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封禅与军事武功
泰山封禅
请问：在中国历史上，有哪些皇帝登上过泰山封禅？一般的说法是，有六位皇帝曾登上泰山封禅，分别为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史记·封禅书》援引管仲说法，认为春秋时期以前，封禅泰山的就有七十二家，而管仲所知道的就有十二人，比如，无怀氏、神农、炎帝、颛顼、尧、舜……那泰山封禅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是封建帝王亲临泰山及附近的小山，举行祭祀天地的活动，向老天爷汇报执政成果。在山顶筑坛祭天称为“封”，在附近的小山筑坛祭地称为“禅”。
封禅是许多帝王梦寐以求的事情，但真正成行的不过寥寥数人，为什么呢？因为封禅不是买菜，想去就能去。《史记·封禅书》开篇第一句便有说明：“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长话短说，就是封禅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受命于天、祥瑞出现、文治武功、道德高尚，最后还要有时间举办典礼。像国家统一、经济繁荣、海清河晏、政绩卓著几乎是标配了，祥瑞比较简单，造造假就行了。
所以人们看名单的时候，对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没什么异议，认为理所当然。等看到唐高宗，心里不由一惊：竟然有他？再看到宋真宗，内心彻底崩溃：竟然还有他？其实许多人读到这里都会产生疑问：为什么是唐高宗封禅的泰山，而不是他的爸爸唐太宗？相比于前者“懦弱”“昏庸”的骂名，李世民似乎更有说服力。实际上，李世民也想去泰山封禅，群臣也多次上表。只是过程一波三折，最后不了了之。这样的情节唐朝和宋朝非常相似，第二代皇帝（唐太宗、宋太宗）想去没去成，第三代皇帝成功实现。
那么李世民未能成行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究竟差在哪里呢？让我们来看看。
贞观五年正月，东突厥已平。赵郡王李孝恭等人请求封禅，李世民不许。贞观五年十二月，利州都督武士彟等人上表请求封禅，又不许。
贞观六年，群臣毫不气馁，再度请求。李世民说：
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
读完太宗皇帝的口谕，读者可能会想：李世民真是看透了封禅，他说只要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不就可以了，干吗非要去封禅！还有，想要祭天祭地，哪里不可以祭，跑到泰山就显得更有诚意？实在是高风亮节，不图名利。可实际上呢，这只是说辞而已，封禅和劝进有时候非常相似。如果群臣一上表就准奏，显得李世民蓄谋已久、急不可耐；多推辞几次，谦虚些，表现出自己是架不住群臣的“猛烈攻势”，不得已答应的，就能在封禅的同时赢得好名声，名利双收。这有点像后来赵匡胤对石守信他们说：“你们贪图富贵，拥立我为皇帝。”好像他完全不想当一样，实际上求之不得。
果然，群臣“不依不饶”，再度请求，李世民一看，谦让了四次，可以了，决定准奏。突然，一个人的出现坏了唐太宗的好事。谁呢？猜都猜得到：直言敢谏的魏征。满朝文武，只有魏征和皇帝唱反调，其他人全都同意了。见状，李世民开始质问魏征：
“你不想朕去封禅，是朕的功劳不高吗？”
“高了！”
“德行不够？”“够了！”“天
下没有安定？”“定了！”“四
夷没有臣服？”“服了！”“庄
稼没有丰收？”“丰收了。”
“符瑞没有出现？”“现了。”
“那朕为什么不能去呢？”
随后，魏征道出了真正的原因，李世民无言以对：
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希，灌莽极目。
归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唐太宗不比隋炀帝、清高宗，他接手的是个千疮百孔、萧条破败的江山。隋末战乱后，山东地区经济凋敝，人烟稀少，封禅好比千年后的奥运会，规模浩大，消耗金银在所难免，不堪重负的老百姓肯定会揭竿而起。三十年后，李治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增加多少户口？”答：“十五万。”李治又问：“隋朝时有多少户口，现在又有多少？”高履行说：“隋开皇中期有八百七十万户，如今只有三百八十万。”永徽年间尚且如此，那么贞观六年，政府掌控多少人口便可想而知了。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家乡父老，魏征必须站出来反对皇帝，即使他看起来很不“懂事”、很不“合群”。
再说封禅也不是大唐一国的事情，周边的少数民族也会应邀参加。等他们来到山东地区，还不得大开眼界：天哪，原来大唐这么穷，表面看强壮，仔细看虚胖。这个时候不趁机南下，更待何时？如果百姓生活富裕，封禅能起到秀肌肉的作用；反之，则暴露我方虚实，刺激邻国进犯。李世民听后认为很有道理，加之河南、河北好几州洪水肆虐，于是停止封禅。
此后，李世民并没有打消封禅的念头。贞观十五年，时机好像成熟了，当年田舍翁魏征不是说经济不行嘛，现在将近十年过去了，老百姓的生活应该有所好转。于是下诏：明年二月封禅泰山。五月，并州父老闻讯来到皇宫，请皇帝封禅完泰山，记得回晋阳看看，那是当年起兵的地方，衣锦还乡，人生一大美事，李世民欣然答应。可这回运气欠佳，不久，太史令薛颐发现天象异常，“未可东封”，李世民只好放弃。既然是封禅，告诉老天爷在你的统治下，国家哪里哪里好，现在上天示警，当然得乖乖听从。边塞上，唐军与薛延陀战事已开，在这样的背景下，封禅也应该停一停。
贞观二十二年，行将就木的李世民依然对封禅念念不忘，可还是不行。他的身体很不好，兴建玉华宫已经劳民，河北数州又发大水，薛延陀部落亟须安置，各方面问题接踵而来，唐太宗的美好愿望终归破灭，贞观二十三年，他在遗憾中离开人世。
举世瞩目的封禅大典
乾封元年，唐高宗封禅泰山。年份选得特别吉利，公元666年，三个六，六六大顺。李治当然不知道是666年，他只知道大唐的乾封元年。此时的李治已经开创过“永徽之治”，对外战争又屡屡取胜，灭西突厥、百济，平葱岭、铁勒九姓，三年后，又派李勣荡平高句丽，高宗时的疆域面积是整个唐朝二百八十九年最大的。加上最近几年丰收，斗米仅需五钱，内外条件都适合封禅。通过封禅这个举动，唐高宗向世人表明自己是个有成就的君王，在其统治下，大唐人烟阜盛，经济发达，国家安定，万国来朝，正因为做到的人少，故封禅含金量高，能够提升历史地位。老百姓看到皇帝封禅，自然会增加对大唐、对李治的认同感：哦，原来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生之年能碰上皇帝封禅。进而忠诚度提高了。
封禅对老百姓来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那就是大赦天下，缓和社会矛盾。在野的人才、朝廷的官员也可以享受封禅带来的福利。贞观十五年，李世民发布了《求访贤良限来年二月集泰山诏》，要求各地官员在明年二月把这些人送到泰山：“可令天下诸州，搜扬所部，士庶之内，或识达公方，学综古今，廉洁正直，可以经过佐时，或孝悌淳笃，节义昭显，始终不移，可以敦风励俗，或儒术通明，学堪师范；或文章秀异，才足著述，并宜荐举”，“庶独往之夫，不遗于版筑；藏器之士，方升于廊庙”。
封禅当天，全国贤良齐聚泰山，如果表现优秀，没准可以脱颖而出，扶摇直上；就算没入皇帝法眼，这也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有名望、有能力的人会聚一堂了，微信朋友圈多加十几个好友也是不错的。对官员来说，封禅会带来直接的好处：“文武三品以上赐爵一等，四品以下加一阶”，本来加官晋爵要严格按照考评制度，有多少功劳就加多少，现在封禅特殊时期，也就破例了，这对官员来说是天上掉馅饼。怪不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皇帝封禅呢！要是没好处，谁会那么疯狂。
大家都能从中获利，但封禅的花费也绝对是天文数字，光看规模就知道：“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东自高丽，西至波斯、乌长诸国朝会者，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队伍绵延数百里，这得动用多少人马；波斯、高句丽等国使者远道而来，不得好吃好喝送好礼。皇帝一下子带来这么多人，途经州县的百姓疲于应付。对于这些问题，李治有考虑，他要求节俭：“来年行幸岱宗，州县不得浪有烦扰，其水浅可涉，不可缮造桥梁，所行之处，亦勿开道路。诸州及寺观并百姓不得辄献食。”尽量少扰民，少铺张浪费。
李治的封禅有一个创新的地方，祭地时，由武则天亚献，越国太妃燕氏终献。一开始有关部门安排公卿充亚献、终献，压根没武皇后什么事，但武皇后不想放过提升自己的机会。她上表说，祭地的时候，由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同配，可她们都是女性祖先呀，所以让男性公卿们行亚献不大合适，谁合适呢？当然是我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了，以前没有侍奉过婆婆，挺可惜的，请允许我率领六宫内外命妇参加禅礼，唐高宗以为然，批准了。武则天是皇后，全国最有地位的女人，那燕妃是什么情况呢？贞观年间，燕妃的封号是德妃，地位仅次于长孙皇后、韦贵妃、杨淑妃，本来朝廷是准备让韦贵妃终献的，因为太宗在世的嫔妃中，韦贵妃的级别最高。不幸的是，韦贵妃走到洛阳就一病不起，赴了黄泉，本来封禅的衣服都替她准备好了，现在只能放在灵前供奉，按照地位往下排，杨淑妃已死，终献者当为燕妃。
祭地时，皇帝首献后，大臣们纷纷回避，宦官拉上锦绣做的帷幕，武皇后率领命妇们出场，皇帝的妃嫔，外人是不允许随便看的。武则天此举提高了声望，争取到了男性公卿拥有的特权，这对她的政治生涯当然是有利的；同时，这也是唐高宗首肯的结果。两年前，上官仪想冲击武皇后和太子李弘的地位，被唐高宗诛杀，事后，他与武则天合称二圣，如今封禅时再让皇后亚献，二圣格局更加稳固。李治在向所有人传递政治信号：朕可以让皇后在国家最高级别的典礼上行亚献，说明对皇后高度信任，你们那些反对派不要再有非分之想。武皇后稳了，需要她辅政的李治地位就更稳。权力掌握在夫妇二人手里，不至于旁落。
针对封禅的意义，李治说过这样一段话：
升中大礼，不行来数千载，近代帝王，虽称封禅，其间事有不同，或谓求仙克禋，或以巡游望拜，皆非崇祖业，近在隋朝，丧乱最甚，老小填沟壑，少壮染兵锋，高祖发自晋阳，拨乱反正，先朝躬擐甲胄，缵成大业，扫除氛祲，廓清区宇，遂得四海宅心，万邦仰化，朕丕承宝历，十有七年，终日孜孜，夙夜无怠，属国家无事，天下太平，华夷乂安，远近敦睦，所以恭亲展礼，褒赞先勋，情在归功，固非为己，遂得上应天心，下允人望。
李治批判了秦皇汉武，他说：“以前有些帝王啊，也去封禅，可他们封禅是为了什么呢？有的为了求仙，想长生不老；有的是为了巡游，想娱乐身心。相比之下，只有我朝的封禅最高大上，是为了褒扬救民于水火的高祖、太宗皇帝，并不是为我自己。”此番言论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面，秦皇汉武的封禅不只是为了求仙巡游，他们还可以体察民情、稳定地方；李治也不可能一点点私心都没有，就想着为祖宗长脸。
荡平高句丽与拿下百济
总章元年四月，辽阔的夜空又有彗星出现。李治一看，老天爷又在警示我了，工作没做好呀！赶紧，避离正殿，音乐也不要听了，山珍海味也少吃点，好好反省。许敬宗等人知道后，请求皇帝恢复原样，因为彗星出现在东北，东北有大唐的死敌高句丽，那里出彗星，说明高句丽快要被大唐征服了！李治听后，坚决不从：“朕之不德，谪见于天，岂可归咎小夷！且高丽百姓，亦朕之百姓也。”是我没有德行被上天警告，怎么能让高句丽替我背黑锅呢？况且，高句丽的百姓，不也是朕的百姓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李勣、契苾何力、薛仁贵等人正在厮杀，平壤城指日可下。为了这一天，李治望眼欲穿呀。二十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亲率大军征讨高句丽，战争初期，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唐军攻占辽东、白岩、卑沙等十座城池，在驻跸等地也大破高句丽军。可惜，后期被安市城阻挡，难以前进。易守难攻、敌军擅长守城，只是困难之一，高句丽大致在今天的辽东半岛、朝鲜半岛，冬季漫长且寒冷，当时没有暖气，要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下作战是非常困难的；而且地理位置过偏，补给线过长，想要保证大军吃好穿好不太容易。无奈之下，粮草将尽的唐军撤退了。临行前，唐太宗命令军队耀武扬威，震慑敌军，安市城主也登城拜辞。对手如此忠诚，李世民赞赏他的本事，派人赐物百匹。
当时李治正在后方监国，这场战争，他必然印象深刻。贞观二十一年，唐太宗又想派兵攻打高句丽，群臣建议：敌人依山建城，难以攻取，我们应该派军队不断袭扰，误其农时；不出几年，高句丽必然不战而溃。唐太宗认为有道理，就派牛进达和李率军袭扰。经过一年多的军事行动，高句丽已是强弩之末。李世民打算在贞观二十三年发兵三十万，一举荡平。有人认为攻打辽东路途遥远，使用牛马运输军粮，损耗太大，不如造大船，靠海运。隋朝末年以来，巴蜀地区没有经历什么战乱，老百姓都富足，造船之事，应该让他们办！李世民准奏。
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时间紧，任务重，雅州、眉州、卭州少数民族不堪重负，纷纷揭竿而起，朝廷派张士贵、梁建方率两万军队征讨。巴蜀人同样力不从心，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有的人找外援，雇用潭州人帮忙造船。由于各州县官府催得紧，市场需求量又大，造船成本不断攀升，为了完成朝廷交代的要求，老百姓卖儿卖女，倾家荡产的都有。老宰相房玄龄听说蜀地骚动，忧心忡忡，临死前，上表劝谏李世民：“愿陛下许高丽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老大！你放弃远征，老百姓就不闹了。第二年，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国丧期间不宜发兵，李治上台后，马上停止造船运动，远征高句丽也一并叫停。
高句丽真是困扰隋唐两个王朝的痼疾，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都没能拿下它。大业年间，杨广动员全国兵力御驾亲征，第一次惨败，第二次后院起火，第三次被人耍了，第四次？没有第四次了，大隋都亡了。李世民虽然有所斩获，最终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该怎么办呢？
打开地图一瞧，哦！朝鲜半岛并非只有高句丽一个国家，也是三国鼎立呢。除了高句丽，还有新罗、百济，百济常常联合高句丽欺负新罗，新罗为了活命，频频给大唐“抛媚眼”。贞观二十二年，新罗上奏朝廷说百济又欺负他们，抢走了城池十三座。既然高句丽南方有大唐盟友，何不派兵与其会合，来个南北夹攻？可是问题又来了，新罗位于朝鲜半岛东南部，唐军想要登陆，需要经过百济。
显庆五年，新罗上表朝廷，称高句丽与百济再度联手攻打新罗，新罗王春秋上表请大唐发兵。李治准奏，任命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十万大军讨伐百济。苏定方接到命令，从成山渡海，大败百济于熊津口，消灭敌军数千。然后水陆并进，直取百济都城。百济王义慈负隅顽抗，召集全国军队抵抗唐军，苏定方又把他们打败，杀万余人。见唐朝军队势不可当，向北逃窜的百济王义慈、太子都投降。百济共有三十七郡、两百座城、七十六万户百姓，都归属大唐。朝廷下诏设置熊津等五座都督府，任命当地酋长为都督、刺史，代表唐朝统治故地。十一月，李治登上则天门楼，接受苏定方押回来的百济俘虏，为了稳定人心，宣布除义隆外，其他人等一律释放。苏定方前后灭亡三国，功勋卓著，更为难得的是，每次都能生擒敌国君主。于是高宗大赦天下，让老百姓也感受感受强国的荣耀。
龙朔元年，百济僧人道琛、将领福信迎回在倭国的王子，起兵复国。苏定方撤走后，留郎将刘仁愿率领少量军队驻守，福信等人就把刘仁愿所在的府城包围。面对危局，李治任命刘仁轨为检校带方州刺史，顺便征发新罗士兵，救援刘仁愿。刘仁轨先前犯了事，被免除官职，由于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李治就派他上。刘仁轨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老天爷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赐给他，他放出豪言：“吾欲扫平东夷，颁大唐正朔于海表！”霸气程度不亚于“虽远必诛”。百济残余势力在熊津口设置栅栏，阻挡唐军。刘仁轨和新罗兵会合，重挫百济，被杀的、淹死的有一万多人。道琛没办法，主动解了府城之围，继续招兵买马，势力越发强大。刘仁轨他们兵少，只有一万几千人，就休整军队，准备再战。
龙朔二年，朝廷派庞孝泰、苏定方征讨高句丽。此战，庞孝泰带着十三个儿子领军出战，双方大战于蛇水，唐军失败，庞家十四口全部捐躯，可歌可泣。另一路，苏定方率领唐军包围平壤，只是天公不作美，大雪纷飞，不得不提前撤退。北方战事不利，李治因此给刘仁轨敕书，上面写着：“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苏定方撤军了，你们孤立无援，如果新罗王愿意收留你们，你们就去；如果他不愿意，你们就渡海回来吧！将士们知道形势不好，加之思念故乡，纷纷要求撤军。百济王、福信也认为唐军会撤，就派使者对刘仁轨说：“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我们好送送你们呀！”
刘仁轨审时度势，坚决不撤。如果我们撤了，百济恐怕就归福信了，前功尽弃不说，灭亡高句丽更加遥遥无期。而且百济内部不和，福信是残暴之人，先前已经把道琛杀了，他与百济王，恐怕也会火并，现在敌人知道我们势弱，必然放松警惕，何不主动出击？于是进攻，拿下支罗城，福信被打得措手不及，增兵真岘城，刘仁轨趁敌军松懈，攀爬而上，占领该城，并请求朝廷增援。李治接到消息，派淄州、青州、莱州、海州共七千名士兵赶赴熊津。
果不出刘仁轨所料，百济王非常猜忌福信，嫌他专权；福信也想取百济王而代之。于是他故意称病，准备等百济王探病时，一举杀掉。百济王提前知道了他的阴谋，率领亲信偷袭，顺利除掉福信，并派人前往高句丽、倭国搬救兵。次年九月，三万多日本人真的来了，他们和百济联手，想称霸朝鲜。唐军刘仁轨、刘仁愿，还有新来的孙仁师，与新罗一起抗敌。现在有两座城需要攻取，一座加林，一座周留，先攻哪座呢？诸位将军想打加林城，被刘仁轨阻止了。他说：“加林城城防坚固，想速战速决，伤亡太大；慢悠悠地打，时间过长。周留城，敌人巢穴，擒贼先擒王呀！”商量完，大家都同意刘仁轨的方案。于是刘仁轨、孙仁师率领陆军，刘仁轨和新罗王统领海军，水陆并进，直下周留。中日双方在白江口遭遇，唐军四战四捷，焚毁倭船四百艘，连海水都被鲜血染红了。百济大败，君主逃亡高句丽，王子忠胜等人投降。白江之战后，日本清晰认识到自己与唐帝国的差距，更加积极地学习中国文化。
占领平壤
虽然一波三折，唐军总算稳住了百济，多亏有刘仁轨，还有及时赶到的增援部队。三年后，灭亡高句丽的时机终于出现了。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病逝，他的长子泉男生继位。执政之初，男生外出视察，留弟弟男建、男产驻守国都。有人对两位弟弟说：“泉男生很讨厌你们哥俩，想要杀人，不如未雨绸缪？”男建、男产不大相信。又有人对男生说：“两位弟弟怕你回去，他们就没权了，不想让你进城。”男生派亲信回国打探消息，男建、男产把他们拿下，并以高句丽王的名义召见男生。见亲信迟迟未归，男生害怕，不敢回去。男建自立为国相，发兵讨伐男生，吓得男生跑到其他城池自保，并派儿子泉献诚到长安求救。
乾封元年六月，李治任命右骁卫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帮助泉男生，任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担任向导。又任命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共同讨伐高句丽。九月，庞同善打败敌军，成功与泉男生会合。泉男生原本是高句丽的上层人物，对敌情了然于胸。此时不灭高句丽，更待何时？十二月，唐朝任命由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副大总管。庞同善、契苾何力也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并仍兼安抚大使；水陆诸军总管、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皆受李勣调度。
乾封二年，李到达辽东，对将军们说：“新城，是高句丽西边的战略要地，不把它拿下，其他城池就很难攻取。”唐军攻打新城的时候比较顺利，有个叫师夫仇的人绑了守将，开城投降，李留契苾何力镇守，自己乘胜追击，一口气攻下敌城十六座。泉男建派兵攻击唐军庞同善、高侃在新城的军营，但被唐军薛仁贵部击破。高侃进军至金山，与高句丽交战，不利，薛仁贵率唐军横击，大破高句丽军，斩首五万余，同时攻占南苏、木底、苍岩三城，与泉男生军会合。
水路方面，郭孝恪之子郭待封率领水军直奔平壤，李勣派冯师本运粮支援。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冯师本的船出了问题，没能按时到达。军队缺粮还怎么打仗，郭待封饿得要死，准备向李求援，后来一想，万一求救书信被敌人截获了，知我军虚实，不得全力围剿呀？不行不行，得换个方法。大唐是诗歌的国度，郭待封就写了首诗送给李大帅，李勣顺利收到，大怒，军情紧急，你还有闲情逸致舞文弄墨，斩了你！通事舍人元万顷为李勣解读，李勣懂了，马上派人支援。
总章元年二月，金山之战后，薛仁贵想要攻打扶余城，诸位将军劝他别去，你才两千人，找死啊！薛仁贵信心满满，打仗，不要只看人数，还要看怎么用兵。于是率军进攻，果然大胜，斩俘万余人，扶余川中四十余城望风归降。泉男建派兵五万想要夺回扶余，在薛贺水与李军遭遇，唐军大胜，又斩俘三万余人，乘胜攻占大行城，会合各路军队。
高句丽统治者不愿束手就擒，在鸭绿江边持续抵抗，唐军奋勇出击，大败高句丽，追杀二百余里，攻破辰夷城，其他各城守军不是逃跑就是投降。终于，唐朝大军抵达平壤城下，围攻一个多月。在猛烈的攻势下，高句丽王高藏总算是撑不住了，派泉男产率首领九十八人出降。泉男建做困兽之斗，多次派兵出战，皆败。九月，男建的部下僧人信诚打开城门，唐军冲进城中，火光冲天，泉男建知大势已去，拔刀自杀，可惜没杀死，被唐军俘虏。自此，高句丽全部平定。李治在其故地设立九座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并于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检校安东都护，领兵两万镇守。
十月，李勣得胜归来，李治下令，先把高藏送往礼泉县昭陵，告慰先帝；然后奏乐，士兵整军列队，将高藏送入京城祭告太庙，此刻，求高藏内心的阴影面积。当然，大唐还是很友好的，鉴于高藏只是个傀儡而已，特赦，任命为司平太常伯；泉男产主动投降，封司宰少卿；信诚帮助唐军，开城有功，封银青光禄大夫；泉男生为唐军做向导，功不可没，封右卫大将军。至于泉男建，此人不识好歹，负隅顽抗，流放黔州。
十九年过去了，李治终于完成父皇未竟的事业。这次征讨高句丽，唐军为什么可以获胜？第一，国力强盛，经历了贞观之治、永徽之治，大唐天下一统，国富民强，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运转战争机器。第二，将领优秀，李勣是大唐三朝元老，当世名帅，苏定方、薛仁贵、契苾何力、高侃等人也都经验丰富、能力很强，有他们坐镇，自然事半功倍。第三，相对于大唐而言，高句丽是小国，连年征战，且发生饥荒，实力逐渐削弱。第四，男生、男建等人内乱，帮助唐军顺利进攻。第五，战略得当，渡海剪除高句丽盟友百济，实现南北夹攻。
高句丽虽然灭亡了，可朝鲜半岛烽烟再起。高句丽的残余势力起兵作乱，昔日铁杆盟友新罗也露出了狰狞面孔，哪有什么永远的友谊，国与国只有永远的利益。新罗王想吞并百济故地，扩大领土。就这样，唐和新罗爆发了战争，双方各有胜负。上元三年，李治下令将安东都护府迁往辽东故城，熊津都督府迁往建安故城。准新罗王请罪，双方以大同江为界，南部属新罗，北部归唐朝。也就是说，新罗的领土诉求最终实现了，唐帝国巩固了大同江以北的统治，放弃了百济之地。为什么不把新罗也灭掉呢？因为西部战事吃紧，吐蕃人屡屡进犯，想要同时在东西两线作战，大唐已经力不从心了。
龙朔三年八月，“上以海东累岁用兵，百姓困于征调，士卒战溺死者甚众，诏罢三十六州所造战船，遣司元太常伯窦德玄等分诣十道，问人疾苦，黜陟官吏”。朝鲜半岛连年用兵，百姓疲惫不堪，李治派窦德玄等人深入基层，慰问百姓。除了战事频繁让百姓压力骤增，政府工作的失职也让人们失望。刘仁轨说，他看到戍边士兵个个身体瘦弱，衣衫褴褛，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天天想着回家，无心恋战。于是问他们：“以前有战事，老百姓都争着参军，有的还自备粮草，怎么现在的兵都这样了？”士兵说：“官府变了，以前帮国家打仗，如果阵亡了，朝廷会派人祭祀，追赠官职，只要渡海参战的，都有好处。现在呢？你死了就死了，活该！没人在意你，更不会给什么抚恤。各州各县征发百姓参军，也不公平，有钱人家的壮丁交点钱，就不打仗了，贫苦人家，再瘦的男子也被拉去当兵。”
身为此次军事行动的主帅，七旬老汉李勣可谓燃尽了最后一丝芳华。回到长安后没多久，他便追随太宗皇帝奔赴黄泉。李帅的一生波澜壮阔、轰轰烈烈，他的死亡，对于李治，对于唐王朝都是重大损失。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这位老帅彪炳青史的几十年以及和唐高宗的亲密关系。
李勣：高宗朝第一名将
在今天陕西乾县，唐高宗乾陵朱雀门外，站立着六十一尊无头石像，它们有的披发左衽，有的袍服束腰，衣着并不相同，但都恭恭敬敬、两手前拱地在陵前排队。经考证，他们的原型是归顺唐朝的六十一位少数民族酋长，比如，疏勒国王裴夷健密施、康国国王泥涅师、于阗王尉迟璥，等等。此举的用意，当然是彰显唐高宗的赫赫武功，在他的统治下，蛮夷归心，甘愿臣服。其实在唐太宗昭陵内也有类似的石像，但数量不及乾陵的四分之一：“蛮夷君长为先帝所擒服者颉利等十四人，皆琢石为其像，刻名列于北司马门内。”李世民、李治父子能有这样的功绩，自然离不开那些英勇善战的将领们。
咸亨元年年初，在文武百官的目送下，在李治的哭声中，一辆灵车经过长安故城，缓缓向昭陵驶去。“朕自至横门，投书永诀”，这是朝廷上下与一位功臣的告别。李的死亡，不仅仅意味着大唐损失了一员名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里程碑式的含义，那就是凌烟阁里的二十四幅画像，彻彻底底变成了遗像。辉煌过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说起李的战功，那绝对是数一数二，被后人高度认可。从他陵墓的封土便可看出，“其冢象阴、铁、乌德山，以旌功烈”，李治按照汉朝名将卫青、霍去病的先例，将李的坟头做成阴山、铁山、乌德山的形状，以表彰他对阵东突厥、薛延陀立下的不朽功勋。其实在唐太宗继位之前，只有三十多岁的李就已经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了，大业末年，他还在瓦岗寨混的时候，就曾斩杀过隋将张须陀，不久，朝廷又让王世充攻打李密，李又在洛水将其击败；后来李换了山头，跟随秦王李世民征讨刘黑闼、徐圆朗，与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辅公祏，都有杰出表现。在平窦建德、王世充后，论功行赏，李世民为上将，李为下将，两人都穿金甲。二十年后，李世民甚至对侍臣说：“朕今委任李于并州，遂使突厥畏威遁走，塞垣安静，岂不胜远筑长城耶？”把李比作活的长城，充分显示了对他作战能力的信任。
一位老将，在尸堆里摸爬滚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人流血是常有的事情。从李杀人的目的来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境界不断提高，他说：“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陈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救人以死。”十二三岁，见人就杀；十四五岁，心情不好就杀人；十七八岁，打仗才杀人；到二十岁，彻底领悟了，原来带兵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杀多少人，从中获得多少快感，而是止戈为武，用战争结束战争，救黎民于水火，使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李治登基以后就很少派李勣出征了，因为他是先帝的顾命大臣，当朝宰相，皇帝的高参，不容有任何闪失；而且李勣年事已高，已经六七十岁，战争对将领的体力、心智都是很大的考验。很少出征并不意味着没有出征，当高句丽出现内乱，胜利的天平逐渐向大唐倾斜，为了保证战役的胜利，年过七旬的李勣依然被委以重任，挂帅东征，并完成了任务。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李勣主要还是坐镇中央，毕竟早已证明过自己的实力。这一时期在战场上比较出彩的是苏定方、刘仁轨等人，苏定方的年龄实际上比李勣还要大，早年跟窦建德干过，贞观元年与李靖一起大败颉利可汗，可奇怪的是，两唐书的《苏定方传》写他贞观初打完东突厥，被封为左武侯中郎将之后，就没了下文，然后就从永徽年间开始说起了，中间的二十多年，不知道苏定方干了什么。有人说可能是没立过什么战功，所以史书没记录，但考虑他的水平，不应该呀。比较靠谱的可能是史料有缺失，或者苏定方遭到了封杀，原因有可能是他跟随过窦建德，有污点，被当局忌讳。当然，只是猜测而已。
作为同时代的名将，后人总喜欢拿他们相互对比。例如，说到薛仁贵与李，近代学者蔡东藩就曾说：“薛仁贵，将材也，李，将将材也，仁贵三箭定天山，遂以成名，实则勇敢二字，足以尽之。及从征高丽，破男生，救高侃，进拔扶余城，以少胜多，有战必克，贾言忠所谓勇冠三军，良非虚语。但亦由李之为统帅，知人善任，始则留为巡徼，继则任其进攻，终则自行应援，不掣肘，不惎能，然后仁贵得以建立巨功，扬名千古，乃知李固一将材也。否则如郑仁泰之为大总管，出征铁勒，虽有仁贵之迅定天山，而其后卒丧功而还，同遭弹劾，统帅非人，将勇亦不足恃耳。”
蔡东藩认为薛仁贵骁勇善战，是个将才，而李勣知人善任，是个帅才，辽东之战，如果没有李勣运筹帷幄，对全局的规划部署，薛仁贵恐怕也发挥不出自己的武功，就像之前征讨铁勒九姓，唐军以郑仁泰为帅，纵使有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的壮举，可结果呢？唐军先胜后败，涉事将领遭到朝臣弹劾，薛仁贵只是功过相抵了事。后来大非川之战，薛仁贵首次担任主帅，但他并不像李勣一样，能够驾驭住部下郭待封，最终内部不和成为全军覆没的原因之一。如果从整个人生轨迹来看，薛仁贵后期比较坎坷，又是免职又是流放的，而李勣则不然，他位极人臣，以七十六岁的高龄去世，长寿也是种能力，身为皇帝，李世民嗑过药才勉强活到五十。李勣不光命长，还生荣死哀，数十年在政坛屹立不倒。
遥想当年，汉高祖刘邦打败项羽、登上帝位后，为了让他们老刘家的江山万万年，曾对功臣韩信、彭越等痛下杀手。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八百年，李勣与昔日的韩信处在类似的位置上，可是悲剧没有重演，李勣不光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让自己荣华一世，深受皇帝信任。显庆三年，随驾前往东都途中，李勣身体有恙，唐高宗闻讯后亲自探望病情。封禅泰山时，朝廷任命李勣为封禅大使，武皇后听说老帅有一位姐姐，年老，寡居多年，就住在滑州旧宅，为了表达帝后二人的心意，武皇后亲自看望。李勣病故后，唐高宗辍朝七日，下葬当天，皇帝带着太子来到未央古城，登楼目送，感极而悲，戳中了泪点，痛哭流涕，“哀恸悲感左右”。
李勣身居高位数十年，在这偌大的朝堂里，不知有多少大臣进进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长孙无忌、褚遂良、杜正伦、来济、李义府、上官仪……他们有的被杀，有的被贬，有的病故，宦海沉浮，尔虞我诈，饱尝人生冷暖。朝堂这个地方水很深，不好混，政治家更是高危职业，伴君如伴虎，那么李勣何以岿然不动？个中原因，一来是李拥有卓越的军事才能，皇帝离不开他。二来是李勣能够认清自己的位置，时刻保持一颗低调的心。李勣的权力、高官厚禄是通过战功获得的，封赏是李世民、李治父子给的，不是因为依附哪个大臣上位。身为一个高级武将，他不轻易参与到朝廷中的党争，而是保持低调的心态，不偏不倚，不得罪人。就算要站队，也要在形势明朗后，跟最高统治者站在一队，不跑到皇帝的对立面。
贞观末年，薛万彻曾被李世民称为“三大名将”之一，与李、李道宗齐名，可他加入魏王党，与房遗爱眉来眼去，并多次在军中妄议，表达对朝廷的不满，结果先被唐太宗流放，后又因房遗爱谋反案掉了脑袋。论作战能力，他一点都不差，可政治智慧远不及李，管不住嘴巴，喜欢逞一时之快，最终结局黯淡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面对其他托孤大臣咄咄逼人的攻势，李治需要一向沉默的李表态了。可是李怎么做呢？他先是称病，不与长孙无忌正面交锋，后来皇帝等不及了，单独召见，要求他必须表态，他说了句：“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明明是支持的，还要给人一种保持中立的感觉，谨慎到了这个份上。
麟德二年，封禅车驾经过濮阳境内，李治问一个叫窦德玄的大臣：“濮阳被人们称为帝丘，这是为什么呢？”窦德玄听后一脸呆萌，竟无言以对。见状，饱读诗书的许敬宗道出了其中缘由：“以前颛顼曾居住在这里，所以叫帝丘。”事后，许博士跟其他人吐槽：“当大臣呀，就不能没学问，我见窦德玄傻在那里，心里实在羞愧。”窦德玄听后表示不服，说：“人都有擅长的，也有不擅长的，遇到不会的，我总不能不懂装懂吧。”李勣听后，没有站在哪一边，就地打圆场，说：“敬宗多闻，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矣。”都好都好，都别吵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两边都不得罪。
还有一次，李治责备大臣们不劝谏，你们这些大臣，怎么都不给朕提意见呀！当年我爸在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玩的，要你们何用。可大臣们哪敢说话呀，之前贬谪、诛杀了好多官员，见识到了皇帝的雷厉风行，毕竟祸从口出，万一轮到自己了呢？还是鸦雀无声，场面非常尴尬。关键时刻，又是李勣出来当好好先生，你想呀，要是他说是皇帝的错，领导不高兴，恐怕吃不了兜着走；要是说是大臣们的错，同事们不乐意，明明是皇帝的锅，凭啥我们背？肯定会嫌弃李大帅。那么李勣怎么说呢？他说：“陛下所为尽善，群臣无得而谏。”你看，一箭三雕，既没有批评皇帝，也没有得罪大臣，还给李治台阶下，不用僵持在这里。尽管是拍马屁的话，但也能缓和气氛，至少不为自己树敌。
不光自己低调，李勣还奉劝后生晚辈也要低调，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渭南尉刘延祐，“弱冠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读书时成绩好，是学霸，二十岁考上进士，根据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刘同学绝对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后来步入仕途，政绩又是最好的，可以说春风得意、年少有为，赞扬之声必然不绝于耳。可是李给他泼冷水，告诫道：“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贬抑，无为独出人右也。”你年轻有为，名气很大，羡慕你的、嫉妒你的、看你不爽的、暗中放冷箭的，肯定大有人在，所以你应该适时退一步，贬低下自己，不要鹤立鸡群，过于高调。
李大帅的仕途貌似很顺，看到这里，肯定会有人想起他某次被贬经历，事情发生在贞观二十三年四月，此时李世民已经病入膏肓，为了帮助儿子笼络人心，他故意下旨将李勣贬为叠州刺史，一旦自己驾崩，李治继位，由新皇帝火速提拔，如此一来，李勣肯定会对新君感恩戴德、誓死效忠。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李世民到底有没有动过杀心？比对下《旧唐书》与《资治通鉴》，会发现表述确实不一样。在《资治通鉴》里，李世民说过：“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要是李勣被贬后，不愿意走，来回观望，就提他的人头来见。可在《旧唐书》中，则没有类似的内容，只是要求李治提拔他而已。
究竟是《旧唐书》的说法可信，还是《资治通鉴》的说法靠谱呢？应该还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资治通鉴》的这个说法并非司马光原创，其实是来源于一本叫《隋唐嘉话》的笔记小说，作者刘餗，生活在唐玄宗时期，内容取材于民间的传闻等，并不一定准确。就好比现在坊间流传的某某秘史一样，有真有假。考察之前李世民与李勣的关系，可以发现是相当信任的，有一次李勣生病，医生说胡子烧成的灰可以治疗，于是李世民把自己的胡子剪下来做药引。李治刚被立为太子，李世民就跟李勣交代过，要让他辅佐新君，李勣听后“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既然如此，就不大可能再去打乱权力交接的部署，对一个重臣动杀心；李勣都进入政府了，手上没有兵权，对皇权能有多大威胁。《旧唐书》不采信这段记载。
面对自己的战友、部下、家人，李勣都予以善待。年轻时，李与单雄信交好，后来单雄信将被处死，李勣请求免除自己官爵，换好友一命，遭到朝廷拒绝，因为不符合制度规定：“国有常刑，止宥妻子。”临刑时，李勣恸哭不已，将大腿上的一块肉割下，让单雄信吞食，说：“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也。”同时请好友放心，你的孩子我来养，我一定视如己出。“天下闻之，莫不掩泣”，感动苍天，感动大地。
每次打仗时，李大帅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因为他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尽管身居高位，但不像个官老爷，凡有人给他提建议，李能够虚心听取、从善如流。要是获得战功，李勣都归功于部下，朝廷赏赐的金帛，也赠予将士。跟那些克扣军饷的军老虎比，李勣强得不是一倍两倍了。要知道当时的军中将领，不是没有贪财的，比如，李大帅的同事郭孝恪，就是郭待封的爸爸，“性奢侈，仆妾器玩，务极鲜华，虽在军中，床帐完具”。郭孝恪自己光有钱还不够，还要“先富带动后富”，就给少数民族将领阿史那社尔送了点，阿史那社尔比较老实，没接受。日后李世民听说此事，评论说：“三将优劣之不同也。”要是拿老郭的生活作风跟李勣比，明显相形见绌。是呀，有李这样的主帅，部下怎么能不爱戴他，为他英勇作战呢？但要是有立功的机会，李勣可不是什么人都给的，他要先给人相面，如果相貌丰厚，命长，有福气，他才会委以重任，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他认为“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短命的就不要给立功机会了，反正你活不长，得到赏赐也享受不了多久，不如给长寿的人吧。晚年的时候，年迈的姐姐得了病，李勣已经贵为宰相，还亲自给姐姐煮粥。煮粥时，风一吹，火烧到了李勣的胡须，弄得灰头土脸，姐姐看到就纳闷了，说：“仆妾幸多，何自苦若是！”有这么多仆人，何苦自己去干呀！李勣说：“非为无人，顾姊老，亦老，虽欲为姊煮粥，其可得乎！”不是没有人，只是因为我老了，姐姐也老了，以后要是想给姐姐煮粥，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读完后，怎一个辛酸了得。
尽管李勣能够谨小慎微，享一世荣华，可临死前，他有着深深的忧虑，他牵挂的，不是自己的棺材名不名贵，随葬品会不会缺斤少两，而是为子孙后代，为这个家族感到担忧。病重时的某一天，李勣毫无征兆地对弟弟李弼说：“我的身体好些了，不如咱们饮酒作乐吧。”宴饮完，他语重心长地跟弟弟讲：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想要与你告别。就是怕你哭成泪人，所以骗你说身体好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