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埔天水堂横屋老家
上台北后,每年除夕祖母仍一定回天水堂祭祖,我们几个孙辈经常趁机跟着祖母回去北埔老屋住几天,由于年夜饭前必须赶回台北。我们提着祭品牲礼大包小包,从北埔坐上新竹客运巴士后必须在竹东站转车,新竹下车后走到公路局,在已经绕了好几圈的人龙中慢慢排队,经常要等一两小时才能上得了车,到了台北还要再换公交车,每次想到这个画面中已经年迈的祖母,就有说不出的心疼和难过。
虽然北上后对北埔朝思暮想,但每次返乡当巴士开到分水龙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因为再过几个转弯就会看到不再属于我们的永光再制茶工厂和洋楼,这种感觉一直到二○一二年标回洋楼后与合作金库的点交日才消失。
住在北埔时我以为全世界都讲客家话,成为萤桥小学三年级转学生之后,由于内向害羞又听不懂闽南话,加上城乡差距使考试成绩突然掉落,受到许多挫折后,我从此非常用功,总觉得只有努力念书和认真弹琴得到夸赞才是最稳当安全的事情。上了国中后我更加用功并且独来独往,青涩少年时期觉得前途未知郁郁寡欢,连续假及寒暑假只要父母允许并提供车钱,我便一个人回去北埔住在横屋老家「卧薪尝胆」,想要考上学费较便宜的公立学校。
偏远安静的山城一向很少外地人出现,但一九七二年国三时的春假,北埔街上来了许多大学生,他们在洋楼的铁门外好奇张望,我告诉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哥哥说这是我的老家,但因为已经成为银行资产所以也无法进去。他的脸上出现了替我悲伤的表情,至此我才知道这是一群台大的学生,和我讲话的亲切大学生姓杨,是屏东佳冬的客家人,他帮我从铁门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邀我和他们上秀銮山一起野餐,杨大哥告诉我他因为家贫,所以只好念师专做好几年小学老师,之后努力考上台大医学院,夏天毕业后就要去当兵了。他知道我联考在即,给我加油并且提醒我要多读课外书,这桩奇遇给我莫大的鼓励,让我知道努力可以达成愿望。后来这位准医师除写信寄照片外,还开了书单给我,失联多年后最近拜网络之赐,我终于找到这位明师,致谢并邀请他和家人在北埔相聚。
爸爸妈妈人缘非常好,亲戚朋友们都喜欢来我们家玩,即使姊姊们毕业或出国了,老同学们还是会主动来看爸爸妈妈,较难得的是虽然家中经济状况不佳,爸妈仍是慷慨帮助比我们穷困的亲友。我们很少看到爸爸妈妈停下来休息,因为他们永远必须同时兼好几份工作。阿公在事业结束后唯一记挂的是今后没有办法让孙儿们受比较好的教育,妈妈每天给我两张车票让我不间断学钢琴,也是希望我能具备一技之长,因为受教育学得功夫在身别人是永远拿不走的。虽然祖先留下来的财产都没有了,但看着父母辛勤的背影长大,身教其实就是最好的无形资产,因而我们六姊弟各个完成高等教育后,在职场上也都全力以赴。用爸爸的话来说就是客语的「不会失人礼」。
我们第三代成家后陆续分散世界各地,蒂玉姊和显文弟旅居加拿大,茗郁姊在洛杉矶,慧美住荷兰,惠琳奔波马来西亚、新加坡、上海,我是子女中唯一一直留在台湾的,我想我是离不开父母的人,父母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也因为这样,我的两个孩子受公婆、父母照顾很多,和老人家特别亲近,六个姊弟中我也是听最多故事的,因为陪爸爸喝酒时就会听到观音和北埔发生的精彩大小事,可惜听众只有我一人而已,钟爱歌剧亦曾拜师学京戏的爸爸偶尔会唱起《四郎探母》中那段「我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爸爸也常提起「北埔没有图书馆,如果有一天你们把洋楼买回来可以为家乡设立一个图书馆」。虽然这个念头遥不可及,但不知不觉就种在我们心里头了。
幸运标回洋楼
二○一二年四月我陪妈妈参加姜家的家族旅行赴日本,回程前一天,同为大房的堂兄姜武江先生告诉妈妈及我,合作金库董事会决定要把阿公盖的洋楼释出来拍卖的消息。我当下震惊却强自镇定,回到台北后立刻禀告父亲,认为神不知鬼不觉,我们要悄悄地去投标。不料正人君子的父亲竟然叱责我,说做人要光明磊落,新光吴东升先生有恩于我们,要不是一九九五年吴先生向合作金库租用洋楼时,耗巨资掀起屋瓦大肆整修,洋楼可能早就倾圮垮掉了,即使我们能标到又要如何面对?见爸爸言之有理,我虽然为难且忐忑紧张,仍是遵从父命鼓起勇气立刻辗转写信给吴东升先生,没想到收信当天,吴先生就展现成人之美,慷慨允诺放弃参加竞标,让故事有了美丽结局的可能。
经过寝食难安的一整个月,感谢许多贵人相助,有惊无险。五月二十四日中午我和妹妹姜惠琳得标走出合作金库,在出租车上迫不及待打电话回家告诉爸爸好消息。当下爸爸便决定将他停笔多年不愿意讲下去的故事写完了。
可能是不想接受离开故乡的事实,二十五岁以前的梦境全在北埔儿时熟悉的各个角落,随着年龄增长逐渐绝望,成为花莲媳妇后我开始认为此生和家乡无缘而寄情第二故乡,一九九六年由于发起抢救东海岸展开另一段的崎岖旅程。人生很奇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长期在东部保护生态节节败退时,学会勇于尝试及正向思考,广结善缘,兜了一个大圈,竟能因此促成埋藏心里不敢说出口的梦想成真。
值得一提的是永光联谊会,虽然阿公的公司已经解散多年了,这些念旧的老同事们每年仍定期中秋节后在北埔和老东家见面,大家从四面八方携家带眷于老字号快乐食堂或家正餐厅叙旧,但碍于场地,大合照后只能依依不舍相约来年再见,洋楼物归原主后,我们终于可以在洋楼举办永光会了。大家早早来吃粢粑,慢慢聊,用餐结束时在洋楼合影,虽然每一年老人家逐渐凋零,但后代们仍是会来参与,这可贵的情谊早已传为佳话。而当年全家伤心离开北埔时,虽然有绝情及落井下石者,但毕竟是少数,关心帮忙、患难见真情的亲友更多,父母靠双手埋头工作,我们很幸运地能够在人间温暖中平安健康地长大。
返家
由于离开已经半世纪,天水堂横屋和洋楼后的谷仓已经损毁严重无法居住,在等待金广福基金会租约期满离开前,我们先整修横屋和谷仓来使用。二○一七年春天,洋楼修复工程终于开始启动,二十个月漫长的整修期间,新竹县文化局、道行营造厂、承熙监造建筑师及所有权人的我们四方代表,每周固定星期五开工作会议认真讨论细节,大家都希望将洋楼修复得尽量完美。虽然老家乃失而复得,令人喜极而泣,但家人都觉得关起门来自己独享实在可惜。经家族会议讨论,除了开放参观展示洋楼之美之外,决定延续祖父注重教育的精神,成立姜阿新教育基金会,以洋楼为平台,协助偏乡弱势家庭孩童教育,目前在大隘三乡五所中小学设立奖助金,举办建筑、古迹文化讲座及音乐会,支持客家八音传承等,希望为故乡略尽棉薄之力。二○一八年底姜阿新洋楼完工开幕,启用后由姜阿新教育基金会管理营运至今。
二○一三年底回来整修横屋时,我在家门口遇到原本不相识的邹瑞枝阿姨,她告诉我,永光公司邹进维茶师是她父亲,五岁时她便和父亲住在大坪茶厂里。邹阿姨旋即回家拿了两张我们从未见过的永光大坪工厂老照片,及邹茶师在台湾总督府茶业传习所进修时写满笔记、厚如砖块的制茶专书来,当我们拿照片去加洗奉还时,邹阿姨竟然只肯收下复制照片,将原件致赠我们珍藏。其实二○一八年九月初陈怀恩、李权洋导演两肋插刀为我们拍家族纪录片时,洋楼仍空荡荡地并没有什么家具。后来陆续有许多好心人将原本在洋楼的对象送回来,其中有两个被拆下来的窗棂及二楼衣橱通往维修口处放的古琴,住竹北的美莹姑运回当年祖母送给亲弟梅谷舅公的美丽桌子,许教授致赠二十五年前他在洋楼玄关垃圾堆中发现的永光红茶绿色茶罐,峨嵋厂长朱荣辉夫人、巫尽妹阿姨也拿出家里收藏的Hoppo tea(Three stars)黄罐包装,有了这些原版茶叶罐我们后来才能复刻为洋楼的纪念品。另外有位好朋友在旧货店看到永光茶公司横山厂的昔时办公桌,之后原价让给我们。当然伯母和妈妈也将以前在洋楼生活时使用的器皿、杯盘及原本的家具、摆饰放回原来的位置。四十年前蒂玉姊全家移民,当时以为将一去不返,身为最受疼爱的长孙女,大姊向阿公要了眠床及祖母的梳妆台带去加拿大做纪念,没想到半世纪后买回洋楼,眠床和梳妆台前年飘洋过海,终于再度回到楼下祖父母房间原来的位置了。不久,更神奇地,我们接获在北埔新购街屋的一位先生来电,说明已过世的原屋主交代这位新屋主无偿归还昔时从洋楼拆下来的八片拉门,此为最近的又一惊喜。
自从买回洋楼老家,我开始相信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了!追根究柢,洋楼能够物归原主是祖先庇佑下许多心存善念的贵人帮忙,及一连串的好事情累积使然,如今不可思议的奇迹出现,第三代充满感激地回到出生成长之地,继承阿公「读有益书行仁义事」的家训及格局,逐渐融入家乡事,我彷佛看见阿公、阿嬷在天上对着我们微笑了!
附录
1935年的原版红茶罐HOPPO TEA。
红茶罐HOPPO TEA的顶部。
复刻版茶罐毫不逊色。
北埔家乡的地标鹅公髻山。
依附在大坪茶厂的聚落已成为废墟。
姜家祖祠天水堂。(林柏梁/摄影)
50年后的大坪造林地现况。
整修前的洋楼。(蔡明易/摄影)
买回洋楼后第一次家庭会议。
洋楼玄关。
一楼大厅。(刘敏耀/摄影)
洋楼内美丽的窗户、楼梯。
丽芝在极困苦时买给惠庆的二手钢琴也回来洋楼。
二楼丽芝房间及失而复得的日本十三弦筝。
优美的廊道。
洋楼二楼大厅。
姜阿新曾孙知行的婚礼。(张雅筑/摄影)
知行、安平的草地婚宴。(张雅筑/摄影)
轻松的草地婚宴。
姜阿新家族第四、五代。
惠庆和亲家母潘忆蘅在婚礼四手联弹。(张雅筑/摄影)
50年后,分散世界各地的亲人回来参加知行与安平的婚礼而首度团聚在洋楼。
廖运潘在洋楼门口弄曾孙。
2015年3月4日结婚纪念日,左起蒂玉、慧美、显文、惠庆与父母在天水堂横屋天井。
廖运潘、姜丽芝夫妇和姜惠琳在洋楼的露台,身后是姜家祖厝天水堂。(骆裕隆/摄影)
姜丽芝离开北埔那天匆忙带走的一盆植物,跟着搬了八次家现在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阿公,我们回来了。(姜博文/摄影)
廖运潘夫妇参加大稻埕国际艺术节《茶金》连续剧宣传活动。(邱万兴/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