难了。人各有所能,有所不能,饶我一次,又有何害?”

赵同、赵括不听,还是把他驱逐去了齐国。

赵庄姬没了情夫,就憎恨赵同、赵括,于是,成八年(公元前583年),夏天六月,她向弟弟晋景公进谗言,说:“赵氏要作乱。”

元帅栾书和郤氏(郤克的子弟族人)也忌惮赵氏势力,厌恶赵同、赵括,于是也向晋景公作证说赵氏要谋反。

晋景公于是与几家卿一起出兵,把赵同、赵括灭族。

赵庄姬带着儿子赵武(赵朔之子),到晋景公的宫里生活。新中军将韩厥是赵盾提拔的,跟赵家感情好,对晋景公说:

“赵衰那么有功勋,赵盾那么忠诚,最后没了后人,其他为善者就害怕了。从前三代的名王(大禹商汤什么的),都能数百年传其国祚,期间岂没有混帐的王,但是依赖着前哲而免去灾祸。《周书》说:‘不敢侮鳏寡。’就是为了明昭先人的德的。如果不立赵氏,那么为善的人就害怕了。”

意思是,对于贵族特别是有功勋道德的,其后代要照顾,以推崇先人曾有的“德”。

晋景公觉得有理,得褒奖赵衰、赵盾效力于公室的“德”,让别的家族跟着学,于是复立赵氏,以赵武为赵氏新的继承人,成了赵家的主子。

这个赵武,就是后来戏台上的“赵氏孤儿”,其实本无什么惊心动魄。

6 晋景公的病入膏肓死

成十年(公元前581年)四月,晋景公得病了。

一天,晋景公做梦,梦见一个大厉鬼,头发披散下来,直到地上,手拍胸脯,连哭再蹦,喊:“你杀了我的子孙(应该指的是赵同赵括),不义啊!我已经请示了上帝了,上帝答应我了!”说完,踢碎大门,过来就抓寝室里的晋景公。晋景公逃入内室,大鬼又踢坏内室门。晋景公实在没处跑了,只好就醒来了。

显然这个厉鬼是赵氏的祖先了。

晋景公召来一个巫师,叫桑田巫,这巫师分析了一下梦,说:“您今年吃不到新下来的粮食了。”意思是要死了。

晋景公又派人去秦国请医生。没等医生来,晋景公又梦见两个竖子(应该就是赵同赵括了),这俩说:“良医要来了,怎么办啊,恐怕会伤到咱们。”那个说:“不怕,咱们呆在他的肓以上,膏以上,能奈我何?”(成语病入膏肓)

秦国医生名叫缓,来了,诊断一番,说:“治不了,病在肓以上,膏以上,针也扎不到那儿,药力也不及了。”

晋景公叹息说:“是良医啊,跟我梦见的一样。”

于是,送给钱币,命医生回去。

到了六月,新的粮食下来了,人们把麦子做成饭,给他献上。晋景公乐了,把桑田巫叫来,说:“你说我吃不到新粮食了。这是什么!”

命把巫师推出去杀了。

然后,晋景公刚要张嘴吃饭,突然觉得要去厕所。于是连忙去厕所,结果突然发作,一头栽入坑里。死了。

有个小侍臣,早晨的时候,梦见自己的背着国君上天。到了中午,他奉命把晋景公从厕所里背出来了。还对大家讲了自己的梦。

于是,大夫们就把这个侍臣杀了,叫他殉葬,继续背着晋景公升天。唉,真倒霉啊。这个故事,仿佛是说命定在天,人是渺小无力的,而命运是不可捉摸的。

晋景公死后,儿子晋厉公继位。晋厉公年少,随及掀起对楚国的正面争锋。

7 欣时让位

晋国和楚国南北争霸,晋国激发了东南方的吴国,楚国也一样远交近攻,给自己找帮手,于是跟晋国西侧的秦国结好。楚共王还娶了秦国的媳妇。

在晋景公和楚共王争霸期间,秦曾经偷袭晋国。成十三年(公元前578年),晋厉公希望跟秦国讲和,安定了秦国,再南下和楚国打。于是,他约了秦桓公在令狐(晋国西南)会盟。晋厉公来到令狐,秦桓公却不敢过河来,生怕晋厉公对他来蛮的。于是,秦桓公派大夫史颗过河来,与晋厉公盟誓。晋厉公派郤犨(郤克的族内兄弟)去王城,和秦桓公盟誓。

也算是会盟了。

范文子说:“这样的盟誓,有什么意义呢?盟会是为了信用,去到盟地,是信用的开始。开始都没有,后面怎么能久?”

果然,秦桓公回去后,就宣布背盟。

于是,三月,晋厉公召集鲁成公、齐灵公、宋共公、卫定公、郑成公、曹宣公、邹君、滕君,去洛阳朝见天子周简王,然后奉王命,以诸候军伐秦。

晋厉公以栾书将中军,荀庚为中军佐,范文子将上军,郤錡做上军佐,韩厥将下军,荀莹做下军佐,赵旃将新军,郤至为新军佐(第四个军,叫新军),率领鲁、齐、宋、卫、郑、曹、邹、滕的诸侯联军,杀入秦地。

五月,联军在麻隧把秦兵杀得大败,秦军败绩,秦将成差和不更女父被俘虏。但是曹宣公也死于军中。联军又向西渡过泾水,至侯丽,方才凯旋回还。周天子派出随行的大夫成肃公,也不幸死在半道了。

秦国元气大伤,不能再给晋国捣乱了。

曹人听说国君死在外面了,就派公子欣时去迎接曹宣公的灵柩。曹国国内,曹国太子被公子负刍杀掉,后者自立为君,是为曹成公。诸候都要求去讨伐曹成公(负刍),晋军将佐觉得今年兴师疲劳,来年再说吧。

公子欣时带着曹宣公灵柩,回到曹国,把曹宣公下葬,然后公子欣时准备出亡逃走,国人都愿意跟着他走。曹成公(负刍)这才害怕,向公子欣时谢罪,进行挽留。欣时方才留下。

次年三月,晋厉公与鲁、卫、郑、曹、宋、齐、邹在戚地会盟,捉住篡位的曹成公(负刍),送到洛阳,交给周天子处理。

诸候推荐曹公子欣时给周天子,建议以欣时为曹君。公子欣时说:“古书上有说:‘圣人能通达于节,其次能守节,最下是失节。’当国君不是我的节。虽然不能求当圣人,岂敢做不到守节呢?”于是逃奔去了宋国。

曹国人两次跑来请求放回曹成公(负刍)。晋国只得答应,并派人对逃在宋国的欣时说:“你回国吧,你回国,我们就归还曹君。”于是公子欣时返回曹国,晋国也将曹成公(负刍)送回曹国。

因为史料不够细致,我们已经不知道欣时为什么要让出国家的具体原因,也许像他说的仅仅是因为他的志向不在此。这么多诸侯,都支持他当国君,他却不愿意,也许真的不喜欢这个职业吧。这也是一种隐士主义、避世主义。

在传统文化中,让是一个要点,也就是不争。社会的各种问题,往往都来自于争。所以,不争、让,是值得赞美的。

8 鄢陵之战

从前,郑国因为跟许国打官司的事,得不到楚老大的支持,他就转而投奔晋国的。

成十六年(公元前575年)春天,楚共王派人把汝阴之田赠给郑国,以拉拢郑国。郑成公再次见钱眼开,宣布背离晋国,改事奉楚国。郑国摇来摇去,几乎一两年一变,正是晋、楚两国实力接近,互相争霸导致的正常反应。

晋国见状,准备南下伐郑。地位排在第二的中军佐范文子(士会的儿子)主张不去打,他说:“我们不管,诸侯皆叛离晋国,那么晋国未来还可以好。如果只是郑国叛,晋国未来的忧患,可以立等可取!”

范文子觉得国君晋厉公品行不怎么好,有的卿大夫也不是好人,如果诸侯都叛,那么君臣警惧,国家就还能变好;如果只是郑国叛,对晋国构不成威胁,晋国君臣还会肆意乱闹下去,未来晋国就有麻烦了。他的意思是,外面的祸还不够大,等外面的危机更大了,才能够刺激我们国内的人都好好发展。所以,郑国叛离,这其实是好事。如果一个文明因为过于富厚而走向腐坏,它的机体出现各种奢靡、懒惰和麻木,那只有外部刺激可以改变它,而且得是足够大的刺激。

范文子是士会的儿子,士会也被立为贵族,封地在范,称为范氏。

中军帅栾书却发狠说道:“不可以在我执政的时候,让诸侯都一家家地叛离了我们,现在必须打郑国,免得诸侯都跟着它叛了。”

于是晋国最终决定出兵干涉,以上中下新四军,其中栾书将中军,范文子为佐,郤锜将上军、中行偃为佐,韩厥将下军,郤至为新军佐,向南伐郑。郤犨则前往卫国、齐国、鲁国,要求这三个盟友配合出兵。

郑国连忙向楚国告急。楚成王以司马子反将中军,令尹子重将左军,右尹子辛将右军,向北出发救郑。

郑国使者回国后,执政官子驷询问情况,使者说:“楚军是来了。但是楚军行军过快,经过险要之处时队列不整。过于快,就失去目标,不整,就要队列混乱。恐怕楚军不能打赢啊。”

五月,晋军也南下渡过了黄河。听说楚军要来了,范文子建议撤军,说:“我们假装躲避楚国,这样还能缓和忧患。召合诸候(使郑臣服),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留给未来的能者吧。现在若能使得群臣和睦以事奉国君,就好的多了。”

还是那个意思,外内必有内忧,留着外患还可以促成内部的奋进和团结。

栾书说:“不可。”

新军佐将郤至也反对,说:“从前韩原之战,惠公被秦国俘虏,箕之战,元帅先轸被狄人杀死,邲之战,荀林父大败。这都是晋国之耻。如果今天又逃避楚军,又增加一耻。”

范文子说:“当时先君们屡次发动战争是有原因的,当时秦、齐、楚、狄国皆强,先君们不尽力厮杀,未来子孙将弱。如今齐、秦、狄人已服,就剩一个楚国。外宁必有内忧,留着楚国作为我们的外患以相警惧,对于我们内部的安定更好。”

最终,大家不接受他的意见。于是晋军继续南下,六月,晋楚两军相遇于郑国北部的鄢陵。

到了月底的晦日,楚军整军列阵,把阵列直压到晋军的营垒。这种气势汹汹的举动,是为了逼迫晋军出战,而不等待晋国的齐鲁的盟军到来。

齐、卫、鲁盟军还没来到。军国军吏都很害怕。晋厉公召集众将佐商议,范文子的儿子范匄,趋上前,嚷嚷到:“不怕,我们塞井填凿,在营中列阵。晋楚都是上天赞助的大国,怕什么呢!”

范文子气坏了,他本来就不想打,于是举起大戈就追打自己这儿子。众大夫劝免,范文子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天。你个小子知道什么!”

元帅栾书主张固守不出,说:“楚军轻窕,如今固垒以待,楚军三日必退,到时候我们追击,必能获胜。”

郤至则主张出去打,他说:“楚军有六大弱点,第一,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不和;第二,楚王的亲兵都是世族子弟,未必有本事;第三,郑军军阵不严;第四,楚同盟蛮军简直连阵列都没有;第五,楚军在月末晦日挑战,不吉利;第六,军中喧哗,没有纪律。我们必能克之。”

晋军听了郤至的分析,决议要打。

打仗要知己知彼,于是楚共王登上巢车,眺望晋军。下面是晋国逃来的伯州犁(伯宗的儿子)侍立。楚共王说:“他们营里,士卒左右驰骋,是什么意思?”

伯州犁说:“是召集军吏。”

“都聚会在中军了。”

伯州犁说:“是开会商议呢。”

“张开了一个幕布。”

“是在占卜。”

“幕布彻了。”

“是要下令了。”

晋人见了,又害怕了,都说:“有伯州犁这个聪明人帮他们,而且楚军人多,我们打不过啊。”

子越椒的儿子苗贲皇是从楚国逃亡到晋国的,就说:“不怕。楚军精锐,只是中军王族而已,我们可以分出主力攻击其左右翼,然后再把三军都集中攻击中军,必能大胜。”

这对了解楚军的人。了解敌人,才能给出对策。

于是,晋厉公决议出战,并且就按苗贲皇的策略来。

晋军塞井填造,平整了地面,从而在营内列阵,然后打开营门,列阵而出。晋营门口有个大泥坑,晋厉公车陷在泥里了。栾书连忙驱车过来,喊着要晋厉公改坐自己的车。栾书的儿子栾针是晋厉公车上的戎右,对着栾书大喝:“栾书,退下。国有大任,你忙你自己的事,怎么能什么都管。侵犯别人的职务,是冒犯,失去自己的职守,是怠慢。”

栾书吓得只得回去。

栾针下车,搬着车轱辘,从泥里拉车出来。

养由基,是楚国国排名第一的神射手,前一天他与人较射,能箭穿七重皮铠。他兴高采烈地向楚共王夸耀,不料碰了一鼻子灰。楚共王大怒,说,善射者必死于射,以技自伐,大辱于国家。(这跟写文章一样,技巧是要不得的。)于是他下令缴了养由基的械,在上战场不敢言射,箭袋总是空的。

可是现在开战以后,晋将魏锜一箭射出,命中楚共王的左眼。楚共王眼看对方还要再射,被吓得很惨。共王命令养由基射,发给他两只箭,他一箭就射杀魏锜,然后把另一只箭还上,个人箭袋里仍是空的。他是我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打仗却一枪不放(因为没有子弹)的优秀射手。

这里楚共王的意思,是人不能自矜于自己的某项技能。仗恃某种技能,就会过度,过度就会出危险。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做事情,适可而止,不能过度,否则就像水灌多了,反倒溢出来,变成损失了。

战斗中,晋新军佐将郤至在战斗在三次遇到楚共王,郤至每次都赶紧下车,摘掉头盔,趋行着走过。楚共王看见郤至这么守礼,于是叫人拿了一只弓,追上去对郤至说:“你见到寡君就趋,不是受伤了吧?”

郤至赶紧把头盔又摘下,说:“外臣郤至,追从寡君的戎事,身着甲胄,不敢拜受君的赐予。敢请告诉没有受伤,辱君之问。因为战事之故(身着甲胄),敢以肃礼待使者。”说完,拱了三下手但没有弯身(军人的肃拜),然后退开。这都是战场上遇到国君的礼仪。

晋下军将韩厥,追击郑成公,驾驶员说:“赶紧追,郑国君的马车夫频频回头,不专心驾驶,咱加把劲儿,准能活捉他。”韩厥却说:“不可以辱国君。”于是停车不追。

郑成公遇上郤至,郤至也接着追他,郤至车上的车右说:“从侧面绕过去截住他,我跳上他的车,把他抓下来。”郤至说:“伤害国君者,军法伺候。”于是也停车不追。

郑成公的车右唐苟对驾驶员石首说:“咱们败了,重点是要保护国君。我不如你,你带着国君跑,我下去阻挡。”

于是,唐苟跳下车,与追军打斗而死,郑成公得以逃跑。

这时候,楚共王的中军也在后退,被晋军集中兵力,压到了一处险阻,形势危急,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大王不让你射,但为了国家,你必须射。”

于是养由基开始射箭,连连发出,晋军遇到皆死。叔山冉也展开肉搏,抓住一个晋军,扔出去,砸断晋军兵车的车轼。晋军吓得不敢前进,楚军方安。但是楚公子茷还是被俘虏了。

晋厉公车上的保镖栾针看见楚左军令尹子重的旗号,就对晋厉公说:“从前我出使楚国,令尹子重问我晋国之勇如何,我说好以众整,好以暇。”就是军众整齐,闲适轻暇,打的时候从容不迫,这就是成语“好整以暇”。

栾针接着说:“如今两国交兵,不派个使者慰问一下子重,不算是好整以暇。”

于是,晋厉公派一个使者,端着酒杯子,跑到令尹子重的战车前说:“寡君和栾针夫子命我来犒劳大夫。”

子重见了,停下手中的鼓槌,说:“栾夫子跟我说过那话,必是为此派你来的啊。”于是,命人接了使者送上的酒,一饮而尽。(也不怕是毒酒,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好整以暇。)

随即,子重举起鼓槌,继续猛敲。

双方从早晨一直打到了天黑,星星都出来,还打个不停。虽然没分出胜负,天黑了,于是各自收兵。

整个这场战役,从战前到过程中的描述,体现的都是道家的保守主义思想,带有过犹不及,节制,静退的倾向。老子可能就是晋厉公时期的人,后来晋厉公因为进取而死,更是会影响到他的生存哲学。

这一时期,晋楚已经到了互相匹敌,都疲惫难以压倒对方的地步,因循现状的静退思想,开始弥生,也许老子就是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下,开始对挑事、做事进行反思,而鼓励无为的效用了。

9 子反之死

鄢陵之战打了一个白天。

到了夜里,楚司马子反命令楚军:“检查伤员,补足战卒,修缮兵器,摆列车马,明日鸡鸣时候用餐,然后再战。”

回到营帐后,他的仆人就给了他点酒喝,让他放松一下。结果,他越喝越多。

听到楚国人的动员命令,晋军都很害怕,觉得第二天再打就要败。苗贲皇就循于军中,传令:“补充士卒,喂好马匹,修阵固列,饱餐一顿,再次祷告,明天再战!”又故意放松俘虏,让他们逃回去报信。楚共王听到报告后,感觉晋军决心也很大。其实,苗贲皇这是散布假信号,弱而示之强,用信号策略包装晋军其实恐惧的心态。

楚共王想召子反一起商量对策。

结果,子反喝酒喝多了,酩酊大醉。楚共王叹道:“这是天要败楚国吗?我负伤了,所倚靠的就是司马了,可是他却这样。这是天要亡楚国吗?我没法等了。”

于是,楚军半夜,偷偷全部撤走。

这场战役,就以楚军逃遁,而宣布了晋国的胜利。但实际上,晋军也未能有效地打击楚军的主力,形成多大的杀伤。所以,这是个有限胜利。

晋军遂进入楚军营地,把楚军粮食连吃三天。范文子立在晋厉公的车前,说:“君还年少,诸臣也并不和谐,何以会有此胜?您要警戒啊。《周书》说:‘唯命不于常’,好运气不会总有。要有德才能获得跟本保证。”他把国君教训了一顿。生怕他本来就骄,因为这次胜利,更要进取——而进取往往是惹事和惹祸的代名词——但老子的观念。所谓知止不殆,这是老子说的。

楚军回撤,到达暇地,楚共王知道子反喝醉酒,那么子反要担失败的责任,也许子反会自杀。于是,楚共王派人对子反说:“从前,子玉在城濮战败,国君不在军中。这次,我在军中,你不要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是寡人之罪。”意思是你不必自杀,败军之罪由我领。(跟上次子玉负全责不同。)

子反听了,跪着回答使者说:“昨天臣的亲卒确实败退,甘愿领罪。”

楚王使者见子反非要自杀,连忙跑回去向楚共王报告。

使者走后,令尹子重又跑来了。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关系不好,于是子重就对子反说:“国家丧师殒兵,该怎么办,你也是知道的。还是那么办办吧。”(意思是,你死吧!)

子反说:“大夫命我,岂敢不听,何况我丧了大王之军,岂敢忘死。”

楚共王再次派出使者来止他不要死,但是已经晚了,子反已经拔剑自杀。

子反虽然糊涂,但是作为贵族,也是有羞耻心的,力图维护自己的尊严。作为公子,忠诚性也比分家出去的各氏贵族高,所以不回避责任。

楚共王不肯杀子反,一是因为子反是楚庄王的弟弟,是自己的叔叔,有亲情关系在,毕竟他会比贵族远亲更替自己着想,另一方面也侧面可见楚共王对于进取争霸的热心,是有点淡了。他说撤军,是因为子反喝多了,这可能也是借坡下驴,本来他自己的斗志也不是很强。夜遁也是他的潜意识使然。

他来的时候,进军很急,也是实打实地打一场的心思不强。所以,其进锐者,其退也速。毕竟,对于晋楚死命对打,这样消耗国力,而且会牵扯出随后的年头里还会互相报复来打,这种伤害本国国内的事情,并不是盈利,而是白烧钱。

范文子的反战主张,没有提到经济成本方面,但大贵族确实会比小贵族保守,进行继续扩张只会对新贵族有利,而大的老贵族(范文子是士会的儿子)已经够了。

这次,战争的起源是为了争夺郑国,虽然楚军战败了,但是郑成公感激于楚共王为了自己而失去一只眼睛,于是继续追随楚国。

10 贵族三郤和晋厉公的积怨

晋军在鄢陵战胜,中军佐范文子一直主张不战,到家以后,就忧心忡忡,随后病倒。家人替他祈祷:“上帝啊,祖宗啊,士会老爹在天之灵啊,赶快让您儿子康复过来吧。”

范文子当即生气了:“你们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应该祈祷赶快让我死!现在国君打胜了,将会更加骄侈,国内就要闹乱子啦。你们爱我的话,就快祈祷让我死,不要轮到被国君砍我脑袋。保住咱家一族人的人头,这就是最大的福份啊!”于是到了六月,范文子终于开心地病死了。

范文子的担心并非夸大,晋厉公为人骄侈,有很多宠臣。宠臣,也叫近臣,是君主的君权的延伸。在鄢陵战胜之后,晋厉公就志欲更高,要把各卿大夫都去掉,以自己宠信的私人朋友为卿。这也是晋国诸卿势力越来越大,有架空君权的趋势,导致晋厉公要动此杀手。此前他还不敢,但是鄢陵大胜,他觉得自己很有实力和威望,就想动手了。

晋厉公的宠臣伙伴里有个胥童,视郤至为仇人。

郤至是“三郤”之一,另外两人是新军将郤犨,也是郤克的族内兄弟,还有郤锜。郤锜曾经抢过夷羊五的田地,夷羊五也做了晋厉公的宠臣。郤犨还跟长鱼矫争过田,郤犨把长鱼矫给捆起来,和父母妻子,捆在一个车辕上,后来长鱼矫也做了晋厉公的宠臣。

栾书也怨恨郤至。鄢陵之战,栾书主张固守,郤至建议出去打,结果还打赢了,栾书觉得很没面子。回国之后,栾书就教被俘的楚公子茷诬陷郤至,后者对晋厉公讲:“这次我们楚军来,完全是郤至招致的,他说齐鲁盟军一时到不了,我们楚军来了就能打嬴。”

晋厉公说:“郤至为什么这样啊?”

公子茷说:“为了让我们俘虏了您,然后他再另立公子孙周为君。”

公子孙周是晋襄公的庶出的孙子,这时候按照晋献公当年定的“不蓄群公子”的政策,正在洛阳“留学”呢。

晋厉公去问元帅栾书:“楚公子茷说郤至出卖我们,是真的吗?”栾书说:“我觉得很可信。否则,战场上多危险,他还摘了头盔,让楚王的使者过来相见呢?不如派郤至出差去周天子那里,如果他去拜访公子孙周,就说明他们确实结有阴谋。”这是火力侦察的计策。

晋厉公就叫郤至出使洛阳,到周天子那儿献俘告捷。

郤至住在洛阳馆驿,栾书就派人让洛阳的公子孙周求见郤至。郤至大大咧咧地会见了公子孙周,被晋厉公的知道了。晋厉公于是也怨郤至。随后郤至又在宴会上向周朝大夫们吹嘘自己,说自己理应当执政官,这次打仗都是他陈说晋国历史上的三次大耻,分析楚国可被击败的六个原因,方才开战,并且得胜。打的时候,他三次追逐楚军,这是勇,但是见到楚成王又下车趋走,这是礼,对于败逃的郑文公停止追赶,这是仁,凭着自己的勇仁礼,若当了执政官,肯定能让楚国来服。

意思是自己应该当执政官,取代栾书。

周朝大夫单襄公听了,就说:“郤至怕是要死吧。他位列七人之下(在上中下新四军中是新军佐,排老八),而想掩盖压住自己的诸上级,窜上去当执政官。这样,他必成众怨所集,等着倒霉吧。”

成公十七年(公元前574年)秋天,晋厉公又带着大夫们去打猎。军士们把猎物们都合围起来了,晋厉公让自己几个小妾弯弓搭箭,朝着猎物们身上开射。射完之后,才请卿大夫们开始射。当时妇女地位还不高,大臣们包括郤至排在妇女后面,都不高兴。郤至跟着各卿,驾车把射来的猎物献给晋厉公,结果半道上被晋厉公的太监孟张(张老大)给抢去了,郤至正有气没处撒,于是射死孟张。

晋厉公大怒,决定动手。

郤至、郤犨、郤锜这三郤也听到风声,郤锜是从前郤克的儿子,说道:“我们先下手为强,进攻国君吧,就是死了,也能把国君打得够呛。”

郤至说:“人能够立于世上,靠的是信、智、勇。信的人不背叛国君,智的人不害民(打仗要死人),勇的人不作乱。没了这三样东西,谁还会支持我们呢?我如果有罪,我们死了好了。国君若是杀无辜,他也会失去民众,想平安,是不可能了。我们就等待命运罢了。我们食君之禄,所以才有了这么多追随者,因为追随者多,就跟国君相争,这是大罪啊。”

于是,三郤就坐等不动。

这一天,胥童、夷阳带着八百甲士,埋伏在旁边,长鱼矫和清沸魁暗藏了戈,假装打官司,闹到三郤家,请三郤明断。三郤正在商议案情,俩人抽戈而上,杀死郤犨、郤锜。

郤至转身就跑,被长鱼矫追到车旁,也挥戈杀死。随后,三郤的尸体被抬到朝廷上陈列,表示这场行动是由国君批准的。

三郤也是有功于国家的,但是在君卿斗争中落得亡灭。

次一日上朝,胥童带领甲士,又劫持了栾书和中行偃,准备杀死。中行偃是荀林父的儿子,荀林父曾当过中行将,以此为氏。

晋厉公原计划杀死所有卿,以自己的宠臣们替代。但是这时又犹豫了。长鱼矫说:“不杀了栾书和中行偃,国君必然有忧。”晋厉公说:“一朝三个卿被陈尸朝堂,我不忍再增加了啊。”

长鱼矫说:“他们则将忍你。如果是外面的诸候或者民众叛乱,那是要用德来感化它们,不施恩德而一味杀戮是愚蠢的。但是内部大臣逼君,不用刑戮伺候他而用德感化,也是愚蠢的。您不听我的话,就请允许我告别而去吧。”他的意思是,政治野心是不可调和的,而民众的争议问题则是可以解决的。

晋厉公还是不肯杀栾书。

于是长鱼矫卷了家眷奔狄国避祸去了。

晋厉公派人去释放栾书和中行偃,好言慰问:“寡人只是讨伐郤氏,他们已经伏法,你们不要受辱,都回去,官复原职。”

随即,晋厉公以胥童为卿。

晋厉公出城到匠丽氏家游玩。栾书、中行偃觉得自己并不安全,干脆采取主动,趁机劫持了晋厉公和胥童。

随后,招呼范氏家族掌门人过来开会,商议如何处置晋厉公。范文子已经死了,儿子范匄主事,不肯来。又招呼下军将韩厥,韩厥也不去,说:“古人说:‘杀老牛莫之敢尸’(牛辛苦一辈子,死了杀它,没人敢出面做这决定),何况是国君呢。二三子不能事奉国君,叫我有什么用。”

栾书和中行偃看别人不肯跟他俩分担弑君恶名,就干脆把晋厉公杀了,然后以平民之礼葬下去,只拿了一辆马车陪葬。

晋厉公灭掉三郤,是为了强化君权,无可厚非。但他打击面太大,又向栾氏伸手,终于在贵族的反扑下死去。这说明一个道理,物极必反,强者未必生存。

在一种机制里面,胜出的往往是最能适应这种机制的人,而不是最强的人。这是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选守雄而获得成功的策略的原因。强不能获得成功。

郤至本人的遭遇,也说明了,全靠着“强”,而取得成功,是可能性很小的。

实际上,老子如果是春秋后期的人,与孔子还早一点的话,他正是郤至这个时代的人。据说他还在洛阳工作,做图书馆官长,那大概率刚好经历了郤至事件。

所以强者的策略,很难以其强而取胜,更需要用老子的知其雄,而守其雌,知其荣,而守其辱,为天下溪谷,使万人得其所欲(建立恒德),从而为官长的策略。简单说,也就是人要保持冲虚,顺应,不强求和违背形势。

11 晋悼公的平衡术

成十八年(公元前573年)一月,栾书杀死晋厉公之后,需要新的国君啊。于是,栾书派荀莹、士鲂到洛阳,把公子孙周接来,立为新君,是为晋悼公。

晋悼公才十四岁,但是颇有主张,群臣出城迎接,他说:“我本来没有想来做国君,现在要做,难道不是天意吗(不是群臣之功)。而且,人们立国君,是为了听他的话,立了但是不听他的话,有什么用。二三子用我也是今日,不用也是今日。一起听从国君,是神所祝福的啊。”

群臣都说:“我们都愿意,敢不唯命是听。”于是盟誓,这才入城为君。

二十六日,晋悼公首次上朝,驱逐不臣者七人。

二月,晋悼公任命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赵武就是从前的赵氏孤儿,赵氏家族的掌门人,这时年纪轻轻,也做了卿。又以魏绛为司马。同时任命一大批新官员。

他提拔的都是赵氏、魏氏这些新的弱族,提拔这些弱的,不敏感,不会遭到老牌贵族的强烈反对,但是让这些新人上来,逐渐就可以制衡原有的栾氏、范氏等有势力家族,从而形成权力制约和悬衡。这样,才能避免君权滑落。这是他比晋厉公的硬来搞冲突,更高明的策略。这就是偷梁换柱之计。

栾书就此退休回家,以下军将韩厥为执政官兼元帅。

赵魏韩三家,都是弱族,如今才开始发展起来。对于创业来说,入场的时机把握是很关键的。先进入市场的,会遭受很大的冲击,在残酷竞争中成为炮灰,但是进入太晚,则没了什么机会。赵、魏、韩三家属于中期进入。

12 内举不避亲

东南方向的吴国自从被巫臣激发起来之后,一直就向西与楚国为敌。襄三年(公元前570)春天,楚国令尹子重带兵伐吴,精选出组甲(战车兵)三百,被练(步兵)三千,顺江而下,穿越湖北安徽,千里出击,东侵入吴境,结果途中遭到吴国人拦腰攻击,损兵折将而还。

组甲三百、练甲三千合计3300楚卒,被吴人杀得就剩组甲三十、被练三百了,令尹子重气得脑溢血死掉。子辛继任为令尹。

“甲”是牛皮块块做的,这次楚军的组甲、被练,就是以丝织品为皮甲的衬里的。楚国富大。

鉴于吴军这次打得很好,夏天,晋悼公召集齐、鲁、宋、卫、郑、莒、邾的各国诸候和周天子代表单襄公,在鸡泽相会,并且把吴王寿梦也叫来。这是专门为吴王寿梦搞的盟会。

但是,吴王寿梦却没有来。

这次鸡泽会盟,晋悼公临行是时候,中军尉官祁奚请求告老退休,晋悼公就问他:“那谁接替你的官职合适呢?”

祁奚说:“我觉得解狐可以。”

晋悼公很奇怪,说:“你跟解狐不是仇人吗,你怎么推荐他啊?”

祁奚说:“国君问的是谁能胜任那岗位,又没问谁是我的仇人,我当然就推荐他的。”

晋悼公很高兴,称善。于是,任命解狐当了中军尉。没等任命,解狐就死去了,晋悼公又把祁奚叫来,问说:“解狐不幸死了,那还谁合适呢?”

祁奚说:“我看,祁午可以。”

晋悼公更奇怪了,说:“不是吧,祁午不是你儿子吗?你是推荐他吗?”言下之意,怎么好意思推荐自己的儿子呢?

祁奚说:“国君问的是谁当中军尉可以,又没问我的儿子是谁。我觉得他能胜任,所以就推荐了。”

晋悼公想了想,点点头,说:“很好。”于是,任用了祁午做中军尉,以叔向做其佐官。

君子说:“祁奚善于推荐啊,称赞其仇人,不是谄媚,立其儿子,不是结党。”

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可谓是“公”了。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这次,晋悼公与诸候在鸡泽会盟,在会盟前,晋国新提拔了司马魏绛(魏仇的后人,未来魏国开国之祖)。到了会盟的时候,晋悼公的弟弟杨干的车子不知什么原因乱跑,把部队行列撞的东倒西歪。魏绛看到了,于是就把杨干的车夫拖下车,杀了,脑袋在三军传看。

晋悼公听说以后,大怒,对叔向说:“我们召合诸候,是为了显示我的荣耀,杨干却被戮了仆人,这是多大的辱,必须杀了魏绛,别让他跑了。”

叔向说:“不会,魏绛没有二心,他事奉国君不敢躲避祸害,有罪也不敢逃避刑罚,他马上就会过来主动自首的,何必辱命去抓他呢?”

话刚说完,魏绛来了,献上一个陈词信,准备自杀,士鲂(士会的另一个儿子)和张老赶紧跑来止住他。

晋悼公读魏绛献上的信:“前者,君缺乏合适的人可使,就叫我做了司马。臣听说,军队遵守纪律叫作做武。国君召集诸侯,我怎敢不敬于职事,国君军队不够威武,是臣莫大之罪。我不敢怠慢职守,故而冒着死罪,杀死乱伍之人,以保证队伍威严。我的罪过很大,触犯贵介弟,使您大发脾气,我请伏剑自杀于您面前,来显示您格外重视弟兄亲情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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