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茶业冠全台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四日辞去台湾银行左营分行职务,我们夫妻和长女蒂玉一桍仔人(一家人)从高雄搬来北埔加入岳家一起生活。当时岳父全家一共仅有岳父母和内兄夫妻四人,但佣人却不少。他们是管家吴进、杂役何金、长工邓邱坤、小厮黄春发、养女蔡绣英和吴智英,还有一位忘了其名的煮饭老太太,另外养有一只名叫奇比的大型犬,岳父说是纯种狼狗,但其外形、毛质、性格都不像,只是几次咬人惹祸之凶暴表现,令人勉强相信牠可能带有少许狼犬血统。
回到北埔定居。
岳家位于姜氏祖厝天水堂南边,邻接北埔慈天宫庙坪,用地约四百坪,建物包括一八三○年代建造的祖厝左侧第三栋土砖单层伙房屋,和一九四九年竣工、外壳以唭哩岸石作基盘再加铁筋混凝土,内装用稀有高级木材乌心石木芯为主的豪华双层洋楼两个部分。洋楼平面格局呈凸字形,岳父母居室在楼下后侧,分别有书斋和卧房,洋楼前面部分是大厅,但平时都用雕刻精致的乌心石木屏风隔成三间,向外左边两间是正式会客室,右间是起居室兼餐厅,中央放一张整块花樟木制作的大圆桌和十张乌心石木圆凳子,两边各摆四张藤椅和放烟灰缸、茶杯等的两张小桌。岳父平时坐在起居室抽烟、喝茶、看报纸,接待熟人或不必太拘束的客人,晚上找他老人家谈天的朋友或公司同仁都聚在这里,手摇接线式电话机设在同一室内角落,台湾电视开播后,黑白电视机也摆在此室,这是家中人气最旺盛的地方。
内兄姜鸣铎夫妇。
内兄夫妻房间设在洋楼二楼后侧,由起居室和卧室所构成。二楼前面分成三个部分,右侧是我们的寝室,中间是奉祀观音菩萨的神明厅,左边是钢琴室,丽芝的山叶一号竖型钢琴在此,后来我长女蒂玉、次女茗郁、三女惠庆都在此开始向母亲学钢琴,蒂玉因为健康关系中途放弃,茗郁改修声乐,唯有惠庆能够贯彻素志成为专业钢琴家。丽芝外祖父詹文光公赠给祖父姜清汉公作为六秩一华诞礼物的福州产镶钿古董座椅摆设在此。这个四张一套的宝物后来被偷又复得,现在传给岳父长孙姜百塘。
我们房间有半坪大的壁橱,里面分成二层,上层可利用小木梯登上设在横梁上面之贮藏室,室内堆满预备用寝具、日本坐垫、老祖宗穿用过的羊毛大袄之类。二楼后侧内兄房间旁边有一走廊,其尽头设有盥洗设备和厕所,这个厕所是设计堂皇华丽洋楼的建筑师彭玉理之一大败笔,因为他设计楼下厕所使用抽水马桶,楼上却采用传统空投式设备,化粪池排气不良,废气循原路而上,不只臭气难当,几乎要令人窒息。
旧伙房屋由前而后,依序是小玄关、账房、榻榻米房间、厨房、餐厅、卧房两室。卧房一边摆架子床,另一边是木板通铺,煮饭老太太和绣英等在此。男佣人各自有家,晚饭后下班回去,唯有小厮住在榻榻米房间,以备夜间不时之使唤。伙房屋最深处有一大间厢房附有小厨房,是丽芝三舅父亦是我姊夫詹梅谷一家人住处。据蕙英姑云,这个房间早年是她祖母姜绍祖公遗孀陈氏满妹的居室。
我回北埔寄宿岳家头一个月的处境,可以说是呒落呒着(无所适从)。岳父不作任何指示,我过去在银行按照办理规则做事,但对岳父事业却一无所知,因此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期间,省议会正在开会,岳父常常上台北,向他支持当选的张芳燮听取开会情况或提供意见命其代为提案等,岳父虽然很少出席议会,但对台湾政治仍然抱有浓厚关心。岳父不在家,鸣铎兄热中于摄影和冲洗照片,他在旧屋账房设一暗室,终日专心致志,意欲洗出称心杰作。永光公司糖厂三月间仍在生产赤糖,整个北埔街充满煮糖香味,我偶尔走访糖厂参观,所遇职员都对我恭敬有加,他们都认识我,也应该知道我辞职到此之目的,但我毕竟是一个外来人,在永光公司尚无任何身分或地位,所以难免受到敬而远之的对待。我之辞去工作来此是为了协助岳父事业,但我自己却不明白,我在永光究竟能做什么,岳父在哪一方面需要我帮忙。为此,我多次讨教于他老人家,他每一次都说,你慢慢看,首先了解事业的内容,以后我要你出力的地方多得很。某日,我建议先在永光公司给我一个职位,我想要在自己工作岗位上学习事业的全盘,岳父思考片刻后说,此事不必着急,你暂时跟在我身边就好。我提出自己认为理所当然而确有必要的请求,他却有所迟疑,当时我不知他用心何在。后来我推想,岳父可能是未能确定我做事能力之前,不敢贸然决定我的职位,若是担负过重而我又是庸懦无能之辈,日后彼此间处境难堪,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考虑我弃职投入其事业行列的立场,更重要的是我与内兄鸣铎之间的定位或职掌等微妙关系。我相信我的推测并非无的放矢,其中鸣铎兄与我之间的轧轹,成为尔后多年岳父最头痛和伤心的问题。
廖运潘在洋楼露台,身后就是姜阿新在女儿丽芝出生时种下的的杉木。
茶厂里的糖厂
北埔糖厂设在北埔茶厂四千坪用地内之边缘角落,占地约三百坪,建筑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栋是砖柱木造之榨蔗室,两部油压式压榨机相连贯,把人工投入的甘蔗原料榨出蔗汁,使用帮浦抽到后栋土砖建筑的煮糖室。土造的大灶设有八个大铁锅,利用蔗粕做燃料煮糖水,水分煮干后,用糖杓把糖膏拨在木制糖槽内,待其降温后,再用铁耙耙散即成为赤糖。这是粗笨原始的制糖设备,此处依旧把唯一象样的机器设备油压式压榨机叫做蔗石,盖因早一代的榨蔗设备是以巨石打造的磨盘和磨轮或两个夹轮所组成之故,昔时蔗石用牛力转动,永光的蔗石是二十马力电动机运转,总算聊胜于清朝时代蔗石一筹。
糖厂主管彭水德(右),茶师谢阿火手捧茶叶品评会奖状。
岳父在北埔时,每日下午和夜间较晚时间会到糖厂巡视一番,而每次都要我随行,目的似乎在顺便把我介绍给所遇到的永光员工或北埔人士认识,也藉步行以及逗留糖厂时间,向我讲述他的事业概况,此外夜晚怕鬼,要人做伴壮胆也是他老人家命我同行的理由之一。岳父身高一七一公分,体重约七十五公斤,我一七三公分高、七十公斤重,当时少见的两个巨汉一起走路相当引人注目,北埔街上人士很快就认识我。我们下午巡视时大部分是在厂内绕一圈,停留片刻就离开,但晚上九点多以后来厂,通常留滞很长时间,甚至过了午夜才回家,岳父有熬夜习惯,但随从的我有一点吃不消。北埔乡地势高,冬天夜半气温低,而且著名的新竹九降风冷峭入骨,这是老人家舍不得离开温暖的糖槽边长板凳的理由。糖槽附近留有相当宽阔空间做为成品装袋之用,煮糖工程非常悠闲,两位煮糖师傅偶尔动一动,轮流观察糖锅内糖液浓度,使用糖杓依序将其舀到最后一锅,以便完成煮糖过程或把煮干的糖膏移到糖槽制成产品以外,都坐在板凳上谈天。糖厂主管彭水德先生晚上来厂或值夜职员也经常流连在这个舒适的地方,成为岳父闲聊的伙伴。水德先生与岳父同庚,也是北埔公学校同学,因而讲话投机。他外貌与日本明治天皇有一点相似,所以大家背后叫他明治天皇,有人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溜嘴叫出他绰号,他也不在乎似的置若罔闻。
煮熟的糖膏拨开在糖槽上面时已经不含水分,所以不冒烟。明治天皇警告我不可触摸尚未耙散的糖膏,他说有一次董事长带怡和洋行英国人来参观制糖,那一位洋人可能特别喜爱甜食,眼见香喷喷的一大槽糖膏,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块糖膏而突然大叫一声,想摆脱烫热,把手指连糖伸入口中,结果又烫了口腔,旁边正在搬运成品的几个小女工忍不住吃吃地窃笑,害董事长和他很难为情,连忙向那一位洋人道歉。
判断糖膏是否煮成熟,亦即可否拨散在糖槽叫做起锅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取出少许糖膏样品放进冷水里,用手揉搓看看,如果是软质即表示含有水分,不能起锅,煮成熟的糖膏,则一捏即碎,唯非常不简单的是他们直接伸手从糖锅取样的野蛮行为。煮糖师傅左手提着装水的小木桶,右手泡在水中,若无其事地靠近糖锅,剎那间把右手伸入糖锅内又放回水桶中,搓几下手指后拿出一块东西看了一眼,又丢进其他糖锅,行动沉着而敏捷。首次目击此景,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快要煮成饱和状态的糖膏温度可能超过摄氏二百度,那个人不用仪器测试或起码用木杓取样,而徒手空拳赴汤蹈火却未被糖膏烫得溜皮溜骨而安然无恙。
明治天皇解释说,沾在皮肤表面的水膜能够短暂时间扺挡糖膏热度,水膜扺抗力消失前,把糖膏带入水中快速冷却,因而其温度不至于伤及手皮。这是工业未发达,测试仪器未出现之前,由经验所得到的古来传统作法,如今一切仪器完备的世界,他们依然墨守古法来逞匹夫之勇,想必是因为不想放弃展现手路(手艺)的机会使然。煮糖师傅好几次劝我尝一尝未成熟糖膏的味道,我年轻时不喜欢吃甜,又看他用来保护手皮的那一小桶水不太卫生,所以不敢领情,但听说口感、味道都像麦芽糖。岳父酷嗜甜食,因而满口假牙,所以无法吃软糖,但拨在糖槽内降温到差不多的糖膏是他的最爱,看他一再把糖膏送进口里,难免有一点倒胃口。
这一段时期,岳父对我的谈话并无具体性,主要是强调永光公司各茶厂所在地区之茶菁质量良好,机器设备完善,制造技术超群,在此等优越条件下生产的茶叶,于质于量都是全岛之冠。台湾茶百分之七十质量平凡无奇,所以从日本时代开始,外销茶必须利用我们的产品来拼堆提高质量,否则无法打开销路,这是日治时代三井农林株式会社每年购买永光全部产品,战后怡和洋行一直以提供现金的方式预购我们茶叶的理由。岳父如此乐观的说法令我欣慰,很单纯地想象,他可能因为年纪大,不想在多家工厂间走南闯北疲于奔命,所以要我回来代劳,尔后只听从他指使,他要我做啥,我就做啥便可。
见风转舵的怡和洋行
一九五三年三月中旬某日下午走山路时,我看见满山茶树开始萌芽,显现春天即来的气息,嫩芽绿中带赤,阳光下显得美丽可爱,我虽然不懂茶树生态,但毕竟是农村长大的人,我知道采茶时期即将来临,茶厂开工时间就在眼前,但至今岳父未提过春茶的生产计划,也未曾看到他有任何行动而稳如泰山,使我这个内心期待着大有可为而跃跃欲试的外行人感到无比的讶异和焦躁。对有关春茶生产方针的质疑,岳父重提他牢不可拔的信念,坚持洋人非买永光茶不可之说,并且断言不出几天,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
北埔再制茶厂。
三月下旬某日,怡和洋行(Jardin Matheson & Co., Ltd)台北分公司代理总经理诺顿(Norton)带着茶业部经理赫克(Hawk),和英文名字叫做狄克的副理兼通译张国敏来访。怡和洋行是英国人创立的大综合公司,总公司在香港,分公司遍布全世界,规模庞大,历史悠久。战后永光公司产茶几乎全数卖给该公司,过去双方关系十分密切,但我回北埔这个时期,情况似乎不尽相同。岳父约客人在茶叶再制厂商谈并命鸣铎兄和我在场。再制厂位在北埔口水磜村低洼地,前面有一条小溪,厂后是以丽芝名义出租给刘妹伯的水田,厂地约一千坪,分前后两栋,前栋是红砖木造两层楼建筑,后栋是木造平房,总建坪约六百坪。这是岳父一九三○年代创业的发祥地,厂房老旧,但使用的建材却是桧木。终战前,岳父几所茶厂生产的粗制茶悉数运交三井农林会社设在台北武昌街现址水门边的再制工厂。战后为配合怡和洋行直接输出的需要而扩建后栋,装设包括筛、剪、除梗、风选、装箱等再制机器,另在埔尾村新建台湾全岛规模最大的粗制茶厂,于一九四九年竣工启用后,再把前栋原粗制茶厂改为成品仓库和装箱场。
怡和洋行职员眷属及许振干家族来访北埔粗制茶厂。
当年路面尚未铺设柏油,行车缓慢,怡和客人从台北抵达北埔时,已经接近中午,但宾主双方立即展开商谈,岳父气势凌厉,一开口就要求诺顿提供充足资金,强调只要有充裕的资金,永光能够供给大量良质春茶。诺顿问永光计划生产多少春茶,岳父以多多益善,有充分资金就可以大量生产,从而能够降低成本回答,如此没有具体数字,可能是岳父过去商谈的一贯作风,但诺顿以今年茶市不稳为由坚持要永光明示生产方针。两人各持己见,谈判毫无进展,年纪相当大的诺顿露出倦容,要求中止洽商,狄克从竹篮拿出三明治,我们叫醉乐园送来几碗汤面,再制厂厂长蓝金辉和怡和司机林生来也一起午餐。饭后喝茶时,诺顿把预先拟定的合作计划书拿出来说,我们今年春茶的计划是想要委托贵公司制造毛茶二十万台斤,加工费是每一百台斤一百四十元另加再制费六十元,我们提供一切资金,制造数量若是未达到二十万斤,怡和乐意照付二十万斤的加工费,姜桑如果同意,我们就此决定签约。老蕃牯(年纪大的外国人)的话尚未说完,蓝兄猛然拉着鸣铎兄和我到外面说,董事长心肝像牛气恁大(董事长雄心大如牛肺),他一定不会同意诺顿的建议,但我们已无选择余地,非接受不可,你们两人赶快去说服老人家,答应洋人提出的条件。
可是我们回到会客室时,看见岳父正在用非常不屑的口气拒绝对方,诺顿不待狄克翻译完毕就站起来打道回府,双方不欢而散。客人走后,岳父说,怡和洋行台北总经理鲍鲁顿(Bolton)返回英国度假半年,由香港总公司派诺顿来暂代职务,他不了解台湾茶业生意,又是快要退休之人,不愿负起责任而缩头缩脑,他竟敢要求把我们的生产量缩减到生产能力的一半,真正是岂有此理。如果鲍鲁顿在,相信不至于此。
永光再制茶厂风选机。
岳父与诺顿洽商的经过令我失望,也使我内心起了很大的震荡,我认为诺顿虽然是暂代总经理,但既然是衔命而来,必定是遵照该公司的意旨行事,鲍鲁顿之授意,茶业部经理赫克之意见可能也是他决定方针的考虑要件。诺顿冷淡而消极的态度,断非如岳父所说非买永光茶不可的人该有的表现,构成岳父近于绝对自信的客观要素似乎大不如从前,可想而知最单纯的理由是怡和已经不再非买永光茶不可也。
我从一九四六至一九五○年的五年间寄宿八条通姊夫家,那个期间正逢永光公司业务最隆盛时期,很多出差台北的公司干部或职员来借宿。姊夫在永光台北分公司担任会计,我从借宿客人或姊夫口中,听到不少有关永光的事业内容和岳父的为人与事迹而钦佩崇敬有加,因此我对岳父过去两年来多次向我所强调外商非买我们的茶来搀合提高品位不可之说深信不疑。但由这一次与洋人洽商的情形看来,情势好像从非买不可演变成不买亦可,只是岳父自己未察觉或不想承认或尚系一丝希望于过去与怡和间之交易实绩亦说不定。这是我当时的直觉,可惜我不懂茶业,也不谙永光公司内幕,故而无法了解或把握真相。岳父要我慢慢看,总是难免有隔靴搔痒的焦躁感,我认为时间不允许我慢慢看,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学习并理解事业的一切,以找出自己该做的事,否则我就失去离职回来的意义。唯岳父之于我,他的存在是高高在上,我不敢贸然问他太多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所以只能从旁打听可能大家都知道但不敢或不愿意讲的事实。
晴天霹雳的重担
翌日岳父上台北,可能是为了春茶事,亦可能为了议会事,但我不方便问他北上之目的。我按照计划开始探究我所置身的环境,姊夫梅谷吐露他以为我早就知道,其实却毫无所悉的惊人内幕,永光公司负债多达二百五十万元,已经没有偿还能力,债权者大部分是民间人,大家看得起并且同情董事长独力担负重担的艰辛,故而去年十月起同意停止利息,让董事长设法清偿巨债。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在金融机关服务,熟知这是如何惊人的巨额,在一九五三年代,那是天文数字,等于现在的二十亿元左右,不久我们把位于台北重庆南路台湾银行总行正对面的台北分公司三层楼整栋建筑售出仅得三十万元,我学友陈君一九九○年把在同一地点、差不多同样的房屋卖八千万元,依此类推,可知当年二百五十万元的价值如何。
台湾最大的永光北埔茶厂。
北埔茶厂揉捻室的揉捻机四基及玉解机一台。
关于偿还计划,姊夫并不详知,他只知公司拥有茶厂六家和台北分公司建筑,岳父个人名下不少造林地和田地,另外投资永光林业四分之一股权,但无法估计其价值多少。公司本身全无周转资金,更不用说生产资金,薪水已积欠三个月未发,春茶季节即届,各厂整备所需费用尚无着落,公司可以说是处于未曾有的吃紧状态。我问满仓赤糖为何不出售换成现金,他苦笑说,那一些存货大部分是蔗农的寄存品。他补充说,制糖是以代工形式进行,公司收取产品四成当做加工费,六成归蔗农,他们可以领回现品,但很多人委托公司代理统售或换算现值领取现金,旧历年过后赤糖滞销,所以堆满现货,但不属于公司财物。
这个时期的一个下午,家住新竹的焕奎舅来访岳父,他问知岳父不在,即把一张职务配置表托我交给岳父后准备离去。我把配置表浏览一下,在密密层层的图表一隅看到我的名字,职位是出纳员。我想如果这是岳父托他安排的人事配置,他让精通银行实务的我经办出纳,实在是大才小用。焕奎舅大概察知我在想什么,他解释说,现在公司财务非常困难,你有银行经验,想必在资金调度方面有所贡献,我看总经理一职是空白,我问谁是总经理,他说那要问你岳父。岳父回家后,我把那一张图表交给他,老人家看了一眼就搁在一旁,什么都没有说,我想象那一张表格若不是岳父嘱焕奎舅安排,可能就是他毛遂自荐的间接意思表示。从岳父的冷淡表情看来,焕奎舅的希求好像不得如愿,但他未藉此机会对我的工作内容有所指示,也令我感到彷徨和不安。我突然想到月前岳父促使我放弃银行工作的信函中提到,身边欠缺足以托付重任之人的苦衷以及对我之期待的说辞,结合目前获知之天文数字巨债的惊人事实,推想他老人家心中的构思莫非就是要我这个满二十四岁的黄口孺子尚未茁壮的双肩来分担那个二百五十万斤重担。我的恐慌难以形容,自省我有何能耐担起如此重大责任而心惊胆颤。
永光茶厂二楼热风萎凋室。
膨风茶、红茶都是永光的招牌
北埔乡土地大部分是山岳丘陵地,土质多为第三纪层软松砂砾壤土,因此无法开辟广面积水田种稻,但适合栽植茶树,而且上述两个缺陷正是生产好茶的最佳天然条件。加上,北埔一带早期普遍种植青心大冇、青心乌龙等优良品种制成的茶叶具有特殊香味,因此北埔乡可以说是先天的高级茶生产地。北埔茶质量早已闻名,但产量有限又缺乏运输工具,清朝末期乃至日本治台初期,欲把商品送至台北,唯有人工肩担是赖,搬运成本高昂,只能限于携带高价位的北埔特产膨风茶。听故老说,从前由北埔前往台北,必须走山路经过树杞林(竹东)、咸菜瓮(关西)、大嵙崁(大溪),在此宿夜,翌日经由三峡至台北,或从大嵙崁坐船行大汉溪,入新店溪至艋舸(万华)。因此,当时走一趟台北,比现时往地球背后更艰巨辛苦。很久以前,北埔茶贩运茶到台北大稻埕出售,其高级乌龙茶之香气与风味,使尝试品茶的商人赞不绝口,因而争相抢购,价格涨到巅峰。茶贩回北埔,把实际售价告知同业,无人相信,大家都认为他膨风,讽刺揶揄他自称卖到天价的高级乌龙茶叫做膨风茶,久而成为其俗称。
永光再制厂蓝金辉厂长(左起)、姜阿新、三井若林先生、廖运潘、G将詹锦川。
台北茶商闻知,买卖茶叶的英商亦知之,怡和洋行将其试销本国而深受欢迎,英国上流社会视Pun Fuen Tea为珍宝,因而输出英国的膨风茶逐年递增,属于同一地势、地质、气候条件的周边地区,峨眉、狮头山、老田寮、头屋一带亦出产膨风茶,后来随着交通发达,膨风茶在台湾出口茶叶占了一席地位,可惜其生产受到地理、节气和天候等天然因素限制,限于夏茶、六月白大约芒种至大暑间天气良好的日子、受过浮尘子虫害而停止发育的蕊芽才能制出真正上等膨风茶,因此无法提高产量(一九六○年,我综合同业意见,估算全岛年产量不超过三千公斤,其中北埔乡一千二百公斤,我们于一九六一年输出日本三井二百七十公斤),为此有一年闹出悲剧。一九二○年代后叶,怡和洋行台北分公司茶业部的青年才俊经理把茶叶出口贸易做得有声有色,尤其是膨风茶销售伦敦市场是他的拿手,每年充分地掌握供需量,台湾膨风茶出口几乎成为他们的独门生意。不料那一年,按照往年惯例订好售货契约,开始收购膨风茶时发现情况不妙,过去未曾积极采购膨风茶的三井农林会社突然杀入市场,把那一年生产的膨风茶全部搜括殆尽,害那一位英国青年无法可施而举枪自尽以示负责。据闻,当年怡和洋行是三井农林在台湾茶业界的劲敌,三井农林抢购、垄断膨风茶并非真正有销路,主要目的在于打击商敌,却无意中伤害了一个宝贵性命,后来三井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把囤积的膨风茶销出去,此即商场如战场的实例。
永光横山厂。
最早的茶农,可能是依照自己嗜好或判断销路来制造包种茶或乌龙茶,但北埔一带出产的乌龙茶较具特色而广受欢迎,因此逐渐倾向于乌龙茶制造,两者之差别本质上是依发酵程度而异,同样的茶菜(茶叶)撒开在竹棚上晒太阳,适当地搅拌,促进其发酵,然后倒入炒锅杀青,阻止发酵,包种茶发酵较轻,乌龙茶较重,两者基本上的分别决定在这一个阶段。比较起来,前者外观和泡出来的茶汤与茶渣之颜色较淡,后者较浓,味道、香气各有千秋,孰优孰佳依品尝者嗜好而定,然而同样的茶菜造出同种产品时,其质量优劣亦不尽相同,此事完全取决于茶师手艺,是外人不可端倪之者也。
北埔一带较早期的茶农是自己把每日采摘的茶菜制成茶叶,积少成多担到北埔或峨眉街上出售,以买卖茶叶成品为业的「茶贩仔」栉比而兴。茶贩仔收购茶农的成品,按照质量分等拼堆出售,收购时的质量鉴定是决定价码的关键,讨价还价之间涉及制造质量问题,对茶农制茶手艺的提高不无教益之功。因此早期的茶农个个都是制茶高手。
一九一三年,北埔、竹东间轻便轨道开通,货物可托轻便车经新竹转火车运往台北贩卖,从此北埔茶叶产量渐增。台北有一种中盘商,专购各地茶叶拼堆卖给茶行,他们把各地出产之次等茶掺上北埔茶而号称北埔茶推销,是台北茶贩仔的伎俩。
日本早在第九世纪初,留学中国唐德宗治世的僧人最澄、空海携回茶种子和制茶方法,但一般人喝茶是十六世纪末才慢慢开始流行,到了十七世纪中叶以后已经变成普通家庭的日常饮料,他们喝的一律是绿茶。日本明治维新成功后四十年,进口商明治屋输入立普顿(Lipton,现译为立顿)红茶,从此饮用红茶的嗜好逐渐浸透在日本人饮食习惯中。一九○六年,三井农林会社投资台湾茶叶事业,在林口、角板山、龙潭铜锣圈、三义等地培育茶畑(日语,即茶园),制造乌龙茶外销美国等地,后来配合全球红茶需求增加而改制红茶,旋于一九二八年开始生产罐装红茶,以三井红茶商标向全国推销,对红茶之普及有了莫大贡献,战前的日本国内市场占有率高达九○%,该会社业务蒸蒸日上,红茶销售量逐年大量递增,对永光公司之创立和发展有很大的影响。三井红茶后来改为日东红茶至今。
姜阿新曾就读东京明治大学法科专门部。
姜阿新前排左一与明治大学同学。
懋熙先生的无奈
我岳父姜阿新先生字懋熙,一九○一年二月十九日出生于新竹厅竹北一堡花草林(宝山乡面盆寮)。他是蔡家长子却襁褓入嗣姜家,主要是为了婴儿将来的幸福之外,家境贫穷,可观的酬金想必也是考虑因素之一。丽芝祖父姜清汉公是湖口波罗汶张家之出,推算一八七五年,亦即早于基隆、新竹间铁路建设完竣十八年以前出生的他,在走路和坐轿以外别无交通工具的时代,会从当时的感觉来讲是天西之远来到山林壁坜角,不知道是什么因缘使然。我岳母结婚多年不生,因而有抱养螟蛉之议,姜家三代不育,可谓是少有的巧合。
一九一五年,岳父毕业于北埔公学校本科第十二届后,进入台北国语学校国语部,此校是全岛唯一的自费中等学校,同校师范部为台北师范学校前身,以养成公学校教员为目的之公费学校。一九一九年毕业于国语学校而负笈东京明治大学法科专门部,翌年暑假归省,八月底正要离家东渡时,祖母不舍而嚎啕,不忍老祖母悲伤,因而辍学,成为他终身憾事。岳父回顾东京求学时代说,当时物价廉,三十圆足够台湾留学生的一切费用,但家里每月寄来一百圆。他用多余的钱玩股票赚了不少钱,但热中于赛马,赚来的钱也在跑马场花得差不多了。尽管如此,岳父在东京求学时并未租用高级公寓或寄宿所谓的下宿屋(房间分租给他人,也有供伙食者),与一群同乡共租一栋平房并且轮流煮饭烧菜自食其力。我听后来也念明治大学专门部,当时还在读中学校的郭福兴先生说,轮到懋熙哥烧饭时,同宿人个个恐慌,因为他烧的饭不是半熟就是烧焦,喜欢煮南瓜却每一次都咸得难以入口,有人抗议,他则倚老卖老地答以那是节省菜肴的烹饪法,大家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决议免除这一位前辈的炊事当番(日语:轮值)。
姜阿新的生母抱着曾孙女姜蒂玉。
虽然断念东京留学,但一个精力充沛,胸怀理想之弱冠如我岳父者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是谈何容易,他从师学习打拳头(拳法)、挨弦仔(拉胡琴)、吹伸缩喇叭、下围棋、象棋、打网球、撞球等花样甚多,但似乎都未成气候,唯不知道哪一位名师传习的书法颇有成就,尤其草书自成一家。
不久,岳父透过关系获得经营日月潭台湾电力公司酒保的权利,开始进行策画,敦请南埔人林荣春先生负责业务而得到同意。酒保在中国话为旧时卖酒的人或酒家的侍者之称,但日语是指兵营内贩卖饮料食物和日用品的店,台电当时以酒保称呼,可能是把日月潭发电厂以及附属建设现场之混杂和管理比拟军队作战而取的名字。但一切部署就绪,岳父兴致勃勃地准备出发时遭到老父的强烈反对,壮志未酬即不得不半途而废。是时清汉公约五十岁,姜家男性最年长者,虽然终日耽溺于鸦片烟毒,但丝毫不影响他绝对性的父权,尔后岳父筹谋新的事业都无法通过老父这一关而相当无奈沮丧。
「那个时候,我想做的任何事都得不到父亲同意,他不肯出钱,我就毫无办法,爸希望我像他不做事、在家享受生活。对我来说这是最痛苦不过的事。」岳父多次对我如此说。
姜家女眷们,右一为姜阿新夫人。
丽芝的祖父清汉公于一九三六年四月过六十一岁生日,过去姜家男性几乎都不长寿,老屋第三房绍祖公抗日牺牲时才二十岁,第二房振干公,新屋第一房振义公都不到四十岁,新屋第二房振埙公未到三十岁就去世,因此亲戚们怂恿岳父大肆铺张一番来庆祝老人家寿诞。那个日期正逢春茶盛产时节,茶厂内茶菜堆积如山,厂房无法容纳的茶菜大量借用姜家祠堂放置,工厂二十四小时作业也无法消化逐日搬入的原料,因而不得不把部分变质茶菜丢弃河中,厂内上下人困马乏无法分身的状况下,岳父把一切安排交给堂哥娘送全权处理,娘送伯是闻名的风流倜傥之士,听说祝寿活动办得非常豪华完美,因而名震一时。
大约一九四○年左右,每日到我们观音家来聊天的梁玉双谈论庄中陈富寿生日喜宴事,附带提起某富家人士做生日之豪侈盛大场面,例如,关于寿堂布置之富丽堂皇,贺客多为名流士绅,祝宴菜肴之奢华,特请采茶戏团三班分别在祠堂前和庙坪演戏让庄民观赏等实况说得天花乱坠。我记不清楚梁兄谈话详细内容,亦不知他所讲的是何许人家,只是对他所描述之东家请路人吃粢粑(客家人的麻糬)的情景印象深刻。他说,大厝面前坪子筑两个临时灶头蒸糯米,十来个年轻人(年轻人)轮流上阵在三个桩臼猛捣粢粑,三个壮汉站立围墙上,把捏断之拳头般大的粢粑,越过围食的群众头上向架在长凳上的三个盛满花生粉的大摸栏(竹筛子),雨滴般地投下去,场面精采热闹而温馨,令人感佩,这才是真正大富人家做生日的作风。
姜阿新的父亲清汉公和丽芝。
姜阿新全家福及表妹詹苑君(右一)。
我来北埔,逐日了解姜家内外环境和状况,及于闻知清汉公在六十一岁酬神祝寿的同一年归西,而且算是姜家男人少有之长寿者,忽地想起梁玉双早年所讲富家的情节很可能就是我岳家的故事。但据我所知,梁兄与姜家毫无因缘,与北埔亦无地缘,不可能参加姜家喜事,而听其说辞好像身临其境似的详细入微,因此,梁所指之富家可能另有其人,唯当时我也想到梁兄能言善道带有一点膨风,听到一些有关姜家的传闻,自己添枝加叶来向人喷鸡咳(吹牛皮,鸡咳是鸡嗉囊,谓小气球)亦不无可能。不久,我在丽芝堂兄文澜家遇到一位瘦小中年妇人,她直接叫我名字,但我不认得她,她自我介绍说她是从屏东归宁回来的文澜哥妹妹,我公学校同学戴霖玉之兄嫂。原来梁之妻舅戴霖生是岳父堂哥娘送伯的女婿,至此我确信,清汉公祝寿盛况是梁兄听自妻舅夫妇的口中,然后加以发扬光大者。
岳父侄女早年从山城北埔嫁到海边观音鬼嬷埤坡下戴屋港,因而让我少年时代无意中听到北埔姜家事迹,想不到十年后自己成为姜家女婿。十三、四岁时当做耳边风听故事的不知姓名人士竟然变成自己的丈姻公(岳父),想起来难免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感觉。
现在,我们留有两张清汉公的老照片,一张是老人家的个人正面像,另一张是与丽芝的二人合照,推测是他最晚年的摄影,耳顺之年的清汉公瘦成皮包骨,反之,站在旁边满五岁半的丽芝长得胖嘟嘟,两张照片好像是出自同一摄影师的作品。大学三年级旧历新年访问北埔首次见到挂在账房墙壁的清汉公照片时,我着实为他左手三根长达尺余的指甲吃了一惊,第一次得知指甲并非笔直而是旋转着伸长,从照片判断其长度大约三十公分,如果拉直可能超过四十公分,指甲生长到那个长度,我想至少要二十年以上工夫,在年长月久的时间,为其育成和保护所耗的苦心想必是笔舌难尽,清汉公不惮其烦地培养个人象征之心态,亦是旁人无法揣摩的。丽芝说,祖父身体瘦弱,整天躺在床上抽鸦片,几乎不流汗又害怕伤风,故而很少沐浴。一年几次的冲洗都要看护人员全程协助,先用温水把指甲泡软后,很小心地脱下衣服,以免伤害或折断老人家的宝贝指甲。
岳父与岳母于一九二○年十一月一日结婚,我在台北念书时曾经听过姊夫梅谷说,岳父从日本回台渡暑假期间凭媒赴新埔与他大姊相亲,大姊看到岳父近视眼目丝丝(眼睛细),因而第一印象不佳,但后来还是嫁给他。岳父过完暑假不再赴日,结婚时两人都是虚岁二十,当时来讲不算早婚。岳母早岳父(一九○一年二月七日)十二天出生。岳父说:「老父非常保守,他认为我们家祖产不少,人丁又单薄,生活富裕,不必勉强挣钱,以免因小失大,他希望我过一辈子游手好闲的生活,如果我愿意,他可能允许我抽鸦片,因为他的一位世交老友也怂恿吸毒来防堵儿子嫖赌饮无底洞般的挥霍,总之老人家不许我开创事业,即使结婚以后也未改变主意。」
日本农林技师协助指导造林。
木村先生力劝造林
老人家虽然终日迷迷痴痴地过着半废人似的生活却有绝对性的父权,岳父事亲至孝全无拂逆之事,当年他的处境正如京戏《四郎探母.坐宫》之杨延辉的唱辞:「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那个时节新竹州厅正在大力奖励私地造林,姜家祖业有大面积山坡地任其荒芜,时任州厅农林技师的木村先生力劝岳父从事杉木造林,岳父甚感兴趣而跃跃欲试却又未获老父同意,但岳父已经欲罢不能,申领象征性的奖励金和免费提供的树苗,在北埔南方十二公里内大坪与南庄乡邻接的四十二份之约五十甲山坡地着手种植福州杉。岳父说,植树季节,刚好是农闲期,农家没有什么副业可做,全家人在吃闲饭,他的造林工作每天雇工数十人,对节俭的山中农家生活不无小补,他自己上山监工,腰间带一个布袋装满银角子,每日收工时支付当天工资,深受工人们欢迎。
姜鸣铎(左一)与木村先生。
当时大坪产业道路未造,往四十二份必须跋涉山间小径,道遥路岖,无法每日回家,老父可能认为植树在自家地上是无关宏旨,故而未加以阻止,但仍然不给分文,岳父自己的私房钱和岳母的陪嫁用光还背了不少私债。木村桑非常热心协助造林,不辞劳苦走入山中现场教导植林和育林技术。岳父听从其说,按部就班地实施种植、除草、刈蔓等作业,幼苗的成长有惊人的成绩,清汉公从常来陪他做伴的朋友获知这个情况才心满意足地替儿子还债,从此对岳父的创业热情有了某种程度的理解,使他能够继续把造林面积扩大到伊湾窝之九十多甲地域,木村桑则每年定期巡视姜家造林地,评估造林成绩并给予适当的指导或建议。后来岳父事业繁忙,不克亲自陪伴,命小厮带他上山并安排在散居林地内的佃人家吃中饭,木村桑饭后一定给一圆小费,这个金额超过男人一日的工资。岳父尊敬木村桑之为人,故而成为莫逆,二人交情至死未渝,岳父战后赴日时,不辞远路跑到九州岛拜访老友,而岳父晚年寓居台北西门町时,年逾八十的木村桑特地来台看他,我藉此机会见过他一面。
姜阿新起家的老茶工厂,前排左起刘霖海、谢阿火、陈阿球、姜阿新、梁金水,约1934-1940年之间。
成为三井农林的第三方
一九三二年,田中利七担任北埔庄长,岳父受聘为助役(秘书),积极推广地方产业,尤其鼓励庄民采用优良茶种来扩大茶畑面积,为了配合逐年增加的茶菜产量和世界饮茶嗜好的转变,私下斥资在北埔口建设拥有最新设备的红茶制造工厂,在庄役场产业技佐陈阿球先生指导下,从一九三四年春季开始生产红茶。阿球师是台湾总督府茶业传习所第一届毕业的关西人,后来被岳父延揽为永光公司总茶师,跟随在岳父身边尽心竭力,是公司的元老功臣,可惜一九五二年八月,因急性盲肠炎延误手术而撒手尘寰,年仅四十七,阿球师还山(出殡)前夜,二重埔茶厂失火烧光,有人说阿球师方兴未艾,把一家茶厂搬到另一个世界去做茶。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在中国东北发动九一八事变(日本称之为满洲事变),翌年成立满洲帝国,透过溥仪皇帝的傀儡政府,完全支配以中国东北三省为版图的满洲国。一向在日本红茶市场称霸的三井农林会社也大举向满洲市场发展,因而需求量大为增加。台湾出产的红茶质量良莠不齐,大体而言,现新北市、桃园县、新竹县北半出产中、下级茶,其产量约占全岛七○%强,新竹县南半和苗栗县、南投县之产茶质量优良,产量却十分有限。在此状况下,取得中、下级茶容易,但如无相当数量的高级茶加以混合,无法保持所要求的质量水平,于是寻觅能够供给大量高级红茶、信用可靠的第三方成为三井农林的优先课题,而我岳父姜阿新先生成为其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岩仓先生鼎力相助
岩仓一马先生是日本九州岛人士,东京农业大学毕业,他进入三井农林后分发到台湾角板山茶场,从茶畑管理和制茶现场机器操作等基层工作做起,最后升为台北支店茶业课长兼再制工厂厂长。三井农林总公司在东京,但其产业的八十五%在台湾,因此台北支店是该公司实质上的事业中枢,然而台北支店业务的总枢纽在于负责生产红茶成品的再制工厂,岩仓身兼重职,充分发挥他能文会武的本事,把三井农林的事业推展到无远弗届的境界。
姜阿新与岩仓一马,于东京。
生产到一定数量后,把成堆的红茶装在布制茶袋,运到台北直接或透过茶贩仔卖给茶行是传统的做法。但有一天岩仓亲自走访产地,视察多家茶厂设备并当场洽购产品,因而有机会与岳父相识。岩仓不在台北买茶而直接下乡走遍各地,其用意是为了观察各厂设备、生产能力、技术以及业主之人品等,以便选定理想的卫星工厂。当时北埔有两家工厂生产红茶,起初岩仓比较看重稍早创立的另一家茶厂,有一次岩仓到那一家工厂,把已经打包好的红茶买下来,讲好翌日送上台北,但慢三、四天才运到,理由是雨天不宜长途运茶。这个理由无可厚非,问题在于厂方验收的重量和送状(日语:发货单)记载的数字分两不差。岩仓看过送状后,随即到现场打开茶包抓一下茶叶,苦笑着走开,从此不再买那一家工厂的货。焙干的茶叶容易吸收湿气,布制茶袋全无防湿功能,打包好的茶放在雨天多湿的空气中两三天,至少会吸进一%以上的水分,从而重量多出一、二%是自明之理,岩仓乃茶业权威又灵敏过人,他立刻察觉个中之机微,因而有所决断,这是战后岳父赴日时,岩仓桑首次向他吐露的个人秘密。
受到岩仓先生赏识后,岳父的事业一帆风顺,不断地扩充经营规模,不出数年即把峨眉、横山、大坪、柯子湖、上坪等多家茶厂纳入旗下,同一时期收购了外坪新公馆七十甲,内坪兴新一百三十余甲、峨眉藤坪三十甲、横山油罗四十多甲等山林,与祖传北埔尾隘子一百六十余甲、内坪四十二份五十甲、伊湾窝九十八甲加在一起,总共拥有林地多达六百甲。
经营事业之目的不外乎是追求利润,在一般生产工厂来讲,原料采购、制造技术、产品销售等每一个环节都是获利的关键,然而为了使整个流程顺利运转,丰富的资金乃不可缺少的要件。岳父获得岩仓的知遇,与三井农林合作无间,不必为资金及销售烦扰,专心整顿生产设备,把制造能力扩张到最大限度,进而策应三井需求量之激增,逐年收购附近地区较具规模的茶厂并加以改善,使其符合制造良质红茶之要求,岳父能够顺利推展他与众不同的雄图,除了祖传财力以外,三井的后援是他最大的依靠。每年春茶前,岳父亲自造访三井台北支店,以整修厂房、机器、设施等理由要求预支准备资金两三万圆,其实整顿工厂花费无几,岳父本身资金足够应付而绰绰有余,他是利用这一笔钱来收购茶厂或造林地,三井方面不但未曾干涉,反而积极怂恿他增加生力军。
靠人力搬运的大坪茶厂
规模庞大,工程艰险的大坪茶厂也是在三井支持下完成的。内大坪位于北埔南方八公里、海拔五、六百公尺、整年云雾飘忽的山谷,最适于栽植茶树。大坪地区可分三个地域,分别为内大坪、外大坪和南坑三个村,居民耕作贫瘠的小面积梯田之外,在山坡地种植一些茶树、番薯或自给自足的青菜,生活贫穷。一九三二年以前,通往大坪必须走人行山径,越岭涉水,踯躅难行。据一九五○年代的内坪村长范世耀说,他小时候念北埔公学校,每天清晨五时出发上学,回到家都超过午后六时,夏天山路凉爽尚可消受,但冬季两头乌(早晨未亮,傍晚已黑),而且雨多路滑寒风凛冽,长大以后回想起来依然难免发抖。岳父上任庄助役后,致力于产业振兴,推进北埔至大坪三.六公尺宽产业道路,这一条当时被庄民以姜阿新路称呼的大坪道路,由于新开路基未臻踏实,常受雨水浸蚀,所以相当长的时间无法通行卡车。大坪三村出产的林木、竹材、煤炭、木炭、米榖、茶叶等仍靠人力搬送,故而得不偿失,三村庄民增产作物的意愿难以提升。岳父相信茶业之将来性无穷,全力推广植茶面积,他看中大坪地区的潜力,欲以先建茶厂于三村中心地来刺激农民的增植意愿,三井答应做他后盾,以提供总工程费半额之五万圆、二十年分期偿还的低利贷款,使他能在运输方式未解决、原料数量尚无着落的情形下,胆敢贸然建设以三井角板山茶厂为雏型的大型茶厂,其大部分建筑材料及机器设备完全得靠人力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