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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决心重振岳家

作者:廖运潘 当前章节:13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13

清偿全部旧债

这一年夏天,南美洲智利政府通过外交部向台湾洽购一百万磅红茶,价钱低得离谱,无人愿意接手,国民政府为了向邦交国智利示好,贴补三百万元命令当时尚未开放民营的农林公司负责交货。七月初,六月白茶菁开始采收,我拿印有台湾省议会议员头衔的岳父名片去见农林公司茶业分公司经理,签订委托制造契约,开始制造红茶。农林公司限制茶菁价格的上限很低,六月白茶质是上等,适合制造乌龙茶,所以我们各厂进厂原料不多,生产量有限,八月进入秋茶时节,情况也相差无几,我们的委制工资收入勉强足够维持日常开销而已。最后的白露是承制美华茶行委托的绿茶。十月以后秋风吹起,茶树进入休眠,全岛茶厂鸦雀无声。

决心扶翼岳父追求理想的我经过半年孤军奋斗,对台湾茶业的本质和弱点有了深刻的理解,我认为台湾茶业前途暗淡,未来堪虞。因为台湾茶业先天对外缺乏竞争力,对内无法避免恶性竞争,企业无利可图,半年操作难以负担整年开销,此等状态与日治时代大不相同。战前,台湾农产品有一亿人口的日本市场而且受日本政府的强力保护,因此不愁外国竞争,岛内茶厂按照原料产量认可建厂,所以茶菁价格能反应茶市行情来决定合理的水平。但战后国民政府毫无原则地滥发执照,使全岛制茶能力增加到超过原料生产量之三倍,导致不少工厂以偷工减料、添加异物来增量,有一些工厂把黄土加米浆掺入红茶,这种杀鸡取卵的作法时有所闻,甚者有人为了现金周转,把高价收购原料制成的茶叶廉价出售,很多茶厂家族成员做工而不计成本,以薄利多销取胜。处于自相残杀、杂乱无章的茶业界,永光的处境尤为不利,因为我们无法使出一般业者赖以求生存的不合理手段,国民政府主管机关无意志亦无能力整顿矛盾的产业结构,据此,我判断台湾茶业必定逐年衰微,对永光事业的未来非常不乐观。因此,我想应该把制茶事业慢慢缩小,如果适合,利用旧有的设施,至少活用厂房投入其他整年原料供应不匮而产品附加价值高的生产事业。

白露茶收冬后,茶厂进入长达五个月的休闲期,期间每月的员工薪水、动力基本费、办公费、工厂维修费等固定支出全靠茶忙期六、七个月的盈余来支撑,但同业间盲目的恶性竞争经常牺牲应有的利益,因此岛内茶厂十之八九都是在挣扎度日的状态,一般工厂以家族企业居多,只要有饭吃就能捱过冬,唯永光不能。这个弱点在战后茶业走下坡,无法获得合理利润的状况下,成为加速我们公司经营恶化的原因之一是不争的事实,消除这个弱点是我们今后的切身课题。我把对茶业将来和我们该走的方向之看法,以及非尽快设法把固定费用转嫁给别的事业不可的实际问题向岳父陈述。岳父不待我讲完话就抢着说:「我半生从事茶业,以振兴台湾茶业为毕生目标而且越来越有信心,你只做半年茶就意兴阑珊,想不到你是这样软弱,我相信我们的茶业不久一定有大红大紫的日子来临。」我说我是根据很多有关资料和实际状况做判断,所得到的结论是相当悲观。他说半年来认定我做事非常精明,精明固然要紧,但信心和魄力更重要,我们两人相持不下,老人家脸上并无愠色,但浮现着难以形容之凄惘而忧伤的表情,岳父平常倔强的霸气不再,我见到的是牢固不拔的信念,得不到心腹共鸣的老人家的无奈和凄楚。我无法再坚持己见,不顾一切尽我所能来扶翼他追求他的理想的宿命感油然而起。

我从事茶业的头一年总算平安度过,拥有六家设备完善的大型茶厂的事业体,在四十多名精英茶师和职员同心协力,惨淡经营一年的结果是不盈不亏,实在令人懊丧。但偿还旧债方面稍有进展,我们把台北店建筑物以三十万元卖出,清偿所有银行债务,从竹南木行分成多次领回红利总共七十万,按照金额比例摊还民间借款,减轻了四成重担。因为此等事务处理全由我经手,债权人后来都向我要债,某些人意图尽快取回债款,用尽借口来要求额外支付,我必须低声下气,解释非公平偿还不可的道理和原则,大部分人士都能接受我殷勤但坚决的说辞,我变成岳父的代理债务人。翌年,岳父把四十二份和新公馆造林地一共一二○甲卖给荣叔得款六十万,加上竹南木行分红八十万,分批把旧债全部还清。

打衫耳

一九五三年七月初的某一天,我搭乘载运制品的便车,首次前往大坪工厂。我对大坪建厂之艰辛早有详尽的预备知识,及至见到实体,更加为当年岳父做事的毅勇佩服得无以复加。我看到茶厂对面一大块山坡地的山腰中间有一小簇杉木以外,上下左右到处是露出黄土的番薯畑,满山都是番薯畑而不见杉木成长在其中,我推测管理人忙着打林种番薯当作喂猪饲料而根本不管造林地。

由于不宜让卡车久等,走到山顶棱线便折返,虽然我首次涉足造林地的范围只是小面积,却发现林地未尽其用而任凭居民滥垦削弱地力,听任杉木萌蘗未予整理而牺牲杉木成长之两大缺失,因此几天后我再度前往大坪踏勘造林地,对岳父过去全神贯注的造林事业规模和现况作了概括的了解。

廖运潘在大坪造林地。

在这个时期,我对茶业的经验虽然仍嫌浅薄,但直接身临其境而辛勤学习,周围不乏良师益友,遇到疑惑难题即获指明迷津,不过对造林的知识尚是一无所知,我唯一师傅是岳父。我把巡视造林地所见到的情景,包括遍地遭人滥垦甚至一部分已经变成荒废绿芜,伊湾窝伐采过的一大片林地萌芽未尝间伐(选择性的伐木)整理而任其簇拥,几处林中有盗伐迹象,林内蔓藤攀缠杉木的情形到处可见,竹林中野生矮树颇盛,甚而有一处变成滥葬岗等等报告岳父,害他相当伤心和瞋忿。我预定十二月间带领一批年轻员工往大坪整顿造林地,岳父不置可否,显然是对深山环境事物毫无经验及知识的人能否适应或胜任育林事业抱持疑惑。我走遍台北多家书店寻找有关造林育林、竹林等各方面参考书籍,开始纸上练兵。

北埔糖厂这一年订于十二月中旬起工制糖,以明治天皇为首的糖厂人员从十一月底开始忙于准备。糖厂没有固定编制,全由各茶厂员工按照其技能分配工作,擅长机器操作者分担榨蔗室作业,年老怕冷的人负责监督烧火间,事务系统担任原料甘蔗秤量,部分人员整备栅栏以便甘蔗靠着竖放,巡视各处蔗畑抽查甘蔗甜度,以安排蔗农采收顺序及日期也是他们的职责。我抽出十名员工随我到大坪整理造林地,各人自备寝具,夜宿茶厂榻榻米床,丽芝自告奋勇与我同行,负责全体膳食。当时蒂玉一岁半,整天饶舌,讨人喜欢,老人家尤其是岳父非常疼爱这第一个孙女,出门前和回家时非见她一面不可,蒂玉也对祖父母亲热有加,二老都说乐意照顾小孩,所以丽芝也放心出门。

我派卡车载人员和粮食、被褥、镰刀等入山,六月间高中毕业进永光公司会计课任职的四弟运琤也是成员之一。大坪厂附有一栋长方形木造宿舍,屋内有六室榻榻米小房间和一间厨房,彭阿兴和詹木添两家人各占两个房间,我夫妻成为他们的同居人。丽芝为工作者多数人做饭,必须占用厨房,也要彭太太和詹太太帮忙,她们的家人也顺天应人的吃起公家饭来。内坪无电灯,照明全靠微暗的灯盏火,油烟味难闻又会把鼻孔熏黑,大家唯有早睡一途。

永光职员一起去大坪造林。

岳父大坪造林地有四处,其中四十二份及外坪新公馆部分内定让给荣叔,我们整顿对象为茶厂起至焿寮坪为止路段右侧的兴新造林地一三六甲,及焿寮坪部落左方伊湾窝九十八甲造林地,而第一个工作目标是砍过的杉木残株萌蘗之剪定。我带领一群人马,靠我临阵磨鎗、一知半解的造林知识要做的就是萌芽更新几个步骤中最重要的剪定作业。现代建筑风靡一世以前,杉木是本岛早期三合院土砖构造乃至近代红砖建筑或日本式房屋最普遍的建材。淡水自古就是福州杉的进口港,日本领台后杉木造林渐盛,种植树种有福州杉及柳杉,福州杉又名广叶杉,两者较大区别在于伐采之后,柳杉必须重新植苗而福州杉能利用萌芽来更生,岳父造林地全部栽植福州杉而且战后分几批伐采过,但放任萌芽发育成丛,阻碍杉木成长,可以说是时间和地力的浪费,我认为整理姜家林地,应该从最迫切的问题解决,这是我要最先着手剪定的理由。这种事情,我也不妨叫添哥雇用几个工人代劳,但凡事想要亲自动手学习是我从小以来一贯的潜在愿望,岳父母似不冀望我落身(放下身段)去做,我自己亦无率先垂范或标新立异的意识,对我来说只是极其自然的做事态度而已。

伊湾窝造林地98甲。

从大坪茶厂再往南走产业道路约半公里处,在道路左下方有三十多家民宅聚集的焿寮坪部落。小部落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源自鹅公髻山的小河流,过了河便是伊湾窝造林地,伊湾窝的名称,据岳母说是很久以前叫做伊湾的原住民头目住在此处而来的。林地由西向东的三个垄(小山脉)所形成,邻近高岗挡北风,南边豁达,阳光普照,地深土肥,是一处上好林地。但植有杉木的面积不到一半,我想是当年避开陡峻而选择地势平坦的地方植树的关系。未植杉木的土地泰半成长杂木,其余部分不是滥垦番薯畑就是芦苇等有茎条的粗大草本植物跳梁跋扈的荒地。此等芦苇想必就是焿寮坪居民烧畑耕法遗留下来的痕迹。我们的剪定作业先向伊湾窝最南边山块着手。杉木被锯断后的翌年春天,残株周围发出无数的嫩芽,日语蘗或萌芽,北埔人称其为杉耳。杉耳到了秋天已经成长三、四十公分,伊湾窝入口杉耳高一公尺半,经过四年间适者生存原则下的自然淘汰,本来密密层层的小杉耳已经剩下二十条上下,但依然在地下竞摄养分,地面争取风光,在此状况下恐怕永远不能成林。去除多余的杉耳,使留存的小杉木能够得到大量的养分、空气及阳光,以助长其长大成木,这一项日本课本郑重其事地叫做萌芽更新之剪定作业,我们只叫打杉耳,听起来一点学问都没有。打杉耳的原则是选定一株最强壮端正而立地条件良好的杉耳,其他全部铲除,我把得自书上的理论加上常识的判断,实地说明鉴定优良杉耳的要领,请造林地管理人添哥示范作业一番后,大家一齐挥起镰刀开始作业,很快就进入状况。我使用岳父从前爱用的番刀,外观看似锐利,用起来重又钝,久未劳动的手皮不管用,不到一小时就磨出泡来,但工作不算很辛苦,全部成员都能胜任,早出晚归,前后十二天,完美地达成任务。伊湾窝最后两天打杉耳的地方,可能就是我邱家五伯父伐木过的区域,推算未经剪定的杉耳之树龄是七年,每一丛十几株的大杉耳已经变成直径六、七公分,高达三公尺多的小杉木,簇生之小杉木为了争光各个向外倾斜,如果按照一般规格造材,可以取得一材(一寸尾×十尺长),只是这种小尺寸的木材没有人要,所以只好将其丢弃在林地。倘若三、四年前打杉耳,其成长绝对不止于此,由于怎么看都觉得太可惜,我决定把这一区的七年生杉耳每丛留下两株,以观后效。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正确。

几年后伐采这一区杉木时,全部都变成三寸半尾以上的上等材。伊湾窝深谷有几处杉木林薮,可能是几年前伐木时尚未成林而留下来的部分,一日昼食休息时间,我独自走进去探险,意外发现分散横卧地面的多棵上材杉木,其中带枝叶者大部分已经枯萎变色,也有绿色未退者,有砍掉树枝者,甚至有剥去树皮待干者等等各式各样,但没有半棵是风倒木,一律是由根部锯断,显然是长期渐进式慎重型盗伐手法,若非吃定姜家管理松懈,断无得逞的可能,因为在蓊郁多湿的树林下,针叶树枝叶的自然干燥需要好几个月,然后又要剥皮等待干燥,我认为此一绿林好汉可能是悠游岁月的非专业盗贼。在此同时,我看到林中不少杉木受到多种蔓生植物攀附,强势的蔓茎绕缠树身或枝叶而延伸到树梢上,树芯受到蔓藤凌虐的杉木停止成长,可从其根部发出多数萌蘗之狼籍状得到启示,我回到原地质问添哥多久未巡视伊湾窝林内,他支吾其辞,我说出盗伐事,害他失尽面子。

下午我派他一个人到林中割除蔓根,下班时烦劳工作人员顺便把盗伐未遂的杉木分批抬回茶厂,其数不下四十,两年后作为埔里茶厂建材之用。蔓生植物喜欢适量的湿气,茂盛的林内是其最爱,对造林构成很大的威胁。此物无比的贱骨头,割断根茎,马上尸横遍野,但很快恢复元气,不久又蔓延满天下。除恶务尽,非把根部掘起烧毁不可,但其根部偏偏发自深土中,巡山携带锄头甚不方便,以后一直为此头痛。后来我从书上得到知识,在割断蔓茎的根部伤口涂上煤油,能使其腐烂而深及根部,这个麻烦问题终于有了解决方法。伊湾窝打杉耳十天完工,兴新造林地面积较大,但植杉面积只有伊湾窝三分之一,其中伐采过的部分不到一半,因而两天工作就整理完毕,翌日早上,我们走路两个小时下山回北埔,结束了十二天的劳动。

我们一进大门就听到正在院子玩耍的蒂玉大喊妈妈的声音,丽芝放下行装,紧抱着小女儿大哭,坐在旁边石凳陪伴孙女的岳母看见此景也含着眼泪微笑。岳母说,我们上山后,开始牙牙学语的小孙女常向她要妈妈,问妈妈去哪里,她都答以去山肚(到山上去),小孙女似懂又不懂,但后来她带蒂玉去基隆绣英家作客三天二夜,绣英家后面有一座小山,小孙女多次从窗户望着山上大喊妈妈,说到这里,老祖母又笑着擦眼泪,害丽芝哭得更伤心,从此我不再要求丽芝单独陪我出门远行。

来北埔的第一年很快就过去,在协助岳父事业方面,我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可惜成果不彰,我自己感受到一般对我的批评是贬多于褒,有时难免有孤忠亮节之寂寞感,所幸岳父对我信任有加,让我无忌惮地放胆行事。当时我年轻,社会经验不足,思维幼稚,轻易藐视陋规而遭人颦蹙,但岳父大度包容,从旁给我袒护。有一次荣叔从南庄来向岳父说我做事操之过急,做人不够圆滑,刚愎自用,一般风评不甚好,岳父答以过去用过很多人,个个都风评良好,但没有一个像他不顾自己利害,不分昼夜,不惧困难,以身作则埋头苦干,现在处于非常事态,不得不用非常之人,荣叔从此缄默。我从岳母口中听知上述两位长辈的对话,岳父的偏袒令我铭肌镂骨,决心为岳家中兴,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打杉耳作业完工回家,岳父告知我四十二份及新公馆造林地让与荣叔,以及准备把伊湾窝和兴新两地未植树部分全面进行造林的决定。经过这一次萌芽剪定工作,我推定伊湾窝实际植树面积不到一半而兴新顶多是三分之一,若是把未利用面积全部造林完成,将来我们拥有的绝对立木数不但不减,反而比目前四处造林地的总和更多,这是很合理的作法。岳父和荣叔两兄弟同样是急性子,做事积极,两人已经商量好,四处林地同步进行整地,以便开始植树并委托荣叔找人包工整地。未造林地带,除了番薯畑以外都长满杂木、蛇木、羊齿膻、芦苇、蔓草等植物,所谓的整地就是把这一些密菁斩除干净。荣叔是山场工作老在行,他找几个工头来包办,使其各自雇工,全面清除妨害植树的障碍物。他们采用人海战术,不到二十天工夫就把四处林地的菁杂铲除完毕,下一个步骤亦即伊湾窝和兴新的植林作业成为我责无旁贷的任务。

十二月中旬,北埔糖厂如期起工,煮糖师傅卢传宝带领五个子弟兵前来上阵,他们是糖厂主角,永光员工配合其作业进行各部门工作。甘蔗原料陆陆续续进入糖厂蔗坪栅栏内,蔗石启动运转,蔗汁送入糖锅,烧火间灶孔点燃蔗粕后,甜蜜的糖香味很快就笼罩着整个厂房,并且慢慢地扩散到整个北埔街山城。我们厂地不设围墙,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时常有顽童徘徊在栅栏周围,伺机抽取甘蔗馋食,明治天皇偶尔巡狩蔗坪,以吓阻小鬼蠢动,小孩子们远远看到天皇驾到便跑得尾泻屎。市贩食用甘蔗与制糖用的甘蔗不同,前者黑皮、肥大、多汁、甜度十二左右,后者黄皮、细长、少汁、甜度十六以上,而最重要的差别是黑蔗肉质酥脆,容易咬碎,适合啮食,但黄蔗又名腊蔗,硬如木棍,除非具有蔗石一般的利齿者,无法享受其高甜度蔗汁,所以很少人对其产生兴趣,唯一例外是我丈姻公之遗老金水伯。每一个永光员工都认识这一位老先生,他用无牙漏风的福佬客语,向任意一个员工要求剁一节比较粗大的甘蔗给他都得以如愿,甚至把甘蔗洗干净才交给他。金水伯把甘蔗摆在大石头上,拿一个小石头将其敲扁后,拾起吸饮蔗汁,此法无异于糖厂蔗石的作用,老人家之执着令人莞尔。

北埔乡地势山岳重迭,平地不多,水田仅有六百甲,甘蔗都栽植在灌溉不良的旱地,大部分使用牛车或人力板车运送。但数量不多而距离不远者,有人把甘蔗摆在蔗擎(背负甘蔗时使用之ㄚ形木架,ㄓˇㄚ ㄎㄧㄚ即扛架),用双肩掮到糖厂来,其载重量超过一五○斤甚至达到二百斤,个个力可拔山。永光糖厂在埔尾村中丰公路边租有两甲多旱田种植甘蔗,原料不继时,可采收自营蔗田来调节进厂数量。

大坪造林六十万棵树

一九五四年初,大坪造林地开始植树,大量杉苗由县政府免费提供,现地雇工六十人,男女各半,男工负责掘地,女工跟随后面植苗。我进驻大坪三星期指挥作业,依照岳父指示,植树间隔定为前后左右六尺并遵守深耕浅植原则,由于伊湾窝柴木处理未完,我们先从兴新林地开始,每日种植五、六千棵,作业进行甚为顺利。这个时期,整个山林弥漫着浓雾,能见度只有几十公尺,我必须随着工作人员移动,怕的是他们偷工,挖了小地缝就草率插苖或避开站立不稳或较多碎石的地带等,以致影响杉苗的活存率和成长率甚至将来的林相,其间我大约一星期下山一次处理公司业务。旧历过年前十天,我把五十一包一百斤装赤糖运回观音,一包是孝敬父母,其余五十包委托父亲销售。父亲对永光赤糖的质量大为赞许并立即把价款交给我带回。从这一年起,运五十一包赤糖返乡成为我每年旧历年尾的例行公事。

旧历年底前一星期,兴新林地东侧部分植树完竣,面积约六十甲,由于面积计算是以底面积为准,所以山坡斜面的实际造林面积比测量面积大,概算种植杉苗约二十万株。春节过后,在清理砍倒木完毕的伊湾窝植苗十万,除了山块顶部蓾枝草茂盛地带以外,伊湾窝的造林告一段落。一九五五年,完成兴新林地西侧斜面十五万株的造林,旧有林木加上新植部分,岳家大坪林地的造林杉木达到六十万株之多。

姜阿新访视林地。

一九五六年,县政府免费提供赤松树苗,我申领二万株在伊湾窝和兴新林地蓾枝地带各植一万株台湾赤松,翌年再领取美洲湿地松(Douglas fir)三万株种在兴新西侧岭线部,至此大坪林地的造林作业大功告成。三、四年后,松林下堆满一层很厚的松树落叶所形成的腐植土,本来硬而瘦的浅表土变成松软肥沃的深土壤,这是连岳父都始料未及的一椿惊喜。

植林完毕后,接踵而至的育林工作是不许稍有懈怠的漫长而辛苦之作业。我从事造林事业十一年,很幸运未曾遇到最担心的病虫害和山林火灾,我估计满十五年后,可以陆陆续续开始伐采造林木。相信我们的大坪林地是县内管理最完善,发育最良好的模范造林地。

兴新林地内有竹林四处,其中桂竹三处,各占地二、三甲,描眉竹(孟宗竹)约一甲。过去管理散漫,就近住户盗采肥大竹笋食用,由竹林接近部落地带的林相稀疏、竹身瘦小的情况可以推断。我拜访内坪村长范世耀先生,投诉少数居民在姜家土地恣意埋葬的不是,要求他在村民大会劝导村民不得再有同样的非法行为,同时找村中仅有的两家小杂货店老板黄丁伯和郑源哥,请他们帮忙代为宣传姜家将严加管理林地的决心和实际行动,村民本来也知道在他人土地滥葬是不道德的事,从此未再发生。

造林是岳父老本行,虽然中年以后因为事业繁忙而疏于亲临山地监督,但他对造林事业的兴趣丝毫未减,每当我从山上回来向他报告林地实况时,老人家一定专心细听,对每一个琐碎事情都产生兴趣,并垂问甚详而且不断吐露他过去所获有关育林的宝贵心得,来补充我的经验不足。造林是岳父和我的共通乐趣,因而变成我们的投机话题,我们经常针对山林经营谈得心旷神怡而废寝忘餐。我差不多每隔一年安排一次岳父的山林视察行程,选择天气凉爽的晚秋或初冬清早搭卡车入山,黄昏时刻回到北埔,年过知命而缺乏运动的岳父走山路十分辛苦,但他以无比愉快的心情走遍林地的重要部分。我勤于往返林地,不能明显看出林相的变化,但林木的成长快速对偶尔上山的岳父来说,每一次都是莫大惊讶和兴奋。

姜阿新战后首次赴日本

一九五四年三月初,岳父战后首次赴日本,滞留一个月间,一直住宿我堂舅父陈阿合先生位于东京新宿区西落合町的家。岩仓先生每隔几日抽空出来陪伴岳父游玩东京市内,或向导他前往静冈县考察产茶地以及三井农林会社设在藤枝市的再制工场等。岳父对东京不是完全陌生,日本全国产品及世界各国名牌商品应有尽有,当时台湾尚无大型百货公司,包括日本商品等所谓的舶来品全由正在各地新兴的委托行供应而价格贵得会讲话(喻贵得离谱),只要是在东京,岳父几乎每日巡回各百货公司,为自己和鸣铎兄与我各订做西装两套及大衣一件,替岳母、鸣铎嫂、丽芝各做一套成套西装和一件大衣,以及购买大量其他在台湾买不到的日用品,把三井支付的帐款一百万圆花费殆尽,新台币对日圆的兑换率是一比十八,感觉上日本商品非常廉价也是促使岳父大肆采购的诱因,回程行李超重付费和税关大敲竹杠自然难免,准备赠送亲朋的十几串珍珠项链遭到没收是老人家最大的怨恨,唯十几件高贵西装和大衣衬里绣有物主名字,因而免除高昂的关税算是侥幸。岳父半世纪前在三越东京本店订做的英国开司米山羊绒大衣,穿起来轻飘、柔软而暖和,虽然款式已陈旧,我仍然爱惜穿用。

岳父在日本滞留一个月后,带了一对两个月大的杜宾犬返台。行前一直在看有关养狗的书,也说过想要从日本买回一只名犬,但万万没有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因为引进动物必须经过输出国一定期间的检疫,我认为一向怕麻烦的岳父,不太可能在人生路不熟的异国大都市,不惮其烦地东奔西走办理检疫手续。后来闻知,动物检疫所设在横滨市而该所不接受寄托,必须每日把小狗带去接受长达一个星期的检查才能获得出口证明书,大忙人合舅每天抽空开车陪岳父到横槟一趟并非易事,岳父为了自己的兴趣给合舅带来那么大的烦扰,令我无比的惶恐。岳父回国时,我去松山机场迎接并向税关提领两只小狗,背部黑色短毛,腹部深褐色,剪成锐角三角形的双耳靠胶带来维持竖立,这是小狗尚未达到剪耳的年龄却为了配合输出而提前施以修剪的关系。尾巴也切掉,只留下根部两公分长,很不自在地摇摆,头部是楔子形,四肢细长,身材瘦小,体形呈正方形,走起路来步伐蹒跚,看来怪模怪样,毫无名犬的架势却煞有其事地附有德文姓名的血统证明书。

惠庆与日本带回来的杜宾犬。

转战埔里开辟阿萨姆茶园

作为茶业企业家,岳父非常注重茶叶的质量,而他这一方面的执着,几乎近于做茶师父气质的境界。岳父对茶业特别是红茶事业的挚爱和热情,使他投下巨资整备最完善的生产设施并致力于培育优秀的技术人才。我敢断言,同样的茶菁经过永光茶厂制成的红茶,其质量断然与众不同,就制茶的后天条件而言,永光不仅冠于全岛同业,与亚洲其他红茶生产国家相比也绝不逊色,我们的弱点在于先天的问题,亦即台湾茶菁除了少数例外,大部分远不如印度、锡兰、爪哇等产茶国的原料质量,这是岳父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殖民地时代受到日本政府外贸政策的保护和三井农林会社的照应,以及战后短暂性的全球红茶严重缺货时期,这个问题不构成切肤之痛,但是产茶国生产力迅速复苏,红茶供应逐年恢复原状甚至有超越战前之势,世界茶市开始失调而出现所谓的茶土现象的征兆,身为国际茶市竞争漩涡中的制茶业者,加上长年涵养的茶师气质,使岳父心中酝酿了在中部阿萨姆产茶区拥有生产能够颉颃南洋红茶的据点之强烈愿望。

前文已说过,我从事茶业当初,全岛茶业者除了规模较小的茶寮制造乌龙茶或包种茶以外,大部分都在生产绿茶。这个绿茶全盛时代大概从一九五○年起到一九五七年结束,其间永光公司也被迫顺从情势而屈就于绿茶之生产。但岳父对红茶的热中和信心牢不可拔,在绿茶风靡全台时,推测绿茶市场的优势不能持久,常常找机会为我讲述自己做红茶的经验和心得,尤其岩仓一马先生充分掌握各地红茶特征,使其在合堆过程中相辅相成而产生特别圆熟的(岳父的用语)香、色、味,藉以打出三井品牌而称霸日本市场的事迹,是老人家再三重复的话题,最后他一定强调希望我们将来能在中部或东部觅地推广树大叶大的阿萨姆茶,大量生产红茶作为合堆之用,我相信浮显在岳父脑海里的远景,必定是以岩仓桑业绩为理想的蓝图。

永光再制工厂右侧原为马房,后来改为机器零件仓库的背后,植有六十株簇聚而生的阿萨姆茶树,高约二公尺,较粗的木茎直径三、四公分,乃是岳父在日治时代引进的,当时树龄约十五年。一九五四年早春,岳父指示何金哥雇工在秀銮山背坡地打造面积约二千坪的梯式示范茶畑,并命我设法透过蓝厂长昔日茶业传习所同学林金水先生从日月潭附近取得六千株阿萨姆茶苗。在春霖绵绵中冒着大雨把茶苗种植完毕,可能因为如此,刚开始存活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让大家欣喜的同时,对其发育寄以莫大冀望,但事与愿违,尔后的成长相当不理想,也许是气候不合或是土质不适,与就近在来种(本地种)茶树相比,发芽少、发育慢,三、四年后稀稀落落开始枯萎,六、七年后只剩半数,存活的部分树势不振,我们只好用青心大冇茶苗逐年补植缺落部位,最后不得不承认北埔的阿萨茶畑试验完全失败。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两年后永光竟然在阿萨姆茶树的产地埔里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茶厂。

觅得埔里茶厂用地的陈云辉和姜阿新。

曾经受岳父资助选举的陈云辉先生原籍芎林石壁潭,天生灵心慧性,日治时代受台北合会公司前身之大东信托会社社长陈炘赏识重用,担任社长之得力助手。二二八事件当中,陈仪借机恣意惨杀台湾代表性知识分子,而陈炘首当其冲。失去绝对性靠山而本身只有公学校学历的陈先生尔后怀才不遇,辞职定居夫人故乡埔里,一九五三年底竞选省议员失败,有意觅地植茶归农,但鉴于当时农林公司经营未上轨道,他担心将来茶菁无出路,为了劝岳父投资设厂,建议岳父亲自南下一趟,了解现地实情,以利进一步的策画设厂事宜。

技师彭荣寿(左一)、司机魏世金(右一)姜鸣铎(右二),在鱼池红茶实验工厂。

与岳父南下当日漫长的餐叙时间,陈先生谈论有关茶业问题之内容,大致可归纳如下几点:一、台湾农林公司战后接收日本人中村、持木、茂木三家茶业会社自营茶畑总共三百多甲,分布在鱼池、日月潭一带,大部分出租给茶农并收购缴纳茶租以外的全部茶菁。二、埔里镇东邦茶业公司老板郭少三是台北士林人,他从一九四○年代开始,在埔里西南方丘陵地水鸡窟一带购地一百甲种植阿萨姆茶。三、近年来,有不少农家拓垦山坡地种植茶树而且有逐年增加趋势。台湾制糖业在日治时代受到总督府保护而享有广大日本市场,而今保护罩不再,已经无法与南洋一带产地的廉价品竞争,蔗农生活每况愈下,前途暗淡。埔里镇周边,除了大面积台糖直营蔗田以外,私人蔗田也不在少数,他们有意改植阿萨姆茶,但以目前两家茶厂的规模判断,将来茶菁之出路堪虞,故而犹豫逡巡,不知何去何从。所以,如果永光公司能在埔里设厂,对他们将是一大鼓励。

此一话题正合岳父胃口,一九三六年,岳父以超伦毅力克服恶劣条件,在全无原料的大坪山中建设大型茶厂,埔里虽然离我们根据地很远,但其他状况都优于当年的大坪,何况二重埔茶厂烧毁后的全套机器闲置在仓库里,企业心不减当年的岳父,交谈之间有所决断似地表示赞同,除了请陈先生代为寻访适当的建厂地点,并当面命我研究全盘规画。我学习茶业未满两年,只看其粗浅而未究其深奥却受此重任,想到筹备资金、工厂规模、机械及动力、人事安排、茶厂建设之推行要领、制茶执照等大小问题,我紧张又兴奋,因而辗转反侧,终夜无法入眠。

两星期后,我们接到陈先生电话说,中介提报两处建厂候选地,希望我们亲自下去看地并洽商买卖事宜。埔里镇向西二公里处有一座外形酷似赤牛俯卧状的小山,叫做牛眠山,山麓有一聚落,地名牛眠里,住户是福佬人和平地原住民参半。接近牛眠里之公路旁右侧种植落花生的长方形旱地约八百坪是我们的目标,永光终于在埔里盆地踏上第一个脚步。

永光埔里茶厂厂长彭水德及职员詹桂采。

南投县府农林课林敬三技佐。

我认为埔里设厂内含着相当不安定和冒险的悲观要素,所以必须作万一遇到不妙事态时,必须把伤害减轻到最少限度之考虑:厂房规模缩小为最低需要面积,建筑材料采用廉价的砖瓦木材等结构,预定把一九五二年烧毁的二重埔茶厂机器加以整修更生利用,弃热风萎凋设备不用等都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支出所做的安排。

我详细陈述我的想法,岳父虽然了解并肯定我的处事慎重,但无法完全同意,他说做事业本来就带有一点冒险性质,经过几番讨论后,岳父大致采纳我的意见,委任他的同年换帖钟娘德先生按照我的腹案绘图,一方面先把二重埔工厂余烬中收回之堆积如山的各种机器运至台北三重埔和荣铁工厂整修的同时,积极推进各项建厂准备。

翌春三月初,我赴日一个月回来时,建设工事正在进行中,四月四日搭乘载运萎凋室器材的卡车赶往现场,工地正在进行铺盖屋顶石棉瓦和墙壁之粉刷,外观已经粗具厂房的规模,萎凋室与其他部分同样有外墙并在侧墙留有装设排风扇所需的两个大洞,可见岳父对人工萎凋之重视和坚持。娘德师是擅长建筑的木匠师傅,以承造房屋为业,因为是自己人,岳父几家茶厂的新建或修缮工程都由他承包,美轮美奂的豪邸姜阿新洋楼也是由他擎篙尺(建筑总指挥),埔里工厂建造自然是非他莫属。娘德师手下人马,利用北埔茶厂宽大的空间,把新厂包括屋顶骨架、门、天棚、窗等一切木工部分加工完成后运至埔里现场,配合先行派遣的泥水匠的工作进度,一气呵成地把简陋但坚固实用的厂房盖起来,委托和荣铁工厂整修的机器安装完毕,照明电灯架线通过安全检查并获送电,前后一百天,六月上旬埔里茶厂新建工程大功告成。我请在台北联络处上班的G将詹锦川先生,向进口商洽购一部二十马力发动机,G将送下来的是日本山冈制作所出品的ヤンマ牌(YANMA大型蜻蛉之总称)卧型20HP柴油发动机。

发动机安装完成,地基稳固后开动发动机,为厂内所有机器进行试车,确认全盘顺利,我身临其境,为新厂的落成高兴,也为永光员工高水平的机械操作技术感到欣慰。

永光二重埔茶厂于一九五二年秋烧毁撤废,灰烬中收回的各种机器损伤不大,事前运至台北三重埔和荣铁工厂整修完毕后,分批送至埔里茶厂待命。由于北埔地区春茶采收即将开始,我当天傍晚坐原车折返北埔,翌日联络和荣铁工厂派遣技术人员去埔里着手安装机器,并特请万能师傅北埔厂长谢火兄和鬼才峨眉厂长彭荣寿拨空前往埔里厂协助和荣人员作业。当时预定安装的机器有杰克逊式三十六寸揉捻机二部、解块机一部、全自动烘干机一部、热风萎凋抽风机二部,以及传动设备,此等作业并无特别难处,一周内装设完竣,谢、彭二位师传在北部茶菁盛产期到来之前能够赶回自己岗位。

茗郁出生

茶菜特别香的年房(意指某个农产期间,在此指一九五四年)之茶叶盛产期,北埔一带制造乌龙茶或包种茶的零细茶寮及生产绿茶的大小茶厂炒茶的清香随着微风到处飘散,令人有飘飘欲仙的陶醉感。十二月五日晚上十一时半,睡眠中的丽芝突然开始阵痛,因为已经过了预产期,可能就要分娩,我立刻跑到北埔口再制工厂对面宿舍叫醒司机刘少滚开吉普车,带她到新竹南乡妇产科医院。我的次女终于出世,母女安康,长女出生时头发前半光秃,但第二个女婴有密厚乌溜溜毛发。薄晓打电话回家报喜时,平常极少早起的岳父接听说,生男生女都是一样,岳母已经和蒂玉坐头班车去新竹接班,我可以带蒂玉回家休息。我生第二个女儿并不气馁,但去年鸣铎兄长女红瑾出生,这一次算是第三个孙女,我担心渴望得到一个孙子来传家接代的岳父可能会失望却反而由他来安慰我,使我心中舒展不少,不久,岳母和蒂玉来医院时,丽芝和婴儿已经睡在病房,我告诉她生一个女孩子,岳母笑着说,细赖仔、细妹仔都共样(男孩、女孩都一样),只求平顺,不求其他,最高兴的莫过于蒂玉,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而欢喜雀跃,很想抱婴儿,不得如愿而大失所望。

我带蒂玉回家,蒂玉兴奋未艾,二岁半饶舌小女孩在车上不停提出有关小妹妹的各种问题,使我招架无力,同车乘客都微笑着听她喋喋不休的儿语。这一年茶叶香,茶价好,我祝福新生女儿未来能像她出生年之北埔茶好年冬一样地幸运和快乐,为她取名茗郁,她是我第一个姓廖的孩子。

茗郁和百塘坐在洋楼车寄。

北埔茶厂厂长谢阿火是从小做茶长大的老茶师,眼见街上有不少茶笋(茶芽)着燃,心不由己地技痒,我从他多次谈论着燃笋的口气,听得出他在摩拳擦掌,而我自己也想要了解制造膨风茶的技艺,所以怂恿阿火哥选购最好的茶芽来做约十斤膨风茶,作为自家品尝以及赠送知香者之用。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三井农林会社想把台湾值得夸耀全世界的膨风茶献给皇室,委托永光制作尽善尽美的成品,岳父把这个重任交给阿火哥。据阿火哥说,制茶当天三井会社派一位茶师和一位课长来见证全部制造过程,阿火哥和另一位助手经过斋戒沐浴,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手带白手套,口挂白口罩,在见证人和公司干部环视下发挥他的高超手路,把事先精选好的着燃茶笋按部就班地做成最高质量的十几斤膨风茶,六月天公晒大太阳,又要炒茶又要焙茶,大热天全身被白布封住好几个小时的情形下做茶,实在是倒霉得很。如果是日本人,有机会为现人神(日本人如此说)裕仁做事,一定是当做无比的荣耀而兴奋得粉骨碎身都在所不惜,但阿火哥未把昭和天皇当做一回事,他的印象里,那一次做茶是热得难以忍受而全无制作献上御茶之荣誉感,可见他皇民化的层次低得不能再低(根据谢阿火兄谈话)。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虚岁二十七的光阴消逝,我回北埔学习茶业、制糖、造林等事业两年,未见端绪就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所幸岳父为我导师和后盾,蒙永光同仁之默默支持,总算把过去的阴晦拂拭,达成小康局面,但距离岳父期待和自己的理想仍是前途遥远却无确乎的信念,周围说我充满自信,行事果断,其实我心窝里始终盘踞着任重道远的焦躁感。

这一年,我除了制茶以外,为了埔里新建茶厂的机器、动力、各项设备之安装、试车,以及制茶许可证和工厂执照之取得等特别忙录,因而很少前往林地。台湾北部那一年遇到空前的大旱灾,大半农田无水插秧,任其闲置,久旱不雨,使山谷枯渴,空气异常干燥,岳父以祈祷上苍解除旱荒的心愿,为来年秋天诞生的长孙取名为姜百塘(鸣铎兄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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