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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婚约

作者:廖运潘 当前章节:12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13

感念父母的成全

姊夫和琦哥回去约五天后,我同时接到丽芝、姊夫、琦哥三人的信件,内容都是报知双方家长同意我和丽芝结婚的喜讯。丽芝的信充满喜悦而情长纸短。姊夫说,经过双方商议,订于二月十一日订婚,结婚日期另行决定。琦哥的书信叙述听取他的报告时父母亲的心情,这一封日文信至今仍然保存在手中,大意如下:父母亲带着微笑听取我报告你在高雄的工作环境和起居情况而频频点头表示高兴,但一提及你们婚姻,确知你的真意时,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父亲之果然如此这句话,好像包藏着万千感慨似的。我把父亲带着感伤的语气所说的话传达给你,希望你善自谋画。父亲说:阿潘从小就调皮,可是幼年多病,把他养大并不是简单的事。如今虽然学成踏入社会,但仍然是一个小孩子,实在不能放心。不过既蒙姜府错爱,阿潘自己也希望如此,我只有成全他愿望一途。梅谷,就请进行婚事吧,我信任阿潘,只要他不忘本,入赘他家又何妨。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礼拜天,我和丽芝订定婚约。之前,丽芝来信说,她已经在台北替我订做一枚白金订婚戒指,我母亲和二妹绣蓉,日前到台北看她并一起逛街一个上午,为我选购一套浓蓝色英国布料。

我和丽芝的订婚仪式,男方列席者总共三十六人,乃是我所知订婚参加人数的最高记录,这是应我岳父要求所做的安排,想必岳父是想藉豪华热闹的场面使来宾尽欢,以减轻一般人视为不太光彩的入赘结婚沉闷气氛。参加订婚仪式的亲朋都由父母亲和琦哥商量决定。除了至亲好友外,亦可看出当年父亲刻意邀请地方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欲藉各方的反应来表示我与丽芝的婚姻与一般赘婚确实有所不同,从这些安排看来真是用心良苦。

1951年2月11日的洋楼订婚典礼。

由于陪伴的亲朋众多,岳家派来一辆大客车。岳父是新竹客运公司创办人兼大股东,他的结拜兄弟许振干总经理特别选派刚出厂的最新车辆,司机是后来成为我好友的彭焕亮兄。我们早上七时出发,沿途经过中坜搭载应邀亲朋;谢清京老师在平镇纵贯公路边等候,谢府离公路不远,师母带着绫子、三郎、澄江和受到寒风而猛流鼻涕的满子武夫等一群大细(小),在路旁向我挥手致意。

姊夫在新竹城煌庙边的著名饼铺新复珍订做大量喜饼,父母亲事先按照旧例准备订婚所需之一切礼品,加上喜饼就算完善无缺。大客车行至竹东大窝第二房祠堂附近,宗叔灯辉叔上车,廖家大订婚团,于上午十一时许抵达姜府。依据客家习俗,订婚仪式必须在正午前完成,三十六位来宾在姜家宽阔的楼下客厅坐定侍茶后,我家族、堂伯父母,大姑、华景伯等十人移席二楼正厅,举行文定之礼。

丽芝穿橙黄色旗袍,由B将母亲陪着端茶出来,从长辈开始,依顺序奉茶,准新郎我屈就末座。大家喝完甜茶,几分钟后改穿深红色洋装的丽芝,再由伴娘陪伴端着空茶盘出来,由上位依序收回茶杯,大家在茶杯上放一个红包,准新郎当然要准备特大红包,准新娘端着茶杯退下。过去一般订婚仪式到此为止,已算大功告成,但战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要准新郎把订婚戒指戴上准新娘左手无名指的新花样,英语把这只手指叫做环指(Ring finger),可知此乃模仿洋人的奇风怪俗。如今未婚夫给未婚妻戴上戒指这个洋玩意儿成为婚约典礼的重头戏,在十多位准婆家成员和众多亲友环视下,丽芝表情看似镇定,但我牵她手时,她微微地在发抖。我把朴质的白金戒指套上丽芝左环指,她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未婚妻。

岳家宴请亲朋二十桌,摆满了洋房楼下和楼上客厅,何礼栋博士以媒人身分,把我介绍给贵宾,我宗叔也是恩师香景叔代表廖家致谢并祝福两家婚姻圆满,岳父答谢后,订婚喜宴开始。廖家来宾为姜家银制酒器之豪华,陶瓷餐具之精致,肴馔之丰盛,莫不叹为观止。

翌日下午,父亲把岳家的礼物交给我,其中浪琴金表是岳父年前往香港购买之名表,美观大方而准确无比。我和未婚妻相处的时间前后只有四天,下一次见面时,她已经是我的娘(新娘)。

婚礼当天早上,新郎手上拿着当时流行的捧花。

洋楼婚礼

一九五一年三月四日,我和丽芝在北埔姜家举行婚礼。我搭三月二日夜车从高雄北上,三日早上回到观音。父亲把后栋新屋二楼的最边间布置成为我的新房。四日,岳家派来的两部轿车清早已抵达。其中一部听说曾经是俄罗斯大使乘坐的大型车,后座与前座之间有两个可以折迭的备用座。父母亲、琦哥、五弟运瑼,堂兄运·,宗伯华景、宗叔香景、沐景、古万桂乡长同往参加我的结婚典礼。

上午十一时到达北埔,岳父穿着长袍马挂在大门迎接我们,岳父仪表非凡,装束严整,加上屋内嘹亮的八音唢吶声形成格外隆重而豪华的氛围。我们在客厅坐定,岳母叫我进去更换衣服,我当天穿着新埔阿水师缝制的浓蓝色双排扣新西装,当做新郎礼服应该没有问题,所以岳母叫我更衣时,我突然想到岳父的奇装异服,以为要我扮成同样的奇形怪状而大为紧张。所幸,她交给我的是一件燕尾服,一条直条纹长裤和一件白背心,这种礼服当时已经少有人穿,丽芝说是借自振干叔的。岳家右邻便是姜家祖祠天水堂,我和穿着纯白绸缎新娘衣裳的丽芝向姜家祖先灵位上香完毕,双方亲朋一起在祖祠前照相留念后,结婚仪式告一段落,没有招赘协议书,没有任何条件,与一般结婚形式不同的是,我不能同一天把新娘娶回观音拜祖。三天后,我带丽芝回塘背家祠上香,补办这一道礼节。

1951年3月4日的天水堂婚礼。

洋楼二楼的新房。

结婚喜宴大约有三十桌贵宾光临,在祠堂前庭搭帐蓬摆宴桌,这个数字在今天来讲是微不足道,但在当时是少有的盛会。开宴之前,何礼栋博士以媒人身分致辞,简明而扼要,县长朱盛淇说贺辞,我学弟冷饭刘世汀也跳出来客套一番,令我印象深刻。

在八音吹奏声中开宴不久,焕奎舅敦促我和丽芝走动挨桌敬酒,敬酒过后,丽芝带我到我们的新房小坐,房间分成两段,一个小居室和一个大卧房,卧房摆有盖着刺绣凤凰的淡绿色丝绸被盖的西式双人床,榉木地板铺着波斯地毯,地毯上放一张大型沙发椅。我坐在沙发椅,丽芝坐宽绰的沙发扶手上,两人相对无语,感慨无限。岳母端一碗鱼翅要我吃,她说我什么都没有吃,应该吃一点东西,岳母的关心,令我有多了一个母亲的亲切感。

喜宴结束后,我在姜家大门送父母亲等一行人回家,想必这是父母亲最难过的一刻,在欢送的新媳妇和新亲家面前,父母都面带笑容,但我能体会出他们心中难言之痛。父母亲都是感情脆弱的人,尤其母亲为甚,所以我不敢直视他们,免得母亲当众漏气,七十年后的今日,我想起当年情景,尚且难忍欷歔。父母亲回去后,我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寂寞感,在众多亲戚好友环绕中,感觉无比的孤独。

婚礼时在洋楼阳台留影。丽芝旁为许振干总经理、新竹女中姜瑞鹏校长。

夫妻宪法

我和丽芝互相爱慕多年,如今排除万难终于能够结合,自然是欢天喜地,在我们结婚初夜,我想该有一些甜言蜜语来表达我由衷的欣喜,以纪念我们新的人生开始,但我却提出一则非常不浪漫但尔后受益匪浅的现实问题。我有自知之明,我头脑反应快而感情纤细,因而容易闹意气,一方面我又有相当自律的能耐,必要时能克制感情,过去丽芝与我是恋爱中的一对男女,不易把自己缺点显露出来,即使发现一些小瑕疵也能互相包容,相安无事。但结婚以后就未必如此,夫妻之间,不必客气,我可能大发脾气,口无遮拦地骂起人来。在丽芝这一方面来讲,过去她已经有几次在我面前耍大小姐脾气的不良纪录,令我想到陈茂生「臀坐乞丐帽」的忠告并非完全空穴来风。此外,我闻知岳父年轻时相当豪放不羁,日治时代在怒不可遏的情绪下,当众殴打北埔庄长平间秀显的事迹,如果丽芝继承乃父衣钵,将来很可能是母老虎一个。倘若如此,我们这一对夫妻恐怕难以和平相处,长相厮守。我也看过一些夫妻,为了鸡毛小事,意气用事而坚持到底,最后各飞西东结束婚姻的不幸例子。以上是我慎重思考而忧虑的问题,但没有想到在我们洞房花烛夜,突然会从我口中很顺畅地流露出来。

婚礼隔天早上,夫妻与亲友同游秀銮山。

我很诚恳地对我的新婚太太说,过去也许在妳面前有一点猫被(日语:假君子),其实我缺点很多,其中脾气不好是我最大的坏处,为了维持我们永久美满的夫妻关系,我要求妳跟我一起遵守一则我们夫妻间的宪法,那就是不能同时生气。游戏规则是谁先生气谁为大,慢生气者只能忍气吞声,绝对不得有怨言,我发誓遵守宪法,妳也应该赞成,她誓言同意,我和丽芝正式成为夫妻。尔来六十几载,我和丽芝拳拳服膺这则夫妻宪法,从未违背过,但大部分都是我抢先行使权利,她只好遵从宪法。出乎我意料,她出奇的驯良,闹情绪的频率大概是我的十分之一以下,轮到她发威时,我也按照规则看风使帆,任凭她去,所谓一手独拍,虽疾无声,乃是我们夫妻长久以来未曾有隔宿之仇的秘诀。

第二天,天气特别清朗,芬吟桑、B将、刘世汀君、G将和我夫妻结队游秀銮山,丽芝表哥梁俊光为我们照相,一个早上很快过去。下午,客人全部赋归,洋房骤然安静下来,我和丽芝两人坐在客厅,外婆静悄悄地走过来说,明早要回观音。丽芝看似有一点紧张,对她来说,那是未知的世界,但也是为人媳妇者必经之路,所以她当然无可逃避。然而,之所以由外婆告知这个本来就安排在先的行程,是因为她将与我们同行之故,其实我们夫妻婚姻的真正月下老人是外婆。她不仅是媒人,倘若没有她的存在,我不但不可能与丽芝结婚,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历史是由偶然因素累积而成,我夫妻的缘分应该溯源至五十几年前,外婆偶然出生在伯公岗四湖、我外祖父近邻时开始。而这些经过是我和丽芝出生以前发生的事,但若无如此渊源,我不可能住进八条通宿舍而加入詹家生活圈,当然也不会认识我未来的泰山和泰水。人海茫茫中,与丽芝相遇的机会是渺乎其微,更遑论其他的交会了。

新婚回观音塘背宗祠祭祖。

翌日早晨八时,吴大峰汽车行的俄罗斯大使车准时来到,外婆陪伴我夫妻回观音,抵达观音后,母亲迎接外婆进去客厅休息,父亲和琦哥陪我夫妻到塘背祠堂拜祖。华景伯和亲房几位长老之外,一大群宗亲男女已经在那里等候看新娘子,不少小孩子也来围观那一部大型矮嬷车(客语)。廖氏家祠武威堂,建于一七七六年,与美国同庚。我结婚那一年已经是一百七十五高龄,古老的房屋狭窄,采光通风不良,土砖涂石灰和木梁盖红瓦的祖屋,经过长年烟火的熏腾,整个正厅都变成黑漆漆,但墙上却挂着一面闪闪发亮的金框大镜子。镜面右上角有父亲手写廖运潘、姜丽芝结婚纪念的几个红字。我和丽芝向祖先灵位上香,父亲对阿公婆祝告后礼成,随后在公厅正面照相留念。

拜祖礼成,我们一行人回到家时,贺客满堂,全是我们家至亲好友,父亲一向不喜欢铺张,只请了十桌宾客。宴后大家欢叙,我带丽芝到甘泉寺参拜观音娘,我个人虽然信仰不深,但这个质朴的老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每日进出好几趟,对其所有装设和每一个角落都有浓厚的感情,长大以后,只要回来,我有事无事都要踏入庙中东张西望,重温旧梦一番。

我在庙里见到阿才舍坐在门楼旁,我握他右手,他用左手摸一摸我手背说,原来是阿潘舍,恭喜你讨一个好娘。阿才舍是盲人,以算命卖卜为业,甘泉寺是他的营业场所。阿舍应该是大财主的称呼,等于是中国话的员外。彭阿才并不富裕,只因他喜欢尊人家一声阿舍,大家也以阿才舍来给予回敬。他双眼完全看不见,但具有过人的记忆力和第六感。任何人手掌给他摸过几次,他就能够牢记在心。我们通常故意不出声,直接握他手,他就能铁口直断地叫出名字。

我不信占卜,所以阿才舍赚不到我的钱,但也有一次例外。那是结婚之前三、四年的事,我在甘泉寺后面阿卵哥小店首次碰到阿才舍,他个子矮小而瘦弱,大概是刚刚出师经验不足的关系,看起来有一点心神不宁、毫无自信的样子。阿卵哥可能是想要帮他拉生意,增加他的信心,劝我给他算命看看。我不便说我不相信占卜,因而推说我是学生,身上无钱。阿才舍抢着说没有关系,当做让他学习好了。我无法再推却,只好任他去。阿才舍口中念念有辞,摇摆签筒,要我抽出二支筮竹,用手指摸竹签的刻纹后,说了一些好听的话。我认为他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营业用词,所以几乎都未记在心,不过程序完成后,我还是付给他一点钱,这是我与阿才舍的第一次结缘,也是我唯一支付占卜报酬的例子。

可是那一天我带丽芝到观音庙见到阿才舍时,突然间想起他几年前告诉我的话。当时他说,阿潘舍你二十四得妻,二十五得子,你很长寿。我问他我妻在何方,他又摸一下竹签说,妻在东南方向,我问哪里是东南方,他说大概是新埔、竹东一带。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丽芝,所以我以为他在信口雌黄,如今至少两件事给他言中。走回家途中,我把阿才舍算命事告知丽芝,她咄咄称奇,但说要看明年如何。第二年四月长女蒂玉出生,好像能够说明阿才舍所言非虚。至于我长寿与否,只有看老天爷的安排和我自己的造化了。

高雄的新婚生活。

新婚生活

三月十七日,半个月婚假届满,我带丽芝同往任所。我夫妻在北埔辞别岳父,岳母送行至新竹车站,此行亦可算是我们的新婚旅行,不能太寒酸,所以我买了二等快车票。

我们当年婚后一段时期的收支簿还留存,是我赖以唤起七十年前记忆之宝贵数据,第一件支出记载是二等车票一百二十元。岳母也一起走进月台,台湾道路交通战后改为右侧通行,但铁路设备繁杂,更改不易,一直沿用日治时代的左侧通行至今。因此,南下列车停靠第二月台,必须越过天桥,二等车厢又是挂在车尾,我提着两个大皮箱,步履蹒跚地走到停车位置。体谅母女离别之悲伤,尤其是将与独生女分开天南地北的慈母愁怀,我借着照应行李,不敢回头看她们母女的悄悄细语。

结婚三个月后,丽芝已经习惯家庭生活,夫妻二人起居单纯,日常家事不多,因此她白天一个人在家相当无聊。虽然家里有一个能够收听日本电台的仙琴(收音机),但丽芝性格不喜欢静坐着无所事事,她在前金市场买菜时认识一位车绣老师,继而向她拜师学艺起来。车绣是使用缝纫机代替手工的刺绣技术,速度比传统手法快得多,但必须具备很熟练的手艺,否则略有差池便功亏一篑。现在缝纫机非常进步,可能有车绣专用机,但当时唯有老式脚踏缝纫机可用。电冰箱尚未问世之前,每天早上到菜市场采购当天的食材是一般家庭主妇的例行公事,丽芝藉买菜之便,每日到老师家习艺,有时借用房东太太的老爷机来练习。

丽芝不喜欢无所事事。

一九六五年初夏,我事业失败,举家北上,租屋在台北萤桥,我在台大同学杨鸿游君以夫人名义经营之祥富公司上班,薪水不足以养活老幼十口。但我夫妇勤勉毫不退缩,晚上我在成渊中学夜间部和清华日语补习班教书以外,抽空翻译日文数据,提供给产经数据社;丽芝则在屋前挂起广告牌,以一个字一角的行情价格开始替学生绣学号,生意很快就忙得不可收拾,对我们拮据的家计有莫大的帮助。当初丽芝学习车绣时,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落魄到非靠此艺维生不可,此乃一艺在身,胜积千金的活生生实例。

六月三十日是我赴任左营以来的第一次上期决算日,依例有两日决算假加上一个星期日,我们共有三天假期。我们决定回娘家,丽芝搭早上八时半的特快车先行一步,我则决算完毕后,乘晚上十时半的夜快车,七月一日上午九时抵达北埔。

这一次回北埔,岳家玄关前庭正在雇人挖造一口直径五公尺深一公尺的圆形鱼池。我从小受到母亲严禁接近水边的叮咛,以致不仅不会游泳,甚且畏忌有深水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将来对幼儿的安全可能构成威胁,所以我心中难免对水池建造稍存芥蒂。唯岳父深信风水地理之说也颇有研究,造池可能也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决定,而且工事已经进行中,因此我不表示任何意见,但一直耿耿于怀。玄关正面院子本来有磨石子水泥圈围的大椭圆形花坛,岳父再把圆形水池造在椭圆形圈内,想必是出自他的风水理论之举,但岳母好像不大欣赏他的想法。一年后,乡人邀请台北长山地理仙曾子南来北埔看风水时,顺便请他来看水池,曾仙说这一口池可能使家人欠安,药罐不断,但岳父相信自己的学说而无动于衷,约两年后,长女蒂玉开始学走路时,我以孙女安全堪虑为由说服岳父,岳母也在旁帮腔,老人家终于答应把池塘填土重新恢复为花坛,这就是当年我们家前庭花坛使用两个水泥圈框住的来龙去脉。

住在这里的一个黄昏,岳父带我去参观永光公司北埔茶厂。北埔街背着秀銮山形成在东向西延伸的锐三角形小台地上,三角形底边附近,以北埔唯一的街道为界,分为北埔村和南兴村,尖端是埔尾村。姜家、乡公所、农会属于北埔村,市场、派出所在南兴村,永光公司北埔茶厂和制糖工厂位于埔尾村,从家里走路大约十分钟的距离。

我们到茶厂时,员工都已经下班,只留一个工人在焙茶。岳父说现在是夏茶尾,茶菁不多,制茶作业早已结束,只剩最后一道工程,本厂采用全自动焙茶机,所以一个工人就足以胜任。我对制茶完全外行,之前亦不曾参观过茶工厂,因此对北埔茶厂之规模和设备不能作评鉴,岳父未作任何说明,两年后我才明白该厂建坪八八○、用电马力八二、拥有大型揉捻机四、全自动干燥机二、自动喷雾式发酵室、热风萎凋室四百坪,为全台湾最大制茶工厂。那一天岳父在厂内非常真摰地对我强调说,永光茶的质量是台湾第一,台湾茶百分之七十是低级货,所以买台湾茶的外商非买我们的茶来拼堆提高品位不可。老人家如此说,我相信他而牢记在心,成为后来岳父与我意见相左的原点。

这一年初秋,丽芝有怀孕征兆,这是我夫妻期待已久的事,但对这一方面的知识有限,难免有一点忐忑不安。为此丽芝决定回娘家,向母亲讨教养生之道。岳母陪丽芝到新竹彭阿庚妇产科求诊,确定有喜而预产期为翌年三月底,丽芝在家住半个月后回高雄,智英伴随她来,为的是帮忙家事,特别是不让丽芝提重物,以策母体和胎儿安全。当时智英大约十六岁,个子不大,但十分勤劳。她来了以后,丽芝白天也有人陪伴而不再寂寞,本来就不多的家事几乎全由智英包办,又为了促进胎儿发育而增加摄取营养食物,故而慢慢地发胖起来。

台湾省议会成立

此一时期,台湾省政府宣布成立台湾省议会,并且举行第一届省议会议员选举,在美国受过教育而颇获美国政界信任的吴国桢接任省府主席职位。吴主席积极推动地方自治,一九五一年元月,各县市议会产生,接着在秋天成立省议会,名称为临时省议会,议员任期两年,由县议会议员间接选出,新竹县名额两席,开票结果,许金德十二票,岳父九票当选,邹涤之以八票落败。省议员是台湾人最高民意代表,北埔人士以乡亲获得如此殊荣,欢欣鼓舞之余,发起庆祝大会,乡中每家每户都有人前来参加,宴桌从慈天宫前一直摆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盛会。

虽然岳父家中有了那么重大的事,在高雄的丽芝和我却一无所悉。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十九日,我为了领取现钞一百万元运往左营,午前八时半抵达高雄分行,等候出纳课长上班开启金库,有几位行员坐在沙发椅看报纸而且很热烈地在谈论新闻内容,我不知道他们辩论的主题是什么,但胡汝康兄之姜阿新应该不是半山(日治时旅居大陆、战后返台的台籍人士,其中有不少是国民党员)吧的发言立刻引起我的注意。我千万没有想到会从老胡口中听到岳父的名字,所以走过去瞄他手中的报纸,看到各县市省议员当选名单的版面而岳父名列其中。我正想要把报纸接过来看时,王副理和以课长同时出现,由于重要任务在身,我只好拿着提款文件,走向出纳课办理公事。

那一次运钞任务完成后,我立刻拿报纸详读有关省议员选举的记事,在各县市当选名单上看见岳父的名字以外,亦在桃园县部分发现张芳燮的名字而感到惊讶。因为,我所认识的张某人是永光台北分公司经理黄盛藩把自己小舅子推荐给董事长采用的总务课长,依我所知,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来角逐那个价值连城的显要禄位。我以丽芝和我两人名义,向岳父发出祝贺电报并且用信函表达恭贺之意,下班之后,把喜讯告知丽芝,她也认为张能够出马竞选而顺利上榜是难以想象的事,其中必有蹊跷,最大的可能性是父亲资助张竞选而一飞冲天。

台湾人的祖先,除了原住民以外,绝大多数是来自广东沿海的客家人和福建的闽南人。日本领台,台湾总督府整顿住民户籍时,在户口簿设置族谓栏,把客家人记载为广东族,福佬人归为福建族。日本中央遇到广东话通译之要求,很单纯地想到台湾的广东族而胡里胡涂地下达动员令。派遣战地的通译,应该是具有相当学历又身体强壮的年轻人为理想条件,岳父于一九三八年受日军征召时已经是三十八岁,在男性平均生存年龄不到五十的当时,算得上是中年人,况且他体形稍为肥硕,显然不适合担任在沙场出生入死的任务,他是受人陷害的。

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军在中国连战皆捷,看来很快就能席卷整个大陆的中秋节晚上,北埔庄长平间秀显发起在北埔派出所后院广场举行赏月会,邀请地方名流绅士参加,以庆祝皇军大胜,与会人士台、日参半,岳父也在其内。一般日本人家庭赏月的习俗是把一张长几放在日本房屋的缘廊,叫做缘侧,几上中央摆一大盘豆馅馒头,两边放着插有长茅草的花瓶来祭拜满月,然后大家坐在榻榻米上,边喝酒边赏月,如果人数多就把草席铺在地上进行如仪,平间主持的赏月会正是如此。那个时期的日本人陶醉于日军的大胜不免意气轩昂,酒过三巡后个个气焰如虹,庄长平间发言赞扬皇军勇猛无敌,奚落中国军缺乏爱国心,因而士气低落,不堪大和民族一击而兴高釆烈的同时,讥嘲汉民族是劣等民族,同为汉民族的台湾人也好不了多少,所以必须早日皇民化,同化变成真正的日本人,才有光明的未来。平间正说得得意洋洋时,坐在旁边的巨汉突然咆哮说:你说什么?什么是劣等民族?而且挥起拳头重重地向平间的秃头打下去,使平间人仰马翻倒在草席上。平间是退休警察、柔道高手,跳起来摆出架势,但遭到巨汉双手一推,再度四脚朝天地倒下,此时多人向前把双方拉开来,赏月酒席狼藉不堪,最后不欢而散,那一位拳打庄长者乃是我岳父姜阿新先生是也。

岳父与几位日本朋友交情甚笃,但十分不齿动辄爱欺压台湾小百姓的日本小吏而毫不掩饰他的反感。据岳母说,他在新年元旦故意穿长袍马挂并头带碗形帽,使推动皇民化运动不遗余力的平间庄长恨之入骨。如今,不顾他身为庄长之尊,当众将其殴打羞辱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但一拳一推尚未构成刑责,对方又是颇具声望的地方名士,因而平间对他无计可施,所剩唯一途径是利用其长期在警界服务的人脉到处告状,批判姜某人思想不纯正,有反日倾向。不久日军征召赴粤通译,岳父被盯上,军方召集令绝对不准抗命,岳父只得「为国」效劳去。

派遣广东的通译人员集合在中山大学,岳父在此遇到黄盛藩先生,同时也认识我四妹夫发万君的父亲叶标香先生。我推算当年叶亲家年龄二十八,小我岳父十岁。据发万云,曾经听过父亲说,姜阿新先生在广东期间,经常叮咛他在战地千万不能抢光(太积极、爱出锋头),以免招来杀身之祸,深感他对年轻人之体贴而印象深刻。

日本陆军煞费苦心,召集了大批通译人员,派遣到广州以后才发现,此广东族非彼广东族,台湾的所谓广东族是客家人,客语与粤语是各属不同系统的语言,彼此间并无共通之处,鸡同鸭讲,完全无法通话。日本政府花费庞大军费送到大陆的通译竟然不通当地语言,这可以说是始料未及的糗事,但对抱着辛酸心情被迫来到可能有生命危险之战地的通译人员来讲是天大的福音。日军确认这批军属在广州无用武之地后决定遣返,岳父设法探悉船期,写一张明信片给茶师陈阿球先生,说懋熙哥将于某月某日由高雄到北埔游玩,届时烦劳给予多加照应云云。我岳母看到明信片,悟察弦外之音,即命阿球师按照信件暗示的日期前往高雄码头迎接岳父回家,结束了他为期三个月的窝囊从军记。以上是岳父晚年亲口对我讲的故事,而前述明信片中提到的懋熙乃是岳父自己的别号。岳父莫名其妙的被日军派遣大陆,受尽虚惊而且浪费宝贵时间,但他若无此一遭遇,大概没有机会认识黄盛藩先生。日后张芳燮受我岳父知遇、提拔、推戴,因而能够进出政界而一步登天、显姓扬名、富贵腾达,藉春秋笔法,其渊源可说是由我岳父打在平间庄长秃头的一拳而起。

初为人父

丽芝第一胎预产期是三月底,我们考虑长途车程疲劳以及照顾孕妇的方便,决定提早两个月让丽芝回北埔静养,她回去后,我们经常通信,得知她身体健康,但因为是第一次怀胎,所以我总是不放心。后来由于接近三月底预定产期,丽芝于三月中旬移居新竹二舅焕奎先生家,四月五日我坐夜车北上,翌日清晨抵达新竹,先到焕奎舅家看丽芝后回北埔参加鸣铎兄婚礼,丽芝预产期已过,因而不敢冒险出席哥哥盛典而十分失望,由于随时都有分娩可能,所以不得不在舅舅家静待,二舅全家人一早就往北埔,留岳母特地请来照顾丽芝的老太太在家陪伴她。我抵达北埔,一下车就听到姜家客家八音吹奏,散播着喜庆的欢腾气氛。

新娘春霞小姐是新埔望族陈家千金,她是新埔镇长陈文达先生么妹。多年后,她胞弟廷辉君也当了省议员和新埔镇长。新埔小镇素以美女辈出闻名,焕奎舅母说,陈小姐是新埔三美人之一,她由外婆作媒,成为姜家媳妇。

一九五二年四月十二日旧历三月十八日星期六营业时间即将结束,高雄分行王副理利用海军电话转达来自北埔的电话,丽芝清晨产下女婴、母女都平安的消息。李主任把王副理传话的内容转告我,我一瞬间无法真实感应,彷佛在听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随即猛然省悟我终于当起父亲来,欣喜若狂之余,真想跳跃三尺而吶喊欢呼一番,但我故作冷静,摆出生孩子并不稀奇的姿态。我本来未作返北探视之打算,前几天也将此事告知丽芝,但我不由自主地请示李主任星期一能否请假,李桑向我道喜并照准。

长孙女姜蒂玉。

左营火车站是小站而且接近高雄站,所以快车都不停靠,唯有平等号例外。我不知左营站发车时间,手边又无时刻表,推算为十二时十五分而所剩时间不多,我把当天帐务委托洪哥收拾,借用工友专用脚踏车,嘱徐桑随后走路到车站办公室取车后,以接近喷射机的速度冲向车站,我虽然未曾去过那个地方,但听说那是距离一公里多的田中直线道,因而顺利到达目的地,我把脚踏车寄托给站长,请他交给前来取车的台银工友,买好车票走进月台时,列车刚好进站,行动果断、风驰电掣的我,成功地踏上心旷神怡的父女初见面之旅。

我向服务生买一本月刊杂志,但想到婴儿的事就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根本无法看下去。我想初生女儿不知长得怎样,像丽芝还是像我,担心母女健康状态,渴望抱男孙的岳父母是不是很失望,如果是男婴应该姓姜,既是女婴又该如何,要取什么名字,以后怎样照顾娃娃,还要添加什么装备或器具……等等,很多思考泉涌不息,在此同时我感觉本身与昨日的自己似乎有所不同,一方面耽溺于初为人父的满足感,又好几次不由得自问是否真的做了爸爸,因为我总是觉得没有实际感。总之,我第一次为人父,精神怡悦之余,思绪凌乱,漫无止境。这个超过半个世纪前的感受,于今仍历历如在眼前。我屡次停止思索确认车行至何处而每次都有车速慢如牛,几乎都在原地打转的感觉,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七时抵达新竹站,前往南乡妇产科医院。

丽芝和娃娃躺在四迭半榻榻米床上。丽芝身体状况良好,但看起来相当疲惫,她未想到我会回来,为此欣慰有加,但时而显现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的初生女儿其貌不扬,嘴唇微翘承继外祖父和母亲的特征,头部前面毛发稀疏,像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武士发型,后来五个弟妹出生时皆有浓密乌黑头发,可见唯有她得到廖家正传衣钵,因为她祖父如是,四十年后她父亲也是如此。但不管如何,她是我亲生骨肉,我的父爱不知从全身的哪一部位油然而生,初为人父那漠然的概念顿时变得真实无比,无论如何,我已经做了我女儿的老爹,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隔日下午我在医院陪丽芝至晚间十一时才回焕奎舅宅休息,其间焕奎舅母送食物到医院以外,不见有其他人来,听说丽芝生产时岳母不在场,尔后也未曾来看她。我推测岳母可能是为了处理鸣铎兄结婚后的各种后续礼俗而忙,但自己独生女分娩婴儿的重要时刻未到场,事后也不能来,按照常识判断也是不寻常,所以在电信局打电话回北埔,想要向老人家报告丽芝和婴儿的情况以及我回来陪她们,并将于翌日晚上南下等等。可是接电话的小厮却说老伯伯他们全部去台北,详情一问三不知。晚上焕奎舅对我说,鸣铎兄身体不适,故而二老陪他到台北看病,明日大概可以回来。

第三天是星期一,我买了几本书整天在医院陪丽芝,她睡着时,我出去附近商场走动,下午嫁给头份黄渊发先生的振骧叔公第五千金秋兰姑来,她不顾自己大腹便便,老远跑来探望堂侄女,盛情难能可贵,但丽芝父母亲却终究无法前来。我必须搭午夜十二时半快车南下,丽芝忍不住寂寞而掩面大哭,在旁的老太太也频频擦眼泪,我以无比凄凉的心情离开丽芝和小女儿。

一周后,我从丽芝发自北埔的家书获知,鸣铎兄在台大医院住院,病情已经稳定,岳父母在我南下翌日下午,由台北回来看她母女,二十日接她们回老家静养。我请岳父代我决定女婴姓和名,岳父把他第一个孙女命名姜蒂玉。

人生志业的大转折

一九五三年新年休假,外婆和岳母莅临高雄寒舍,两位从松山搭飞机到花莲参加郑书婚礼,然后从花莲坐飞机到高雄来,在当时可说是一大壮举。外婆和岳母抵达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晚餐后长时间逗弄小孙女的岳母突然对我说,她非常希望蒂玉常在她身边并问我能否辞去银行工作,回北埔协助岳父事业,外婆也在旁赞同其说。至此我恍然大悟,她们不辞劳苦远道而来是另有目的。

由于事出突然,过去我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不加思索地答以尚无此意,显然使她们尤其是岳母大失所望。但她们不再多说,岳母嘱我回北埔一趟,与岳父详细讨论此事,我虽然同意,但忖思将不会答应老人家的要求,因为经过两年多的磨练,我的银行工作渐入佳境,对自己在台银的未来充满自信和期望,相反的,我对岳父事业了解有限,对出生、成长于海边的我来说,制茶、制糖、造林伐木等是一窍不通的事业,一个门外汉想成为一位行家的得力助手真是谈何容易,这就是我踌躇的重要理由。

翌日,我全家陪两位贵客游览市内,欣赏大沟仔顶各种海鲜美味,并在高雄最大的照相馆摄影留念。外婆和岳母搭三日清晨快车返北,我夫妻带蒂玉到高雄火车站送行。行前岳母再三叮咛我考虑辞职之事。

新埔外婆和岳母来访,右为智英。

岳母回北后未几,我接到岳父亲笔函,信中表示他对我未即允诺辞职返乡深感失望,叙述他对自己事业之信心和身边欠缺足以托付重任之人的苦衷,以及对我能力之认定和期待。语云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我有半子之义,事已如此,我似无选择余地,经过多日深思熟虑,决心遵照岳父意思放弃银行职位,改行从事完全陌生的农林事业,我向丽芝夸下海口有朝一日将成为台银总经理的美梦瞬间成为泡影。

我向李主任表白辞意,李桑熟悉我的家庭背景,因而不感意外,但对此深表惋惜,劝我三思而行。几天后我提出辞呈,开始预作准备以便随时离开现职,但我的辞呈始终石沉大海般毫无下文,反而使辞意已坚的我感到心神不宁,无所适从。我对李主任诉苦,李桑以凝重的表情说你真的要走吗?然后从抽屉拿出我的辞呈交给郑总务办理转呈手续,原来他是考虑年轻人往往做事冲动有时会反悔,为了给我充分时间考虑而故意把辞呈压着不处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我收到总行辞职照准的公文,翌日办妥移交,退还二月份剩下四天的薪水,正式离开台湾银行,告别过去两年又六个月的银行生涯,我们在月底搬回北埔,为了新的起步而暖身。是时我满二十四岁又三个月,丽芝少我两年两个月,蒂玉十个月半,我对姜家的情况,包括亲族、事业、资产、财务等内容当时仍毫无所悉,完全白纸一张,往后人生道路之崎岖是可以预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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