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出世、入宫及封后
“宫人斜”与少女入宫
如果你是一个唐朝人，当你西出长安，走到驿路分叉，会发现一个叫“宫人斜”的地方。“宫人斜”是什么地方呢？唐代诗人留下过相关诗文，我们来看一下：
权德舆《宫人斜绝句》：一路斜分古驿前，阴风切切晦秋烟。铅华新旧共冥寞，日暮愁鸱飞野田。
雍裕之《宫人斜》：几多红粉委黄泥，野鸟如歌又似啼。应有春魂化为燕，年来飞入未央栖。
陆龟蒙《宫人斜》：草著愁烟似不春，晚莺哀怨问行人。须知一种埋香骨，犹胜昭君作虏尘。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宫人斜并不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那里充满了哀怨与凄凉，是宫女的长眠之地。一千多年前，曾经有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女，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因为种种原因进入宫廷，再也没有活着出来。她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身居底层，平常做着扫地、制衣、看门护院等枯燥乏味的工作，主子使唤她们就像使唤牲口一样，至于皇帝，大部分人从来没有见到过。
就这样，春去秋来，不知老之将至，曾经的花容月貌被时光侵蚀殆尽，皱纹悄悄爬满了额头。某年某月，她们终于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人世，化为宫人斜里的一抔香土，被后世往来的路人凭吊。在陆龟蒙眼里，底层宫女的命再苦，生活再艰辛，也总比“前辈”王昭君强，前者至少能够死在中原汉地，叶落归根；后者却远赴大漠、客死异域，“独留青冢向黄昏”。
除长安城西郊的宫人斜，昭陵也有宫女墓地，且出土过相关墓志铭：
大唐亡宫五品墓志铭
亡宫五品者，不知何许人也。夙禀闺庭，早参宸扆。既该四德，方预六宫。巫岭行云，曾何仿佛。洛川迥雪，讵可依希。俄而与善无徵，奄从过隙，显庆二年正月廿六日卒于昭陵宫，其年二月十四日陪于昭陵。呜呼哀哉……
一篇墓志，连最起码的墓主姓名都只字不提，仅记录官阶、死亡时间、葬日、葬地，如果类似的东西看多了，会发现宫女墓志大多雷同。一旦有宫女去世，有关人员只需把葬日等内容稍微改一下，再找一块粗糙的志石篆刻就可以了，所以有学者称宫女的人生是“填写”出来的。此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死后拥有墓志也是一种待遇，这位墓主虽然生前默默无闻，没什么存在感，可人家好歹也是五品，如果一辈子都混得不咋地，自始至终只是个底层，千百年后，恐怕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那么皇宫中到底有多少女人呢？《长恨歌》有言：“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有人认为，“三千人”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后宫应该没有这么多女人。这么想，你就有点单纯了，三千人非但不夸张，还说少了。李世民继位时，李百药上疏请求释放宫人：“往年虽出宫人，未为尽善。窃闻大安宫及掖廷内，无用宫人，动有数万。”李渊是个好色的皇帝，后宫光是游手好闲的宫人就有好几万，要是加上干活的，那得多少呀。李治登基，虽然下令释放年老宫女，可人数依旧居高不下，“年老宫人，已令放出。椒掖之内，人数犹多”。可见太宗时代宫女也不少。玄宗时期，数据更夸张了，后宫宫人多达四万，简直可怕。怪不得诗人元稹会写下：“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在古代，后宫就是一个小社会，还是个“人吃人”的小社会。在现实生活中，不是所有宫人都有机会得到皇帝青睐，受宠的、侍寝的，往往是后宫的上层人士，相比于卑微的宫女，她们身处金字塔的顶端，属于既得利益者，成千上万的宫女都要为她们服务。说到这儿，你肯定会问了：什么样的女子才能登上金字塔的顶端呢？有哪些具体标准？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依然从史料出发。以下几篇是贞观年间册立嫔妃的诏书，我们来看看它们是怎么说的：
册杨恭道女为婕妤文
维贞观某年月日，皇帝遣使某官某持节册命曰：“于戏，惟尔前魏王府谘议参军杨恭道第三女，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幽闲表质，柔顺为心，备职后庭，实惟通典。是用命尔为婕妤，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册崔弘道女为才人文
维贞观某年月日，皇帝遣使某官某持节册命曰：“于戏，惟尔兼徐州都督府司马崔弘道长女，门称著姓，训有义方。婉顺为质，柔明表行。宜升后庭，备兹内职。是用命尔为才人，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杨婕妤、崔才人入宫为妃，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门袭钟鼎”“门称著姓”，“钟鼎”是什么意思？提醒一下，王勃的《滕王阁序》不是有“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吗？两人出身豪门大姓，世家大族，因此得到皇帝伸出的橄榄枝，有机会成为嫔妃。相反，如果出身不高，或者由于战争、进献、罪没等原因入宫，那只能做个底层的宫女，不大可能当上妃嫔。
有人说，这不公平啊，赤裸裸的歧视，门第在出生之前已经决定，个人无法更改，我家不是豪门，我拼爹拼不过人家，怪我咯？对于这个问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当时的社会就流行财婚、门第婚，父母做出嫁女儿的决定之前，先看男方家庭有没有钱，出身好不好，再考虑年龄、生辰八字等因素，如果答案都是“否”，对不起，你凭什么娶我女儿。据《太平广记》记载，唐朝时有一户姓贾的人家，女儿年轻貌美，颜值出众，上门提亲的人太多，把门槛都踢破了。父母看女儿行情很好，开出天价，“求五百千”，吓得提亲者纷纷逃跑。
皇帝喜欢娶高门大姓的女子，也有自己的目的。一般而言，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从小受过良好家教，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更胜一筹，毕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有机会读书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她们不像贫寒家庭的女儿，吃穿很差，还要日晒雨淋，干许多体力活，因此在颜值、身材、穿着打扮方面具备明显优势。若站在更高的角度，李唐的统治需要世家大族的支持，娶世家的女子自然有利于增强双方关系，笼络人心。若是育有子女，则有助于保证皇家血统的高贵。民间普遍看重门第，皇家要是娶个贫寒人家的女子，容易被上层社会嘲笑，面子上也挂不住。
当时有哪些名门望族呢？比如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在关中地区有韦、裴、柳、薛、杨、杜，在东南地区有顾、陆、朱、张……如果投了个好胎，出生在这些家族，那么入宫成为嫔妃的概率自然大增。唐高宗时的宰相薛元超，人生一大憾事不是没娶到公主，而是没娶到五姓女，在当时的男人眼里，名门之女比皇家公主更值得娶。
像上文提到的杨婕妤，来头可不小，其父杨恭道，知道的人不多。但她的爷爷十分了不起，隋文帝杨坚的族子，隋初四贵之一的观德王杨雄。入唐后，杨婕妤的大伯杨恭仁、叔叔杨师道都官至宰相，既是杨隋家族后裔，亲戚又为当朝显贵，杨氏入宫成为婕妤，就没什么奇怪的。
想要进入李世民的后宫并被册封为嫔妃，一定要是名门望族吗？也不一定，其实普通官宦人家也有机会，比如武则天。
武德元年，有关部门向唐高祖李渊汇报工作时，说工部尚书武士彟是工作狂，为了大唐的统一事业，把妻儿老小都抛在一边。之前两个儿子生病夭亡了，他看都没看一眼。后来老婆相里氏悲劳过度，也撒手人寰，武士彟连家都没回，只是默默哀伤。“此人忠节有余，去年儿夭，今日妇亡，相去非遥，未常言及，遗身殉国，举无与比。”武士彟忘我工作，心心念念的都是李家的江山社稷，真是“舍小家，为大家”，难能可贵。李渊深受感动，决定好好关照老武的生活。他们俩是旧相识了，当年在山西工作的时候，李渊出差途中，常常到武士彟家里借宿。后来太原起兵，老武随军出征，又立下了汗马功劳，属于佐命功臣。李渊封他为工部尚书、应国公，还奖励免死特权一次，只要你不谋反，无论犯什么罪，都可以免除一次死刑。
思来想去，李渊决定给武士彟介绍对象，老武已经四十多岁了，中年丧妻，家门不幸，介绍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未必乐意，因为儿子也十几岁了，给一个同龄人叫妈，多尴尬呀！有了！杨达不是有个女儿，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嫁人嘛！正好合适！李渊就找来武士彟，对他说：“老武啊！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前朝有个宰相叫杨达，他的女儿非常贤明，肯定能尽好妻子的本分。”皇帝都发话了，武士彟也没什么意见，“遂令桂阳公主与杨家作婚主，降敕给亲，庶事官给”，由桂阳公主做媒，公费办婚礼，相当给面子了。杨达是隋朝观德王杨雄的弟弟，桂阳公主是杨雄的儿媳，所以由她出面，为武士彟和杨氏牵线搭桥。此时杨小姐已四十多岁，十年前，父亲杨达死于征讨高句丽军中，至于她为什么没有结婚，没有明确答案，即使为父守孝也说不过去，杨达去世时杨小姐也已三十多岁，参考当时的社会背景，男女十几岁就要结婚，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想找个夫婿完全没有难度，杨家也是当时名门望族，这杨氏据传也十分貌美，却一直未婚，令人费解。
盛大的婚礼结束后，杨小姐正式嫁入武家，做起了女主人。相里氏之前生下过四个儿子，夭折了两个，目前还剩武元庆和武元爽两兄弟。杨夫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算是高龄产妇了，但身体素质非常好，接连生下了三个女儿，长女武顺，后来嫁给贺兰安石；次女就是大名鼎鼎的武则天；三女知名度较低，在历史上不是很有名，嫁给了一户姓郭的人家。从武德中期开始，到贞观年间，武士彟离开了长安，前往地方任职。杨夫人作为妻子，只好阔别长期居住的帝国首都，追随丈夫上任。在李渊、李世民的安排下，先后在扬州、豫州、利州、荆州任职，有些地方是刚刚平定的，疮痍满目、人心不稳，武士彟肩负起发展生产、稳定地方的重任。武则天童年时期随父母辗转，走访了许多长江沿线的城市，留下了很多传说。甚至在一千多年后，利州还能找到许多关于女皇的故事。
两人平静生活了十几年，虽然长安爆发了玄武门之变，最高统治者换了人，这并没有影响武士彟及其家人，他们照样在地方做官，享受着天伦之乐。贞观九年，一则噩耗传遍天下，李渊驾崩了，武士彟痛心疾首，忧伤过度，竟然吐血身亡，也随着李渊一道去了。五十六岁的杨夫人成了寡妇，她带着女儿护送灵柩回山西老家安葬。没想到，这只是坏消息的开始。武士彟走后，他的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对杨夫人非常无礼，而杨夫人生的又都是女儿，没有儿子，争家产上非常吃亏。大女儿武顺嫁入了贺兰家，她的老公贺兰安石走得也早，大女儿年纪轻轻，和妈妈一样守了寡，抚养着几个小孩。二女儿武则天则因为一纸诏令，彻底改变了人生。
武士彟去世几年后，年近四十的李世民听说十四岁的武姑娘“美容止”，非常感兴趣，特召其入宫，封为才人。可见她的门第并没有影响到入宫。诏书下达时，武则天的母亲杨氏有些忧虑，后宫险恶，女儿才十四岁，就侍奉皇帝，不知是福是祸。武则天倒是积极：“侍奉圣明天子，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呢？何必哭哭啼啼，做儿女之态？”
如果父亲没有当过官，如果自己没有动人的颜值、举止，武则天很难入李世民的眼。说到唐朝的审美取向，很多人会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听说，那是一个以胖为美的时代。那么，事实是不是如此呢？
首先，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历史中，只有盛唐时期以胖为美，初唐、中唐、晚唐仍是以瘦为美，证据是当时流传的古诗，还有墓室中的壁画；其次，以胖为美的“胖”也是有标准的，不是说体重越夸张越好，具体的标准是：“体态丰腴，凹凸有致，身体健硕，肌肤白嫩，面相宽广，下巴圆润，尽显雍容华贵，丰腴秾丽之气。”所以这个“胖”理解为体态丰满更为妥当，唐人的“胖”是一种健康的胖。就像有些男人嘴里说的“女人还是微胖更美”，并不意味着他们喜欢自带游泳圈的胖子，而是喜欢丰腴美人。
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李世民是个东征西讨、战功赫赫、军人色彩十分浓重的皇帝，他喜欢有才华的女人吗？答案是肯定的，徐惠徐贤妃便是靠才华入的宫。据史书记载，徐惠是个天生奇才，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能诵《论语》《毛诗》，八岁喜欢写文。自幼涉猎经史，手不释卷，是个能力极强的学霸。李世民也不是一个赳赳武夫，《全唐文》收录多篇太宗皇帝的诗文作品，除了文学，李世民还喜欢书法，尤其对王右军的《兰亭集序》爱不释手。听说十几岁的徐姑娘才华横溢，父亲辈的李世民又有兴致了，连忙把人家召入后宫，纳为才人。徐惠的父亲徐孝德只是个五六品的中层官员，还没武则天的爸爸混得好。
当然，普通宫女也不是一丁点机会都没有，只要在皇宫上班，理论上都有逆袭的可能。哪天皇帝心血来潮，凑巧看某位宫女顺眼，一段时间后，女方有了孩子，作为回报，这位宫女自然就高升了。像李世民的儿子李宽、李简，就是宫女生的。话虽如此，但也有问题，尽管底层宫女受了龙宠，诞下皇子、公主，可是出身低微的烙印始终无法抹去。史书介绍李宽、李简，他们母亲的姓氏都没有留下，只是简单地写“后宫生宽”“后宫生简”。而且出身低的人，想爬到高位也是困难重重，一辈子也没什么出头之地。
杜牧有诗云：“尽是离宫院中女，苑墙城外冢累累。”孟迟曾感慨：“云惨烟愁苑路斜，路傍丘冢尽宫娃。”
说来说去，其实后宫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生过皇子的，还有一种是没有生过的。有没有长大成人的儿子，会对后宫女子的命运产生极大的影响。如果运气好，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并顺利登基，那么他的母亲就会成为太后。因为受玄武门之变的影响，李世民希望太子人选的产生符合嫡长子继承制，皇后生的长子，才是大唐未来的接班人。如此一来，皇后的人选就非常关键，李世民一生只立过一位皇后，自从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后位便一直空缺，再无后继者。虽然他曾经一度想把自己的弟媳——巢王妃杨氏立为皇后，但那只是一时冲动，听完魏征劝谏：“陛下不可以辰嬴自累”，李世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嫡庶有别，长孙皇后总共有三个儿子，都得到李世民的偏爱，除非他们全部遭遇不幸，否则新皇帝的人选肯定从他们之间产生。
如果想生个庶出的皇子，那么她入宫的时间点非常重要。以前笔者看过一些介绍武则天的书籍、文章，有人将没有子女视为其不得宠的证据之一，他是这么推断的：李世民先后生下十四子十九女，武则天为李治生下四子二女，都是生育能力很强的人，这两个人在一起，却没有一男半女，说明武则天不受唐太宗待见。这个观点貌似有理，实则不然。李世民倒数第二个皇子，赵王李福的墓志已经出土，根据铭文记载，李福卒于咸亨元年（670），享年三十七岁；李世民幼女新城公主的墓志也已出土，她去世于龙朔三年（663），享年三十岁。也就是说，李世民的三十三个子女有三十二个出生于贞观九年之前。三十六岁以后，十几年的时间里，李世民只再有过一个孩子，前后反差极大。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由于皇后去世，悲伤过度？因为身体不行？我们不得而知。反正他还在选女人充实后宫，武则天、徐惠就是其中的代表。武则天十四岁入宫，李世民已经将近四十了，不光武则天没有生过孩子，同一时间段，其他妃嫔也没有生过。因此，将没有子女视为武则天不得宠的依据并不妥当，尽管结论是正确的。
要想生皇子，最好在贞观九年以前入宫，否则就比较困难。李世民驾崩后，育有子女的妃嫔，封太妃，她们走出宫廷，投奔孩子，聊度余生。令狐德棻的《韦贵妃墓志》记载：“永徽元年正月廿九日，册拜纪国太妃。于是重锡宠章，更崇徽号，出国备辎軿之数，来朝节环佩之音。”韦贵妃为什么封纪国太妃？而不是其他国的太妃？因为她的儿子李慎被封为纪王。丈夫去世后，韦贵妃并没有闲着，她“累岁在京，晨宵谒见。金台奕奕，屡奉天欢。青殿辉辉，亟陪储宴”，早晚都要去拜见当今圣上，陪吃陪喝，跟新皇帝搞好关系。韦贵妃已经五十多岁了，李治不过二十多岁，身为长辈，为何如此频繁地讨小辈欢心？
这也是无奈之举，韦贵妃虽是长辈，是先帝的贵妃，但毕竟只是李世民的小老婆。她出身于京兆韦氏，爷爷、父亲都是高官，可自己命途多舛，曾有过十几年的奴婢生涯，被李世民嫌弃。儿子纪王李慎，小小年纪被派往地方当官，多有善政，百姓为之立碑，是个有才能的王爷；尽管如此，纪王并没有收获李世民的偏爱，跟三个嫡子比，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韦贵妃的女儿李孟姜，被封为临川公主，驸马周道务是个武将，夫妻二人常年镇守边关，生活条件远不及京城。无论是韦贵妃自己，还是纪王、临川公主，都不是很受重视。所以韦贵妃当然要表现得积极点，跟新皇帝好好相处，留个好印象，争取提升自己与两个孩子的待遇。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几年的不懈努力，终于获得了回报，麟德年间，李治打算封禅泰山，祭地时，由自己主献，武皇后亚献，韦太妃终献。听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韦太妃连连谢主隆恩：“吾侍□□多矣，至孝仁□，□德□□。三五之君，躬履节俭。受育黎庶，若□大礼，今也其时。吾衰暮之年，□□扈从。”大意是：我侍奉当今圣上也有些年头了，真是个节俭、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如今去封禅，真是好时候，我一把年纪了还有幸跟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没走到泰山，韦太妃就在洛阳病倒，一命呜呼，享年六十九岁。代之终献的，是越国太妃燕氏，即越王李贞的生母，李世民病故后，她也跟着儿子出藩，每天评品古人，教育孙辈，注意和武则天搞好关系，去世后，武皇后为燕太妃造无量寿佛一尊。
不管生的是嫡子还是庶子，至少有子，只要皇子健康成长不出事，母妃的结局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是，后宫的女人多达上万，甚至数万，能给皇帝生孩子的最多不过几十人，换句话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宫人是没有孩子的，她们的未来在哪里？该走向何方？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们不能凭空想象，而要立足于证据。可是一千三百年过去了，除了残缺的遗骨，她们还有什么留在人间呢？幸好，尚有简陋的志石，记录她们的过往。
唐德业寺亡尼七品墓志铭并序
法师悬劫树因，览龙宫之秘典；现生应果，镜石室之微训。遂使婉娩为心，幽闲成德。迥无百圭之玷，雅有彤管之□。岂直戒行独高，固亦勤心法海，春秋四十有二，以龙朔元年十二月□日，卒于德业之寺。即以其年三月十三日，葬于咸阳原，礼也。勒石玄门，用传不朽。其铭曰：
天长流迅，道路代促。将浮玉沼，谁降金粟。法船既逝，德音难续。刊名幽扃，戒旌高躅。
大唐故婕妤三品亡尼墓志铭并序
宫人讳字□，不知何许人也。祖代阀，难可详言。某愔愔雅志，窈窕其仪……方将永承景殿，长奉春宫。忽掩娥晖，光沉愗彩。以麟德二年十二月□日，遘疾卒于某所，春秋□□。
正如白居易《吹笙内人出家》所写：“雨露难忘君念重，电泡易灭妾身轻。金刀已剃头然发，玉管休吹肠断声。新戒珠从衣里得，初心莲向火中生。道场夜半香花冷，犹在灯前礼佛名。”从铭文可以看出，第一位墓主生前是七品女官，负责管理底层宫女，为皇帝和嫔妃们服务。后来可能因为皇帝驾崩，或者年龄大了，干活不利索，就被打发到德业寺出家，为先帝祈福。从此以后，长伴青灯古佛，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来世。到底有没有来世呢？无人知晓，反正“他生未卜此生休”，饿是饿不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最终在龙朔元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没有留下姓名。第二位墓主生前是三品婕妤，李世民死后，没儿没女，出家为尼，麟德二年病逝。入宫后，武则天不受李世民宠爱，刚进去是才人，直到太宗去世，还是个才人，地位没有半点提升。按照规定，她必须到感业寺出家，从此聊度余生。幸好，武则天已经勾搭上了太子李治，对于这个事情，史书记载得非常简单，说李治见到武媚娘，“悦之”。
一段时间后，李治来到感业寺为父皇上香，突然就遇到了武媚娘。许久未见，思念不已，两人当场对泣。震惊！皇帝和尼姑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八卦一传十，十传百，王皇后知道了，派人把武媚娘接回后宫，因为她正在和萧淑妃争宠，如果把武媚娘带回来，萧淑妃不就失宠了？万万没想到，此举是驱虎吞狼，萧淑妃失宠了，武媚娘宠冠后宫，无人能敌。李治封她为昭仪，位列九嫔之一。如果没有与太子的关系，千百年后，武则天的墓志肯定写：“不知何许人也。”
除了当尼姑、道士，宫人还有一个去处：给老皇帝守陵。“陵园妾，颜色如花命如叶。命如叶薄将奈何，一奉寝宫年月多。年月多，时光换，春愁秋思知何限。青丝发落丛鬓疏，红玉肤销系裙慢。忆昔宫中被妒猜，因谗得罪配陵来。老母啼呼趁车别，中官监送锁门回。”一般有罪的、无子的宫人会被送往先帝陵寝守陵，这个罪可以是真罪，也可以是栽赃陷害。如果哪天让你去陵园住一辈子，你愿意吗？恐怕傻子都不愿意吧。在荒凉、孤寂、阴森、恐怖的皇陵里，她们像囚徒一样，没有人身自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无法与亲友相见。若干年后，凄凉地死去，被陵户草草埋在皇陵附近的某个地方，结束悲惨的一生。
1975年，昭陵附近的农民平整坡地时，意外挖出墓志一合。根据方位判断，墓葬位置靠近长乐公主墓。以下是墓志原文：
大唐故亡（脱“宫”字）七品墓志铭并序
亡典灯者，不知何许人也。闲和察性，淑慎居心。爰在幼年（疑脱去二字）内职。隙电不留，泉途遽迫，以仪凤二年十二月十六日葬于城西，礼也。哀哉！乃为铭曰：天长地久，其灵若浮。夜台何遽，华屋难留。陇塞风急，日惨云愁。贞顺不朽，播椒芳猷。
典灯，隶属于尚寝局，掌管宫廷中的门阁灯烛。铭文记载，墓主人幼年进入宫廷任职，随着年龄增长，资历提高，升至七品典灯之职。从墓葬的地点看，死者后期应该离开了宫廷，前往昭陵当守陵宫女，去世后，葬于附近，因为地位低下，此人墓室狭小，志石粗糙，内容不过寥寥数语，小人物的悲哀吧。但和没有品级的宫女比，真是好多了，无品宫女连块墓志都没有，她们死后，直接拖到某个地方随手一埋，无声无息。
武则天与长孙无忌：从舅舅到敌人
显庆四年，又是一个微风吹过的夏天，这一年，李治三十一岁，早已告别昔日的青涩。时间是把杀猪刀，在舅舅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也让外甥变得更为成熟，可是，他们的关系没能经住时间的考验。“下诏削无忌太尉及封邑，以为扬州都督，于黔州安置，准一品供给。”李治下旨削夺长孙无忌官职，发往穷山恶水的黔州养老，只保留一品官员待遇。数月后，派大理正袁公瑜奔赴黔州，以重新调查长孙无忌谋反案的名头，逼舅舅自尽。儿子长孙冲，除名，流放岭南；从兄长孙安世的儿子、刑部尚书长孙祥，杀；族弟长孙诠，先流放巂州，后被县令奉旨杖杀。近亲皆流放岭南为奴。
从百官之首、荣耀至极，到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整个过程只需要十年，不知该说长还是短。长孙无忌和他的家人体会了一次真人版的“红楼梦”，最终“籍没全家”，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那么问题来了，长孙无忌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幕后推手又是谁？毫无疑问，“主谋”就是唐高宗，“帮凶”是武则天、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在权力斗争面前，亲情真的不值一提。
李治刚刚登基时，皇位没坐稳，他年轻、阅历少、功劳小，因此非常仰仗太宗留下的顾命大臣，其中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生前早已内定的百官之首，唐太宗为什么这么信任长孙无忌呢？因为他是个“三有”人士。
有背景：长孙无忌是李世民儿时的发小，两人有四十多年的交情，关系非常人可比。加之又是李治的亲舅舅，在贞观末年的党争中，始终是李治的铁杆。既是发小又是亲戚，所以忠诚这个问题，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有能力：常年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玄武门之变前，长孙无忌看准时机，请求李世民先发制人，将李建成、李元吉置于死地。贞观元年，以其功劳第一，封齐国公。贞观十七年，画功臣像于凌烟阁，长孙无忌又排第一。李世民曾说，他封长孙无忌当大官，不是因为裙带关系，而是类似于汉武帝与卫青，“盖取其才行耳。无忌聪明鉴悟，雅有武略，公等所知，朕故委之台鼎”。临终前，唐太宗还对褚遂良说：“无忌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是此人力。”
有时间：贞观年间，担任宰相时间最长的是房玄龄，但在选择未来的宰相时，李世民不会再考虑房玄龄了，因为他已年近古稀，不一定能活过自己呢！长孙无忌虽然比自己大几岁，五十左右，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辅佐李治几年，帮他稳定政局绰绰有余。
根据先帝遗诏，长孙无忌被委以重任，李治登基之初，对舅舅表现出高度信任，至少表面上是高度信任。永徽元年，洛阳人李弘泰告发长孙无忌谋反，李治听说后，连查都没查，下令直接将李弘泰斩首。古代的斩首一般都在秋后执行，此刻正值春日，万物复苏，不适合处决罪人，但李治就要求这么做，目的是杀鸡给猴看，向外人展现对舅舅的绝对信任。后来于志宁劝谏，以为不可，觉得还是按照制度办更好。李治见宣传效果已经达到，舅舅应该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对行刑时间不再强求。为了继续施恩于长孙无忌，李唐皇室又把衡山公主嫁入了长孙家，亲上加亲。
长孙无忌果然没有辜负领导信任，成功扮演了打手的角色。借房遗爱案，对昔日的魏王余党果断清洗，同时还株连了吴王李恪、荆王李元景，两人是健在的太宗庶长子和高祖庶长子，他们的死亡能够震慑皇族，打破他们的非分之想。史书记载：“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佐，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对这两人礼遇有加，姿态放得特别低。“无忌以元舅辅政，凡有所言，上无不嘉纳。”不管舅舅说什么，李治都照办，不禁让外人浮想联翩，皇帝到底是舅舅呢还是外甥呢。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年龄都是李治的两倍多，属于老臣、老江湖了，人生阅历丰富，宦海沉浮多年，资格老，还是先帝的顾命大臣、自己的长辈，在他们面前，李治年轻，没多少功劳，就是个小屁孩。
随着时间推移，位子坐稳，业务逐渐熟练，李治感觉这个皇帝当得真没劲。上班的时候，顾命大臣倚老卖老，观点一致了还好说，要是相左，还得看在老臣的分上，表现得客客气气，但心里巴不得他们人走茶凉；下班后，本想到后宫放松放松，结果皇后天天板着个脸，一点情趣都没有。更让李治无语的是：这两伙人竟然走到了一起。在王皇后的舅舅中书令柳奭的奔走活动下，褚遂良、长孙无忌等人要求立陈王李忠为太子，为什么是李忠呢？因为李忠是李治的长子，其母为宫女，出身低贱，王皇后又不孕不育，如果皇后把李忠扶上太子之位，在皇子中就有了支持者。以后要是继承了皇位，肯定对皇后感恩戴德，后半生就有个依靠。相反，要是竞争对手萧淑妃的儿子李素节当了太子，皇后之位很有可能不保。
柳奭这么积极是因为他的官职很大程度上是因皇后而来，贞观末年王氏成为太子妃，柳奭被提拔为兵部侍郎；永徽元年王氏成为皇后，柳奭又升为中书侍郎：他的仕途与外甥女的地位几乎同步，既然是皇后的舅舅，李治理所当然把他视为自己人，区别于顾命大臣一派。永徽元年，褚遂良因事被贬同州刺史，李治连忙任命柳奭为中书令，接替褚遂良，希望他能发挥作用。可眼见皇后地位不稳，柳奭又果断跟长孙无忌等人走在一起，无视了李治的站队暗示。
顾命大臣们坚决要求立李忠为太子，李治同意了，国家不能没有储君，否则一旦皇帝发生意外，大臣们可以拥立太子，保障政权的稳定。但高宗心里并不是特别认同李忠，他对皇后非常不满意，现在李忠被立为太子了，以后废皇后的难度就提升了。皇后换了，子以母贵，太子势必也要一起换，动摇国本。思来想去，李治的心思都放在了武则天身上，陈王李忠是永徽三年七月被立为太子，武则天与唐高宗的长子李弘也诞生于皇宫，李弘是个男孩，武则天美丽又有魅力，更难得的是，还有很高的政治智慧，因此很受李治宠爱，这可都是取代王皇后的优势呀。也许，突破口就在这里。武则天野心大，非常想上位，看准皇帝有废后心思，千方百计向李治建言献策。包括收买皇后的身边人，监视皇后一举一动，想方设法把皇后搞臭。为废除她提供事实依据，否则师出无名，难以服众。
到永徽五年，宰相团队中已经没有几个特别听皇帝话的人了。我们不妨看看除了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哪些宰相。
于志宁：贞观年间为太子詹事，辅助李承乾，因为多次提出劝谏，令太子很是不满，必欲除之而后快。等到李承乾谋反案败露后，被太子记恨的事情就变成了护身符，李世民对他依旧信任，东宫属官，除于志宁外，全部获罪。李治成为太子，于志宁又被任命为太子左庶子，继续教导李治，后又成为宰相。此人政治倾向相对中立，坚守制度。
李勣：三大名将硕果仅存的一个，此时已经在政府任文职，不管军务，也不大愿意参与政治斗争。
高季辅：贞观十七年，任太子右庶子。辅佐李治期间，多次获得太宗嘉奖。贞观二十二年，因为是太子属官，升为中书令。但在永徽二年因风疾病逝。
张行成：曾任太子少詹事，跟高季辅一样是其心腹，李治登基时，就是张行成与高季辅侍候李治在先皇的灵柩前继位，并提拔为侍中、刑部尚书。永徽四年，张行成因年老请求退休，李治恋恋不舍，哭着说：“公，我之故旧腹心，奈何舍我而去？”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张行成没有办法，只好接着发光发热。当年九月，病故于尚书省。
高季辅、张行成都是李治的人，可惜到永徽五年前都已离世，中书令柳奭站在皇帝的对立面，给托孤大臣“暗送秋波”。还有一位宰相宇文节，他在房遗爱谋反案中被清洗，宰相之中，除了对立派，就是不怎么发表意见的中间派。令李治更苦恼的是，自己新提拔上来的两位宰相：来济、韩瑗，都支持长孙无忌，顶替高季辅的崔敦礼年老，多次要求退休，心有余而力不足。宰相班子，几乎找不到完全支持李治的人，都喜欢跟着长孙无忌，和小皇帝对着干。如果天子的决策与他们发生重大冲突，恐怕是难以推行下去的，毕竟政府上层以长孙党为主，这是李治无法接受的。他身为皇帝，要的是服从安排、能够把自己主张贯彻下去的宰相团队，不是倚老卖老、讨价还价、工作打折扣的大爷。对于绊脚石，他必须除去，否则天子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每次开会，群臣都看长孙无忌的脸色，他不说话，大家也都不怎么说话。这让喜欢纳谏的李治纳闷了，连话都不说一句，还怎么纳谏？有一次他对五品以上官员发表重要讲话，发泄愤懑：“顷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论事，或仗下面陈，或退上封事，终日不绝；岂今日独无事耶，何公等皆不言也？”以前我爸在的时候，国家大事可以从早说到晚，官员们都积极踊跃；怎么轮到我当皇帝，个个鸦雀无声，怎么，难道我当皇帝了就没事可说了吗？可见其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围绕武则天封后的权力较量
从各个角度来说，皇帝对王皇后的印象越来越坏，高宗已经下定决心立武则天为皇后。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如果皇后换了，太子肯定也要换，因为武则天生了李弘，按理来说，太子应该由嫡长子担任，当初李治被立为太子，嫡子这个身份就给他加了不少分，现在也一样。与此同时，李忠当上太子，是柳奭联合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结果，这些人就是王皇后、李忠在外廷的势力，如果要动皇后、太子，长孙无忌等人会同意吗？他们肯善罢甘休？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形就是保证现有的政治态势不变，因为在这个基础上，他们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宰相由他们担任，太子也由他们拥立，如果皇后换了，太子废了，日后李弘上台，长孙家、褚家还有好果子吃吗？新皇帝肯定不会重用这些人，相反，会狠狠地打击。你都拥立我的对手，我干吗要用你？站错队的后果很严重，魏王党那些人，坟头草才长多高呀？忘记了？所以长孙党是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结果的，届时肯定要爆发大规模人事变动，上层很有可能要洗牌，甚至“地震”。
但在硬碰硬之前，李治还是希望顾命大臣们能够识相点，主动接受安排。他和武则天亲自到长孙无忌家里做客，舅舅是百官之首，擒贼先擒王，把他搞定了，其他都好说。酒宴开始后，觥筹交错，你一杯我一杯，大家都很开心。席间，李治主动示好，任命长孙无忌的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这还不够，又送了十车珠宝给舅舅。看着真金白银，长孙无忌自然很高兴，笑纳了，不要白不要。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因此，李治趁机说王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谁知长孙无忌装糊涂，说今天天气真好啊……顾左右而言他。这般不识抬举，李治和武则天都很生气。后来武则天又派母亲杨氏前往长孙府游说，碰了一鼻子灰；礼部尚书许敬宗又去游说，直接被骂出来了。权力问题可不是钱能解决的，只要一直有权，别说十车，一百车珠宝也不是难事呀。
皇帝放下身段走后门，给大臣送礼，最后还没有效果，什么世道啊！这对李治的自尊心是个沉重打击，皇后暂时当不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封武则天为更高等级的妃，可让人失望的是，后宫已经没有编制了，要当的话，只能考虑当临时工。李治就提出，新设宸妃，让武则天担任，结果又被韩瑗、来济顶了回去，理由是没有先例，不符合制度。他们已经铁了心要阻止武则天上位，实质是保证他们这个集团的政治利益。
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首先收拾柳奭。永徽六年，武昭仪诬陷王皇后和其母魏国夫人厌胜，阴谋诅咒皇帝，唐高宗当即下旨将柳奭贬为逐州刺史。等到柳奭走到扶风，连三辅地区都没出，整柳奭的新诏书就来了，贬为荣州刺史，缘由是“岐州长史于承素希旨奏奭泄禁中语”。岐州长史迎合旨意，告发柳奭泄露宫廷机密，迎合谁的旨呢？当然是唐高宗的。
清理了柳奭，接下来就要啃褚遂良这帮又老又硬的骨头，可是李治又觉得有点孤立无援。当时的情况是，朝堂上群臣都缄默不言，没有官员明确表态支持皇帝，想整长孙无忌，得有帮手，等他们被清洗了，还要有人填补他们留下的空缺。突然，读完一份刚呈上的奏章，李治大喜过望，此人主张“废王立武”，真是难得的忠臣呀！再看作者：李义府。李治连忙召见李义府，一番谈话后，李义府说他有难处，无法为陛下尽忠了，因为长孙无忌看他不爽，即将贬往壁州当司马。李治说这有何难，你留下吧，还去什么壁州呀！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贬谪柳奭、留下李义府，免官任官，李治都可以做到，他是舅舅的傀儡吗？当然不是。话说李义府当年还是刘洎推荐上来的，这样的人，李治敢用吗？李治敢，只要李义府站在皇帝这边就行了。除了李义府，卫尉许敬宗、御义大夫崔义玄、中丞袁公瑜都愿意跟着皇帝干，从官职就可以看出，都是些不怎么得志但有上进心的人。
武则天是否掐死了自己的女儿？
双方的终极决战即将上演，一场赶尽杀绝即将来临。后宫的形势同样剑拔弩张，传说为了扳倒王皇后和萧淑妃，武则天掐死自己的女儿，把罪名嫁祸给竞争对手。虎毒尚且不食子，武则天真的有过如此狠毒的行径吗？
不得不说，类似的观点，在过去的一千年很有市场，就是到现在，也有许多人深信不疑。为什么会这样呢？首先，电视剧功不可没，1995年，刘晓庆领衔主演的《武则天》登上了电视荧屏，多年后，该剧被奉为经典之作，很多观众看完女皇的暴行，自然而然认为真实的武则天就是这个样子。拍摄过程中，有这样一句话：“历史上的唐高宗就是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要不怎会让武则天当上女皇。”这纯粹是想当然的结论，罔顾时代背景、政治形势，完全用后人的观念去理解前人的事情。
其次，是各类相关书籍的影响。在市面上，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武则天传》，内容主要来源是《新唐书》，把里面关于武则天的描述翻译成白话文，就可以出版了。但作者万万不会想到，《新唐书》对女人参政存在强烈的偏见，篡唐的事情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们以李唐为正统，完全站在李家的立场上说话，根本就做不到客观公正；而且史书的编撰也绝不是记录历史那么简单，其中有强烈的政治目的，书写出来，并非束之高阁，是要给人看的，是要影响人的。妖魔化武则天，是封建统治的切实需要。
宋仁宗即位之初，刘太后临朝称制，她就问：“唐武后何如主？”对曰：“唐之罪人，几危社稷！”还有人建议她模仿武则天，立刘氏七庙，献《武后临朝图》。欧阳修就是北宋人，编《新唐书》的时候，刘太后的事情才过去二十多年，太后篡位的事情，能不防吗？能不警示后人吗？哪个皇帝愿意自己的统治被女人颠覆、子孙被杀死？哪个大臣甘愿成为前朝旧臣，惨遭酷吏清洗？这样的写作背景、写作动机，编出的史书、提出来的史论，怎么能尽信呢？顶多做个参考。好比你的仇人为你写了本传记，其中历数你的“罪状”，得知后，你会不假思索地接受其中的内容吗？
在史书中，武则天是怎么掐死自己女儿的？按时间顺序，首先是《唐会要》，该书唐初至代宗部分，是在唐德宗时编撰而成，其中这样记载武则天杀女之事：“俄诬王皇后与母柳氏求厌胜之术。昭仪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杀之，上遂有废立之意。”记录得非常简单，只是说公主突然死亡，武则天以此为借口攻击王皇后，并没有说就是武则天杀死的。
其次是五代时期编撰的《旧唐书》，在这本书里，正文部分没有讲杀女之事，只是在文末的“史臣曰”中提到过：“武后夺嫡之谋也，振喉绝襁褓之儿。”这样的安排，说明当时社会上有杀女的说法，作者本人也比较认可，但没有依据，所以只能当作个人观点，不写入正文。接下来就是欧阳修等人编的《新唐书》，其中武则天杀女之事不仅出现在正文里，而且还具体化了。
“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又惊问左右，皆曰：‘后适来。’昭仪即悲涕，帝不能查，怒曰：‘后杀吾女，往与妃相谗冒，今又而邪！’由是昭仪得入其訾，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不仅指明，小公主是被杀，凶手是武则天；而且李治、武则天的神态、语言都交代得非常具体。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继承了这种说法，一口咬定，武则天就是掐死女儿的恶魔。这就有意思了，前人不知道、拿不准的事情，他们两个宋朝人怎么如此清楚，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还有，“昭仪潜毙儿衾下”，既然是偷偷跑过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应该是天知、地知、武则天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既然如此，这段记载又怎会出现？武则天托梦了？真是自相矛盾。《新唐书》的记载建立在推断的基础上，却言之凿凿，使人以为早有定论。
到底有没有杀女之事呢？最负责任的态度是“不知道”，宫廷秘事，时代久远，当时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后代更难说清楚了。切不可为了政治目的，盲目地提出阴谋论，误导不知情者，北宋距离初唐也有三四百年了，好比我们现在写明末清初的事情，许多也不清楚。若是要推测，武则天没有杀女的可能性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