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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作者:握中悬璧 当前章节:3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34

此观点主要源于后来文钦在逃亡东吴后,给雍凉都督郭淮写的那封信。文钦在信中说,希望和郭淮“东西俱举”,如此方能“克定师党”。

然而当时郭淮已经病逝,这封信也就没有了下文。

此信件的内容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其中文钦对事件的经过进行了完整的描述。

文钦在开头就夸耀了自己的功绩,他说:“军屯住项,小人以闰月十六日别进兵,就于乐嘉城讨师,师之徒众,寻时崩溃,其所斩截,不复訾原,但当长驱径至京师。”

意思是他在闰正月十六日从项县出兵进攻司马师,对方大败亏输,于是准备乘胜追击,长驱直入杀进洛阳。

由于文钦归吴后战争早已结束,淮南军失败的消息已经传于天下,这种谎言显然是无法取信于人的。因此,文钦对他失败的原因做出了这样的解释:“流言先至,毌丘不复详之,更谓小人为误,诸军便尔瓦解。毌丘还走,追寻释解,无所及。小人还项,复遇王基等十二军,追寻毌丘,进兵讨之,即时克破,所向全胜,要那后无继何?孤军梁昌,进退失所,还据寿春,寿春复走,狼狈踬阂,无复他计,惟当归命大吴,借兵乞食,继踵伍员耳。”

简单来说,就是毌丘俭轻信谣言,以为他已经失败了,便先行逃亡,最后导致全军溃散。文钦想回来找毌丘俭道明实情,不过没能追上。等他回到项县的时候,王基已经率兵追过来了。文钦击溃王基后,已经后继无力,只能继续撤退。当退至寿春,不料寿春也已经沦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投降东吴,希望效仿伍子胥借助他国之力日后再报此仇。

那么,文钦所说的是否就是真相呢?

先不说文钦宣称自己击败了司马师的谈论本就是无稽之谈,他在撤退中击败王基大概也是无中生有之事。王基一直驻守南顿,战斗力完好无损,文钦带着残兵败将岂能是他的敌手?再说,尾随追击的司马师和邓艾岂有坐视王基孤军奋战而不来援助的道理?这明显不合常理。

因此,文钦的这段描述明显就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做掩饰。考虑到之前他还有虚报战功的前科,这些说辞就更不能信了。

而且,文钦的描述中有两大漏洞。

首先,是地理上的。他说自己想追赶毌丘俭却没能追上,然后返回项县。之后他感到情况不妙,于是退回寿春,最后逃亡东吴。这些描述看似合情合理,但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寿春几乎就卡在南下的唯一路线上,是文钦南逃的必经之路。据《三国志·诸葛诞传》记载,“俭、钦之破也,诞先至寿春”。可见,当时寿春已经被诸葛诞拿下了,他肯定会在此阻击。这时候文钦再逃亡东吴,谈何容易?

其次,是时间上的。据《三国志·三嗣主传》记载,“壬寅,兵进于橐皋,钦诣峻降,淮南余众数万口来奔”。可见文钦是在闰正月十九日投降东吴孙峻的,而《三国志·三少帝纪》则说,“甲辰,安风津都尉斩俭,传首京都”,毌丘俭在两天后的二十一日兵败身亡。这样看来,究竟是谁先逃亡一目了然。

文钦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追上毌丘俭,之后才返回项县。但是当时各路征讨大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若是文钦还敢回项县,除非他插上了翅膀,否则绝不可能逃脱这天罗地网。

《魏略》中的记载也印证了这一点,其中提到文钦“战败走,昼夜间行,追者不及”。文钦为了逃亡昼夜兼行,旁人都追不上他,可见跑得最快的就是文钦自己。可他明明兵败后率先逃亡,反而指责毌丘俭,其无耻嘴脸可见一斑。

为什么文钦能够安全逃走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在乐嘉战败后就打定主意要逃跑了,而且是直接逃亡,根本就没回项县与毌丘俭会面,所以他才能在诸葛诞截住退路之前抢先一步冲出包围圈。

乐嘉之战是淮南军仅存的希望,可是现在军队最后的精锐丧尽,文钦也率先逃亡了。毌丘俭这边不能坐以待毙,而他又不愿意像文钦那样逃亡东吴,于是选择返回寿春做最后的抵抗。

可是当初毌丘俭为了增强前线的实力,在寿春留下的都是老弱之兵,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可想而知。据《三国志·诸葛诞传》记载,“寿春中十余万口,闻俭、钦败,恐诛,悉破城门出,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吴”。他们听说前线兵败后,很快就一哄而散了,这等于将寿春拱手送给了诸葛诞。

诸葛诞在拿下寿春城后,立刻传令下去让诸军围堵毌丘俭。由于返回寿春的退路只有一条,所以毌丘俭基本就被困死在淮北了。

此时的毌丘俭已经没有了当年威震辽东时的风采,他领着残兵败将,踏上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望着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毌丘秀和孙子毌丘重,家人成了他坚持下去最后的动力。或许此时他还在盘算着:“若能安然返回寿春,或许能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待行至慎县,身边本就为数不多的士卒已经逃亡殆尽,毌丘俭见状颇感无奈。不久前他还身为大都督,亲率数万精兵誓师讨贼,是何等意气风发。不料短短两个月不到,竟然损兵折将,一败涂地,怎能不叫人唏嘘。

此时四面八方都是诸葛诞派出的搜捕他的军队。毌丘俭被逼无奈,只好藏身于河边的芦苇丛中,希望等到天黑再趁夜色不明而脱身。

或许是诸葛诞已经许下重金悬赏,毌丘俭的行迹终于还是暴露了。最终安风津都尉管辖区的部民张属将他射杀,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不过,毌丘俭的死并非没有意义。由于追兵放松了警惕,毌丘秀和毌丘重才得以趁机摆脱了搜捕,最终成功逃往东吴。毌丘俭以自己的生命掩护了家人,他虽然是失败者,但也是一个可敬的勇士。

毌丘俭的长子毌丘甸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虽然他提前将家属转移到灵山(今河南渑池县一带)上躲避,但最终还是难逃厄运,而毌丘俭在魏国的家眷也几乎尽数被杀。

逃过这次劫数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毌丘甸之妻荀氏,因其族兄荀顗、族父荀虞与司马师有姻亲关系,他们向朝廷求情,才允许荀氏和毌丘甸离婚。另一个则是荀氏之女毌丘芝。当时她已有身孕,司隶校尉何曾见她可怜,便上疏朝廷,提出出嫁之女随母家获罪是不合理的,应改为跟从夫家。朝廷最终同意了何曾的请求,并特意更改了律法。

毌丘俭逃往东吴的家眷们直到晋灭吴后才得以返回中原,司马炎为收买人心赦免了他们。毌丘俭之孙毌丘奥甚至还在东晋做到了巴东监军、益州刺史这样的封疆大吏。

后来毌丘氏后裔几乎都改为邱姓,今天毌丘俭的故里山西闻喜县还有很多邱姓人聚集的大村庄。

公平地看,毌丘俭在这次大战中的表现只能说中规中矩,他的落幕甚至有些不够体面,但他昔日在辽东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却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于心。

再说东吴这边,当时孙峻诛杀了诸葛恪,并掌握了东吴大权。他听说曹魏内部发生了这么大的动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出兵北上。

但正如前文所说,孙峻是在毌丘俭起事后第二十七天闰正月初九才出兵的,很显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战机。

等东吴大军开到东兴的时候,文钦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吴军之中。但孙峻可能觉得魏军没有那么快杀到寿春,毕竟从前线项县到寿春有五百里以上,正常行军至少需要十天。于是孙峻命令吴军继续北上,在出兵十日后,于闰正月十九日到达离合肥东面不远的橐皋(今安徽巢湖市西北柘皋镇)。而就在这一天,文钦也来到吴军大营中请降。

由于文钦是曹魏颇有名气的将领,之前又有大破诸葛恪的辉煌战绩,所以孙峻对其非常器重。

当时孙峻应该从文钦那里了解到了战局的进展情况,即寿春已经被诸葛诞攻陷了。既然如此,在事已不可为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争取拿下合肥新城则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淮南精兵都被毌丘俭抽调走了,目前新城的守军以老弱为主,在诸葛诞的援兵到来之前攻下该城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孙峻也犯了他的前任诸葛恪的错误,或许他认为已经兴师动众就必须有足够大的战果,所以仍对攻克寿春抱有期望。

正元二年(255年)二月十二日,孙峻率领吴军抵达寿春城下,号称有十万兵马。

此时距离毌丘俭被杀,淮南地区的主要战斗结束已经过去二十天了,诸葛诞早就在寿春严阵以待,孙峻岂能有机会?这时他终于清醒过来,大概是怕重蹈诸葛恪新城惨败的覆辙,只好下令撤退。可这一撤兵不要紧,却把左将军留赞害惨了。

当时留赞已经年过七旬,年纪大了禁不住舟车劳顿,还没到寿春就重病缠身了。

孙峻让他先行返回,可是留赞身患重病,受不了车马颠簸,根本走不快。这就导致吴军主力撤退后,他反而逐渐落在了后面。

这时诸葛诞派心腹蒋班发兵四千进行追击,两军在菰陂(今河南上蔡县北华陂乡)展开交战,留赞被死死咬住。见事已不济,他只好叫侄子先撤,自己则陷入重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赞感叹道:“吾战有常术,今病困若此,固命也!”

这位曾在东兴之战中立下大功的老将就这样稀里糊涂死在了战场上,同行的将军孙楞、蒋脩也双双殒命。

虽然诸葛诞派出的另一路由曹珍率领的追兵在高亭被东吴骠骑将军吕据击败,但总体来看东吴这一次的损失还是很大的,唯一的收获也就是前来躲避兵祸的几万淮南百姓了吧。

至此,司马家又顺利渡过了一个难关,成功平息了淮南二叛。

不过,此次胜利的代价却是巨大的,乐嘉之战耗尽了司马师最后的精力,他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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