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作得门户,亦垂裕后昆,并遭痴儿破家荡产。”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兢兢业业,光大门庭,造福后人,结果他们一死,遇到不肖子孙,家族就遭了殃。房遗爱与高阳公主谋反,伏诛,诸子流放岭南;杜荷参与到李承乾谋反案,被判斩首;高正业因为与上官仪交往过密,流放岭南。官二代无德无能,败坏家业。李勣已经见过太多的悲剧,他希望自己死后,弟弟能够管好这个家,不让同样的事情在李家重演。
正史中,无论是《旧唐书》还是《新唐书》,李靖、李勣都同传,李世民、李治当局有意把二李打造成汉代的卫、霍,这一点从墓地的封土就可以看出。贞观十四年,由于夫人不幸去世,李靖墓的修建被提上议事日程,因为百年之后,夫妻是要合葬的。为了褒奖李卫公,唐太宗下旨,将李靖墓做成铁山、积石山形状,以表彰其对突厥、吐谷浑战功;李勣墓也是在墓主生前就已修好,封土模仿阴山、铁山、乌德山形状。
1971年,昭陵文物调查组为配合农田水利建设,对李勣墓进行清理。据调查,三座大坟头高约十八米,保存完好。至于墓室,就没那么幸运了,经历了毁墓、修复、多次盗掘,可谓命途多舛,当考古队员进入时,发现“已朽的棺木成条块状散乱,叠压,衣物零散且已成灰,无法提取,而且几乎连一件较完整的陶俑或瓷器也没有”,墓室中的壁画大部分脱落,尸骨更是早已无存。李靖墓还没有发掘,情况不详,可考虑到昭陵已发掘陪葬墓的情况,估计凶多吉少。
没想到李一语成谶,十五年后,他的孙子李敬业在扬州振臂一呼,举起了反武大旗,渐渐地,李家的末日也随之来临……当然,这是后话,李的病故是大唐王朝的重要损失,朝廷需要更多的“李”涌现出来。就在李大帅下葬那年,吐蕃进犯了,李治决定开战,以谁为统帅呢?就是大家熟悉的薛仁贵。
薛仁贵其人
开耀元年,一位老将来到了阔别已久的宫廷,放眼望去,他年过花甲,满目沧桑……过去十年里,他的人生异常坎坷,先是被废为庶民,后又流放象州。按理来说,象州蛮荒之地,路途遥远,经济落后,一个六旬老汉被流放到那里,八成是回不来了。幸运的是,皇恩浩荡,途遇大赦,得以回家赋闲。因为长时间不带兵,突厥人甚至都以为他老人家病故了。时间真是把杀猪刀,在他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本以为余生不会再有波澜,孰料诏书马上送到跟前……
将军“廉颇老矣”,李治也步入晚年,可他没有忘记这位老将。此番召见,他含情脉脉地说:“遥想当年九成宫遭遇洪水,要不是有你老薛,朕早就成水中鱼、河中虾了。之后你又北伐铁勒九姓,东征高句丽,北方、东方能向大唐称臣,都是你的功劳啊。纵使有错,朕又怎会忘记你呢?只是有人告诉我,说当年你在乌海城下不向敌人进攻,导致战役失利,我所遗憾的,只有此事。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西陲并不安宁,瓜州、沙州路途阻隔。你怎么能在家里高枕无忧,不为朕指挥呢?”于是下诏起用薛仁贵为瓜州长史,不久又任命为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这一年,薛仁贵六十八岁了,他没有拒绝,再披戎装上阵。就像同时代的王勃所言:“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细细品读李治的肺腑之言,可以发现,他对薛仁贵的战功如数家珍,对这位爱将念念不忘。虽然薛仁贵已经年近古稀,可一旦国家有事,李治还是会提拔予以重用。那么薛仁贵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礼遇?作为家喻户晓的初唐名将,在真实的历史中,他有着怎样的上位史?
薛仁贵本名薛礼,字仁贵,绛州龙门人,祖上曾出过将军,爷爷、爸爸也当过官,但到他这代,家道已经中落。虽然出身于草根家庭,没有什么关系、背景,但武艺高强,尤其精通箭术,是块当将军的好料,对于这点,唐朝几代皇帝都很认可,李隆基曾对薛仁贵的儿子薛讷说:“卿父勇猛罕见,古之未有。”薛仁贵已经去世几十年了,他虽然久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流传着他的传说。在那个年代,像李义府、上官仪这样的文人通过文笔崭露头角,薛仁贵这样的寒门武人需要用武功出人头地,就好比现代人的文凭一样,混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没有敲门砖,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薛仁贵已经有一技之长,只是缺少一个展现实力的平台。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宣布御驾亲征高句丽,薛仁贵得知此事,加入张士贵的部队。在小说、电视剧中,张士贵,还有江夏王李道宗都不是什么好人。没办法,为了衬托薛仁贵的传奇形象,他们只能与北宋的潘美一样,默默做点牺牲,接受被丑化的命运。初到沙场时,唐军郎将刘君昂被敌军围困,情况万分危急,关键时刻,薛仁贵策马杀入包围圈,手起刀落,将敌将斩首,挂于马头示众,吓得敌军纷纷逃跑,很快,他的英雄事迹开始在军中流传。
薛仁贵知道自己有实力,就是缺一个伯乐,要是能够让唐太宗看到自己的英勇表现,还用愁没人提拔?可问题是:怎么样才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呢?人家九五之尊,哪是你一个小兵想见就见的。为此,薛仁贵特地准备了一件道具:白衣。当两军对阵时,薛仁贵就穿这身衣服上阵杀敌,表现得异常英勇,“所向无前,贼皆披靡却走”。穿白衣其实是有风险的,它能够吸引唐太宗的注意,也容易成为敌军的目标,特别是对弓箭手来说,简直是众矢之的。但为了能让皇帝看到,薛仁贵豁出去了。李世民自从登基以来,只御驾亲征过一次,现在他已经老了,要是不把握住机会,好好表现,恐怕就没有第二次了。幸运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李世民远远望见白衣壮士,左冲右突,骁勇无比,内心震撼,连忙派人询问,并亲自接见。当场升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赐生口十人。尽管东征最终失败了,但小薛的前途一片光明,李世民说:“朕旧将并老,不堪受阃外之寄,每欲抽擢骁雄,莫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把薛仁贵视为唐军的未来,有了最高领袖的认可,三十出头的薛仁贵跃跃欲试。
班师不久,薛仁贵又升职了,提拔为右领军郎将。在之后的十年里,他主要在长安城上班。具体做什么呢?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看门”的,看的不是机关大院的门,也不是食堂餐厅的门,是一座后人很熟悉的城门,叫“玄武门”。对了,二十多年前李世民就是在这里伏兵,杀死大哥李建成与四弟李元吉,从此成为大唐之主。薛仁贵能够在玄武门当差,体现出李世民对他的高度信任,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小伙子了。在整个唐太宗时代,薛仁贵并没有带兵征战过,他的战功基本上是在唐高宗时代立下的。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薛仁贵失去了伯乐,前途充满不确定性。唐太宗这个后台是大唐最硬的后台,可就是老了点。如今他安息在昭陵了,薛仁贵的新靠山又在哪里呢?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来到永徽五年,李治住在万年宫(九成宫)里。半夜时分,山洪暴发,冲至玄武门。面对来势汹汹的洪水,守门士兵觉得保命要紧,纷纷溜之大吉。见状,薛仁贵怒斥道:“安有天子有急,辄敢俱死?”皇上有生命危险,你们怎么能贪生怕死?于是跑到城门上大喊,想方设法让宫里知道。李治听说洪水来了,立即赶往高处避险,抵达安全位置后没多久,寝殿就进水了。事后统计,这场自然灾害夺走了三千多人的生命,李治险些成为三千分之一。惊魂甫定,皇帝召见薛仁贵,说:“赖得卿呼,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薛将军,幸好有你那一嗓子,我才幸免于难,真是忠臣啊。赐御马一匹。
这次救驾经历使李治对薛仁贵刮目相看,很快便予以重用,在老皇帝病故后,薛仁贵又获得了一个新靠山,这新靠山只有二十多岁,更加稳定,后半辈子就有保证了。甚至在二十六年后,李治都快驾崩了,依然将此事铭记于心,忘不了救命之恩。平心而论,靠皇帝上位比靠大臣上位强多了,长孙无忌、李义府、上官仪……大臣如走马灯般变换,但皇帝还是李治。一个宰相的倒台往往牵连一帮人,关系好的或多或少都被波及;要是有皇帝认可,位置就稳多了。
三年后,显庆二年,薛仁贵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战场。这一回,他担任程名振的副将,攻打高句丽,在贵瑞城下,唐军大败敌军,斩首三千级。次年,又战于横山,高句丽有一位神箭手,潜伏在石城下,前前后后射杀唐军十余人,气焰特别嚣张。薛仁贵得知后,单人单马,直奔敌人而去,吓得神箭手弓、箭尽失,被薛将军活活生擒。不久又攻打契丹,将契丹王与诸位首领押送东都,因功封河东县男。这样一来薛仁贵就有爵位了。
龙朔元年,朝廷任命郑仁泰为主将,薛仁贵为副将,率兵讨伐铁勒九姓。出征前,李治在宫廷设宴款待,他说:“古代有擅长射箭的人,能够射穿七层铠甲,你今天射穿五层给我看看。”薛仁贵一箭射出,五层铠甲立马洞穿,皇帝都惊呆了,实在是厉害!连忙将质量更好的铠甲送上。铁勒九姓听说唐朝大军赶来,特地从十几万人中精挑细选了几十位高手,向唐军挑战。薛仁贵知道后,决定用弓箭对付他们,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游戏中的情节一样。
薛仁贵射出第一箭后:拿到了第一滴血。薛仁贵射出第二箭后:拿到了双杀。薛仁贵又射出第三箭:果断三杀。薛将军这么厉害,大有团灭敌军之势,为了阻止他,铁勒的高手们立马投降。为杜绝后患,薛仁贵下令杀俘,通通活埋。当时军中流传着一首歌谣:“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到这个时候进展得还算顺利,但之后便急转直下。思结、多滥葛等部落听说唐军来了,纷纷投降。但主帅郑仁泰派兵攻打他们,劫掠财物犒赏将士,一看唐军见钱眼开,各部纷纷远走,唐将杨志追击,惨败。纵使付出了血的代价,郑仁泰并没有收手,当得知对方的辎重就在附近时,郑仁泰亲自率领一万四千骑兵前往取货,“倍道赴之”,赶到目的地,空空如也,啥都没有,粮食还吃完了。郑仁泰早已哭晕在厕所:说好的物资呢?撤军途中,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降下鹅毛大雪,士兵饥寒交迫,不得不杀马充饥,马吃完后,拿自己的同伴填饱肚子。入塞时,只剩下八百残兵败将。
薛仁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趁机纳了一个异域女子为妾,还往腰包里塞了不少钱,财色兼得,满载而归。很多人读到这里都难以接受,薛仁贵怎么能有劣迹?他不是完美无缺的人吗?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薛仁贵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缺点了?小说和电视剧不能等同于历史,它们的差别很大。司宪大夫杨德裔看不下去了,上书弹劾两人的罪行,话说得很重:“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今日之丧败者。”从唐朝建立以来,就没败得这么惨过。李治倒没处罚他们,将功抵过,并派同为特勒人的契苾何力去做扫尾工作,安抚余众。
相比于其他地方,薛仁贵最为人称道的还是在辽东战场的表现,清朝时,有人把英雄故事编成《薛仁贵征东》一书。在高句丽发生内乱时,以李治为首的大唐高层审时度势,决定抓住时机,一举灭亡高句丽,实现先帝遗愿。在这场战争中,薛仁贵的表现相当出色。唐将庞同善在新城、金山被敌军袭击,薛仁贵带兵前往救援,分别斩首数百人与五万余人。身在后方的李治得到捷报后,亲手写嘉奖令,鼓励薛仁贵“善建功业,全此令名”。抓住封侯拜将的机会。后来又带两千人进攻扶余城,各位将军都说兵太少,没安全感,薛仁贵反倒不担心:“在主将善用耳,不在多也。”最后果然大败敌军,等到平定高句丽,薛仁贵留守平壤,授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兼检校安东都护。许多人称他为“平辽王”,其实终薛仁贵一生都没有当过王。直到此时,薛仁贵年过半百,看了十几年门,打了十几年仗,依然没熬成主帅。征讨铁勒他是郑仁泰的副手,东征高句丽时,听命于辽东道行军总管李勣。为什么不让薛仁贵当元帅呢?因为相比于前者,薛仁贵成长于和平年代,属于后起之秀。郑仁泰、李勣可都是有资历、有能力的老将了,以他们为帅,更有把握,也更能服众。
翻开两唐书会发现,没有郑仁泰的传记,其事迹零散分布于其他传记中,很不方便。但这都不是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陕西礼泉县出土了郑仁泰墓志,其中有说他“义旗初奋,首参幕府”,大唐刚刚建立的时候,郑仁泰就已经追随李世民征战了,墓志还说他参与了玄武门之变,为秦王亲兵头目之一,显然是功臣宿将。
李的事迹则比较清晰,知名度更高点,不过,这种熟悉也可能是对演义中徐茂公的熟悉,并非对真实历史人物的了解。当薛仁贵还穿开裆裤时,他老人家已经活跃在沙场了,打张须陀、王世充、宇文化及……此人深受两代皇帝信任,是军方的代表人物。但在七世纪六十年代,大唐开国已经四十多年了,他们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纷纷亡故。郑仁泰死于龙朔三年,李死于总章二年,开国元勋已经所剩无几。
随着老将的陆续凋零,薛仁贵得以统军出征,成为元帅。咸亨元年,吐蕃犯边,李治任命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总管,逻娑就是今天的西藏拉萨,李治把薛仁贵提拔到这个位子上,是希望他直捣敌巢、一劳永逸。此仗要能打胜,薛仁贵在军中的地位无疑将大幅提升。可惜,天不遂人愿,谁想到他第一次担任统帅就搞砸了:全军覆没。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大非川之败与李治的吐蕃政策
贞观年间,吐蕃松赞干布派大臣禄东赞前往大唐,请求唐太宗同意和亲,名画《步辇图》反映的就是李世民会见禄东赞的情景。经过一番考虑,唐太宗最终同意了吐蕃的要求。派宗室女文成公主入藏,谱写了一段历史佳话,此事也被教科书视为民族团结的典型事例。然而,实际效果并非人们所想,文成公主入藏四十年,并不能为唐蕃之间带来长久的和平。因为两个政权战争与否,不是一个和亲女子决定的,双方实力对比使然,战略冲突使然。随着吐蕃逐渐强大,已经成为唐朝的心腹大患。
总章三年,李治召集重臣开会,核心议题是该不该把吐谷浑部落迁到凉州以南。对此,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左相姜恪发言了,他认为吐蕃军队凶狠强悍,战斗力爆表,若是把吐谷浑部落迁到凉州以南,显然是无法自保的,要解决问题,必须发兵征讨吐蕃,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将军契苾何力也赞成开战,他认为对付吐蕃应该引蛇出洞,寻找主力决战,予以沉重打击,狠狠揍一顿对方就不敢嚣张了。一听军方又想开战了,文官出身的右相阎立本当即表示反对:打仗要钱要粮,现在又是饥荒,又是洪水的,实在不宜兴兵,没错,这个阎立本不是同名,正是如假包换的《步辇图》作者。两派角度不同,各有道理,互不相让,最后不了了之。
二十年前,双方还没有到大动干戈的地步。当时李治刚刚继位,封松赞干布为西海郡王。松赞干布受封后,致书长孙无忌,表示力挺高宗:“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当勒兵赴国讨除之。”大唐天子刚刚登基,谁敢有非分之想,我出兵灭了他。然而,好景不长,松赞干布说完这话没多久便去世了。大论禄东赞掌握了吐蕃大权,“大论”是官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禄东赞掌握吐蕃大权后,推行改革,吐蕃实力日强,积极奉行扩张政策,将矛头对准了邻国吐谷浑。吐谷浑的位置相当尴尬,好比是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蒙古,两强之间的缓冲地带。龙朔三年,吐谷浑有一个叫素和贵的大臣犯了错,畏罪潜逃吐蕃,将国内虚实相告。吐蕃得到绝密情报后发兵征讨,大获全胜。有趣的是,双方竟然都给李治上表,希望大唐援助自己。吐谷浑上表很正常,它处于弱势,可吐蕃上什么表呀!它不用援助也可以打败吐谷浑。很明显,它是想要试探大唐,弄清李治的想法。很快,李治回复了:都不准,既不帮吐蕃,也不帮吐谷浑。吐蕃听后大喜,大唐不管这事,可以放心灭吐谷浑了。其实李治何尝不想支持吐谷浑,吐谷浑保不住,陇右、河西就会受到威胁,可他有心无力,此刻辽东战事紧急,哪有兵力顾及西陲。
吐蕃欲壑难填,拿下吐谷浑还不够,又把目标对准了西域。麟德二年,在疏勒、弓月的帮助下,吐蕃发兵攻打于阗,唐朝命西州都督崔知辩、左武卫将军曹继叔前往救援。等到咸亨元年四月,吐蕃大举来犯,攻陷西域十八州,李治不得已罢安西四镇。面对咄咄逼人的攻势,大唐不能忍了,决定做出强势回应。可谁来挂帅呢?就在去年,老帅李病故,自显庆以来,尉迟敬德、郑仁泰、程知节、苏定方相继亡故,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军已经零落殆尽。面对此情此景,李治决定提拔新生代将领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总管,以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为副,发兵五万(一说十万),讨伐吐蕃。
从薛仁贵的官职可以看出,李治对薛仁贵寄予厚望,企盼他能够延续辽东战场的神勇,直捣敌巢,荡平吐蕃。说是这样说,可军队人数暴露了真实想法,逻娑城险远,要灭吐蕃,五万十万哪够?打逻娑是假,提振士气是真,战役实际目的,应当是帮吐谷浑复国。薛仁贵得到命令后向青海进发,开始主帅生涯的处女秀。可能你会问了,吐蕃之前进攻的明明是西域,薛仁贵为什么要向青海进发?很明显,这是围魏救赵之计,把吐蕃的主力吸引到青海,缓解西域唐军的压力。行军过后,薛仁贵等人来到了大非川,该怎么打这仗呢?薛仁贵审时度势,做出了这样的部署:兵分两路,一路为轻装部队,由薛仁贵亲自率领,“倍道兼行,掩其未备,破之必矣”,敌我之间路途艰险,吐蕃人肯定放松警惕,以为唐军没有这么快到达战场,所以利用这个心理,进行急行军,趁敌人没有防备将他们打败。另一路总共两万人,属于辎重部队,由副手郭待封率领,他们的任务是驻扎在大非岭上,依托有利地形,保护战略物资,如果吐蕃军队发起进攻,当固守待援,等到敌军锐气已失、筋疲力尽,薛仁贵便可率领休整到位的得胜之师归来,里应外合,一举灭之。
分头行动后,唐军初期的表现还是相当给力的。薛仁贵率领部队前进,与吐蕃军队遭遇在河口,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斩获略尽,缴获牛羊万余头,得胜后,赶往乌海城休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郭待封早就对薛仁贵不满,之前已经“多违节度”,你要我扎营,我偏要行军,竟然没有在大非岭上安营扎寨,而是押着辎重继续前进,打算到乌海城与薛仁贵争功。吐蕃名将钦陵看准战机,派二十万人攻打郭待封所部军队。吐蕃人如潮水般涌来,郭待封势单力孤,败走趋山,军粮和辎重都被敌军缴获。
薛仁贵得到消息后,并没有派兵救援,等到友军败退,率领剩下的唐军退守大非川。大非川的“川”可是一马平川的“川”,开阔地,无险可守,吐蕃这回集合四十万大军围攻,官军大败,死伤略尽,薛仁贵没有办法,与对方约和而还。战败以后还能够谈判被放回来,说明薛仁贵尽管失去了粮草,还是给予了吐蕃一定的打击,要是轻而易举就被击败,没让吐蕃付出代价,人家怎么可能与你和谈。
这就是大非川之战的简要过程,看到这里,许多读者已经磨刀霍霍,打算怒批郭待封了,有这么坑的队友,薛仁贵就算再厉害也没用。那么郭待封究竟是何许人也,敢违背薛仁贵的将令?其实他的背景并不难查,郭待封是个官二代、烈士遗属,父亲郭孝恪,老同志了,曾经跟随李世民平定窦建德、王世充,担任过左骁卫将军、安西都护等职,贞观末年征讨西域龟兹国,壮烈牺牲。郭待封在家里排行老二,大哥叫郭待诏,与爸爸一起阵亡了。大非川之战前,郭待封曾跟随李勣讨伐高句丽,采用了“离合诗求粮”的计策巧妙解决缺粮困境。此事说明郭待封还是很机智的,考虑周全,史书对他在辽东战场的表现记载不多,估计是亮点太少,没什么可记。但他在辽东战场与薛仁贵地位是相当的,打吐蕃前郭待封是鄯城镇守,熟悉敌情,薛仁贵是安东都护,镇守辽东。这边军情紧急,要打仗了,朝廷突然空降薛仁贵为主帅,郭待封心里就不服气,他就会想了:以前我和老薛都平起平坐,我还对情况更了解些,凭什么提拔他不提拔我?薛仁贵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草根出身,郭待封可是将门之后,有家族背景。
将帅不和只是薛仁贵遇到的难题之一,绝不是唯一的困难,或者说失败的原因。如果翻开这一年的历史地图,会发现唐与吐蕃的边界线大致是昆仑山—祁连山—横断山脉,正好是我国地理上第一阶梯与第二阶梯的分界线,也是农耕区与游牧区的分界线。从唐到吐蕃,走上青藏高原,海拔越来越高,分析薛仁贵的行军入线,会发现他经历了一个从低海拔到高海拔的过程,起初从鄯州出发时,海拔两千三百多米,到达乌海时,高于海平面四千多米,唐军将士可都是来自低海拔地区的,无法适应高原环境,高原反应、高原病就出现了,具体症状包括头疼、眩晕、腹泻、疲乏等,这样的军队,战斗力自然严重下滑。
十多年后李治跟薛仁贵谈心时,曾提到过他在乌海城下不出兵,对此深表遗憾,其实薛仁贵的军队在急行军后,体力损失过大,士兵又患上高原病,若不休整,无力再战,而且郭待封遇到的是二十万敌军的围攻,薛仁贵就算真带着这支疲惫之师救援,恐怕也难有胜算。吐蕃人从小就生活在高原上,适应环境,有先天优势。同样,他们一旦下了高原,优势便荡然无存,高原苦寒,吐蕃人因此生性怕热,他们攻打大唐低海拔地区得秋冬出兵,一来是老百姓秋收冬藏,有利可图;二来是夏天酷热难耐,无法忍受。
薛仁贵的对手钦陵是吐蕃的权臣、名将,绝非等闲之辈,此人为禄东赞之子,执掌吐蕃大权三十余年,不仅能征善战,而且辩术超群。李治曾经问裴行俭,能不能趁吐蕃新君继位、立足未稳时出兵讨伐,裴行俭说:“钦陵为政,大臣辑睦,未可图也。”对钦陵的忌惮可见一斑。所以对薛仁贵来说,钦陵是一个难缠的对手,稍露马脚便会被其利用,而郭待封这个马脚露得太明显了,钦陵轻而易举便能扭转战役初期的不利局面。纵使没有郭待封的错误,吐蕃有四十万大军,相当于唐军的八倍,占绝对优势,主帅又可堪大用,要打赢是非常困难的。不过这里有个疑点,按吐蕃当时的生产力,真的能维持四十万以上的军队?这四十万人恐怕不全是正规军,可能加上了吐谷浑人,还有临时紧急征召的战斗人员。吐谷浑当地部落更倾向于吐蕃,为其提供粮草、站岗放哨,对唐人没什么好感,得不到当地居民支持,唐军的处境更加不利。在薛仁贵自己看来,大非川惨败都是星象惹的祸,他说:“今年岁在康午,军行逆岁,邓艾所以死于蜀,吾知所以败也。”将失败的责任归咎于星象,自然是不可取的,但也不能说一点影响都没有,不利的星相至少削弱了薛仁贵的信心,让他打起仗来没那么自信了。后半句提到了邓艾,隐隐约约有影射朝廷的意思,暗指朝廷派了个与自己不和的人当副手,长安的言官又对他虎视眈眈,当年邓艾可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无论如何,这场战役最终以大唐的失败而告终。作为败军之将,一军之主,薛仁贵要为这场惨败负领导责任,李治命大司宪乐彦玮到军中,将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三人押解回京,斩首倒是没斩首,免死废为庶民。薛仁贵从军二十多年,靠战功获得的官爵一笔勾销。为什么不杀薛仁贵呢?主要有这些理由:
1.上面有人。十五年前九成宫突遇洪水,要不是薛仁贵英勇救驾,李治恐怕已是鱼鳖。救命之恩,岂能忘怀?皇帝不能对恩人痛下杀手。
2.将才难得。薛仁贵骁勇善战,之前打铁勒、高句丽都有亮点,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边境不宁,正是用人之际,胜败兵家常事,责任又不全在薛仁贵,应该免职,日后择机再用。
3.和谐。别说是薛仁贵这样的恩人、将才了,就连一般的败军之将,李治都舍不得杀,上层之间相互罩着。八年后,唐军派十八万大军征讨吐蕃,又遭惨败,有一位太学生叫魏元忠,上书朝廷谈应对之策,其中有言:“自苏定方征辽东,李破平壤,赏绝不行,勋仍淹滞,不闻斩一台郎,戮一令史,以谢勋人。大非川之败,薛仁贵、郭待封等不即重诛,向使早诛仁贵等,则自余诸将岂敢失利于后哉!”
辽东之战后,赏罚就不到位,薛仁贵打了这么大的败仗都不斩首,怎么能让其他将领感到压力?他们打败仗的成本也太低了吧!小魏同学说这话是很有勇气的,试想万一哪个军老虎知道了,不得伺机报复?李治看过后,非常高兴,亲自接见魏元忠,小魏这么有才,明天直接到中书省上班吧。
大非川之战是薛仁贵人生的转折点,之前的他处于上升阶段,虽然有过些许劣迹,但总体上是屡立战功、加官晋爵,前途一片光明。大非川战败后,薛仁贵的命运急转直下,经历了免职、起复、流放、遇赦、赋闲,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没打过什么仗,等到李治再度起用他为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时,薛仁贵已经六十八岁了,风烛残年。但国家有召,皇帝又这么信任自己,薛仁贵没有理由拒绝,依然发挥余热,前往云州抵挡突厥,踏上最后征途。
永淳二年,薛仁贵终究敌不过岁月的蹉跎,撒手人寰,享年七十岁。他的死属于正常死亡,与薛讷无关。朝廷惊悉噩耗,追赠左骁卫将军、幽州都督,并派人护送灵柩回归乡里,落叶归根。尽管有过战败、免职、流放的经历,朝廷对薛仁贵的态度还是以肯定为主,否则也不会追赠官职了。
与薛仁贵相比,大明宫里的武则天就不一样了,自当上皇后以来,岗位非常稳定,可谓笑傲后宫,屹立不倒,最后甚至成为女皇。她是如何做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