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悼公看完,脸红心臊,赶紧光着脚跑出来了,对魏绛说:“寡人说的话,是为了私人亲情,您的执法,是维护军礼。我未能教训好我的弟弟,触犯军礼,是寡人的过错。你不要加重我的过失,我请求你啊。”
魏绛方才起来。
会盟结束回国后,晋悼公觉得魏绛能够以刑罚佐民,就把赐给他礼食,提拔他为新军佐将,也是卿了。
做事要真诚,不能怀有私心杂念,所谓开诚心布公道,这样才能得到组织和上级的信任和认同。
13 楚人追责
襄五年(公元前568年)夏天,吴王寿梦派寿越人来晋国,解释上次没有参加鸡泽之会的原因,并且请求听命于晋国,与诸候结好。晋悼公打算为他再次召集诸候。
九月,晋、鲁、宋、陈、卫、郑、曹、莒、邹、滕、薛、齐、吴、鄫各国国君,在戚地会盟。
陈国位于中原东南部,相对离吴国比较近。看见吴国和晋国之间走得越来越近,陈国干脆背叛楚国,而听命于北方的晋国。楚国内部检讨和追究陈国背叛的原因,结论是:“因为令尹子辛想侵略陈国,所导致的。”于是杀了令尹子辛。这是追究丢失陈国的责任。
楚子襄继任令尹。
晋国范匄(范文子的儿子)听到这个情况,就分析说:“我们恐怕要丢失陈国了。楚人追究丧失陈国的责任,又立了子襄,一定会去攻陈的。陈国离楚国近,我们来不及救啊。我们难以保住陈国,不如放弃。”
冬天,诸候发军队替陈国戍守。子襄果然伐陈。诸候救之。
楚国这时候表现出了严格负责的精神,对主政者的功过进行赏罚,丢失了仆从国就要受罚。这种法家意识,当然给了晋国压力。
14 车轮战法重获霸权
晋悼公与大夫们商量怎么解决眼下的僵持局面,如何才能战败楚国又不至使老百姓过于疲敝。
这时候,晋国执政官韩厥已经告老退休。荀莹接任执政官。荀莹是荀首的儿子。荀首是荀林父的弟弟,荀首的封邑在智,所以得氏为智氏。荀莹,也就称为智莹,是智氏的开创者。
执政卿兼元帅智莹提出了疲楚战略:“我们把四军分成三份,加上诸候的精锐,轮流迎战楚军,这样,我们不会疲惫,楚国来回折腾,就竞争不过我们了。”
晋悼公接受。但是这也需要有经济实力,不然自己也疲惫了。于是魏绛提议进行一场的经济改革,国君以下的所有卿大夫各家,如果有积聚的货物和粮食,都贷给老百姓,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又有了资本以后,更多地开荒种庄稼或者繁殖财货。这样,卿大夫和百姓都可以富裕。并且国家的祭祀和招待外宾,都尽量节俭,用旧物,省着用。
这样推行了一两年,终于民殷兵强,可以打持久战了。(他没敢说削弱各家卿大夫以赞助国家,而只能用卿大夫和下属群民共同发展的办法,具体就是搞贵族贷款。)
襄十年(公元前561年),晋悼公带领诸侯联军,进攻郑国。楚军当即来救,晋军于是就主动撤退。
次年,晋国联军又来了,到了郑国。楚军也赶紧有出动,北上郑国。晋国见楚国人运动了,就又主动撤退。
随及,晋悼公带领十二国诸候,悉数发出各国军队,再次来攻郑国。
楚国这时候已经跑累了,没有发兵来救。于是晋联军在郑国东门观兵(阅兵展示以威慑对方),郑国自然归服他了,郑简公派王子伯骈出城求和。
晋国派新军将赵武(卿)入城,和郑简公盟誓。
郑国子展出城,和晋悼公盟誓。从此,郑国就彻底臣服了晋国,再没有改变。
虽然楚国这次没有来救郑,但是秦景公派出庶长鲍、庶长武,带兵趁机伐晋国西境,以救郑。晋军这时候还没有回国,留守的士鲂带兵抵御,因为轻视秦军而缺乏戒备,在栎地(陕西临潼)被秦军打得败绩。
晋国自从晋厉公鄢陵之战战败楚国(但没有形成绝对胜利),至此在国力和气势上完全压倒楚国,而郑国随后几十年追随晋国,也再无变更了。
次年,楚共王夫人秦嬴,是秦景公的妹妹,回母家秦国探亲后,又返回楚国。这说明,秦楚之间已经联合。
就像晋国拉吴国做小弟,楚国自然也不闲着,就拉秦国做联盟。是凡两大阵营对峙,总要把一切相关国家都拉入系统,想完全中立是不可能的。
15 魏绛和戎
襄三年(公元前570),鸡泽会盟结束后同年冬天,山戎的国家无终国君长派孟乐出使晋国,献上虎豹的皮,代表诸戎族,请求诸戎人与晋国讲和结好。
晋悼公不同意,说:“戎狄不讲亲情,而且很贪婪,不如趁机打他们。”
魏绛说:“跟戎人讲和有五个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视财货而贱视土地,我们可以买他们的土地,这是一(按照这一条,后来晋国得到的黄河以北的邯郸等地,应该都是买来的)。和戎以后,边境不惊,民众安心种地,这是二。戎狄事奉晋国,四邻振动,使得诸候怀我们之威,更加紧附,这是三。以德来绥靖戎人,军队不用屡兴,甲兵不会劳顿,这是四。以德怀之,远人来,近人安,这是五。国君应该考虑接受啊。”
晋悼公很高兴,于是派魏绛与诸戎族盟誓,与诸戎讲和,修理民事,安心种田。
几年后,晋悼公终于压服楚国,标志就是郑国向晋臣服。郑简公还赠给晋悼公师悝、师触、师蠲三个乐师,广车、軘车各自十五乘,以及配套的甲胄兵器,还有其它兵车合计一百乘,编钟两排,以及相应的鏄磐乐器,女乐二八一十六人。
晋悼公把这些礼品的一半转赐给了新军佐魏绛,说:“你教寡人和诸戎,以端正华夏。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同音乐之和,无所不谐。所以把这些乐器给你。”
魏军和戎体现的民族友好政策,成为佳话,被后代效法。并且对国家也有好处。一个国家不能两线作战,与北边息兵才能向南进攻。
16 楚共王要求恶谥
襄十三年(公元前560年),秋天九月,楚共王病倒了。他年少继位,奋斗了三十一年,比爸爸楚庄王的霸业滑坡,但是他也确实很努力,在鄢陵之战还亲自登上巢车,观察敌情。不过,三驾之战,他无力竞跑,于是郑国宣布彻底臣服于晋国。这是楚的失败。
楚共王临死对大夫们说:“不孤不德,少年主持社稷,十岁的时候就死去了先王,未能习学老师的教训而承受君位,所以德不够,导致败军于鄢陵,以辱社稷,令大夫担忧,实在很多。我死后,商议给我的谥号,请用灵或者厉,大夫们挑吧。”这两个都不是好谥号。
大夫们都不肯答应,楚共王重申五次,大夫们方才接受。
楚共王随即死去。令尹子囊与大夫们商量谥号,大夫们说:“国君已经命令过了。”子囊说:“赫赫楚国,而大王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使诸夏相属,又临终知道自己的过失,难道这不是恭敬吗?请以‘共’(恭敬)为谥号。”
大夫们赞同。
楚共王临死为自己定恶的谥号,是看到了自己的过错,人能觉悟,仅此一件,就难能可贵。
中国文化赞美浪子回头,楚庄王这里就是一例。不管你有多大的罪过,改悔之心就是可贵的。
17 孝子弃疾的困惑
楚共王死后,儿子楚康王在位。这时候,楚国令尹子南势大,楚康王打算讨伐他。子南的儿子弃疾是楚康王的驾驶员,楚康王每次见到他,就哭。弃疾问:“您见到我就哭,是不是我有罪啊?”
楚康王说:“你爸爸不善,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打算讨伐他,你能不能留下来不出亡(逃走)?”
弃疾说:“父亲被杀了,儿子却留下来事奉您,这样(不孝的人)对您有什么用?但是,泄露消息,是重罪,我也不敢。”
于是,也不报告父亲。
楚康王于是杀了令尹子南,陈尸朝堂。把子南的跟班观起也杀了,车裂了肢体,到四方巡展。
子南的老部下对弃疾说:“我们打算把您爸爸的遗体从朝堂上偷走,埋葬起来,别那么晾着了。”
弃疾说:“按照礼,是会把他的遗体挪走的,不要动。”
陈尸三天,完成了展览的任务后,弃疾就向楚康王请求把老爸子南的遗体收走安葬。
楚康王允许。
安葬之后,弃疾的跟班说:“你怎么办?要不,出亡它国吧。”
弃疾说:“我等于是帮着国君杀了我爸爸,这样的人,出走到哪里,谁会接受呢?”
跟班说:“那就接着事奉大王?”
弃疾说:“背弃父亲,事奉仇人,我也不忍啊。”
于是,自缢而死。
让人变得愚蠢,并不是什么都不教给他,而是教一些信念,灌输给他。古代就经常讲一些忠孝的故事,灌输给人,譬如这里。
18 晋国六卿的谦让
襄十三年(公元前560年),楚共王病死,儿子楚康王继位。
这年夏天,晋国元帅兼执政官智莹也病逝了,士会的小儿子下军佐士鲂也去世了。这就需要任命新的人选。晋国八卿的级别由高到低的顺序是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新军将、新军佐,通常是按顺序提拔。
于是晋悼公在绵上阅兵,介时任命范匄(范文子的儿子,现为中军佐,排名第二)继任元帅。这是按顺序来的。
中军佐范匄推辞,说:“中行偃比我岁数大。并且,我是因为跟智莹关系好,互相了解,所以佐之(做智莹的中军佐),并非是我贤能。请中行偃做元帅吧。”
他的意思是,我虽然是排在第二,但只是辅助第一的元帅做事,作为中军的副职,我未必比独自掌管上军的中行偃厉害。
于是,排在范匄之后的上军将中行偃做了元帅。上军将于是空缺,晋悼公命上军佐韩起(韩厥的儿子)升上来做上军将,但是韩起也是上军的副职,他谦让,说自己本事不如新军将赵武。
但是新军将赵武距离上军将中间还隔着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三个台阶,提拔赵武不合适,晋悼公就请排在韩起后面的下军将栾黡升任上军将。
一看别人都谦让,栾黡也赶紧谦让,说:“我不如韩起,如果韩起愿意让给赵武,还是听韩起的好了。”
于是把赵武从下军将越级拔为上军将。
下军佐士鲂也去世了,就提拔新军佐魏绛为下军佐。如此,新军将、佐两个卿职空缺。后来,晋悼公干脆去掉了下军。
这次排定坐序,大家颇是谦让。晋国六卿这时候的团结的,这也是压倒楚国的原因。和睦,是做万事的前提。
同时,这里也体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四军各有将佐,按照晋国人的排序,譬如上军的佐,级别是高于下军的将的。就想201师的副师长,比202师的师长,级别高。这似乎也不合理,所以,这次谦让的前两个,都是“副师长”。
给人做副手,比如总经理助理,确实需要办事认真,执行能力强,但是在独立决策、推动大事方面,缺乏锻炼机会。你让他突然去当一把手,就可能一时不胜任。比如从前邲之战大败的荀林父,原本就是中军佐(中军将赵盾的副手)。一下子去统领三军,他不习惯,他习惯于请示领导。
19 迁延之役
襄十四年(公元前559年)夏天,晋国执政官中行偃,带领晋军,以及齐国、鲁国、宋国、卫国、郑国、曹国、莒国、邹国、滕国、薛国、杞国、小邾国各诸候部队(皆由大夫统领),联手向西伐秦,以报复当年萧鱼大会后秦国庶长偷袭晋国的旧恨。晋悼公在边境等侯。
诸候联军向西进到泾水(陕西中部)东岸时,却都不肯过河。这是因为已经深入,到了陕西的西部了,往前就是陇山和高地,山地这里即便是后来的汉朝,还有很多羌人,射猎生活,非常彪悍。而且,他们可能认为会有山林瘴气,对身体不好。
晋国大夫叔向于是去见鲁国领队的叔孙豹,叔孙豹对他赋了《匏有苦叶》。叔向回去之后,对人说:“匏(葫芦)没有什么大的才用,但是可以被人抱着过河,共济而已,鲁国是愿意过河的。”这是他从叔孙豹的诗里听出来的。
于是叔向命人赶紧准备舟船。鲁军、莒军先渡河而去。
郑国子蟜对卫国北宫括说:“帮着别人(指晋国)但是又不紧固,这样招怨是最大的,对社稷都不好。”北宫括也赞同。
这有道理,要么就别答应帮,答应了又不热心,反倒招人恨。
于是,两人劝说诸候都渡河。诸侯虽然不情愿,最终还是过了河。秦景公的部队在泾水上游下毒,诸候军喝了河水,死亡很多。
诸候联军继续前进,到达棫林,但是秦军不肯求和。
元帅中行偃于是下令:“明早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都跟着我的马头走。意思是他想撤兵。
下军将栾黡生气了,说:“晋国下达的命令,从来没有这样不明确的。明天我的马头非要向东。”于是次日竟然引兵先归。
中行偃听说了,说道:“我的命令确实下的不好,后悔也没用了,反倒导致更多人成了秦军俘虏。”于是命令大军都回还。
这次伐秦,晋军和联军磨磨蹭蹭,所以晋国人戏称之为“迁延之役”。
中行偃大约是怕泄密吧,所以下了“唯余马首是瞻”的命令。
撤军的时候,栾黡的弟弟栾针说:“这次伐秦,没有成功,是晋国之耻啊。我是戎右,岂能忍耻?”于是,他和范匄的儿子范鞅驾车直冲秦军。栾针战死于秦军中,而范鞅却跑回来了。
栾黡于是大怒,对中军佐范匄说:“我弟弟本来不想去,都是你儿子招的他。我弟弟死了,你儿子却活了。是你儿子杀了我弟弟啊。你要是不驱逐了你儿子,我就杀了你。”
范匄吓坏了,虽然排名比栾黡靠前一点,但也只好驱逐了儿子范鞅,后者逃奔秦国。范、栾两家从此结下梁子。这两家本是久长的有势力家族,如今开始不合。
秦景公就问来投奔的范鞅:“晋国诸大夫,哪家会先亡啊?”范鞅说:“大约是栾氏吧。”
秦景公说:“因为他骄横吗?”
范鞅说:“是的,不过,栾黡骄横已极,他却不会出事,到他儿子栾盈的时候,才会。”
“为什么呢?”
“从前栾书(栾黡的爸爸)有德,对民众好,百姓怀念他。从前周人思念召公,尚且也就爱召公曾经乘凉过的甘棠树,舍不得砍它,何况百姓对于栾书的儿子呢。但是,等未来栾黡死后,他儿子栾盈的善未必能赶得上别人,而栾书所积的德已经用光了,人们又怨栾黡,栾盈就要倒霉了吧。”(这是古人对命数的理解,家族的积德,决定后代的命数。)
秦景公觉得范鞅这人懂事,于是派人替范鞅求情,晋国方才允许范鞅回国。
秋天,夏天出发的“迁延之役”无功而返的晋军也回到国内了,这时,晋国的新军将佐两个位置还是空缺,晋悼公干脆取消了新军,把它并入上中下军。以示对周天子的尊重。诸候最多可以有三军,而天子是六军。于是,晋国又回到了三军状态。
20 齐国受霸主晋国打压
齐国齐顷公死后,儿子齐灵公在位已经二十几年了。从前齐国素来是不怎么服晋国的,齐顷公一度对抗晋国。齐灵公前几年灭掉了东夷大国莱国,领土增大甚多,于是更加不服气晋国了。
周灵王娶的是齐国公女,于是,周灵王就派人跑来挑拨齐灵公,说:“你们祖上姜子牙多牛啊,你学学你们祖上吧,你干吗非得给晋国人当小弟啊,我命令你,恢复你祖宗的功业,不要让我失望!”
齐灵公受了周灵王的鼓舞,于是就不服气了,襄十四年(公元前559年)冬天,晋悼公召集诸候在戚地会盟,范匄借了齐国的羽毛做旌旗仪仗的装饰,但是散会以后不归还齐国。齐灵公以此为理由,宣布叛晋。
同年,晋悼公去世,儿子晋平公继位。
襄十八年(公元前555年)秋天,齐国又来进犯鲁国北境。这等于是挑战晋国霸权,因为鲁国的晋国的小弟。晋国终于行动了。晋平公带着元帅中行偃,和诸侯联军一起伐齐。
出征之前,元帅中行偃(接替智莹的执政官)做了个梦,梦见从前被他和栾书弑掉的晋厉公在上帝面前告他,他去应诉,结果上帝判他败诉。晋厉公当即就举起个戈,砍他的脑袋,直把他的脑袋砍了下去。
中行偃把自己的脑袋捡起来,重新戴在脖子上,然后接着往前走,路上遇上了一个巫师叫巫皋的。
梦醒了以后,赶紧找巫皋析梦。
巫皋说:“我也在自己的梦里梦见你了。呵呵。这个梦,喻示着你要死。没法活了。既然反正要死了,您不如这次打齐国的时候玩命些,让自己快活快活。”
中行偃许诺。
这个梦,可能是他杀了晋厉公,毕竟属于弑君,有心理负担,造成的。
晋国十二国联军到了齐国西境。齐灵公依托山东平阴城南的长城据守(平阴在济南地区,济南属于齐国的西境了),又在长城外面又挖了一里宽的沟堑作为防护,从而让诸侯的战车开不进来。
等晋联军来了以后,将官劝齐灵公借助长城和宽沟防线,固守不出,不要野战。齐灵公非要出去打,结果被联军断了后路,想回来回不来,一里宽的大沟成了齐军的火葬场,战死者七倒八歪趴得沟上沟下满是。
这是他不知利用工事,反倒去打野战的后果。
晋人又在附近山泽遍插旌旗,用战车拉着树枝子搅土乱跑,伪造出千军万马的样子。齐灵公登上巫山瞭望,一看晋联军人这么多,这才胆寒,干脆连夜遁走。
次日,瞎子师旷对晋平公说:“鸟叫声很多啊,齐军遁走了。”看得见的叔向也对平公说:“城上有鸟,齐军逃遁了。”于是,晋联军进入平阴,又追赶齐师。
齐军在险隘处留下殖绰、郭最两员勇士断后,晋下军栾盈收养的勇士州绰追来,朝着齐勇士殖绰连射两箭,正中殖绰的左右肩膀,两箭夹着他的脑袋。州绰喊说:“你要是停止抵抗,我可以只把你当个俘虏,如果你敢抵抗,下一支箭就奔着你脑袋了。”
殖绰一动不敢动,说:“你发誓,真的吗?”州绰说:“我对日发誓。”
于是,殖绰扔了弓,自己把自己倒背双手捆了,下了车。那另一个齐国勇士郭最,也没办法,叫人把自己捆了。俩人面对面捆着坐在地上,坐在中军之鼓下。
晋十二国联军继续追击遁走的齐军。元帅中行偃和中军佐范匄指挥中军攻克齐国的荀京兹。随即上军将魏绛、下军佐栾盈率领下军攻克邿。赵武、韩起的上军围攻卢,但是这俩打仗似乎不太行,没能攻克卢邑。
到了十二月,晋联军长驱杀到临淄(淄博),火烧临淄西门雍门,又烧东西南北四郭。所谓郭,就是外城墙,里边还有一层城墙,围起来是内城,也叫宫城。内城和外郭之间住的是普通老百姓,宫城里住的则是贵族。外郭被焚烧,晋军攻入城来,把齐灵公堵在了宫城里。齐灵公绝望了,吓得上了马车就要跑,他的太子光说:“晋军进军这么快,来得这么急,说明他们只是为了抢东西,爸爸不要跑,他们很快就会退去的!”
齐灵公不听,太子非得挡着,齐灵公干脆催马车朝着儿子就践踏过去。
太子光急了,挥剑斩断马脖子上的皮带,使马脖子与车辕的连接断裂——发动机链条掉了。齐灵公这才下车,不跑了。
果然,晋军攻击临淄内城不下,就弃了临淄,向东又打了一通。这时候已到了冬季,楚共王的儿子楚康王继位五年了一直赖在家里不曾出兵,这时候就派大夫带着楚军,来救齐国。但是,离得远,楚军就选择攻郑国,以促使晋国从齐国回来。赶上天寒下雨,楚军都冻得要命,杂役人员几乎死光。
既然楚军已出,晋军也出征很久了,于是晋联军主动撤退回国。
楚军这次作法,就算是围魏救赵。
齐国每次都是败给晋国,山东人打不过山西人,这是晋国务实的政治风格和丰富的军事经验使然。
21 被浅看了的大丈夫
元帅中行偃走领导了这次平阴大捷的元帅,他跟着军队走在回国路上,后脑勺突然长出了一个疮,跟嘴对着(正合梦中晋厉公拿戈砍他脑袋对应)。过了黄河以后,病情加重,眼睛也凸出来了。
中行偃就想起来前做的梦了,心中明白了,于是安静地等死。走在前面的将官闻讯都回来看他。他的好朋友兼副手中军佐范匄也跑来,求见,他不见,范匄说:“我想问问谁来接你的班。”于是让进来了,中行偃瞪着眼,说:“我儿子中行吴可以。”
不久,中行偃就死了。但是他的眼睛仍然不肯闭上,嘴巴也紧紧咬着。家人怎么抹撒也不管用,想翘开嘴给他含上饭也不行(死人要含饭,路上好吃)。这时候中军佐范匄,就对着他的尸体说:“以后,我一定好好侍奉你的儿子,就像侍奉您本人一样,请放心吧。”注:匄念“丐”。
然后,拿手一抹撒,可是中行偃还是死活不闭眼。
这时,下军将栾黡已经死了,下军佐魏绛升任填充栾黡的下军将一职,栾黡的儿子栾盈则被任命为下军佐(六卿排名第六),二人也参加了这次平阴大战,并攻得邿城。
不一会,下军佐栾盈也来了,对着中行偃的遗体说:“您是因为讨齐的事还未竟吗?我以后若不继续从事讨齐事业,有如河!”——指大河为誓。
说完,栾盈就伸手去抚中行偃的眼睛,中行偃就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并且高兴地张开嘴,露着笑纹,让仆人把饭含上去了。
随即,范匄出来之后,惭愧地说到:“我把中行元帅作为一个大丈夫给浅看了!”
中行偃的公心,可谓有古士大夫之风。而范匄这人满脑子都是私家小算盘,后面的故事就是他的。
晋平公听说元帅中行偃死了,于是下令,由中军佐范匄,顺序上升,接任中军将(三军元帅)。这也是按照论资排辈来的。中军将排第一,中军佐第二,第三才是上军将等等。
于是,中军佐范匄继任元帅。
齐国挨了晋国联军一通打,终于决定与晋国讲和,重新结盟。于是,襄二十年(公元前553年)夏天六月,晋平公、齐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君、邹君、滕君、薛君、杞君,小邹君,在澶渊(河南濮阳西)会盟,宣布齐晋讲和修好。
和中行偃的大丈夫作风不同,范匄则是个鼠肚鸡肠的人,很快就发生了内讧。
22 晋国的栾氏内乱
下军佐栾盈是个良善的贵族,但是家族惹了人。
从前,栾黡娶了范匄(范宣子)的闺女乐祁,生下了栾盈。栾盈在讨齐战役中,被任命为下军佐,也是卿了。栾黡的弟弟栾针在迁延之役中,跟范宣子的儿子范鞅一起杀向秦军,结果栾针死了,范鞅却活着回来了,栾黡就认为是范鞅怂恿弟弟向秦军发起自杀性进攻,于是怒责范宣子,令范宣子把范鞅驱逐去了秦国。于是范家就跟栾家结了怨。
如今栾黡已经死了,他媳妇乐祁(栾盈的妈)跟家臣长州宾私通,把栾家的财产都给划拉到自己娘家去了(没有大管家答应,也不好划拉)。栾盈为此很愁闷。
襄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乐祁怕儿子栾盈惩治自己,就跑回娘家,对老爸范宣子(范匄)说栾盈的坏话:“栾盈(我儿子,你外孙)要造反了。他觉得咱们范家害死了他爸爸,从而专了国家之政。他说:‘我爸爸驱逐了范逐,但是范夫子(范宣子)不怒待范鞅反倒宠爱他,又让范鞅跟我同做公族大夫,还专我的权。我爸爸死了,范家越来越富。范家害死了我爸,还专擅国事,我有死而已,也不能跟着他。”
栾盈喜好施舍,晋国很多士人都归依他。范宣子(范匄)本来就畏惧栾盈手下养的士人甚多,现在听了闺女说,就信了。于是,认定栾盈要作乱,要造自己的反。
范宣子是正卿(也叫上卿,即执政官),栾盈是下军佐,是下卿,低于范宣子。于是,范宣子去找晋平公:“当国君,就要有权威。您应该把贤人的后代给提拔起来,把逞能亏待国君而乱国的人给除掉。这样您就威震远方了。民众畏惧您的威,又怀念您的德,就没人敢做乱了。现在栾氏给晋国捣乱已经很久了,栾书杀害了晋厉公,从而加强自己的家族,如果灭了栾氏,则您自然立了威。然后提拔韩、魏还有先轸他们的后人,则民又怀您的德。”
晋平公有点惊讶,说:“栾书立了我爸爸(晋悼公),栾盈不该获罪啊,我怎么能治罪他呢?”
范宣子说:“能端正国家的,不能图自身得到的恩德。您私下感谢栾家,就政令不能推行,政令不能推行,百姓就不愿意跟着,没有了百姓跟从,也就没了国君。如果私爱栾盈,可以表面上把他驱逐了。如果他想逞志来报复国君,那有比这更大的罪吗?灭掉他还算轻的呢。如果他不敢而远逃,您可以让外国人厚待他,以报答了他爷爷的恩德。这样不挺好吗?”
意思是,让栾盈脱离政坛,去外国享福,这样也算报答他爷爷栾书的私恩了。
既然如此,晋平公同意,于是命令把栾盈调虎离山,派到著邑,给著邑筑城去。
栾盈前脚刚走,到了著邑,正在指挥修筑城墙,范宣子就派出使者跟来了,宣布栾盈有罪,国君命令驱逐栾盈。
栾盈悲愤无比,想想是造反好还是出走好呢?最后选择忍忍算了,决定往楚国去寻求政治避难。
栾盈出奔。范宣子当即宣布栾家罪大恶极,发出甲士,捕杀栾氏党人。栾盈手下的大侠和友党大夫,箕遗、黄渊、叔虎等十一人,全都给抓起来杀了,还有三个大夫伯华、叔向、籍偃,则被抓了,等待判决。
栾盈其实无罪,甚至是个善良的青年,但是因为父辈跟各家积怨太多,于是各家的抱怨落在他身上。
23 叔向与祁奚的君子之交
跟老栾家沾亲带故的人,都被抓起来了,连同性恋朋友也不放过。叔向的异母弟弟叔虎,他妈妈是个美女,但是叔向的妈妈就是不叫这个美女陪丈夫睡觉。叔向等儿子都劝母亲,希望她答应大美女事奉父亲。母亲说:“深山大泽是好看,但是却长出龙蛇来。她美,到时候生出个龙蛇害了你们。咱们家族本来就弱势,被坏人献点谗言,不就更难了吗?我不是嫉妒啊。”最后还是让这美妾陪老公睡觉了。果然生下这叔虎,长大以后成了一个帅哥,当了栾盈的男朋友。既然是栾盈的男朋友,肯定也是谋逆,于是被杀了,牵连嫡兄叔向也当了陪绑。
叔向被关在监狱里候审,他的家人跟班也捆在那儿,叔向却顾盼神飞,谈笑自若。狱吏奚落叔向:“你弄得自己落罪,是不是还是因为你不智啊。”
叔向说:“人能把死怎么样?《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这才是智啊。”
说完,乐呵呵地,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跟班说:“你看乐王鲋进来了,咱赶紧求求,让他找主公说两句好话,没准儿放了咱。他可是主公面前的红人儿呐,主公对他言听计从。”
叔向说:“啊呸,什么叫红人儿——主公说是,他就说是,主公说不是,他就说不是,这样人才能当上红人儿。你想,这样的人都顺着主公说,他能帮助我们吗?”
乐王鲋其实是想帮,所以过来了,但目的则是想索点贿。他走过来,对叔向说:“我替你向主公求求情啊?”
叔向往两边看,不应声。
乐王鲋苦笑下,走了。
乐王鲋进宫殿之后,晋平公就问他:“叔向这人怎么样?”
乐王鲋说:“不抛弃自己的亲人,这一条他是有的。”
晋平公点点头,那我既然已经杀了他的庶弟叔虎,他肯定跟寡人过不去了,那就等着问斩吧。
叔向这边,跟班们都在埋怨叔向。叔向说:“不要急,祁奚大爹自然会出面救咱们的。祁奚大爹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难道会独把我遗下不管吗?《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祁大夫就是有觉者。”有觉者,就是正直的人。
叔向这人负责外交,所以专业技能必须能背《诗经》。
祁奚这时候已退休,在家抱孙子,听说开始抓栾氏党人了,叔向也陪了绑。祁奚就一大早从封邑出发,咯咯吱吱坐了驿站的接力车,中午就跑进都城,见了范宣子(范匄),劝谏说:
“古代的鲧,治水失败,脑袋被割了,他的儿子大禹却得到继续任用;管叔、蔡叔和周公,都是周文王的孩子,管叔、蔡叔谋反,周公前去平定。这些例子都说明,骨肉亲戚之间,都有好有坏,不能一概株连。栾盈犯罪,叔虎有罪,但叔虎的哥哥叔向好谋能断,是社稷的根本,怎么可以随便株连呢?”
祁奚说得精辟,范宣子马上让祁奚去找晋平公。祁奚是坐着驿站传车来的,范宣子于是给他一辆私家马车,让他进宫去见晋平公,对晋平公说了。晋平公于是答应放人。然后祁奚就回家去了。
祁奚临走,人家问他,不去瞧一下叔向吗?
祁奚说,不去。我又不是他的朋友,去拜访他干嘛。
叔向和家人们出狱以后,听说果然是祁大爹搭救了咱,众人喜不自胜,要去登门道谢,叔向说不必。然后叔向自去进宫上朝。
对于叔向来讲,进宫上朝效力国家,就是对祁奚最好的报答。
一般人落难,都希望人搭救,叔向洞悉人性和人际关系,对于找什么人帮自己,早已了然,所以蹲监狱也优哉游哉,大显外交家风范。
24 食肉寝皮
本来,范宣子对晋平公说的是,如果栾盈肯老老实实地出逃,可以叫外国人善待他。可是,范宣子在同年冬天,召集诸侯开会,宣布禁锢栾氏,不准诸侯各国收容栾盈及栾氏党人。这就改变了他和晋平公当初说的。等于是忽悠晋平公下令驱逐栾盈,但对驱逐后的善待一条,变卦了。
齐庄公也参加了禁锢会议,但他不理睬霸主的禁锢令,偏偏收留了栾盈。
栾盈的党人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四人,也出奔去了齐国,改去事奉了齐庄公。其中州绰就是平阴大战中捉住齐国两个猛将的那个勇士,是栾盈从前所养的士。
齐庄公要设一个“勇爵”,专门授给能杀能砍的人。齐庄公手下最得意的武林高手殖绰、郭最都想入选。州绰也想入选,于是对齐庄公说:“当年平阴大战后,我攻到临淄东门,战车左马被门洞迫住盘旋不进,我冒着滚木箭雨,迎着齐车,戈戟飞舞之际,一边搏斗,一边还伸手去数东门上的门钉数量,以表现自己的勇敢和对敌人的无限轻蔑。像我这样,大约可以够格得到勇爵了吧?”
齐庄公说:“可是你当时是为晋君战斗啊。”
州绰说:“不错,但是那两个人,”州绰一指殖绰、郭最,“如果用禽兽作比,臣现在已经是食了他们的肉而寝处他们的皮了!”
殖绰、郭最这俩,在平阴大战齐灵公(齐庄公的爸爸)败逃后,给齐灵公殿后,全被州绰一人射伤并俘虏。俘虏就是胜利者的奴隶,不再是人,跟被猎来的禽兽一样了。如果类比于禽兽的话,这俩人已经被州绰吃光了肉,剥了皮当睡觉的褥子用了。
殖绰、郭最两名高手被贬损为“禽兽”,脸上一块黑一块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一时为虏,终身不是人啊。
这就是成语“食肉寝皮”。
这时,晋国大夫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花钱,叫齐国把州绰、邢蒯给送回来,这俩是勇士啊。”
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回来对我有什么加益?”
乐王鲋说:“你也做他们的栾氏,他们也就是你的勇士了。”
意思是,如栾盈那样善待他俩,他俩自然就效忠你了。将心比心,你对人才以国士待之,人才也对你以国士报之。
25 齐国利用栾盈
襄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秋天,栾盈不知什么原因,离开楚国,来到东方的齐国。晏平仲(晏子)对齐庄公说:“去年商丘会盟,晋国规定不许接纳栾盈,要禁锢栾盈。如今却接纳了,这有什么好处呢?小国事奉大国,靠的就是信啊。”(信用。)
齐庄公不听。他和父亲齐灵公一样,还是想挑战霸主晋国。
冬天,晋国与诸候在沙随再次盟会,重申禁锢栾盈。
但是齐庄公仍把栾盈留在齐国。晏子于是说:“将要发生祸事了,齐国将要伐晋,这事可怕。”
原来,齐灵公从前受周灵王调拨,背叛晋国,南下一再殴打鲁国。于是晋平公在平阴、临淄大战,好好地教训了一顿新的齐庄公。随后,齐庄公虽然已经与晋国等诸候盟誓修好,但实际还是不服。
如今,齐庄公收留了晋国逃亡来的栾盈,就是为了借助他反攻晋国。这一点,晏子都看出来了。
那么,怎么反攻晋国呢?机会来了。襄二十三年(公元前550年)春天,晋平公要把宗室闺女嫁给东南方的吴王诸樊,按照规矩,其它国家也要送女孩去,作为媵妾。齐国也要送,于是齐庄公把宗女装入车子,先送到晋国去,与晋国公女一起嫁给吴国。
齐庄公把栾盈也偷着藏着车队里,要他暗中回晋国,发动暴乱。嫁姑娘的车队出发了,栾盈坐在其间一个车上,朝西三千里而去。
齐庄公则派出大兵,远远地尾随着这只孤独的、使命神秘的嫁人车队,准备袭击晋国。
栾盈混在嫁人车队里,一路奔波,经过河北,来到山西西南部,回到晋国。他先到了自己从前的家族封地曲沃,偷着去见从前的家臣胥午,告诉了他这一计划,发动曲沃的栾氏旧部,跟着自己袭击都城。
胥午说:“您要复兴栾氏,恐怕不行啊。如今六卿都跟咱们栾氏关系不好。从前,先主栾书做三军元帅时,和郤氏一起作证赵氏谋反,导致赵氏灭门,于是赵家跟我们素来不善。而韩氏又是跟赵氏素来相好。先主栾黡在迁延之役不服元帅中行偃帅令,于是跟中行氏也关系变恶。而智氏(智莹的儿子)年少,听亲戚中行氏的。栾黡把范鞅驱逐去了秦国,于是和范氏结怨——这也是您被驱逐的原因。六卿中四个家族都跟我们关系差,只有魏绛与您相善,现在魏绛死了,他儿子魏舒接班为卿,但是仅此一家,恐怕帮不上什么。您非要行动,恐怕不免于难。我不是怕死,而是此事难成啊。”
栾盈说:“虽然这样,我就是死了,也没什么懊悔的了。”
胥午无奈,只得许诺。
胥午作为家臣管着曲沃,次日,胥午召集曲沃的栾氏家臣们(家臣数量不只一个)喝酒,音乐响起来以后,胥午说:“如果栾孺子回来的话,大家怎样?”
众人都说:“若得主子回来,为之死,犹如不死啊。”
众人都叹息,其中有人还哭了。栾盈素来好施惠,所以下面人都追念他。
喝了一圈酒之后,胥午又问刚才的话,大家又说:“为栾盈这么好的主子,有死无二。”
栾盈赶紧从幕后转出来,满眼含泪:“同志们,我现在还活着呐!”
同志们都吓了一跳,然后栾盈挨个给大家下拜。
随即,众人打开曲沃的武器库,拉出战车,互相武装起来。栾盈亲自给子弟士卒们发武器,大家都很沉默和壮烈,纷纷取了武器。这些东西,不是刺进对方的身体,就是进入你的身体,而且位置不由你选择。众人随即登上战车,一起叫呼着,向西北五十公里外的绛城开去。
其实,栾盈也不是非得作乱,如果范宣子不紧固迫害他,他也就在外国好好待着了。这逼上梁山了。
绛城里的魏舒,父亲是魏绛,从前跟栾盈是老搭档,攻齐的平阴战役时,栾盈做下军佐,魏绛是下军将,俩人关系好,栾盈跟魏舒也相亲爱。于是魏舒撤掉城门守御,掩护反政府武装(栾盈一族)轻易进城,朝着范宣子(范匄)家跑步前进。
乐王鲋正在范宣子家串门呢,陪着范宣子坐着呢,外面人来走告:“栾氏来了!”
范宣子大惊,乐王鲋说:“赶紧奉着国君,跑去公宫以外的固宫,那里牢固,这样就不怕了。而且你是执政,手上有权,栾氏跟人家多怨,就魏舒帮着他,捉住魏舒,还是可以的。赶紧吧。”
于是范宣子仓皇跑进公宫,告诉晋平公栾盈作乱,拉着晋平公去了固宫。
范宣子同时派自己的儿子范鞅,单车赶奔魏家。一看,魏舒的私家车队已经列阵待发了,魏舒站在战车上,准备去帮栾盈。范鞅上前说道:“栾盈造反,主公和诸大夫都在固宫,主公派我接你过去。我给你当参乘(就是车右)!”
说完,两脚一跳跳上魏舒的战车,左手揪住魏舒的腰带,右手宝剑横在了魏舒的脖子上,叱命车上的驾驶员:“往外开车!”
周围人全慌了,魏舒说:“听他的,听他的!你们不要动!”
驾驶员只好驾着这车,出了院子,被范鞅催着,绝尘而去,剩下一帮目瞪口呆的家将和兵丁,还没闹过味儿来呢。
魏舒就这么糊里糊涂被缴了械,剩下一个光身儿,被劫持到固宫。范宣子赶紧安抚,说:“等把栾氏平了,曲沃归你。”魏舒本不在乎曲沃,但是也没办法了。
栾盈带着军队也追到固宫。这个固宫,是诸侯国君为了抵御恐怖份子而专门修筑的,四面有宫墙,修得异常坚硬。而且宫墙大门两侧各筑有一个高台,高台上面修有楼观(碉堡),可以据之向下射击,以侧射火力保护大门。这种带“楼观”的宫门叫做“阙”,只有国君的大门可以这么修,卿大夫家族不可以。卿大夫家若把大门保护得这么严,表明他要造反。
栾盈善养勇士,手下有一名大力士名叫督戎,国人都惧怕之。固宫里边有个奴隶,名叫裴豹,可能是犯了罪,被罚为奴隶,他上前对范宣子说:“如果能把我的丹书烧了,我能出去杀了督戎。”
丹书就是奴隶的花名册。当时并非奴隶社会,但是有奴隶。
范宣子说:“太好了,你若能杀了,我要是不请国君烧了你的丹书,有如日!”
裴豹放心了。裴豹因为是奴隶,所以穿着个露股装。所谓露股装,就是指由于下裳被磨损太厉害了,露出了大洞,忽闪着里边的屁股。这在今天固然是时尚之至,当时则显得寒碜。所以他平常的座右铭是:尽可能站着,这样可以节省裤子。于是,范宣子赶紧命人脱下皮甲,给裴豹披在身上,又送他个大戟。裴豹说:“我没受过训练,拿这个就行了。”他拉下一根门栓,握在手里。于是,兵卒把宫门打开个缝隙,裴豹钻了出来。后面赶紧关了宫门,把几道门栓全都插上。
裴豹抡着棒子,正撞见督戎,俩人通名报姓,互相就抡着棒子和大戟拼杀起来,宫门上的范家士卒看得战战兢兢,后面的栾家士卒也鼓噪呐喊。
裴豹是奴隶,有力气不会使,一劈一扫,腾挪推挡,动作水平不够完美,被督戎的戟翅上下翻飞,戳的浑身流血。
斐豹看着不行,不敌对手,干脆撒开两腿,一瘸一拐就跑。大力士督戎拔脚就追。斐豹跳到一堵断墙后面,督戎追至,也跳墙过来,还没立定,裴豹抡起门栓,一棒子砸在他后脑勺上,将之击倒在地。随即乱棒猛下,将督戎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