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从春秋到战国(出版书)》作者:王伟【完结】 > 从春秋到战国(王伟).txt

第 3 页

作者:王伟 当前章节:12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39

从曲沃代翼,到屠戮桓庄,再到献公晚年的废长立幼、里克弑君、六卿专权……一直到百年后的三家分晋,晋国历史的演进,也不断演化为此晋已非彼晋。

(编辑:张淋清)

史鉴:

从春秋到战国之废土霸主

● 王伟

春秋时代的秦国,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与中原诸国“画风”迥异的国家。诸多先天因素决定了秦国当时的扩张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上限,而同样的因素,又为战国时代秦国吞并六国提前埋下伏笔……

始于陇西

据载,秦人先祖可追溯到商代。在商周之变前夕,嬴姓部族仍选择站在商王朝一边,面对周人为首的联军,他们抵抗到最后一刻。

在商朝灭亡后,嬴姓族人作为“前朝余孽”而遭到清算,继而被分成若干支发配到不同的“老少边穷”地区。当初嬴氏的家主(同时也是商的重臣)飞廉生有两子,长子恶来,少子季胜。当时,季胜一支被发配到今天山西西南部地区,成为后来赵国的先祖,而恶来一支,则被发配到更荒蛮的陇西地区,即今甘肃东南部,成为后来秦国的先祖(编注:为行文方便,我们不妨提前以“秦人”来称呼他们)。

秦人当时的流放地,处于诸夏文明与游牧部族的交界地带。对农耕族群来说,那里不仅自然环境相对恶劣,还须时时提防周边游牧部族袭扰。这些外来的流放者,不得不一面荒野求生,一面为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与蛮族正面搏杀。史书记载,秦人最初几代首领都死在同戎狄的交战中,不难想象当时的惨烈程度。

正因秦人长期处于一种战时或准战时状态,久而久之,他们的社会组织结构发生了变化。对比东方的诸侯国,秦人首领在族内拥有更高的权威性,甚至是独断权。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曾桀骜不驯的殷商遗族的后代,最终还是臣服于周人的统治。周王室对于前朝遗族的芥蒂,也一点点淡化。周孝王时代,秦人首领非子,因善于养马,被周天子册封为子爵(在冷兵器时代,马匹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按规制,一个子爵的封地通常只有50里,且无权独立建国,只能作为王室或其他诸侯国的附庸。然而,对一群流放者的后裔而言,这个封赏足以改变族人的命运。

非子的封地,位于今甘肃天水一带,当时称为“秦邑”。按传统姓氏规则,在获得秦邑封地后,非子的族人便被称作“嬴姓秦氏”,而他们的家主,也因被称作“秦非子”。至此,历史才真正有了“秦人”之称。

开拓废土

公元前771年镐京之变,周幽王与太子伯服一同死于叛军之手。这场由王室夺嫡所引发的变乱中,秦人首领开(嬴开)与郑武公、晋文侯等诸侯一道,抛弃了更正统的周携王,选择原废太子姬宜臼(周平王)一方,并将后者一路护送到洛邑(详见本刊2022年第1期《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西周衰亡》一文)。

东迁洛邑后,面对同样投下大本钱的秦人,周王室却拿不出重金来封赏。因为当时的关中盆地,在战火肆虐下已变成一片废土,戎狄各部族纷纷迁徙到这块周人曾经的“龙兴之地”,并以此为跳板,不断袭扰中原地区。

最终,周平王将嬴开的爵位从子爵提升到伯爵,这意味着秦人拥有了独立建国的权力,而嬴开也由此成为秦国的开国之君,史称“秦襄公”。至于国土,那就需要秦人自己去开拓了。周平王向秦伯许诺:“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出自《史记。秦本纪》)。这相当于周天子给了秦伯在废土之上的开拓权。

由此,秦人开始了与戎狄各部旷日持久的厮杀,秦国疆域也一步步扩大。至秦襄公之子秦文公时,秦国已将国土拓展到岐山周故地。为进一步强化与周王室的关系,秦文公将岐山以东的土地,又送还给周天子。

废土之上与异族的厮杀,远比中原地区贵族间点到为止的战争惨烈。常年的高烈度战争,使得秦国的集权程度要比当时的东方诸国高得多。事实上,秦贵族从始至终都未成长到能与国君对抗的程度。在东方各国贵族动则跟国君对骂甚至弑君时,秦国国君却可以刑杀大臣,秦文公甚至针对贵族制定了“夷三族”的刑罚。

由此可见,后来在战国变法浪潮中,秦能成为集权程度最高的一国,而自商鞅开始,秦国历届国相又都难有善终,这些并非偶然。因为早在春秋时代,一切就已埋下伏笔。

秦晋同盟

公元前659年,秦穆公继承其兄秦成公之位,成为秦第九代国君。其实,自秦襄公开始,这种“兄终弟及”的权力传承模式,在秦国一百多年的历史里已多次发生。究其缘由,还是因为秦人长期处于战时状态,秦君并非虚君,而是必须像蛮族首领一样起到“头狼”的作用。这种情况下,权力传承自然会看重个人威望,而非礼法。自秦穆公开始,随着秦国根基日益稳固,这种“兄终弟及”的模式也随即成为历史。

除了让权力承袭回归“正统之外”,秦穆公还进一步强化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原本秦君的集权程度就已远超中原诸侯,在此基础上,秦穆公又效法齐、晋等国扶植新贵压制旧贵的做法,重用百里奚、骞叔等外来臣子,以此来稀释秦国老贵族本就不怎么大的权力。这种重用外邦客卿的传统,在战国时代被进一步发扬光大,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等人,都是这一传统下的产物。

回到正题,秦穆公嗣位后不久,秦国就击败了茅津戎,打通东渡黄河的茅津渡(今山西运城平陆县茅津村,南岸为河南三门峡市),这让秦人终于有了能接触中原地区的通道。同一时期,晋献公统治下的晋国如日中天,这让秦穆公意识到,面对东方这个强大的邻居,此时合作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公元前656年,秦穆公迎娶了晋献公的女儿穆姬(世子申生的姐姐),通过联姻,秦晋两国成为同盟,“秦晋之好”的典故便由此而来。这一同盟的达成,双方在向西(秦)、向东(晋)扩张时,彼此都少了后顾之忧。然而,这一同盟却无法消弭彼此的觊觎之心。在秦晋联姻的同一年(公元前655年),晋献公先后吞并了虢、虞两国,夺占了崤山谷地,这等于提前控制了秦国进入中原的最佳通道。

在此后的20多年里,晋国两次权力更迭,背后都有秦的影子。晋惠公夷吾和晋文公重耳,都是在秦军的护送下回国“嗣”位(夺位)的。显然,秦穆公试图通过投资晋国下代国君的方式,来让自己获得染指中原的机会。

不过,秦穆公高估了晋国国君的政治影响力。晋惠公夷吾嗣位后,便与秦国反目。晋文公重耳同样是靠秦国的支持夺了自己侄子的爵位,但这仍未改变秦晋同盟的基本框架。城濮之战中,秦国全力支持晋国,但最终还是晋国“吃肉”、秦国“喝汤”。

困居西戎

以晋国当时的巨大体量横亘在秦国面前,秦国无论如何都无法达成向东扩张的目的。因此,春秋时代的秦国与晋国保持友好关系,是当时不二选择。然而,公元前630年,秦晋联合攻郑时,秦军半途退出,导致晋国的计划流产,秦晋同盟由此出现裂痕。

公元前632年,晋文公去世。秦穆公当时不顾百里奚和骞叔的苦谏,要求3万秦军秘密穿过晋国所控制的崤山谷地,长途奔袭郑国。只要控制了郑国,就意味着秦国借此控制了中原。

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最终以失败告终。秦军在向郑国进军途中被对方察觉,秦军最终无功而返。在崤山谷地,这支早已人困马乏的秦军,遭晋军伏击,最终全军覆没。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崤之战”。

是役标志着秦晋同盟的彻底破裂,也标志着秦穆公东进中原的幻梦破灭。此后,秦晋两国爆发过数次战争,最终都是秦国被晋国牢牢锁死在远离文明核心的关中地区。此后,秦穆公不得不放弃东进中原的企图,开始专注于向西扩张,先后灭掉戎狄12国(一说20国)。周王室出于平衡晋国影响力的考虑,封秦穆公为西戎伯主。

公元前621年,秦穆公去世。去世前,为保证给世子去除潜在威胁,秦穆公逼迫200多名重臣为自己“殉葬”,秦国管理层几乎被一网打尽。原本远离文明核心区域且高度集权体制,极易压制人才,令秦国的人才储备远不及其他诸侯国,秦穆公临终时的“殉葬”名单,无疑又狠狠补了一刀。此后,秦国的上层开始日益趋于平庸乃至昏聩,而晋国的存在又锁死了秦的扩张上限,最终,秦穆公的霸业不得不在一代人之后,便匆匆画上句号。

(编辑:张淋清)

史鉴:

从春秋到战国之江汉新贵(上)

● 王伟

先秦时代的楚国,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其是最早推行郡县制的邦国,却也是先秦时代集权程度最低的国家;楚国名义上虽是周的臣属,但文化上却自成一体;自春秋时代开始,楚国国都虽不下四次被外敌攻破(居各国之首),但却是最难被征服的一个国家……

筚路蓝缕

楚国的历史可追溯到遥远的殷商时代,在商周之变中,楚人(芈姓)的先祖鬻熊带领族人站在周人一边。然而,这次成功的站队并未给楚人带来太多实惠,芈姓部族首领熊绎(鬻熊的曾孙),最终只被周成王封了个子爵。

在上篇文章中我们曾提到,被封为子爵,意味着楚人无权独立建国,只能成为依附周天子的属臣(详见本刊2022年第17期《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废土霸主》)。此外,他们能被王室承认的封地,不会超过50里。甚至在向天子朝贡时,楚人都没资格登堂入室,只能和其他夷狄部落的族长一起,在殿外候着。

或许在周天子看来,对一群不入流的南方蛮夷,一个子爵足以打发了。而对楚人来说,“子爵”头衔虽低,但终归得到了周王室的庇护。基于这种心理,楚人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低调发展”阶段。楚人最初居住在江汉平原,在2000多年前,那里到处是未经人类开发过的蛮荒之地,植被茂盛、河湖纵横,一堆规模不大的中小部族与华南虎、野象、犀牛交杂生活在一起。那块地方,便成为楚国起家的原始资本。

自初代国君熊绎开始,楚人开始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一面要兼并各地的小部族,一面还要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所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说的就是那段历史。

周天子的册封,让楚人在发展的初始阶段,规避了许多潜在风险。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楚人的疆域不断扩大,以至于周王室都无法再对其泰然处之。楚国与周王室的关系,逐步恶化。为便于监视并制衡楚人,周王室在汉水两岸分封了多个姬姓诸侯国,后者被称为“汉阳诸姬”。

按古本《竹书纪年》记录,西周的第四任统治者周昭王,曾先后三次亲征楚国,这可能是为了惩罚这个日益不服管束的诸侯,也可能是因为王室觊觎当地的铜矿。总之,据史书记载,周王室对楚地旷日持久的远征,最终以失败告终,周王室在此损失了近半数的常备军,周昭王本人也在第三次远征中丧命于汉水——这个意外,甚至一度威胁到了镐京王畿的稳定。

逆反心理

纵观楚国八百多年的历史可知,楚人面对王者,始终不愿屈为臣下。西周时“不服周”,东周时齐国崛起“不服齐”,宋国称霸“不服宋”,晋国、吴国称霸时“不服晋”、“不服吴”……一直到秦灭六国后,楚人依旧喊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后果然有了陈胜、吴广,有了刘邦、项羽,这当然是后话。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由于楚人长期面对荆棘丛生、人烟稀少的恶劣环境,要想生存下来,自然会养成桀骜不驯的性格。而诸夏各国一直以来对楚国的疏离感乃至于歧视的态度,则进一步强化了楚人这种“即便做不了老大,也绝对不会服老大”的心态。

独特的地域造就了楚国独特的文化特色,楚地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巫觋文化和多神崇拜。与此同时,楚国对于中原地区也逐渐有了征伐之心。当然,也有解释称,是楚人想“融入”中原。然而,在楚人的宣传中,一直有诸如“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雍”(出自《离骚》)这样的说法。楚武王还曾宣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我的祖先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显然,楚人认为自己与诸夏系出同源,而且“地位”比那些中原的伯爵、侯爵们都要高。

无独有偶,在境遇上与楚国非常相似的秦国,在其崛起后,同样以周的衣钵继承者自居,于是就有了“周秦同源”之说。

进击中原

公元前8世纪,周平王东迁至洛邑,周王室再不复镐京时代的荣耀。此时的楚国,在经历200多年的“低调发展”后,已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即便是当时风光无限的“小霸”郑庄公,也对楚国心存忌惮。

公元前707年,御驾亲征的周桓王被郑国士兵一箭射伤肩膀,周天子的军队大败而归。周王室头上的最后一点光芒,至此彻底熄灭。楚国数代人心心念念的野望,终于到了付诸行动的时候。公元前704年,熊通自尊为王,史称“楚武王”。这等于楚国正式昭告天下,要与周朝分庭抗礼。与此同时,楚武王将扩张的矛头,首先指向了位于楚国北部的“汉阳诸姬”。

公元前706年,楚国首先进攻随国(位于今湖北随州市),后者是汉阳诸姬中疆域最大、实力最强的一个。由此留下了那段著名的对话:“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是役虽未攻灭随国,但也迫使其向楚国臣服。楚国也成为在战争中最早抛弃古风,奉行“诡诈之术”的国家之一。

以此为开端,楚国的扩张一发不可收拾。春秋前后300年中,被楚国吞灭的诸侯国有40多个。春秋时代号称“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如此看来,当时被灭的国家,七成以上要算在楚国账上。在全盛时期,楚国疆域涵盖了现在的湖北、湖南、浙江、上海、江苏、江西、重庆,以及贵州、山东、广东的部分地区。在当时中原诸侯眼中,楚国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击的巨人”。

反过来看,对中原诸国来说,无论谁想成为诸侯霸主(伯主),唯有打垮楚国才有资格登上霸主宝座。正是中原诸国在一波又一波的车轮战中不断消耗着楚国,才令其于春秋后期耗尽了锐气。至战国时代,巨人虽仍是巨人,但已鲜有作为。

首创县制

楚武王除自尊为王及开启楚国大扩张时代外,还有一项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创举,就是在新征服的土地上设立了中国历史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县”。

“县”字源于“悬”字,取“悬而未决”之意。西周时代,战争本质上是君主与贵族们合伙做的一笔生意。新征服的土地会按功劳大小及地位高低,分封给参战贵族及王室成员。在分封前,这些土地会暂时由君主直接管理,此时土地最终归属权尚悬而未决,故称之为“县”(悬)。“县”字最早在西周时代的铭文上便已出现。然而,当时还仅是一个“过渡状态”的概念。到了东周时代,君主们开始不再像过去那样遵守与贵族间的契约,新征服的土地被君主们“截留”为私产,于是“县”(悬)就成了一个常设的行政单位。公元前676年,楚国攻灭权国(位于今湖北当阳市),楚武王在那里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常设的“县”。

在中原诸国隔三差五就搞出臣子弑君这样的“大新闻”时,楚国出现频率最高的,则是楚王逼杀令尹,捉拿司马,甚至干脆把哪个贵族灭了满门。在历代楚王中,楚武王是很强势的一个,因此楚国贵族们对他的这个“创举”自然无力反对。值得一提的是,在楚国,管理县的主官被称为“县公”,并非像中原各国那样称“县令”。后世秦末大乱,刘邦沛县起义后自称“沛公”,其实就是恢复了楚国的旧制,自封为沛县的主官。

当然,楚国王权的强势终究还是相对的,与战国时代中原君王们的变法强权不可同日而语。在当时,也并非每块新征服的土地都能变成楚王名下的“县”,该分封的依然要分封。值得注意的是,楚国之所以能先后吞并40多个诸侯国,除楚人武力强劲外,另一个要素是楚国的“加盟政策”——楚国对小国的征服,通常情况下仅要拿下他们的国君,对于国君之下的那些领主,只要向楚王表示臣服,事实上无需交出任何权利。这些被征服者,最终会融入楚国上层成为贵族阶层中的一员。譬如,著名的敖氏、蔫氏、伍氏、昭氏、屈氏、景氏、庄氏、黄氏及项氏……这些在楚国上层影响巨大的大族豪门,最初都是以“被征服者”的身份融入楚国的。这与其说是兼并,倒不如说是加盟。

正是善用刚柔并济的手段,加上大扩张所带来的滚滚红利,才让楚国王权与贵族间的矛盾看起来没那么明显,楚王始终保持着相对强势。然而,此后楚国王权过度膨胀,导致其第一次被外敌攻破都城……

(编辑:张淋清)

史鉴:

从春秋到战国之江汉新贵(下)

● 王伟

自春秋时代起,各国发展虽有差别,但总趋势是国君的权力在不断膨胀。这种情况下,贵族们的忠诚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以战护权

公元前671,楚武王之孙熊恽发动政变,杀死自己兄长熊艰,夺取王位,成为自楚武王后楚国的第四位王,史称“楚成王”。为彰显夺位的“合法性”,楚成王除了如其他政变者那样历数兄长诸多“恶行”外,还剥夺了其王号,只称其为“楚堵敖”(一说为“楚庄敖”)。

楚成王上位后,延续了始于楚武王的扩张政策。这一方面是出于君王固有的野心和对土地、财富的贪欲;另一方面,战争带来的危机感,往往会把内部的种种矛盾暂时延后,而战胜所带来的红利,则会消弭掉很大一部分由利益分配所带来的分歧。不仅如此,战争中因军功而得到擢拔的新贵,也可以改变朝堂的势力构成,甚至战争的损耗若“损”得其所,都被用来打压“不听话”的贵族权势……

事实上,楚成王的爷爷楚武王熊通,也是靠弑兄夺位登上王座的,此举不仅开启了楚国弑君夺位的先例,也开启了楚国对外扩张的模式。

不过,与楚武王对周王室的轻慢迥然不同,楚成王对周天子表现得非常“恭敬”,登基之初便派使者前往洛邑王畿进贡。无论周天子看上去如何羸弱不堪,若要做霸(伯)主,“尊王”总还是要做的。这恰恰表明楚国的争霸进程,又向前迈了一步,与楚成王处于同一时期的,正是赫赫有名的齐桓公。于是,楚国成了当时齐国霸权最有力的挑战者。齐楚争霸的特殊之处在于,双方都在极力避免发生正面冲突,而是互对对方的“卫星国”下手。两国间的这种较量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公元前643年,齐桓公病逝,齐国深陷“五公子之乱”并至此一蹶不振,也就无力与楚国不温不火地打拉锯战了。

楚成王原以为,熬走了齐桓公终于可以“躺赢”了,殊不知,宋国横生枝节——宋襄公试图成为齐桓公霸主地位的继承者。于是,新的碰撞开始,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楚国击败宋国,但宋国并未因此放弃与楚国的敌对状态。在新的拉锯战中,楚国向北扩张的步伐,被迫长期处于停滞状态。

低调隐忍

宋国与楚国的“死缠烂打”,一直纠缠到公元前632年。而在4年前,年逾六旬的晋公子重耳回国夺了侄子的君位,之后晋国局势日趋稳定,这时的重耳也想通过一场战争来获得更多的利益。于是,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爆发,战争最终以楚国大败告终。楚成王的北方扩张之路就此止步,楚国的势力范围重新退回到桐柏山、大别山以南地区。愤恨不平的楚成王,在战败后竟逼杀了身为令尹的子玉。不仅如此,“废长立幼”的传统戏码,再度上演。然而,楚成王的太子商臣(编注:因楚国君主已经称王,因此称太子),并未像晋世子申生那样坐以待毙,而是选择对自己的父亲先下手为强。公元前626年10月,太子商臣发动政变,逼杀了楚成王,随后宣布继位为新王,史称“楚穆王”。

楚穆王与其父不仅上位过程相同,而且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在其继位后的第二年,便重启北上争霸进程。楚穆王在位12年,战争从未停歇,直到公元前614年,楚穆王去世。继承王位的,是只有19岁的太子熊侣,史称楚庄王。

关于楚庄王,因“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典故而为世人所知。意指楚庄王继位后的最初几年,留给世人一种无所作为的印象。而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新王继位时不足二十岁,主少国疑,初始阶段自然要低调隐忍。经过三年蓄力后,楚庄王通过一系列狠辣凌厉的手段,除掉了潜在的反对者,彻底掌控了权力。之后,如他家族中的前辈一样,楚庄王开启了对外扩张模式。

血色王座

楚庄王扩张伊始,恰逢宿敌晋国实力不济之际。尽管晋国在柳棼之战和颖北之战中两败楚军,但长期面对同秦楚两国两线作战的态势,晋国始终处于一种左支右绌、疲惫不堪的状态。其实,这也是老牌霸主的通病:不得不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挑战者,打赢了未必有多少红利,但打输了就会满盘皆输。

此外,晋国卿大夫专权的模式,在外线作战时也是个致命问题——在缺乏灵魂人物的情况下,易出现令出多门、相互扯皮的尴尬局面,最终导致指挥效率低下,无法对战场上的局势及时应变。

公元前597年,晋楚邲之战爆发,战争最终以楚国大胜告终。晋国战败后,曾经的“头铁战士”宋国,迫于压力不得不选择与楚国“结盟”,原本总理政务的宋国大夫华元,以人质的身份入楚六年。

以此为开端,楚庄王治下的楚国,一路攻城略地,“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出自《韩非子·有度》)。原本居于长江中上游的楚国,其势力范围已扩张到了黄河沿岸地区,楚庄王也因此享有霸主之名。

外战的辉煌,除能满足君王的虚荣外,在暂时延缓及掩盖内部种种矛盾后,常年战争的各种流弊及代价也集中暴露出来,那就是庞大的财政缺口和资源消耗。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去世,太子熊审继位,史称楚共王。楚国开始减弱向北的攻势,逐渐进入休养生息状态。

楚共王在位31年,楚国民力得以恢复。其子楚康王熊昭继位后,重新走上对内铁腕、对外征伐的老路。公元前545年,楚康王去世,楚国便如同齐桓公身后的齐国一般,陷入到诸公子夺位的乱局之中。

破国复仇

楚康王之后,楚国王座上的主人,如走马灯般变换不停:先后三任国君:楚郏敖(4年)、楚灵王(12年)、楚初王(1年)都是非正常死亡。其中,楚灵王熊围本是楚康王的兄弟,靠政变夺了侄子的王位,之后在政变中被推翻,在逃亡途中被人吊死。此后,其弟楚初王熊比即位,刚过一年,他们的另一个兄弟弃疾再次上演弑兄夺位的戏码,即历史上特别“有名”的楚平王。

王座上的每次权力更迭,伴随而来的必然是朝堂上的大清洗。楚平王继位后,同样如此。或许是为了对自己的太子熊建搞“忠诚测试”,楚平王竟在儿子大婚之前,偷走了自己的准儿媳——秦国公主孟赢,将其纳入后宫。在木已成舟后,太子只能忍气吞声,而楚平王又开始担心“忠诚测试”会让太子怀恨在心,于是索性“废长立幼”,宣布废黜熊建太子之位,迫使其流亡到宋国。前儿媳现王妃所生的幼子熊珍,则被立为新太子。

不仅如此,楚平王还对原太子的支持者进行血腥“大清洗”。作为原太子的老师,伍奢被列在清洗名单中。就这样,伍氏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被楚平王宣布灭满门,只有伍奢的次子伍子胥得以幸存。死里逃生的伍子胥,一路向东逃亡到吴国。

自楚康王时代,位于长江中下游的吴国日渐壮大,与楚国间的摩擦日增,楚国就此陷入两线作战(吴国和晋国)的窘境。伍子胥投奔吴国,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灭楚复仇。此后的故事,便众所周知了。公元前506年,伍子胥作为吴国将领,与孙武一道率领吴军,攻入楚国。楚国国都在历史上第一次被外敌攻破并占领,已经死了快十年的楚平王,被伍子胥掘坟鞭尸……

(编辑:张淋清)

史鉴:

从春秋到战国之江南烟雨

● 王伟

如今提到吴越之地(即江南地区),往往给人恬静清雅的感觉。然而,在春秋时期,吴越之地却有着悍勇好斗的民风,这与位于长江中上游的楚国颇为神似。春秋时代的吴、越、楚三国,长期处于一种相对独立的“内部大乱斗”状态。这使得“战略平衡”一词,在三国历史中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泰伯奔吴

与楚国相比,吴国和越国的起源似乎更模糊。以吴国为例,据史书记载,它大致建立于公元前12世纪,甚至要早于周朝(公元前11世纪建立)。按《史记》描述,当时周人的首领古公檀父,未遵从嫡长子继承的传统,而是选择少子季历(周文王的父亲)为继承人。然而,在新世子被确立后,古公亶父的长子泰伯和次子虞仲便遭到放逐,两人带领自己的族人一路南下,最终来到今天江苏无锡一带。

放逐之地与关中地区截然不同,那里河湖纵横,气候温润,拥有各种“奇异”的特产,以及适宜耕种的土地。更重要的是,当地原住民的文明程度远不及外来的周人,这让流放者轻易征服了当时的各个部族,吴国也由此建立,泰伯继而成为吴国首任君主,被后世称作“吴泰伯”。

由于吴泰伯没有留下子嗣,因而在其去世后,他的兄弟虞仲便继承了兄长衣钵,成为吴国第二任君主,而这也为吴国的权力传承埋下“兄终弟及”的基因。在虞仲一支传承三代后,季历的子孙们开始对商发动全面战争,商周之变由此展开。武王灭商后,周王室终于想起在江南地区还有一支远亲,于是派使者对吴国国君周章正式敕封。周天子究竟给吴国国君封了什么爵位,虽未见历史记载,但参考同时期楚国和越国的国君都只获得子爵的爵位,以周人的傲慢,吴国也大抵如此。由此,吴国的国家形象才在历史中逐渐清晰起来。

兄终弟及

事实上,对于“泰伯奔吴”的传说,在学界还有很多不同看法。一些观点认为,这个传说更像是春秋时代吴国的官方宣传策略。至于为何这样做,若参考同时期的楚国,就不难理解了。

本系列此前的文章中曾提到,楚人长期被诸夏视作蛮夷。为了正名,当楚国开启争霸之路时,楚国官方开始宣称自己的先祖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老师,以此来彰显楚人与诸夏系出同源,且出身高贵(详见本刊2022年第19期《史鉴:从春秋到战国之江汉新贵(上)》一文)。对同处“化外之地”的吴越两国而言,其状况与楚国很相似,因而宣传策略也如出一辙。位于今天浙江绍兴的越国,干脆把自己的起源追溯到了更难以验证的夏朝君主少康一脉。更巧的是,到公元前6世纪,吴国君主寿梦和越国君主允常也先后称王,亦如当初的楚武王熊通一样。不仅如此,吴王寿梦晚年时也动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准备立最小的儿子季扎为太子。然而,季扎却不按常理出牌,坚决推辞不受太子位。

吴王寿梦无奈之下祭出“备用方案”,决定其身后的继承人采用“兄终弟及”的方式传承权力。如此一来,诸公子便会相互制衡。在吴王寿梦离世后,长子诸樊率先继承王位。数年后,诸樊在与楚国交战中命丧战场,由次子馀祭继位。馀祭去世后,三子馀昧继位。又两年后,馀昧去世,传位于其子“僚”。至此,“兄终弟及”传承权力的隐患愈加突显——既然寿梦的三个儿子都做过吴王,那么他们的子嗣在理论上都拥有对王位的继承权。因此,对吴王僚而言,其堂兄弟们始终是他的潜在威胁,为此,他自然想方设法要去消除这些隐患。

诸樊的长子公子光,因是长子长孙,且在与楚国的战争中立有军功,自然成了对吴王僚威胁最大的公子。无论是出于对权力占有的野心,还是为了自保,公子光都必须设法解决掉吴王僚。当此之际,公子光收留了一位来自楚国的流亡者,这个人就是伍子胥。

刺客信条

公子光收留伍子胥后的故事,可谓广为人知。伍子胥为公子光广揽一批敢于以命相搏的刺客,于是有了“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的故事。公元前515年,通过两次著名的政治刺杀事件,公子光得以上位,即后世历史上的吴王阖闾。

后世对于伍子胥协助公子光上位一事,争论颇多,其实辩证来看便不难发现其合理性。伍子胥身负灭门之仇,除了才能再无资本可言,其要想借助外力复仇,则处于弱势一方的公子光定是比吴王僚更好的选择,毕竟只有弱势方才会格外珍惜身边的稀缺“资源”。而从公子光的角度看,首先,他怀璧其罪。无论他怎么做,都难逃被吴王僚列入“死亡清单”的命运。其次,他居于弱势,无论是高烈度的军事政变,还是相对和平的朝堂逼宫,他都没有胜算,要想获得一线生机,唯一的方案就是刺杀吴王僚。再从吴王僚的角度看,他是强势方,虽一时半晌不会动公子光,但若其安全感失衡,必然会起杀心,只不过其位高权重会做得更冠冕堂皇而已。

权力传承的风暴过后,新一轮的博弈已在路上。公元前512年,吴国局势稍稳后,吴王阖闾便开始发动对楚国的战争,并在豫章大败楚军。一方面,这是吴王阖闾兑现当初对伍子胥的承诺;另一方面,也是巩固自身权力的需要。毕竟,吴王阖闾属于非正常继位,为此,他必须用一场战场的胜利来证明自己。公元前506年,吴军再次对楚国用兵,最终攻破楚国国都,伍子胥将楚平王掘坟鞭尸,终于报了当初的灭门之仇。然而,这场吴楚之战所关联的已远不止吴楚两国。

战略均衡

通过时间线的梳理不难发现,楚武王熊通称王的时间比吴越两国要早一个多世纪。换言之,楚国在崛起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吴国都不得不以“卫星国”的身份臣服于楚国。

然而,随着楚国不断向北扩张,其不可避免要以挑战者的身份直面当时诸夏的超级大国——晋。晋楚之间围绕中原霸权的争夺,持续了数代人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吴国的国力持续增长。与此同时,晋国开始刻意扶持吴国对抗楚国,迫使楚国长期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吴国最终能重创楚国,很大程度是拜域外大国对战略平衡考量所赐,也正基于此,吴国也失去了一举吞并楚国的机会。

按史书记载,吴军虽攻破楚国国都,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退出楚国。这一方面是因为遭到了楚地军民的拼死抵抗,另一方面是因为申包胥从秦国引来援军,即著名的“申包胥啼秦庭”的典故。其实,从战略均衡角度看,秦国干预吴楚之战,有其大用意。自秦穆公后,秦晋同盟彻底破裂,晋国随之成为秦最主要的敌人。站在秦国的角度,自然要极力保住楚国,才能有效牵制住宿敌晋国。

此外,吴国当时人口规模较小,想一口吞掉体量庞大的楚国,其实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毕竟,当时的战争已从贵族间的大规模决斗变成国家间的对决,这种情况下,兵员数量就成为决战决胜至关重要的筹码。

当阖闾之子夫差在击败越国后,并未吞并越国,而是让其成为吴国的臣属国,这并非是被勾践所说服。更深层的原因是,夫差有更大的征服野心,因而不可能把有限的兵力用在对越国的彻底征服及长期占领上。正是这个与人口规模极不相称的野心,才导致吴国顾此失彼,被人口更少的越国一举突袭成功。长江流域三个主要大国中,故事最多的当属吴国,它也是第一个宣告退出历史舞台的。而越王勾践在完成吞吴“壮举”后,出人意料地将当初吴国吞并他国的土地,又尽数退还给各个“苦主”。基于此,越国的所谓“称霸”,仅是象征性地会盟了诸侯,并未如吴、楚那般大举北上。正是勾践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才让越国步入了更加风云激荡的战国时代。

(编辑:张淋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