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魏略》记载,“及宣王奏诛爽,住车阙下,与丰相闻,丰怖,遽气索,足委地不能起”。在司马懿的威势之下,李丰吓得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后来司马懿去世,司马师接替父亲掌权,当时朝廷中书令一职空缺,有人跟司马师推荐了李丰。
中书令为三国魏黄初初年置,是中书省长官之一,掌收纳章奏,草拟、发布皇帝诏令。
李丰得到消息后,开始暗暗盘算。中书令虽然算不上什么显赫的高官,却是天子近臣,权力极大。当年身为中书令的孙资竟能矫诏篡改皇帝的旨意,其重要性可见一斑。李丰想到自己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理应依附曹芳。而且,此时曹芳势单力孤,若自己倒向他,那就是雪中送炭,于是就接受了任命。
不过久而久之,李丰又感觉有些不对了。当初既然没有选择站在司马氏一方,如今便很难得到其真正的信任。
据《魏书》记载,“丰自以身处机密,息韬又以列侯给事中,尚齐长公主,有内外之重,心不自安”。天子和司马师之间的矛盾已经是明摆着的了,这时他皇亲的身份反而会使他得到司马师的猜忌,当年那令人心悸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越发感到不安。
李丰思来想去,决定铤而走险,试图发动一场政变,搏一场富贵。
不过政变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光靠自己及亲属肯定是不够的,于是李丰便开始拉拢盟友。除了前文提到的光禄大夫张缉,他还选择了太常(掌宗庙礼仪)夏侯玄、黄门监(掌黄门宦者,呈递章奏)苏铄、永宁署令(掌永宁宫诸事)乐敦、冗从仆射(宫中侍卫的主官)刘贤这几个人。
以上人选还是很有讲究的,李丰自己担任政变集团的首脑,而夏侯玄作为宗室中最有声望的人则担任精神领袖。
至于张缉,一方面作为天子岳父,他与曹芳是最为亲近的,因此在立场上必然倾向于曹魏。
另一方面,据《魏略》记载,张缉之父“(张)既世单家”,说明他和李丰一样出身寒族。
而且,“缉与李丰通家,又居相侧近”。李、张两家是世交,经常一起走动,因此绝对值得信任。
为了拉拢张缉,有一次李丰趁张缉生病的机会,命儿子李韬前去探病。
见时机成熟,李韬先将周围的人屏退,然后对张缉说道:“韬尚公主,父子在机近,大将军秉事,常恐不见明信,太常亦怀深忧。君侯虽有后父之尊,安危未可知,皆与韬家同虑者也,韬父欲与君侯谋之。”
我虽身为驸马,父子二人皆在天子近前,但大将军却不信任我等,而太常(夏侯玄)也深以为忧。您虽然是皇后之父,却也不能确保自身的安危。如今我们两家立场相同,我父想和您共谋大事。
张缉一下就明白了李韬的意思,他沉默良久,然后回答道:“同舟之难,吾焉所逃?此大事,不捷即祸及宗族。”
他清楚政变事关重大,一旦失败,将有族诛之祸,但张缉还是义无反顾地加入其中。
张缉本是个颇有眼光的人。据《魏略》记载,不久前他曾预言“诸葛恪虽得胜于边土,见诛不久”。后果如其所言,只不过他没能看清自己的命运。
而后面三个人中,黄门监苏铄是皇帝曹芳的亲信,永宁署令乐敦是郭太后的亲信,而冗从仆射刘贤则负责宫禁宿卫,这样就张开了一张针对司马师的大网。
这个安排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存在很大的隐患,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参与者过多,难保不会有人泄密。政变的关键在于隐秘,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唯恐别人不知道吗?而高平陵之变之所以能够成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知情者极少,直到政变前夜,详细知情者也只有司马懿和司马师二人。
但李丰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安排。
李丰的第一步计划是引入外援。当时他的弟弟李翼任兖州刺史,于是李丰暗中指使“(李)翼求入朝,欲使将兵入,并力起”。也就是让李翼请求入朝觐见,同时私下带兵入京,从而合力起事。
然而这个方案纯属异想天开,刺史带兵入京与谋反无异,朝廷怎会应允呢?果不其然,这一请求遭到了拒绝。
眼见自己的计划倒在了第一步,李丰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备用计划。
到了二月的时候,照例百官将朝拜贵人。于是李丰打算趁着曹芳御驾亲临,各门都有守卫的时候,当场斩杀司马师。
其实这个方案不全是李丰一人拟定的,据《魏略》记载,“丰为中书二岁,帝比每独召与语,不知所说”。李丰与曹芳私下多次见面,而交谈内容则是绝密。这说明此事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曹芳,而目标直指司马师。
这时精神领袖夏侯玄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李丰毕竟资历有些浅,因此按计划在政变成功后,让夏侯玄取代司马师担任大将军一职。
据《三国志·夏侯玄传》记载,“中书令李丰虽宿为大将军司马景王所亲待,然私心在玄,遂结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谋欲以玄辅政”。这里说李丰心向夏侯玄,希望让他辅政,但这很可能只是表面现象。
原因很简单,李丰虽然心向曹魏,但从他一贯的表现来看,明显是个投机主义者,他不可能会冒着被灭族的风险给别人做嫁衣。
《魏书》中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李丰定下计划后,同党苏铄问道:“陛下傥不从人,奈何?”
苏铄担心曹芳不配合。
李丰却淡定地回答:“事有权宜,临时若不信听,便当劫将去耳。那得不从?”
若是天子不答应,那就将其劫持,由此可见李丰的野心。
或许在他看来,即使是曹芳,也只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此人野心真是大得惊人,如果政变能成功,到时候别说是夏侯玄,就是曹芳也只能任其摆布。
而此时的夏侯玄心中正惴惴不安,其实他对自己的结局早有觉悟,之前他还跟好友许允说:“此人(司马懿)犹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司马师)、子上(司马昭)不吾容也。”也就是说,他清楚司马师早晚会对他下手。
这时,李丰派儿子李韬前来向夏侯玄摊牌。这对夏侯玄来说是一个转机,因此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据《魏晋世语》记载,当时夏侯玄对李韬说,“宜详之耳”。他希望了解一下具体计划,但对方却讳莫如深。这从另一个侧面体现出,李丰就是在利用夏侯玄,否则的话就应该把计划和盘托出,这样遮遮掩掩根本没法取得对方信任。
夏侯玄最终在恐慌不安的情绪中乱了方寸,犯了和当初楚王曹彪一样的错误,选择了消极应对,并期待坐享其成。
从李丰的言行举止就可以看出此人不值得相信,既然如此,那就要立刻和他划清界限。夏侯玄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一旦和李丰扯上干系,就百口莫辩了。
据《魏氏春秋》记载,“先是,司空赵俨薨,大将军(指司马师)兄弟会葬,宾客以百数。玄时后至,众宾客咸越席而迎,大将军由是恶之。汝来,半坐迎之。泰初后至,一坐悉起”。
之前司空赵俨去世,司马师兄弟前来参加葬礼,座上的客人有数百人。司马师来的时候只有一半的人出迎,而夏侯玄晚到,所有客人都越席来迎接他。可见,夏侯玄此时虽然没有实权,但他在百官中的声望依然不减。
然而夏侯玄终究为其名望所累,他让司马师感受到了威胁,葬礼上发生的这一幕更加坚定了司马师想除掉他的决心。但司马师不可能胡乱杀人,总得找个借口才行。而夏侯玄对待李丰谋反一事犹犹豫豫,没有和李丰划清界限表明态度,恰好给了司马师动手的理由。
何况李丰的人品不端已经不是秘密了,那可是像恶鬼一样的人,这种人掌握大权难道会比司马师更好吗?
出于安全考虑,夏侯玄此时就应该立刻举报李丰,那样司马师就没有了针对他的借口。况且从事后来看,司马师也只有一年多的寿命了。这是夏侯玄可以选择的出路,只可惜这时候他已经当局者迷,没有看清形势。
再说回李丰,此人野心虽大,却志大才疏。据《傅子》记载,傅嘏曾评价李丰,说他“饰伪而多疑,矜小智而昧于权利,若任机事,遭明者必死”。
意思就是,李丰虚伪多疑,仗着有些小聪明就热衷于权力,但其实只能庸碌无为,如果让他处理机密大事,必死无疑。
虽然傅嘏和李丰关系不佳,但他还真没有故意抹黑李丰。他确实不堪大任,并没有司马师那种训练三千死士如臂指使的能力。他们想要政变的消息很快就走漏了,于是便有了本节开头的那一幕。
李丰被当场格杀后,司马师立刻下令逮捕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人,并押送给廷尉监管。经过审判,众人皆夷三族,只有李韬和齐长公主的三个儿子因是先帝血脉才得以免死。
李丰政变集团就这样覆灭了,而夏侯玄不得不为其殉葬,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这位大名士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据《三国志·魏纪》记载:“(钟)毓以其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谋反)事相符,流涕以示玄。玄视,颔之而已。”
夏侯玄下狱,廷尉钟毓奉司马师之命连夜撰写供词,以便“与事相符”。夏侯玄也只是“颔之而已”,未加辩驳。
《世说新语》中还记载了这样一则小故事:一次夏侯玄正靠着柱子写字,当时天降大雨,一道雷电正好击中他靠着的柱子,只见夏侯玄对自己已经烧焦的衣物毫不在意,他神色不变,照写不误;而一旁的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由此可见他对生死的淡然。
夏侯玄被逮捕后,经受了严刑拷打,始终不吭一声。据《世说新语》记载,夏侯玄“临刑东市,颜色不异”。最终夏侯玄在东市被处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神色不变、风度不减。
此时的夏侯玄会不会为当初的决定而后悔呢?或许凭他那份从容的态度,应该是不后悔的吧。
最后,再来说说本次事件中的边缘人物许允,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允,字士宗,高阳(今河北省保定市)人,官至中领军。据《魏略》记载,“允字士宗,世冠族”。他和李丰不同,是士族出身,这或许是他的立场有些暧昧的原因之一。
许允虽然和李丰及夏侯玄等人关系密切,但他并未深度参与政变。从他后续一系列的表现来看,此人既算不上完全的曹魏忠臣,也不是司马氏的拥护者。他的立场是比较模糊的,可以说是士族中对曹魏持同情态度的人。
李丰一党密谋期间,有一身份不明之人趁天未亮将伪造的诏书交给了许允家看门的人。诏书中说:“以玄为大将军,允为太尉,共录尚书事。”许允阅后,立刻将其烧毁,而且没有报告给司马师。
这诏书的真伪不得而知,即使是真的,许允也会仔细思量一番。他大概是出于不想惹祸上身的心态选择了消灭证据,但对司马师隐瞒此事又表明他内心深处或许对政变心存侥幸。
李丰等人事败,许允这才感到后怕。他想前去面见司马师,出门时忧虑而徘徊不前。
司马师得知后,戏谑道:“我自收丰等,不知士大夫何为怱怱乎?”
意思是,我捉拿李丰等逆贼,你为什么要这样慌张呢?
司马师对许允的心态已经心知肚明,此人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是立场不坚定,所以决不能留。
后来镇北将军刘靖去世,朝廷调许允去接任。他闻讯大喜,以为可以幸免于难。不过,他的妻子阮氏是个有眼光的人,表示他高兴得太早了。
果不其然,临行前曹芳诏命宴会群臣,许允坐在皇帝身边。临别时,许允失声痛哭,这一下子就引起了司马师的嫉恨。
很快,朝廷以擅自发放官物的罪名逮捕许允,于当年秋天将其流放至乐浪郡(汉武帝在今朝鲜半岛设置的汉四郡之一),许允最终死在路上。
至此,一场还未实施的阴谋就这样被司马师扼杀在了摇篮里。不过虽然几名主谋都被诛杀,但司马师心里明白,这件事和皇帝曹芳绝对脱不了干系。
曹芳想要杀他,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值得过于愤怒的事情,毕竟司马师大权独揽,威凌主上。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曹芳还在一天,潜在暗处的野心家或者忠义之士就有重新聚拢,围歼司马家的可能。
斩草除根,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