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的功业
领导要敢于承担责任
司马懿和诸葛亮曾在雍凉鏖战数年,如今二位英杰已先后过世。或许他们不会想到,多年后司马与诸葛两家将再次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曹魏太和三年(229年),东吴黄龙元年,孙权称帝,并将都城从武昌(今湖北鄂州)迁回建业(今江苏南京),此举也表明他将对魏攻略的主要方向转到了东线。此时的东吴和蜀汉已经重新修好,相约共同对付曹魏。
为了配合即将发动的攻势,东吴于黄龙二年(230年)在濡须水上游修建了东兴大堤。濡须水发源于巢湖,流向东南,最后注入长江。
据《三国志·诸葛恪传》记载,东吴这项工程的目的,是“筑东兴堤遏湖水”。蓄起濡须水上游和巢湖的水位,扩大水域面积,方便东吴水军发挥自己的优势。
针对东吴频繁的动作,曹魏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在坐镇扬州的征东将军满宠的建议下,曹魏于青龙元年(233年)在远离施水的合肥城原址以西三十里处修建了新城,并将旧城给毁了。其目的是“引贼远水,择利而动”。
满宠与东吴缠斗多年,深知吴军离了船战斗意志就会减半,“成也水师,败也水师”。因此,他希望将前线战场转移到远离水道的地方,以最大限度削弱东吴的水军优势。
事情果真如满宠预料的那样,东吴在曹魏合肥新城建成后连续两年发动攻势,但均铩羽而归。满宠的筑城之策,确实打了孙权一个措手不及。
青龙元年(233年),孙权亲征合肥。合肥新城距离东吴战船所在的水域太远,孙权在水上停留多日,迟迟不敢下船。他很清楚在强大的曹魏陆军面前,吴军没有什么优势,但又不想无功而返。当他终于下定决心上岸炫耀武力,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时,满宠却突然率伏兵杀出,斩首数百。孙权只好于慌乱之间,匆忙撤回战船。盛怒之下,他下令攻合肥新城,全琮攻六安,但皆不克而还。
青龙二年(234年),孙权号称率十万之众再攻合肥。新城守将张颖等据守力战,孙权久攻不下。尔后,曹叡亲率大军救援。孙权恐惧,只好再次撤退,这也是孙权有生之年最后一次攻合肥。
事实证明东兴大堤并未发挥出东吴所预期的战略效果,于是这项工程便被废弃了,“由是废不复修”。
诸葛恪执掌东吴后,北伐计划重新被提上了日程,第一步就是要重新修复东兴大堤。
曹魏嘉平四年(252年),东吴建兴元年十月,东吴太傅诸葛恪征调大量人力重修大堤。这次工程规模更甚以往,大堤向两岸方向延伸,直通濡须水西岸的七宝山和东岸的濡须山。接着,东吴在大堤东西依山修筑两城,其中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待全部完工后,他们才率军返回。
近二十年过去了,第二代东兴大堤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再次出现在魏、吴两国交锋的前沿。
不过,当时诸葛恪很可能还没有完全做好和曹魏全面开战的准备,毕竟他刚刚开始辅政就遭到了另一位辅政大臣孙弘的挑战。
孙弘与诸葛恪素来不和。孙权驾崩后,孙弘担心自己会被诸葛恪惩办,选择秘不发丧,打算伪造诏书,赐死诸葛恪。结果,他的阴谋被诸葛恪知晓。诸葛恪当机立断,假意邀请孙弘一起讨论事情,然后趁机在座席之间把他杀了。
东吴内部政局尚不稳定,诸葛恪还在等待北伐恰当的时机。
可对面的司马师却坐不住了。虽然他希望通过休养生息慢慢巩固自己的地位,但诸葛恪重修东兴大堤之举等同于公然挑衅了。若不做出回应,他将颜面何存?于是,曹魏内部立刻就如何反击东吴一事展开了议论。
首先,扬州都督诸葛诞提出了自己的方略。
据《汉晋春秋》记载,诸葛诞的策略是“使文舒(王昶)逼江陵,仲恭(毌丘俭)向武昌,以羁吴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
诸葛诞希望让王昶从荆州方向进攻江陵,让毌丘俭从豫州方向南下进攻武昌。当然这两路人马都是偏师,主要是牵制东吴的荆州兵团,而真正的主攻方向则是东线。
诸葛诞认为,东吴在濡须山和七宝山上的两座城里驻军并不多。因此,魏国可以选精锐兵力速战速决,等到东吴救兵赶到时,就已经将其攻克了。
这样一来,诸葛诞坐镇的淮南战区便是主力,最后建功立业的也是他,算盘打得极为精明。
与此同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和镇南将军毌丘俭也各自陈述了自己的作战计划。据《三国志·傅嘏传》记载,“或欲舟径济,横行江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埸,观衅而动”。
有人主张乘船直接渡江,在长江南岸东吴的领土内作战;有人主张分四路同时大举进攻,使吴军首尾不能相顾,趁机攻占城池;也有人主张在边境屯田以待时机,等东吴内部生乱时再进攻。总之,意见各不相同,众说纷纭。
司马师一时也不好做决断,于是去请教尚书傅嘏。
傅嘏,字兰石,北地郡泥阳县人,曹魏后期重臣。傅嘏出身当地有名的世家大族,是西汉义阳侯傅介子之后、曹魏尚书傅巽之侄,父亲傅充曾为黄门侍郎。弱冠之年,傅嘏就以学识渊博、能言善辩知名天下。
傅嘏本与司马氏并无太深的渊源,但在正始年间,有一次傅嘏对曹爽之弟曹羲说:“何平叔(何晏)外静而内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
傅嘏认为何晏是个小人,巧取好利,不求务本,担心曹氏兄弟与他接触会受到不良影响,而朝政也会因此而日趋衰败。
不想这番话传到了何晏耳中,于是怀恨在心的何晏利用自己吏部尚书的身份找借口将傅嘏罢官了。
后来,傅嘏在家闲居时又得到起复,被拜为荥阳太守。或许他已经对曹爽一党深感失望,因此没有赴任。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懿因为欣赏傅嘏的才能对他伸出了橄榄枝,征辟他为从事中郎。
据《晋书·职官志》记载,“诸公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增置司马一人,秩千石;从事中郎二人,秩比千石”。由此可见,从事中郎并不是朝廷直属官员,而是三公或者同级别将军幕府的属官。而具体到傅嘏这里,就是司马懿太傅府的从事中郎。
傅嘏拒绝朝廷太守的任命而去做司马太傅府的从事中郎,说明他已经决心投入司马氏的阵营。
之后曹爽集团覆灭,傅嘏也因为之前亲司马氏的立场而得到高升,担任河南尹。任职期间,傅嘏对官员知人善任,对百姓以德行教化,官吏百姓在他的管理下逐渐安定。此后迁尚书,从而一步步迈进司马氏集团的核心。因此,司马师才会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向他问计。
面对东吴之事,傅嘏胸中早有应对之策,西晋宗室、史学家司马彪的《战略》详细记录下了傅嘏的论述。
首先,傅嘏指出当年吴王夫差和齐闵王威震天下,但最后不免身死国灭,可见善始而不一定善终。
其次,傅嘏又对当前的形势进行了分析。孙权与当年的夫差和齐湣王类似,之前击破蜀汉吞并荆州,但很快因杀戮忠良引发国内动荡,最终盛极而衰。
现在诸葛恪执掌东吴,如果能改变孙权时期穷兵黩武的暴政,那么东吴还是可以苟且于江东的。
在傅嘏看来,王昶等人提出的这些主动出击的策略都是常用的战术,只有“施之当机,则功成名立”,而“苟不应节,必贻后患”。
这些策略只有在合适的时机才能发挥作用,若是时机未到强行实施,则必有祸患。在对敌情了解有限的情况下,强行出兵进行军事冒险,绝非稳健之策。
接下来,傅嘏提出了七条具体的对策:
“夺其肥壤,使还耕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钞不犯,二也;招怀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罗落远设,间构不来,四也;贼退其守,罗落必浅,佃作易之,五也;坐食积谷,士不运输,六也;衅隙时闻,讨袭速决,七也。”
总结下来就是:第一,要夺取东吴肥沃的土地,将其逼至贫瘠之地;第二,军民和睦,不许劫掠百姓;第三,在边境地区施行怀柔政策,招抚前来归降之人;第四,设置情报网络,并阻止敌方间谍;第五,敌军退守之后,其在当地的警戒网络必然会遭到削弱,那么我方就可以在此长期深耕了;第六,通过屯田使军队可以利用当地的物资储备,不用分出兵力进行运输;第七,及时探知敌方情报,一旦有战机,能迅速做出出兵的决断。
只要能做到这几点,不出三年,敌人自然土崩瓦解,而我国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坐享胜利。
傅嘏担心自己的计策不被采纳,又说道:“当初樊哙想用十万人出征匈奴,幸亏为季布所阻止,才避免一场大败;而李信妄称二十万人可灭楚国,结果丧师辱国。”
《孙子兵法》说:“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攻城是最下之策,有必胜的方略不用,非要兵行险着,实在令人忧虑。
公平地说,傅嘏提出的都是很好的建议,因为曹魏虽强,但当时并不具备灭吴的实力。再看东吴,孙权虽刚刚去世不久,内部不稳,但是吴国实力尚存,伐吴时机并不成熟。当务之急是严明法令,训练士卒,固守城池,做好伐吴的准备工作。随着时间向前推移,曹魏在综合国力上的优势会日益明显。
傅嘏这段话最核心的观点就是:“夫以小敌大,则役烦力竭,以贫敌富,则敛重财匮。”
两国相争,强者恒胜,弱者恒败。这是因为强势一方有资本与对手拼消耗,而弱势一方的容错率太低,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弱国想抗衡强国,就得加重徭役,横征暴敛。时间久了,不必开战,它就会自行崩溃,这就是弱者的悲哀。
二十多年后,晋国都督荆州的羊祜就是利用这种策略成功拖垮了东吴,傅嘏可谓高瞻远瞩。
可惜傅嘏的话没能打动司马师。
这并非司马师没有远见,而是他刚刚执政不久,在威信上远不如自己的父亲,如今诸葛恪正在挑衅,若是毫无作为,不利于自己的统治。
在他看来,主动退缩的恶劣后果比军事冒险更令人难以接受。另外,当时已经入冬,如果拖到第二年,东吴水军趁着汛期水涨时主动出击,那魏国就更加被动了,因此不如速战速决。
魏嘉平四年(252年)十一月,司马师下令三路出兵南征,他基本采用了诸葛诞的方略,只是在细节方面稍微做了一下修改。
其中,西路王昶和中路毌丘俭的作战安排都没有变化,只是东路不是按照原计划挑选精兵突袭,而是足足集中了七万大军。
或许司马师对诸葛诞不太放心,而他又要坐镇朝廷不方便亲自出征,于是就把东路军总指挥的位置给了弟弟司马昭,让他统率征东将军胡遵和镇东将军诸葛诞一同伐吴。
听闻曹魏大军南下,诸葛恪这边反应很快,以四万人迎战。
只不过,魏军还是更快一步,胡遵已经命人修建了浮桥。魏军通过浮桥先行抢占了东兴大堤,并对濡须山和七宝山上的东西二城发动了攻势。
随着时节步入深冬,天气越发寒冷。据《三国志·诸葛恪传》记载,“时天寒雪”,恶劣的天气似乎已经不适合继续展开作战行动了。
或许正是这样恶劣的天气让胡遵产生了松懈的情绪,他误以为吴军无法来援,于是竟然在军中办起了酒宴,殊不知自己将要大祸临头。
就在魏军酣饮之时,东吴冠军将军丁奉率领的三千精兵即将亮出锋芒。丁奉对众人说道:“诸位,立功封爵领赏,就在今日!”他命令士兵脱去沉重的铠甲,仅戴头盔保护要害,裸身带短兵器出击。
很快魏军就发现了他们,看到来人都赤裸着上身,装备也不完整,都大笑不止,没有立即整军对敌。结果,丁奉率领这支尖刀部队攻上了大堤,大破魏军先头部队。
丁奉这边杀得正热闹之时,吕据等人的援兵也赶到了七宝山的西城,并对堤上的魏军发动了两面夹击。
东兴大堤上的魏军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再也无力抵抗,争相涌向浮桥,想要尽快返回岸边。不想新的灾难又降临在他们的头上,浮桥不堪重负,被彻底压坏。大量魏军士卒走投无路之下,被冰冷的濡须水吞噬了。魏军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皆沉没在水中,溺死者数不胜数。
曹魏在这场东兴之战中遭到惨重的失败,损兵数万之众。《三国志·诸葛恪传》记载,东吴缴获了海量的战利品,“资器山积”,可见曹魏损失之大。而毌丘俭、王昶听闻这一战况后,也纷纷烧毁营盘撤兵了。
大败的消息很快传回洛阳,朝野上下大为震惊。为避免动荡,司马师主动承担了责任。
他说:“我不听公休(诸葛诞),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同时,他撤销了总指挥司马昭的侯位,也算给了朝廷一个交代。此外,念及东兴之役死者众多,司马师下令丧礼从简,守丧期间也不禁止婚嫁和入仕。
其实即使采用诸葛诞的主张用精兵奇袭,也无法取得成功,因为以七万重兵都无法攻下东西二城,仅以少量精锐部队同样没有希望,无非是失败的时候损失小一些罢了。
况且这场战役的前线指挥是胡遵,东路军总指挥是司马昭,也确实怪罪不到诸葛诞身上,所以司马师才会这样说。或许这是一种拉拢吧,因为司马师若是在揽责时说,“我不听傅兰石(傅嘏),以至于此”,会更合理一些。
而祸不单行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并州也发生了动乱。
据《汉晋春秋》记载,“雍州刺史陈泰求敕并州并力讨胡,景王从之。未集,而雁门、新兴二郡以为将远役,遂惊反”。
当时雍州刺史陈泰请求让并州出兵与他一起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然而因为沟通不畅,新兴、雁门两郡的人以为要到远方去服徭役,结果惊恐万分,都反叛了。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司马师像对待东兴之战一样,也没有推卸责任。他表示:“此我过也,非玄伯之责!”司马师自己主动将失败的责任承担了下来。
这就是司马师的领导艺术,作为朝廷的决策者,他必须承担责任,若是一味推诿,迟早会众叛亲离。
司马师这样做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自己的威信,但得到了属下的信任。这让群臣都知道他是可靠的,这便增强了曹魏上下之间的凝聚力。《汉晋春秋》说,经此一事,“魏人愧悦,人思其报”,这并非虚言。
东晋著名史学家习凿齿说得好:“行失而名扬,兵挫而战胜,虽百败可也,况于再乎!”
如果作战失败却声名远扬,那么失败也是暂时的,最后终将获胜。这样的话,即使失败一百次都无妨,何况只有两次呢?司马师虽然连遭挫败,却收买了人心,可谓得偿所失。
司马师掌权后没多久,就遭遇了这样的重大挫折。而对面的诸葛恪在获此大胜后,则尝到了对外征伐的甜头,被东吴皇帝孙亮加封为丞相,进爵阳都侯,领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于是,他更想乘胜追击,反击魏国。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蜀汉内部也发生了变故,对三方博弈的态势造成了直接影响。
姜维北伐
曹魏嘉平五年(253年),蜀汉延熙十六年,正月初一的这天,蜀汉大将军费祎的府中充满了一片祥和喜乐的氛围,全府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岁首大会忙碌着。
费祎,字文伟,江夏郡鄳县(今河南省罗山县)人。据《华阳国志》记载:“时蜀人以诸葛亮、蒋琬、费祎及(董)允为四相,一号四英也。”
费祎出身江夏,是蒋琬之后荆楚集团的领军人。诸葛亮死后,费祎任后军师(丞相府重要僚属),不久便代替蒋琬出任尚书令。延熙六年(243年),蒋琬病重,他向刘禅推荐费祎升任大将军,并录尚书事。延熙七年(244年),费祎率军击退曹爽,被封为成乡侯。延熙十一年(248年),费祎出屯汉中。
据《蜀书·费祎传》记载,“(延熙)十四年夏,(费祎)还成都,成都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北屯汉寿”。
延熙十四年(251年)夏,费祎回到成都,听到相士说成都不可能会出宰相。于是,入冬后,有些迷信的费祎自请出镇梓潼郡汉寿县(位于今四川省广元市)。果然没过多久,到了第二年,即延熙十五年(252年),朝廷就允许他开府了,这也意味着费祎成了众臣之首。
岁首大会前,费祎或许幻想过自己即将像当初的诸葛武侯一样登上相位了吧,心情一片大好。
只不过费祎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他的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了。
盛大的岁首大会开始了,费祎与来宾尽情欢饮,很快便感到一股醉意上涌。
这时,有一个人走上前来,原来是左将军郭脩。此人名字存在争议,《三国志·蜀书》中作“郭循”,而在《三国志·魏书》中作“郭脩”。
郭脩本是曹魏将领,三年前在一次战斗中被姜维俘虏。他投降蜀汉后被树立为先进典型,从而受到重用。
据《三国志·费祎传》记载,费祎“宽济而博爱”。
费祎平时待人既宽厚又博爱,即使对方是降将,他也对此毫无戒备之心。
然而眼前的郭脩却毫无征兆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径直向费祎刺去。
电光石火之间,费祎倒在了血泊中。这位在蜀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重臣,竟死于刺客之手。
这就是蜀汉历史上著名的费祎遇刺案,其真相也成了千古之谜。
而费祎之死也直接改变了蜀汉的政局,甚至对蜀魏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曹魏西部边境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将显著增大。
此前,蜀国内部对于北伐就一直存在着费祎与姜维的路线之争。
据《三国志·姜维传》记载,姜维“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不同于姜维在北伐上的激进态度,费祎只同意有限度的北伐,奉行保境安民的政策,反对以倾国之力进行北伐。
据《汉晋春秋》记载,费祎曾对姜维说过:“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
很显然,费祎之言,姜维没有听进去半分。
费祎遇刺后,以“武侯遗志”的继承者自居的姜维便成了脱缰的野马,一时间无人能制。他指挥下的蜀汉军队重启了中断将近二十年的大规模北伐,蜀魏两国的对抗程度明显升级。
因此,根据谁获益谁动机最大的原理,姜维确实有可能是费祎遇刺的幕后黑手。
不过,费祎之死的真相扑朔迷离,我们无意在此对费祎遇刺一案进行深究,而是想重点关注它对于魏蜀两国关系的影响。
果不其然,就在费祎去世后的短短三个月,姜维就率领数万大军出兵伐魏。蜀军从石营(今甘肃西和县北石堡镇)出发,经董亭(今甘肃武山县西南),直逼曹魏南安郡郡治豲道(今甘肃陇西县渭水东岸一带)。
这次北伐蜀国并不是孤军奋战,很有可能是吴、蜀两国相互配合展开的一场协同作战。因为在姜维出兵一个月前,东吴太傅诸葛恪就率领二十万大军对淮南发动了攻势,这对于刚刚遭遇东兴大败的曹魏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是姜维掌握兵权后首次筹划的第一次大规模对外战役,虽然和当年诸葛亮一样都是以夺取陇右为作战目标,但二人的具体作战思路却有些分别。
当初夷陵之战蜀国失利后,诸葛亮《隆中对》中提出的跨荆、益二州两面出击的策略随之宣告失败。为了继续这一计划,诸葛亮必须寻找可以取代荆州的侧翼战场,于是陇右就成了他在北伐期间的重要目标。
虽然后来诸葛亮在陇右取得了一定战果,但由于种种原因,并未能在该地站稳脚跟,后期只能将目标投向关中。在与司马懿反复拉锯后,诸葛亮最终于五丈原(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含恨而终。
诸葛亮去世之后,蜀汉的军事进攻方针发生了一些变化。鉴于诸葛亮在关中和陇右用兵多次,曹魏对这两个方向的防备变得严密,于是诸葛亮的接班人蒋琬提出了顺汉水东下取东三郡(即房陵、上庸和西城三郡的统称)的策略。不过由于蒋琬旧疾复发,身体状况堪忧,再加上朝廷反对,这个计划最终并没能实行。
等到了费祎执政时期,大规模北伐更是彻底停止了。
如今姜维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机会,他可以大显身手了。
当初诸葛亮的主攻方向是天水郡,而姜维此次把目标转移到了更西面的南安和陇西二郡。
他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截断曹魏凉州和雍州的交通要道,而其关键点就在于南安和陇西二郡。这也是为日后蜀军蚕食凉州打下基础,和当年诸葛亮派马谡守街亭截断陇山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进攻重点向西转移,一方面可以避开曹魏重点防守的天水郡一带,另一方面还可以延长曹魏关中地区援军的行军距离,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不仅如此,据《晋书·文帝纪》记载,此战姜维“扬声欲攻狄道”。可见,姜维是在“声西击东”,做出攻打陇西郡狄道(今甘肃临洮县)的假象,而真实目标却是南安郡。
此时,继上次的东兴之败后,司马师已经无法承受新的失败了。面对汹涌而来的巨大军事压力,他连忙咨询与傅嘏并列的另一位参谋虞松,问道:“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
由此可见,当时情况已十分紧急,司马师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东西两线作战的局面。
虞松,字叔茂,陈留(治今河南开封)人,弱冠时就有文才。据《魏晋世语》记载,虞松是司马氏故吏,早年间曾跟随司马懿远征辽东,讨伐公孙渊的檄文以及得胜后送至朝廷的捷报都出自他手。
自辽东归来后,司马懿征辟他为太傅掾。在曹爽和司马懿两大政治集团斗争的过程中,他毫不动摇地站在了司马懿一方,那一年虞松才二十四岁。也正因为如此,虞松才能和傅嘏一样,成为司马氏的亲信智囊。
见司马师前来问计,虞松知道该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于是分析道:“今恪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得,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有重兵而县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
诸葛恪兵力虽多,若顿于坚城之下,求战不得,届时师老兵疲,只有撤退一途,因此诸将主张不急于进攻是正确的。而姜维虽然出动大军响应诸葛恪,但劳师远征,只能在当地求粮,可见他无法在陇右长期扎根。
蜀军本以为我们会将主攻方向指向东线,而西线自然空虚,这时令关中诸军赶赴陇右增援,出其不意,蜀军必然撤兵。
虞松这一席话令司马师茅塞顿开,于是他重新起用弟弟司马昭,以他暂领征西将军,坐镇长安,指挥这场战争。
之前司马昭因东兴大败遭到了惩罚,被夺去了侯位,而按照此前的分析,姜维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因此这对于司马昭来说是一个手到擒来的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开始,如临大敌的雍州刺史陈泰认为应尽快占据狄道以逸待劳。
但司马昭已经得到指示,知道姜维只是在虚张声势,便对陈泰说:“姜维攻羌,收其质任,聚谷作邸阁讫,而复转行至此,正欲了塞外诸羌,为后年之资耳。若实向狄道,安肯宣露,令外人知?今扬声言出,此欲归也。”
意思是说,姜维出兵羌胡,将胡人收为人质,之后又聚集粮草,修建粮仓,然后又转道行军至此,正是想要了结塞外羌胡诸部之事,作为之后进犯的资本。如果他真的想要攻打狄道,岂能大肆宣扬,这不是泄露军机吗?如今扬言出兵,其实已经是打算班师了。
陈泰闻言,立刻就领会了其中的关窍,对于如何应对姜维已经了然于胸。
由于魏军从关中匆匆赶来,虽然能在天水得到一些兵力上的补充,但毕竟长途跋涉,不是以逸待劳的蜀军的对手,贸然求战绝非上策。
一般情况下,在作战时应秉持两个主要原则:一是实现自己的作战目标,二是阻止对手实现作战目标。根据实际情况,二者酌情选择即可。
陈泰的目标是击退姜维,但这个目标短期难以实现,因此他选择退而求其次,以阻止姜维攻克南安为主。由于姜维是客场作战,所以陈泰在时间上占据着优势,他只要拖下去就行了。
陈泰的具体方案就是将目标放在姜维的补给线上,当然他没有直接去截断姜维的粮道,因为那样还是会和对方爆发战斗,于是陈泰采取了“威慑”战术。
所谓“威慑”,就是充分展现出自己对对手的威胁,但轻易不会与之交战,目的只是让对手的作战计划受到影响和延误。
陈泰对于进行威慑的地点的选择非常讲究,他从天水郡上邽(今甘肃天水市清水县)出发,沿着渭水逆流而上,将大军驻扎在洛门(今甘肃天水市甘谷县西)。
洛门在汉末三国时期叫作落门聚,是渭水上游河谷中一个比较大的居民聚集地。
从洛门出发再往西三十里左右就是武城山了,这里是姜维进攻南安郡的必经之路,也是姜维补给线上的一个重要据点。后来姜维与邓艾在段谷大战之前,邓艾就提前占据了武城山,让姜维攻占南安的计划落空。
这次陈泰虽然没有进攻武城山,但是其驻地距武城山只有一天的路程。这就给了姜维极大的震慑,因为一旦粮道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保护粮道,姜维自然会抽出部分兵力进行防守,但这势必会导致前线的兵力不足。
倘若姜维放弃南安,转攻洛门,恐怕也并非上策。因为洛门距离曹魏重兵防守的天水郡郡治不远,随时能得到支援,也不是轻易可以攻破的。
很快,蜀军的粮草开始告急。姜维无奈之下,只好撤兵,正如虞松所料。
不过西线的蜀军只是小患,曹魏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围攻合肥新城的二十万吴军。五月,吴军抵达合肥新城,并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据《晋书·景帝纪》记载,“朝议虑其分兵以寇淮泗,欲戍诸水口”。当时朝廷上下考虑到淮南地区水网密布,都建议应该分兵守卫各水路口岸。
可司马师却说:“诸葛恪新得政于吴,欲徼一时之利,并兵合肥,以冀万一,不暇复为青徐患也。且水口非一,多戍则用兵众,少戍则不足以御寇。”
他认为诸葛恪志得意满,建功心切,肯定会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合肥新城。这样势必无力分兵,那么青徐之地也就不足为患。而水路口岸又很多,分兵驻守的话,兵力少了守不住,多了就难以集中兵力打败敌人,因此不必分兵,最后果如其所料。
至于主将人选,也需要有所考量。司马师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派他的三叔太尉司马孚出场。
司马孚作为司马懿的胞弟,在司马氏集团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早在当初高平陵政变期间,他就被兄长司马懿委以重任,和司马师一同率军控制司马门。
司马懿去世后,司马孚作为家族中威望最高的人物,往往起到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这次新城之战由他出马就是明证。
司马孚虽然军事才能不如其兄长司马懿,但他也是颇有见识的。
据《晋书·司马孚传》记载,当初司马懿与诸葛亮交锋期间,司马孚基于巨大的军事压力,提出了“宜预选步骑二万,以为二部,为讨贼之备”以及“遣冀州农丁五千屯于上邽,秋冬习战阵,春夏修田桑”两大策略。
司马孚认为应该在雍凉地区组建常备军,并且在蜀军的主要进攻目标上邽附近进行军屯。
这两项建议得到实施后,“关中军国有余,待贼有备矣”,可见效果非常明显。
这次司马孚统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与诸葛恪的兵力旗鼓相当。大军一路东下,进驻寿春。
当时众将求战心切,都希望立即进攻解新城之围,但司马孚提出了反对意见:“夫攻者,借人之力以为功,且当诈巧,不可力争也。”
进攻方要想取胜就会消耗大量人力,现在双方势均力敌,因此只能用计,不能力争。
兵法有云:“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争地则无攻。”
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新城就是这个“争地”,现在吴军包围新城,占据有利地形围点打援,强行进攻只会正中对手下怀,因此不如等待战机。
司马师对此也有同样的看法:“恪卷甲深入,投兵死地,其锋未易当。且新城小而固,攻之未可拔。”
在司马师看来,诸葛恪大军深入,久攻不克之下,已经到了死地。兵法有云,“死地则战”。现在急于求战的是吴军,魏军应该避其锋芒,使其顿于坚城之下锐气尽丧。
待敌军士气消磨殆尽之时,再大举反攻。这一战术是很常见的,但它有个前提,就是必须有可以依托的坚城。
幸运的是,合肥新城确实靠得住,守将张特仅凭三千人马成功阻挡住了吴军的攻势。当时吴军前后猛攻了三个多月,新城也成了强弩之末,守军伤亡过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特见形势危急,心生一计,派人去见诸葛恪,并转达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们已经快撑不住了,但是守军还有很多人不愿投降。我得慢慢甄别慢慢劝说,所以请您先收下我的印绶作为信物,暂缓攻击,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随着夏季的到来,吴军因水土不服发生了大规模瘟疫,将士疾病多发,非战斗减员已经极其严重。下属整日向诸葛恪上报疫病的消息,弄得他勃然大怒,以为是将士们为了避战故意欺骗他,声称要将他们斩首。此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了。
疫病加上连续数月的苦战,东吴军早已锐气尽挫。听闻新城传来投降的消息,这对诸葛恪来说可谓久旱逢甘霖,自然喜不自胜。他竟然没看出这是张特的缓兵之计,只能说诸葛恪是被自己的急功近利冲昏了头脑。
而张特这边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拆毁房屋将之前城墙的破损之处全部修补完毕。等到第二天,诸葛恪翘首以待的开城请降的情景并没有出现,而魏军已经休整完毕,再次严阵以待。
诸葛恪自知中了计,气得暴跳如雷。想退兵吧,以他的性格又咽不下这口气,也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只能继续进攻了。
而诸葛恪对属下日益严苛,导致他人心尽失。镇南将军朱异见新城久攻不下,建议应该快速返回豫章,袭击石头城,不出数日就可以攻克。但他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还被诸葛恪夺去了兵权。
更为致命的是,都尉蔡林多次献计,诸葛恪都没有采纳,大失所望之下他骑马出逃,投奔了魏国。
这下吴军疫病横行的消息便走漏了。司马师敏锐地把握了这一战机,命前线魏军出击,以文钦为先锋,毌丘俭为后援,对吴军发动了总攻。
这场新城之战,曹魏上下齐心,最终大获全胜,斩首过万。
司马师和司马孚战略目标明确,对形势判断也极为精准,而前线将领张特也是智勇双全,魏军取得大胜实至名归。司马氏叔侄三人通过密切配合,终于度过了这次重大危机。
诸葛恪遭遇新城大败后,东吴群臣和百姓对他大失所望,生出怨恨之心。但诸葛恪并未吸取教训以身作则,反而惩处朝中官员,以高压的手腕来维持统治。更荒唐的是,他命令部队整装待发,试图进攻青、徐二州。
不久后,东吴建兴二年(253年),诸葛恪在政变中死于非命。东吴政局再度陷入混乱,一时是难以进犯了。
不过,这并不表明司马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在朝廷内部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当中。
刺杀司马师
曹魏嘉平六年(254年)二月二十二日,大将军司马师的府上即将发生一桩血案。
原来就在不久前,司马师得到消息,李丰正在暗中密谋发动一场针对他的政变。
司马师准备将中书令李丰请来,对其兴师问罪。
面对这项重要任务,舍人王羕主动请缨,他表示:“丰若无备,情屈势迫,必来,若不来,羕一人足以制之;若知谋泄,以众挟轮,长戟自卫,径入云龙门,挟天子登凌云台,台上有三千人仗,鸣鼓会众,如此,羕所不及也。”
王羕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的情况,他认为:若李丰没有防备,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就范;若是他敢反抗,自己也能当场将其制服。
但若李丰已经有所警觉就麻烦了,届时他率兵通过云龙门入宫,挟持天子登上凌云台调动宫中的三千禁军,那样事态就无法控制了。可见,王羕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不过,司马师对形势做出了精准的判断,他认为李丰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这时候动作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让王羕试一试。于是,他便让王羕驾车前去请李丰。
果不其然,李丰没有任何反抗,就跟着王羕到了司马师府上。
见李丰已经落入圈套,司马师不再做任何掩饰,当即对其进行斥责。
李丰一看大势已去,干脆放弃了幻想,不再抵赖,反过来斥责司马师道:“卿父子怀奸,将倾社稷,惜吾力劣,不能相禽灭耳!”
意思是说,你父子二人乃奸邪之徒,社稷将因你们而毁于一旦,只可惜我势单力孤,不能够将你诛灭!
司马师闻言大怒。
据《魏晋世语》记载,司马师“使勇士以刀环筑丰腰,杀之”,也就是命人用刀把上的铁环将李丰活活捶死,可见他的残忍。
一年前,司马师击退了吴蜀两国发起的联合攻势,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曹魏政权中的地位。如今他在曹魏大权独揽,如日中天,李丰为何要冒险发动政变呢?
这还得从当时曹魏朝堂上的局势说起。
在汉魏那个时代,皇权之下通常有四股势力,分别是朝臣、宗室、宦官和外戚。
在汉末的一系列动乱中,宦官势力就首先出局了,十常侍(东汉灵帝时期操纵政权的十二个宦官)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在朝堂中有话语权的宦官了。
第二个出局的则是宗室,他们在曹魏立国以后处于逐步衰落的进程中。
首先,近支宗室始终处于被打压的状态。曹丕自登基以来,对近支宗室都是采取压制的政策,严禁宗室进入权力中枢。曹氏子弟一旦成年立即就要去封地,而曹丕只给他们一百多老弱残兵作为护卫,并禁止他们私下随意走动,与软禁无异。曹丕还在地方上设立监国谒者监督侯王,以制衡他们的权力。此外,曹丕执政期间,各诸侯王迁徙封地相当频繁,其目的就是避免他们与当地豪强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曹丕去世后,曹叡大体上延续了曹丕对宗室的政策。
在魏明帝末期,近支宗室的代表曹宇曾有异军突起的可能,但短短几天即被罢黜。等到王凌之乱后,近支宗室纷纷被司马懿软禁在邺城,他们也就彻底失去了重返朝堂的可能。
而对于远支宗室,曹魏则始终是加以重用的。不过无奈的是,在魏文帝和明帝时期,远支宗室中以曹真、曹休和夏侯尚为代表的几位核心人物纷纷离世,而第三代领军人物曹爽也无力扛起这面大旗,最终在高平陵之变中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至此,曹魏宗室势力的衰落已经不可逆转了。
这个时候,处于权力核心的两股势力就只剩下朝臣和外戚了。在司马师当政时期,这两方势力是极其不对等的。
确切地说,外戚也是朝臣的一部分,只不过他们凭借和皇室的姻亲关系得到重用,不被清流所容,两者也就逐步走向了对立面。尤其在东汉期间,这是很常见的事。
到了曹魏时期,虽然曹丕和曹叡基本不太重用外戚,但外戚的存在有其价值,他们不会放弃为重返政治舞台而努力。
如今机会就来了。作为司马师控制下的傀儡,曹芳必然不会满足于现状,而单凭他一人根本无法与司马师抗衡,重新起用外戚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选择的手段。
外戚的代表人物就是李丰,虽然他也是朝臣中的一员,但他同时具备外戚的身份。他在立场上天然倾向于皇权,而这就给了曹芳以操作空间。
李丰是曹魏卫尉李义之子。据《晋诸公赞》记载,“严幹字公仲,李义字孝懿,皆冯翊东县人也。冯翊东县旧无冠族,故二人并单家”。由此可见,李丰虽然出自九卿高官的家庭,却是寒族出身,明显与司马氏有所区别。
其实说李丰是外戚并不太确切,因为他和曹芳关系比较远。他的儿子李韬是魏明帝的驸马,也就是说李丰在名义上是曹芳的姻伯父,只能算有一点沾亲带故,类似于司马懿和夏侯玄的关系。
真正的外戚是光禄大夫张缉,此人是凉州刺史张既之子,也是曹芳的皇后张氏之父。于是李丰也将其吸纳进反司马集团,而曹芳则可以通过他们去联络朝臣团体中对曹魏持同情态度的人,尽最大可能与司马氏对抗。
那么,以李丰为首的反司马集团是如何形成的呢?
据《魏略》记载,李丰年少成名,他十七八岁时“在邺下名为清白,识别人物,海内翕然,莫不注意”,后来随军到许昌后更是“声称日隆”。
或许是为了让年轻的李丰不要太过骄傲,其父李义将其禁足在家,命他跟宾客断绝来往,但李丰依旧声名远播,连东吴降臣在被问及“江东闻中国名士为谁”时,都回答说:“闻有李安国者是。”
这引起了曹叡的兴趣,他感叹道:“丰名乃被于吴越邪?”于是将时任黄门郎的李丰先后提拔为骑都尉、给事中,还让他的儿子李韬做了驸马。
然而李丰本人名不副实,没什么能力,只是担任永宁太仆,之后也没有被重用。
到了正始年间,情况有所改变,当时司马懿和曹爽两派的争斗日渐白热化。或许曹爽一派出于拉拢李丰的目的,将其晋升为侍中、尚书仆射。
但据《魏略》记载,“曹爽专政,丰依违二公间,无有适莫”。李丰的态度非常暧昧,绝不轻易站队,而是在两大集团之间左右摇摆。
当时有一封谤书提到:“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李丰兄弟如游光。”意思就是,李丰虽然表面上无欲无求,但实际上暗中有所图谋,就像是一种叫游光的恶鬼。
除此之外,为了明哲保身,李丰还经常以生病为由消极怠工。
当时曹魏的制度是“疾满百日当解禄”,也就是说患病满一百天就会被开除公职。结果李丰每次都是休息几十天再返回岗位,随后继续称病,就这样混了数年之久。
此时李丰身为三品高官,儿子又是驸马,两个弟弟李翼和李伟则都是郡守,可以说内外并重,在朝中和地方都很有势力。或许他自忖有些本钱,所以想要待价而沽,这大概是李丰不明确站队的主要原因。
然而政局发生了突变,随着高平陵政变爆发,曹爽一党被迅速一网打尽,李丰这时才感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