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蒸发的林木材积
这一年洋菇栽培的采菇期接近尾声的一九六五年二月二日是农历元月初一春节,所以我们在一月下旬就为了筹措过年资金而伤透脑筋。这里所指的过年资金,除了洋菇原料未付款为大宗以外,烘焙用煤炭价款、员工薪津、切菇工资、车辆修理保养费、机械改修费、员工年终奖金等笼统估算至少需要五十万元,而我先前对大坪造林地伐木所指望的金额应该可派上用场。不料,杉木圆材全数点交给木材商载运完毕后,由大坪现场送来交货传票的总数八千多支之总材积却是十万材,亦即只有一千石,总价仅三十万元,事态之严重,令我愕然失措得六神无主。
须臾过后冷静下来,我第一个怀疑我靠目测概算的材积不准确,但当时事前巡回造林地决定采伐区时,我带林地负责人詹木添同行而详尽征求他的意见,不厌其烦地讨论过后才做结论。阿添哥是在林地工作二十多年的老经验,所以我很器重他的目力。我和阿添哥认为十二尺之杉尾切口差不多四寸强,所以概算八千支圆材的总材积为十六万材,平均每支二十材。此外伐采期间我抽空到林地现场实地鉴定造材完毕成堆待运的圆材,确认杉尾大部分超过四寸,大大加强了对自己眼力的自信。而今算出的成绩竟然是每支平均仅为十二.五材,这是我无法承受的事实。我认为其中必有诈而且是非同小可的侵占案,但如何处理此案却使我面对进退维谷的难题。
二十万巨款平白蒸发,在当时公司财务状态下是无法弥补的一大伤痛,所以我非彻底追究责任之所在以索响应得之款项不可,我判断弊端必定出在木材点交过程中。木材交货有逐车点交与集材场点交之分。逐车点交是把木材搬上货车时,买卖双方人员各持纸笔,搬动每一支木材时,卖方人员声明杉尾切口尺寸,而买方必须回声后,各自将其记载表格上,俟装载完毕后核对数字,如果双方完全符合就互相签名表示交货完毕。万一支数、尺寸不相符,即将车上木材重新盘点,以期正确。因为如此,迭车时,必须把切口向外,以图再度点交之便。因为每一支木材切口都事先用油墨画有尺寸记号,所以复检并不难,其记号简单而明暸,略为,三:三寸,丰:三寸半··。内行人不用尺量,目测准确度极高,必要时才用尺量。集材场点交是把木材堆积如山,再用铁丝紧缚上面予以固定,画好尺寸后,双方立会逐堆点交如仪,即为交货完毕。此方式需要较大的场地,其长处是得以事后抽查,以期交货材积正确,也可以杜绝勾串舞弊。
伊湾窝林地碍以场地狭窄,故而采取逐车点交方式,这个决定竟然使年关将届之周转不灵,迫在眉睫时期的纾困财源付诸东流是始料未及的憾事,我为自己的轻忽懊悔不已。在事情发生的同时,虽能洞察其始末梗概,但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后,我认为未能举证的家丑不宜外扬以免弄巧成拙,所以对岳父报告杉木伐采的实际材积估计错误,过年资金不足之苦境而已。
客语云,不抓紧牛鼻却在拉牛尾,意思是徒劳无功,因为欲使蛮牛乖乖听命,只要抓住鼻环即可轻易达到目的,若想强拉牛尾来使其就范是无采工(浪费劳力),换句话说,未击中对方要害就无法置敌手于死地。如今,手头只有双方人员签字的木材点交明细表,而一千六百石现货早经来自东势的木材批发商之手分发给各地木材商,牛鼻去远矣。眼前牛尾徒增我被违背的伤心和识人不深之懊恼,并饱尝当家不闹事的无奈落拓而已。
这是我加入永光公司事业后第十一次逢到的年关,之所以叫做年关是因为俗例于年终清偿债款,对债务人是犹如关隘一般格外难以度过之意。身为长年处于财务拮据状态的公司负责人来说,这是最头痛的关键时刻,却偏偏遇到如此难以补救的窝囊事,我只好硬着头皮,用尽心机探讨度过难关的计策。
患难见真情
至今我仍然不忍回顾一九六五年当时展现在岳父家,以及家业伞下几十个家庭之窘态。本来永光公司该月出口洋菇干所得结汇收入盘算勉强足以支付洋菇原料款及切菇工、临时工工资等,不料却接到台北联络处电话报告,我们长年委任、自称基隆某大报关行股东的罗先生长期积欠报关行牌照使用费,因而委托其处理的结汇金额被该报关行强行扣除六万元,本次汇款将短少六万元之晴天霹雳,这是雪上又加霜,对我打击之大无以复加,使我手软脚懒,万念俱灰。但我的职务不许我垂头丧气,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弥补这个交友不慎所招致的大窟窿,那个时代的六万元足够在台北中山北路巷内购买一间独栋平房。我只好厚着脸皮,向住桃园的学友陈文宗君求援,第二天我收到他的汇款十万元。这一笔款,待我们旧历年过后的洋菇干结汇时,勉强挤出六万元归还,但余额四万元一直无力偿还,五月我们决定把公司结束清理债务时,我以电话向他说明概况并请他把当时汇款之凭证寄下,以便代替登记债权时,他即以无法向好友要债为由,表明放弃债权之同时,经由合作金库转寄五千元至北埔农会,供作我家急需之用,而且附言有必要时将助我一臂之力,令我铭肌镂骨。但陈君对我关照之无微不至,使我非常过意不去,因此后来我长期陷入一贫如洗的窘境时,反而不想再惊动他。可惜陈君在十年后,百般鸿图蒸蒸日上之时罹病而与世长辞,行年四十八。所幸后继有人,听说他遗留下来的机械工厂、食品工业等尔后都茁壮滋长而欣欣向荣。
一九六五年三十暗晡(阴历除夕晚上)八时家家户户人等团聚在吃年夜饭的时刻,我在新竹县政府附近的一家小诊所苦等主人两个小时,我并非等他看诊,为的是对杉木收入金额之失算所造成的过年资金短欠所需填补款项二十万元。诊所这一日休诊,只留下一位药局生看家。诊所主人郑医师,我只知其名而未曾谋面,岳父命我下午六时造访郑医师,拿一包家里仅存的台湾水泥公司股票作保取回二十万现金。我准时抵达诊所时,药局生说先生去松山机场迎接从美国回乡的亲人,预定六点半以前回来,我只好独坐空落落的候诊室,把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小说拿出来看,而这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虽然故作镇静,但想到家人和在公司默默等候我回去解除燃眉之急的同僚部属,我心挂两地,焦躁欲焚。
晚上九时,郑医师终于出现,道歉辩解说,飞机误点一个多小时,回程纵贯公路交通阻塞,坐在公路局巴士上徒然焦急却苦无联络之道,事出不可抗力者,我岂有对郑救星怨天尤人之理,收到主人取自保险箱的现金,先以电话向岳父报告即将返回,坐在魏世金驾驶的雪佛兰轿车,深思我廖某人何以至此,眼观鼻鼻观心而自惭形秽。
回到北埔已经十时,北埔在地同事职工吃完年夜饭后聚集在公司等待积欠薪水和微薄的年糕代金,事务人员电话通知几家商店餐厅等过来收帐,街上切菇临时工闻声扶老携幼前来领取工钱,公司一时门庭若市。我暂且卸下重负回到家里赫然发现,除了小孩子以外的全部家人,都尚未吃年夜饭,令我悲从中来。年夜饭又称团圆饭,是除夕晚上家人团聚用餐之谓,全部家属成员集在一堂,以享天伦之乐乃是此一习俗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自从我参与姜家生活圈以来,十一个年头年年如此,生活在台湾的每一个家庭不分贫富也都是一样。但这个平淡无奇的老习俗却在百年世家姜吉豊(姜家大房的商号)出现破绽,这是何等难堪而可悲的事。家里幼弱十一个,鸣铎哥膝下二男三女,长女红瑾满十一岁,长子百塘九岁。我有一男五女,最大蒂玉十二岁,男孩显文五岁,满女惠琳才满两岁又三个月,个个纯真无垢,各自忙于玩耍或看书,对家中即将来临之风暴看似未有危惧感,令人越发地含悲痛惜。
姜阿新的孙子、孙女。左起姜百塘、姜蒂玉、廖茗郁、姜幼瑾、姜红瑾、姜百林,坐者廖惠庆。
三百万元的震撼弹
鸣铎哥不久从峨眉回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近午夜才开桌之名副其实的年夜饭,虽然腹内空空如也却全无食欲,只能猛灌姜家名肴鸡酒。席上噤若寒蝉而气氛气馁的当儿,鸣铎哥突然抛出一个震撼弹,他说自己已筋疲力尽,峨眉工厂必须结束所有生产作业而把一切业务迁移到北埔工厂,与永光公司联袂清理债务。我虽然早就风闻其财务状况不乐观,但他若无其事宣布的负债额竟然接近三百万元,令我几乎不敢相信而觉悟这可能就是推倒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永光经营基盘的一道猛烈滚石流。但岳父母相当冷静以对,我推测二老对鸣铎哥的处境了解比我更多。
我成长在农业社会环境里,家中虽然以汉药铺和杂货店为业,但日常起居与农家生活习惯并无两样,旧历过年适逢农隙,农人空闲无事,都要赶早吃年夜饭,以便收揪(收拾起来,一般指收拾灶下而言)来准备迎接新年之到来,可是一九六五年除夕,我在岳家的年夜饭却开始没多久就已跨入元旦,这是何等不寻常的节礼,若是被左邻右舍知晓此事必然贻笑四方。想到岳父母之感受并自责此乃自己辅佐无能所致之收场而愧疚难当,思前想后,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饭后,我想起尚未洗澡,习惯上我不洗澡就无法入睡,而在沐浴中发现了我同时违反两件客家人过年的禁忌。即洗浴拜祖后才吃年饭,而新年期间当天或三日间或五日间,依人而异不洗澡,以免把财气冲走。但第一件已无法补救,第二件则人都站在紧要关头,敢死阎罗王都会恐惧的地步,故而变成特别科学起来,我本来不迷信,从此更加不语怪力乱神了。
一九六五年农历元旦与往年一样,恭喜发财颂词照应,春酒照灌,我虚岁三十八,丽芝三十六,年初二夫妻照例带领六个子女乘岳父的自用车回乡拜年。丽芝生来乐天,子女年幼天真,挤在车内合音歌唱闹哄哄,唯我怅然,想到这般全家欢欣喜跃的场面可能即将云消雾散而悲伤哀痛,情不自禁。
丽芝虽是乐天知命,但绝非悠闇无为,她相信我的能力和干练,夫妻间从来不谈公事,但始终挂念父亲事业之推移而为此一喜一忧。一九六四年春,她突然说要上台北参加美容师训练班,我同意她的决定。她把满一岁半的惠琳托付岳母,寄宿在萤桥国民学校经营福利社的舅父,也是我姊夫詹梅谷家一个月。学艺有成回乡成为北埔乡第一个职业美容师。在那个年代的纯朴农业乡村,妇女少有上美容院的习惯,顾客绝大部分限于订婚女子或出嫁新娘,所以生意不算好,但最近三女惠庆在北埔多次遇到自我介绍说是半个世纪前请丽芝替她做过新娘化妆的祖母级老太太,由此可知当年丽芝的手路和名望是五十年未衰。在此同时,她又在横屋玄关开了北埔第一家煤气行,由家里小厮阿源兼任送货员。我认为一个富家独生女这一种干劲是出自其潜在危机感,和客家妇女传统克难克俭美德之显露,而她不屈不挠,勇往直前之劲道,诚然是我日后陷入空前逆境却不至于失魂落魄而勉强能从艰苦中脱困,使家族免于寒馁之苦的强力支撑。
年初三,我们一眷(一家)赴塘背武威堂公厅廖氏家祠上香,午餐后离开观音返回北埔,从此不再有全家一齐返乡的场景。
我们回到北埔时,岳父正在洋楼客厅与客人闲聊,来者彭清训先生是北埔农会总干事,为人婉转圆熟,颇获农家会员信赖,故而长期坚守其位不移,但他是北埔彭派势力之核心人物,平时少与岳家姜派人士来往,我想他是有事来访。但彭干事告辞后,岳父说清训是来拜晚年,过去十年来我从未见过他来拜年,所以我心中难免有些微的疙瘩。
少时,一群人马进来,移席横屋麻雀间开始打牌,这是岳父老来唯一的快乐消遣。我留下原位独坐,呆呆地沉思十多年来我所知有关清训哥(当时我如此称呼他)的事迹。
他是先父十弟邱能安读新屋公学校时的恩师彭清殿现北埔小学校长之胞兄,彭派主帅彭瑞凤老乡长麾下,与彭荣发农会理事长并列为其左右手,善交际,好酒又好色……,想到这里,一个我曾经亲眼目睹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影像突然浮显在眼前,越发加深我对他的疑惑。
大约一九六四年早春的一个下午,我在洋楼客厅向岳父报告洋菇干概况时,听到有人在玄关求见,我出去见到满头通红、酒气冲天的清训哥,说有事拜访懋熙哥(岳父别号,乡人都如此称呼)。他随我进去客厅,见到岳父即双膝跪在地上说,懋熙哥呀,你系俺介大恩人,俺永久不会忘恩背义。清训哥突如其来的怪异行径,害得老人家手忙脚乱,赶紧把他扶起来说清训,谁把你灌得这个样子,你赶快回家休息吧!清训哥说我未曾喝醉,马上就回家,但我一定要来向您表明我的肺腑之言。岳父要我扶清训哥回家,我却踌躇不前,因为他家在水磜子,路遥而崎岖,所幸他坚持未醉而且还要回农会上班,让我躲过了一劫。
清训哥摇摇晃晃走回去后,我就他刚才不寻常的表现向岳父质疑,老人家只管歪着头而不作一声,看似真的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以然的样子。我想岳父行善为乐,助人百千却不放在心头,事过忘怀亦是常理,所以我就不再提起此事,但一丝疑惑似乎始终未曾完全消释。
一九六○年新竹县县长选举,国民党提名在新竹市南门行医的北埔人彭瑞鹭(瑞凤先生胞弟)出马,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新竹党外人士郑鸿源登记竞选,彭获胜当上第四任民选县长。县长任期将届的一九六四年初,准备连任的彭县长动作频频,法官出身的律师刘榭勋磨拳擦掌准备取而代之。在这短兵相接时候的一个上午,我打农会门口经过,看到合作金库新竹支库黄副理的身影,由于黄是我台大学弟,所以我进去农会与他打个照面却瞥见出纳桌上堆积如山的钞票。我乃银行员出身者,一眼就看得出是预防挤兑之打屁安狗心措施,因此只得向比我大三、四岁的黄老弟点头示意而退。当时巷间流传农会巨额超贷给某县长候选人之说,亦有农会职员挪用公款之风言风语,但可能都是无影无迹(无中生有),或许是农会获得合作金库后援而处理得当,不久又风平浪静,稳如泰山。
祖产付诸东流
制造洋菇干和制茶一样,逢年过节只要有原料进厂,工厂就不能停工,因此现场员工照常上班,职员发加班费,职工领双倍日薪,大家无一字怨尤,永光公司旧时员工绝大部分是任劳任怨,值得敬佩的产业英雄。
峨眉工厂结束之善后处理,鸣铎哥不言,所以我不知其详。只听闻洋菇干成品售罄,柑橘罐头全数寄托竹东丸仓仓库,向银行抵押借款,留朱荣辉一人看管工厂,其余员工全都解雇等等而已。鸣铎哥携带其自一九五八年以来的积欠财务资料来永光公司共同整理财务(当时鸣铎哥之说法)。
春节过后洋菇原料之采收逐日递减,但由于气温较高的关系,等外品仍有相当数量,所以我们持续生产洋菇干迨至三月中旬,然后清理所有的库存洋菇干装船出口,将所得外汇优先支付洋菇原料款及职工和切菇工资。
去年一个年度,创业以来,以制茶为业的永光公司被迫不能固守本分而不务正业,端赖蒜头粉、洋菇干之生产来度过难关,并期待其能够延续命脉,等待世界茶市好转而一口气把落日挽回于中天。但春茶满山萌芽的三月下旬,国外红茶市况沉滞依然,我认为事不可迟疑,非立即做最恶的打算不可。而在此千钧一发之关键时刻,我唯一的思考方向是幼时接受日本教育时耳濡目染的谚语:立つ鸟は后を浊さず,意思是从水面起飞的水鸟,不搅浊溪水,即是说一个人要离开其位置时,非把善后做好不可的教训,比较中肯的中文说法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我有商业专科的学历,又有靠利息收入肥硕的金融业服务经验,所以在商业行为上必然会留意利息负担在该行为所占的份量,而在我离开银行投入事业长达半个世纪时间,正是台湾金融界的高利率时代。银行放款年利率十五至十六%,民间所谓黑市利率高达三○%以上,其间我始终都在弱势的借债人立场,可谓歹命之至,倒霉至极。再者,事业体运转润滑时,利息负担可转嫁给事业成本,但一旦获利不顺甚至事业停顿时,利息压力即如洪水猛兽般把你连皮带骨啃噬皆尽,而一九六五年三月底的永光公司正是处于一种陷入泥淖而进退维谷的境遇。虽然经过多日思虑,我仍犹豫荏苒,因为想到此事对岳家打击,今后家族的生计、公司职员未来之转业问题,我的决心顿时萎缩,正在左右两难时,有一好友对我附耳私语道:老兄可知令泰山是农会总干事担保人否?此言犹如雷贯吾身,昔日清训哥酗酒跪地之谜,瞬时冰消瓦散,合作金库打屁安狗心之疑阵也迎刃而解。因此我将我的想法及宗旨向岳父报告并献策。
一九五七至一九六○年之间的世界茶市虽然未至岳父所期待的大红大紫的地步,但尚有差强人意的表现,可惜这是台湾茶业利市之昙花一现,从此台湾红茶在世界茶市消声匿迹,永光公司北埔茶Hoppo Tea商标不再出现在伦敦市场,半个世纪以来至今,台湾红茶似乎成为梦幻中的名辞了。
十年前的一九五三年,我不顾本身为茶业界菜鸟立场,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直肠直肚陈述台湾茶业远景之悲观论,害期待我传其衣钵的岳父大失所望,而今我的杞忧竟然成真,我应该何去何从?答案是我这个飞鸟不能搅浊溪水。我盘算岳家资产足以抵偿所有债务,但必须直接了当立即行动,若是犹豫不决而迁延时效,恐怕无法圆满解决债务,累及部分债权者而有失公允。按照我的记忆,当时岳家财产包括精制茶厂、北埔本厂、大坪茶厂、峨眉茶厂、田美茶厂、埔里茶厂,厂地总共一万坪。北埔街上建地三千坪,造林地总共五百余甲。地上造林十年杉木五十万株,十年松树五万株,总价估计超过一千万元。负债包括银行、民间贷款、洋菇原料未付款、员工积欠薪津等合计九百余万元。我认为处理得宜,姜家飞鸟不至于搅浊溪水。
岳父、呜铎哥同意我的建议。岳父说我们将祖产付诸东流,但不必气馁,相信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唯有担心无力给孙儿辈接受良好教育而已。当时岳父年力已衰,但鸣铎哥和我同庚三十八,可谓年富力强,而且子女全部年少,所以不知实际利害。但几年过后,随着子女逐年成长,着实造成我们沉重的负担。
所托非人
四月底,岳父带同鸣铎哥和我三人上台北,在北门口的律师事务所会见律师朱盛淇。朱先生曾经当过两任新竹县县长,在两次选举期间,岳父出钱出力协助其获胜,平时交情也相当不错,所以岳父相信他必定全力帮助,把事情解决圆满。我代理岳父把公司财务实情详加说明后,岳父特地对朱先生恳求说,我抛出全部财产,自信足够抵销一切债务而绰绰有余,但若是财产处分未臻适宜,其后果不堪设想,希望你看在老友情分,尽最大努力,做到十全十美的善后。六十岁的老律师唯唯诺诺,答应一定全力以赴并安慰老战友大可放宽心。
一九六五年五月十七日是我永远无法遗忘的日子,岳父姜阿新先生放弃全部财产来清理经营多年的永光公司巨债,我无法规避扶翼无能之咎,羞愧得无地自容。原新竹县长朱盛淇老律师在永光公司北埔茶厂主持的债权大会,上午九时开始,与会债权者约六十名包括几家银行人员,民间金融业即所谓的高利贷,中南部洋菇贩子等人。我也瞥见农会总干事彭清训先生的影子。会议进行平静顺利,未听到粗鲁责难之声,看似粗野的几位中南部洋菇贩子很意外地发言说,永光在十几年前也一度陷入危机,但后来由廖总经理负责把债务还清,所以他建议债权者限一年期限委由廖总经理继续经营下去,其间大家牺牲不要收利息。主席问我意见,我说事业背景不同,茶业之前途暗淡,我无力承担重任。最后决议委任朱律师处理资产、公平分配给债权者,会议两个小时和平落幕令我松了一口气。我相信这是岳父平时为人受人尊重,而他毫不留恋地把全财产抛出清债的干脆态度受大家肯定之故。
翌日,《台湾新生报》地方版用整张版面报导永光公司的事,我不忍详读,只浏览标题而见到千金小姐教车绣补贴家用为题之内容,叙述丽芝学习新娘化妆、卖桶装瓦斯、教车绣等来补贴家用,但今后车绣用的电动缝纫机恐怕会被搬走抵债的记事时,我不由得落下眼泪来。这是我自从回北埔辅佐岳父事业十二年来经过万难浩劫,甚至最后一年间作困兽之斗期间,或尔后数十年走过的峻峭崎岖都未曾有过的凄凉悲痛。
岳父生来沉默寡言,清偿会议过后更加沉静,但看似有甩下千钧重担,今后不再为世俗杂务烦恼之松弛中略带茫然的样子。是时岳父虚岁六十五,岳母姜詹蒜妹同庚,日本有一言:遇到紧要关头,女人反而异常的坚毅,岳家遭到空前劫运袭击时岳母的表现,让我见证了这句话的可靠性。
公司债务清理会议当天晚上,我百感交集,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达旦,天蒙光(日未明时)独坐在横屋饭桌喝茶发呆,岳母从洋楼卧房晨兴(早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用很平静的口吻对我讲了一个故事。她说,民国三十八年洋楼落成,我们家招待二十桌亲朋好友贺客的前夕,厨师们准备翌日午宴忙到半夜而一切就绪,最后把第二天现切现炒用之大块猪肉料宽约一尺的带皮猪肉块,用铁钩悬挂在天棚下竹竿架以防猫狗偷袭。没有想到第二天清早竟然发现归料(整块)落在地上而不见肉只见一大张猪皮。我们家没有养狗,外犬不得其门而入,邻近几只猫,照理没有短时间内把二、三十斤重的猪肉啃食皆尽的能耐,我们百思莫解,不知何方神圣之所作所为,但心知其意,那是大不吉利。这若是命里注定,将无法规避,只好坚强面对,另辟蹊径,千万不可气极败坏。
岳母是属于旧世代的人,公学校四年级以后便辍学,教育程度不算高,相信神鬼存在和各人命中注定的运数。她可能自从洋楼落成之日以来,一直在忧虑厄运随时可能到来而战战兢竞,即是说她早就具有该来的事情总是会来的谛视达观,比我侪无神无鬼之辈较有先见之明,故而得以处变不惊。
各奔前程
岳家从此不再有祖公福可享,今后鸣铎哥与我两家必须各从其志,洋楼属于鸣铎哥所有,祖上传下的伙房屋在丽芝名下,但两间都被银行查封。北埔小镇觅食困难,可能没有继续容纳我们的空间,我们即将面临离乡背井讨生活的现实问题。岳母更加正视现实而处事果断,她要求自己子女立即分家以利今后各奔前程。
我们已经无家可分,她的意思是分炊分食,伙房屋原有厨房交给我们使用,并把家中所有的餐具分出一半交给丽芝,另外把洋楼后面很久无谷可存的谷仓稍微整理添加简陋炊具,作为洋楼的厨房兼餐厅,同时言明二老与鸣铎哥一眷共同生活。老战友彭荣寿闻风提两瓶公卖局新出品合成酒清酒来访,我二人素来话不多,默默饮酒,我们同感台湾清酒有一点像日本产二级酒。当时醉乐园加猪肉配料的汤面一大碗一元,所以清酒十元算是价不廉物不美,但我喜欢日本酒却嫌其太贵,号称名酒的绍兴酒价贵臭蟑螂臊,台湾清酒可谓聊胜于无,以后就成为我寒酸小酌的奢侈品。
我对于人家过生日无可厚非,对我自己过生日却颇有意见,但一九六九年,我们从厦门街八十二巷搬到士林洲美街那一年秋天之一日,我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有一瓶挂着红彩带的清酒,而另有一大堆煮蛋,使我想起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赠酒的是念台北医学院检验科三年级的长女蒂玉,而那是我享受最惬怀的庆生日子之一。
破产前在洋楼前的最后合照。
我在北埔无所事事,丽芝却反而忙碌起来,山城住民心地善良,丽芝的桶装瓦斯销售、车绣教导、新娘化妆都有逐日繁盛的迹象。我在北埔全无用武之地,非离开另起炉灶不可,但却留在旧地发呆。这无他,就是公司解散后员工的去就问题一直挂在我心头。明知无能为力却不忍弃而不顾。当时台湾经济尚未起飞,求职不易,想到长时间共同打拚的多数旧部下今后之处境不乐观,造成如此光景泰半责任在我,我心神忐忑难安而后来证明,永光公司解散对旧员工产生直接或间接影响,甚至左右其命运的例证也不少,自然有好的也有坏的影响,也有无关好坏,但若不是公司解散就不可能搬到异乡定居的老同事至少有两家。赖焕发在三湾陈锦芳洋菇干工厂觅得一职,在三湾购屋居住终生。吴贵凤早年在永光埔里茶厂服务并娶附近牛眠山福佬小姐为妻,后来求职于苑里范云燕相框工厂,退休后变成苑里人,早期完全不谙河洛话的阿凤缸,经过福佬太太和埔里、苑里两地河洛庄邻居之长年熏陶。他的说话变成客话不成客话,河洛又不像河洛的奇腔怪调了。陈文吉当年南下高雄学做香肠加工,出师后自成一家而发财。大坪黄丁伯之子黄义隆未放弃做茶,先在龙潭后在冻顶建立茶厂,两地都生产冻顶乌龙茶而双获成功。彭荣寿由我推荐任祥富工厂厂长,当初采用多位永光旧员工,其中吕东杞因不伦恋跳水自杀。另外永光一号卡车司机罗锦秀,年纪不轻却转业开出租车,送客上北于纵贯公路车祸丧命。朱进保负债购车营业,不堪高利贷压迫而寻短等等。这一些不幸事端倘若永光一直健在就可能不会发生,想到这里,我至今仍旧难免痛心和自咎。
话虽如此,留在北埔终究无济于事,发呆十天后我准备简单的行装,身上携带仅存的八百元新台币,跨上本田五十CC老爷机车,摇摇晃晃走了四个小时,黄昏时候到了台北萤桥小学姊夫詹梅谷先生开设的福利社。翌日十时,我去馆前路造访美国花旗银行台湾总裁杨鸿游。杨兄是我念总督府台北高等商业学校及后来插班读台大法学院经济系三年级前后五年间的老同学,但毕业后各散西东而未曾谋面。听说,我在一九六○年二月访日期间,杨兄曾与几位朋友来访北埔而未遇。他未留名片故而无法联络,丽芝说他的坐车很有特色,前座沙发而后座是几张不固定的竹凳子。想不到不出几年,他已登上世界大银行台湾总裁的宝座,实在是钦佩之至。
我访杨兄之目的是想请他替我寻找适当的职位,先求生活安定,然后再作未来人生规画。杨兄之成功虽然可算是同窗中的突出者,但当时同侪担任大银行一等分行经理或大企业干部者不知凡几。我在起跑点就比人家慢了一大截,所以非迎头赶上直追超前同辈不可,经过十几年的做事经验,我自信自己的能力和干劲,期待杨兄为我安排适当的职场。
杨兄详知我处境而推测我会来,甚至希望我来找他,我不解其意,他说他一年来规画制造相框的事业,而且已经成立一家新公司,可惜找不到主持业务的人才,所以浪费一年多时间依旧无法开展事业,他要我接受这个职务。我对相框制造一点概念都没有,故而裹足不前。杨兄提供的待遇是公司付薪水以外,将提供年度盈余一成作为酬劳。祥富公司设址台北后车站太原路,实收资本额二百万元。董事长杨周素华女士是杨鸿游夫人、万华名医,原为官派台北市长周百炼千金。她是挂名董事长,实质老板是杨鸿游,杨兄开南商业学校同学林恒生是杨兄的贴身秘书,承杨兄旨意,几乎掌管杨家一切大小事务,在祥富来讲是无总经理之名的总经理,只是公司成立以来未开始实际运作,所以林先生对祥富公司尚无任何作为。我对相框制造全无知识,杨兄说,台湾目前只有两家具有规模的相框工厂。北部杨梅伯公冈有仁富公司,主要制造雕刻相框,南部高雄南山相框公司专门生产模制相框,据说两家产品都符合国际市场水平,故而供不应求,他认为台湾人口增加迅速,剩余劳力日增,价廉而物美,在相框原料杂木生产过剩前提下,相框生产事业之发展指日可待。我还是那一句话,我完全外行,我没有自信。但杨兄说,你当时投入制茶业时不也是完全不懂茶业吗?你念书时代就以机敏著称,什么事情难得到你?我想他说者也有理,过去我在台湾银行做事可以说是学以致用,但对制茶、制糖、造林都是外行,甚至蒜粉、洋菇干制造是前人未曾尝试之境,后来被迫从事的化学品、锅炉及钢管化学洗涤也是无师自通的呕心沥血之作,看起来,我家血统有些微发明家的基因也说不定。于是我答应杨兄六月一日开始上班,杨兄问我希望薪水多少,我说三千元够了吧,杨兄答允给我五千元,当天下午我搭公路局班车回北埔。
我向岳父母报告新的活路,以及不久将举家迁移台北的打算并提出租屋就绪后,请二老与我们同住的请求。我同时看出二老显现安堵(放心)和忧愁交错的表情,我想二老的忧虑在于从小娇生惯养而涉世未深的鸣铎哥和家眷之去就,当时我自身难保,也就不敢虚情假意地敷衍了事。
丽芝是天生乐天派,我北上求职侥幸得以如愿,她并不意外,要她准备搬家,她却认为不必太焦急,她的生意差强人意,看似在北埔依然可以生存下去,台北日常费用高又要付房租,小孩不懂福佬话,恐怕没有朋友。我说我正为子女担心,怕他们因家道剧变而遭受周围歧视,何况我无法忍受子女不在我身边的生活。丽芝不是有意坚持其说,我也尚未确定我能够胜任或适应祥富的工作,所以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下来。
一九六五年六月一日,我正式成为祥富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分子,祥富公司有名有实无业务而我是唯一的工作人员。公司位置在后车站太原路一家小汽车出租公司的四楼。翌日我花一整天走遍城内多家书店、日文山寨版店甚至牯岭街旧书店,意图按照我的老方法找参考书籍,从专门书中吸收知识进而启发新的构想。
根据过去我挑战新事态之经验,确信此法对我十分管用。无论在茶业、造林、护林、竹林管理、罐头制造、洋菇干等都获益不少,所以我有恃无恐,胆敢向杨兄夸下海口。但想不到本田五十CC跑遍天下都未见所需要的东西,我猜测可能是因为高级相框全靠雕刻师傅手造之故。但无论如何,届时我不能对杨、林二兄空口说白话。我陷入困境不能自拔而正在头晕脑胀时,脑中突然闪烁杨兄前几天所说的一句话。当时他告诉我仁富相框公司老板名叫姜镜泉,那时我置若罔闻,但现在犹听天赐福音。姜镜泉先生是北埔人,我久闻其名,但他很早旅居台北,故而未曾亲近。
姜镜泉先生与岳家同姓不同系,平时少有来往,一般乡人认识,他是立志刻苦的成功者,为人刚直、勤俭、好施,是受人尊敬的前辈。但当时我关心的不是他,我的着眼点是他既然是北埔人,其雇用人员必然有不少同乡人。我想仁富框厂起业有年,或许能在北埔周围找到仁富相框厂的离职人员,起码能认得一个资深仁富人,我可用其知识、技术等为着力点,藉以逐步推动企画。我心已定,立刻以叫人电话找彭荣寿,简单说明我的意思并嘱咐必须以最快速度找人,我明天一早就回北埔。荣寿听我话好像有一点雾煞煞,但不愧是我的长年忠实伙伴,他允诺明日见面时回我消息。
翌朝,我搭头一班公路局车十时许回到北埔,与岳父母交谈片刻,看一看家族后即赴慈天宫庙左侧巷内彭荣寿家(现在的水堂)。荣土(荣寿偏名)家中一瘦长三十多岁青年陈阿郎,正是荣土约来与我相见的仁富框厂离职员工。家住埔尾村的阿郎在仁富框厂服务多年,据他说是因为家庭上的都合(来自日语之外来语:事由、关系、机会、方便的意思)离开仁富赋闲在家。阿郎质朴寡言,但听他所说有关相框制作之大小事情理路清晰整然,有问必答。这是我完全未曾碰过的行业,他的概略解说只听得一知半解,例如,外来原料木材、各种先进机器、贴金箔手艺、涂装技术等,使我与荣土听得如醉如痴,我相信他是功夫到家的相框师傅。我说明祥富公司新设相框工厂计划,征求阿郎有无担任制框技术工教导的意愿和自信,获得他的首肯。阿郎离去后,我问荣土近来有什么企图,他说但愿跟着我走,我答允他说,本计划尚未成熟,但相信不久就有结论,我打算推荐你当厂长,你可以从旧同事中选定几个助手随行,究竟能容纳多少人数,到时看情况而定,所以暂时不可张扬出去,免得到时害了部分老友失望,一九六五年代确实是头路难寻的时代。
当天,我留宿家里,丽芝准备简单的酒菜,请姜源秀老师、蕴璋哥、陈云钦、荣寿等老友餐叙,算是辞别宴。我自己前途渺茫,气势难振,但鼓起劲来,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了。
何处是安身之地?
次日礼拜天,我想搬家前先带显文和惠琳上台北作伴,待找到适当居所后全家团聚在新家。当时显文五岁,小琳三岁,年幼无知,听到要去台北就喜孜孜,但丽芝不放心。她以阿舅的福利社白天非常忙碌,你又在上班,两个小孩太小,一定造成累赘之理由反对。但我为父严格却溺爱子女成性,无法忍受子女长期不在身边的日子,因而坚持自说,下午带了两个幼儿上台北,到姊夫家当食客。英姊家的表姊、表哥美莹、兆辰、舜君、淑惠都很疼表弟和表妹,使两个人很快就融入其起居圈内。表姊兄等人白天上课,显文和小琳在福利社和未就学的淑惠一起玩耍,学生休息时间涌进福利社时,他们站在柜台内看学生买东西,听说有时显文会帮忙卖一支两角的棒冰。有一天我母亲从观音北上,来福利社见到他们,听到他们齐声叫阿婆不禁流泪擦眼睛。我下班时,显文问我阿婆为什么哭,令我一时答不出来。
姜惠琳三岁到台北时住红桥之家。
杨鸿游、林恒生和我在松江路一○○巷的杨公馆边用晚餐,边讨论祥富公司今后的事业计划和推进方针。商议之结论,初步决定在竹南附近购地建设相框工厂并延聘相框师傅,开始培训各种作业人员,以利配合建厂落成实时开始试车和试制作业。林秘书是竹南人,所以他主张在竹南设厂,我推荐彭荣寿当厂长、陈阿郎为主任技师,杨、林两位都同意。以后的作业进行十分顺利迅速,林秘书善用故乡竹南人脉,在竹南镇大营路购得千坪土地,参考荣土和阿郎的意见,委托建筑师设计并建设工厂。十一月底一切完成就绪,祥富公司在短短半年间,从虚幻现身屹立在竹南镇上。但由于离开北埔不久就在距离不远的竹南镇现身,参与新事业并且延请永光旧员工多人,听说一时有人中伤、盛传我侵吞永光巨款出走他乡另起炉灶之说。
六月中旬,姊丈在离萤桥小学约六十公尺的新店溪堤防边看到二楼出租之红纸招贴,虽然是二楼,但不必经过楼下登楼,堤防下坡道架一红色铁桥通到后门阳台,面积约十八坪、二房一厅,厨房、浴室在通红桥的阳台上。房租每月一千元,押金五千元。姊丈认为很适合我们居住,特别是近他们家,方便照应我们一家大小老少,所以代垫订金,以免失去良机。我下班看屋虽然略嫌狭窄,但其他条件十分满意,恰巧此日我大学好友吕荣茂君送五千元慰问金到公司来,所以晚上就到红桥之家楼下找房东签妥租赁契约,并利用公共电话通知丽芝务必在七月一日当天搬到台北来。丽芝答话有逡巡的口气,她说新开创的三种行业都生理(生意)当好,一家人糊口应该不成问题,但我在台北的新职尚未定局,俟两边情况明朗后再作进一步决定比较安全。
萤桥小学福利社前,慧美在摩托车达人的座车上。
丽芝之想法不无道理,我所投入的相框事业尚在企划阶段,成败如何还是未知数,万一有初鲜终(有始无终),其后果不可收拾。但我分析此一行业在当时台湾社会背景有相当有利的条件,诸如设备投资不大,制造技术不复杂故而容易雇用劳工,原材料丰富而廉价,外销市场广大,资金回转速度快……。而今,杨兄着眼于斯而将重任责成于我,我不得不背水一搏,以报老友知己之情。然而我自知自己是情感丰富之人尤其特别爱惜骨肉之亲,二十八岁首次赴日时,某日独自在东京浅草看历史小说改编的电影,剧中出现女主角带两个幼儿雪中逃难的场景,当时蒂玉三岁,茗郁才满三个月,与剧中两个稚儿年纪相仿,我立刻泪如泉涌无法控制,无奈只好放弃看戏。第二次旅日一个月时,家有一男四女,我心窝里时时在想家人,恨不得第二天就飞回家。民国四十年代蒋家威权时期,出国犹如登天难,但偏偏我不喜欢出国,不外乎就是因为不忍离开家人,至今我依旧不爱出国旅行,理由还是一样。
上述是我强烈要求丽芝提早迁出家乡的迫切理由,但除此以外,虽然乡亲绝大部分对岳家处遇寄以同情之衷,毕竟一种米养百样人,幸灾乐祸、选举恩怨、利害冲突等不知何时何地得罪于人,或者曾经受惠于岳家却刻意想要抹煞隐蔽旧事者等对老人家吐露令人难堪的言动(言行)还是有的。
平时清静无事的山城变成流言蜚语满天飞的地界,倘若此风蔓延至无垢小学生之间,恐怕有损我家子女心理宁静。由于我的坚持不移,丽芝终于允诺搬家,车绣教导月底为止,瓦斯生意让渡他人,新娘化妆则速成教育罗庆芳夫人秀云女士,并将化妆箱包含赚食碗(挣钱道具)化妆品一式当做毕业奖品传授给罗太太,至于传承丽芝衣钵的罗太太后来有无执业新娘化妆师则不得而知。
想念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