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与许敬宗
假如你生活在大唐乾封元年,并且在长安城里混了个大官当。每次上朝,从禁门到内省的路上,你一定会看见两个骑马的老头。第一个老头武将出身,司空李勣;另一个老头文官出身,太子少师许敬宗。两位长者一文一武,年事已高,行走不便。李治为了表达朝廷对老同志的关怀,特批他们上朝时骑小马代步。当二人在夕阳的余晖下缓慢前行时,既是一种荣耀,也有一丝悲凉。光荣是他们七十多岁了,历经宦海沉浮,还身居高位,屹立不倒;凄凉是就剩他们俩了,以前共事的同僚、打击的对手,都已经化为黄土一抔,不复存在。
这样的日子不可能维持太久,几年后,总章二年年底,噩耗传出:英国公李病故。如此一来,骑马二人组就剩许敬宗一个人了。老许春秋七十有八,走不动路,下不了笔,时日无多,眼见李也去了,干脆就要求退休。李治心里明白,老宰相油尽灯枯了,没强留,准其所请,并保留待遇。给他加特进,俸禄如旧,可以光拿钱不干活。三年后的某一天,“大唐联播”发出头条:许敬宗过早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一岁。李治听后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诏令文武百官到府邸哭丧,并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生前官至宰辅,死后陪葬皇陵,寿命还很长,生荣死哀,官做到这份儿上,说实话,已经让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羡慕嫉妒恨了。
看完上面这段话,肯定有人已经露出了鄙夷的目光,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因为在《新唐书》中,许敬宗与李义府、李林甫等人“光荣”地进入了《奸臣传》,在后世的声名相当狼藉。《奸臣传》最后的评语里,作者甚至说:“呜呼,有国家者,可不戒哉?”身为统治者,可要提防这帮坏蛋呀!那么老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是怎么上位的?又靠什么成为政坛“不倒翁”?
许敬宗上位:真本事+跟对人
许敬宗出身于官宦世家,爸爸叫许善心,隋朝礼部侍郎。许家祖上从高阳南渡后,便在江南世代为官,连许敬宗的籍贯都是杭州新城。因为家境良好,又有天赋,老许受父亲影响,从小擅长写文,考上过秀才,练就了一番真本事,在过去,这种人被称作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成为一个官二代,然后慢慢升迁,成为父亲那样的大官,延续家族荣耀。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隋末乱世来临了。江都之变中,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杀害,老许失去了倚仗,只能靠自己打拼。
经历过丧父之痛,许敬宗一路北上,先是投靠了李密,与魏征同为管记;后来李世民听说他的大名,召入秦王府,成为著名的“十八学士”之一。当时天下大乱,政治势力很多,大家都在争取人才,像许敬宗这样有文采的人,肯定不会没人要,秦王邀请他,只是提供了一条出路,要是他不看好秦王,完全可以选择不去,他的同事魏征不就加入了太子李建成的阵营嘛?但许敬宗同意了秦王的邀请,没有站错队,说明他是看好李世民的前景的,具备前瞻性。有了这层背景,日后的前途便有了保障。贞观八年,兼修国史,升迁为中书舍人。唐高宗后期曾有一位叫薛元超的宰相,他在晚年曾经总结过人生的三大憾事:
1.没有进士及第。
2.没有娶到五姓女。
3.不能参与编修国史。由此可见,编修国史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一般人还轮不上,许敬宗能够参与进去,是领导对他能力的高度认可。老许此时四十来岁,正值仕途的上升期,但生活并非一帆风顺,打击很快就来了。两年后,长孙皇后病故,服丧期间,整体气氛非常肃穆,可是在许敬宗身上产生了不和谐现象,他看到率更令欧阳询相貌丑陋,非常有喜感,竟然在公开场合哈哈大笑,这一笑让他付出了代价。御史趁机上表弹劾,要求惩罚许敬宗在大丧期间的不检点行为,老许就被贬为洪州都督府司马。还好,这只是短暂的打击,没过几年,老许就被重新起用,毕竟人家实力摆在那里,国家缺人才。相继担任给事中等职务,其间还因为修成《武德实录》《贞观实录》,获得了高阳县男的爵位,赐物八百段。
转眼间就到了贞观后期,李世民一天天地衰老下去,经过一番波折,李治最终成为太子。对老许来说,他非常幸运,被任命为太子右庶子,又跟对了人。此时许敬宗已经年过半百了,李治不过十五岁,理论上来说,老许的后半生不用愁了,等到太子登基,还会重用东宫旧臣,许敬宗的前途应该更加光明。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皇太子在定州监国,而辅佐太子,帮助处理国家政务,“共知机要”的,高士廉是一个,许敬宗是一个,这样的安排充分显示了朝廷对老许的信任。战争期间,中书令岑文本病故,许敬宗便去了前线。唐太宗在驻跸山大败高句丽,龙心大悦,准备发布诏书,这可是老许最擅长的,他站在马前草诏,写成后,文采斐然,太宗皇帝读罢连连称赞。由此可见,想要混得好,光靠嘴皮子、察言观色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有取信于人的真本事才行。
史书中还记载许敬宗曾经为张玄素、赵弘智等人求情,张、赵等人原本是东宫官员,因为受到李承乾案的影响,有污点,当局弃之不用。许敬宗希望李世民能够宽恕他们,因为这些人没有与李承乾一起谋反,并且很有才能,不用的话浪费人才。此举可是要冒风险的,李承乾犯的是谋反罪,预谋颠覆李世民的统治,相当于唐太宗的政敌。要是疑心重的皇帝肯定会怀疑了:你许敬宗什么居心啊,替辅佐过敌对分子的人说好话,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啊,虽然没有证据能说明他们是太子的同伙,可还是有嫌疑的,能留他们已经是天恩浩荡了,换个心狠的皇帝,宁可枉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还好,李世民挺相信许敬宗的,同意了他的请求,但也有所保留。“由是玄素等稍得叙用。”提拔的幅度并不大,也许对他们来说,能略微起用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寻找与皇帝的共同利益
李治上台后,东宫属官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担任了宰相,同为东宫官员的许敬宗,非但没能迎来人生的春天,反而又遭遇了贬谪,这一回,是在女儿的婚事上栽了跟头,老许把女儿嫁给了少数民族酋长冯盎的儿子,收了许多彩礼,被有关部门弹劾,被贬为郑州刺史。直到永徽三年才回到中央,担任卫尉卿,弘文馆学士,同时兼修国史。为什么与他资历相同的人都上位了,许敬宗却不能被提拔为宰相?因为当时炙手可热的是皇帝的舅舅长孙无忌,宰相队伍中,除了李勣、于志宁,其余都是长孙无忌的人。许敬宗跟国舅不是一派的,当然得不到提拔了,人家肯定用自己人呀。此刻的许敬宗正处在一个临界点上,他离宰相之位只差一步之遥,只要搬开前面的绊脚石,就能够登顶。
机会很快就来了,顾命大臣们倚老卖老,排除异己,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李治感觉皇权受到了阻碍,想要除掉老家伙们。许敬宗看准时机,审时度势,知道机会来了,果断与皇帝站在一边。在与长孙无忌一派的斗争中,李治起初想让舅舅主动让步,许敬宗得知后,就跑去游说国舅,结果被直接骂了出来。当李勣表态支持皇帝后,许敬宗又做舆论宣传,为皇帝造势,他在朝廷里放话:“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人家庄稼汉多收了点麦子,尚且想换个更好的老婆,现在富有四海的天子想换个皇后,某些人有什么好反对的!
进入决战阶段,许敬宗与李义府成为李治的左膀右臂,他们一起捏造罪名,诬陷韩瑗、来济、褚遂良等人,为李治铲除他们提供事实依据。两人如此卖力,又如此得力,李治投桃报李,不会亏待他们,很快,许敬宗被任命为侍中,终于实现了当宰相的梦想。显庆四年,长孙无忌的党羽已经贬的贬,死的死,清算他本人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这时李义府被贬在外,收拾国舅的重任,许敬宗责无旁贷。在老许的安排下,长孙无忌被安上了谋反的大罪,但到李治这,年轻的皇帝还是有些顾虑,毕竟对舅舅动手,后人该怎么看他呀!见状,许敬宗引经据典,举出了汉文帝杀薄昭的例子,你看,汉文帝杀了舅舅,后人不照样说他是明君嘛,所以陛下收拾长孙无忌,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解决了理论上的难题,李治彻底下定决心。为了消除后患、斩草除根,许敬宗又派袁公瑜到黔州,名义上是重新审理此案,实际上是逼国舅自尽。长孙无忌的死亡,凶手好像是许敬宗,实际上是李治,因为长孙无忌尽管倒台,至少是皇帝的亲舅舅,没有皇帝的命令,谁敢动手?要是哪天李治反悔了,肯定拿他出气呀!
老许通过给皇帝做打手,终于在暮年登顶,要是这个年纪还不能上位,恐怕得等下辈子了。显庆三年,“代李义府为中书令,任遇之重,当朝莫比”。许敬宗虽然成为宰相,但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因为他要遗臭万年了。那些命运惨淡的托孤大臣,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谋反,李治和许敬宗为了整他们,罗织了罪名。在百年之后,人们出于对皇帝的尊重,对皇权的敬畏,对武则天的反感,不会对李治口诛笔伐,但会把许敬宗钉上耻辱柱,说他是陷害元老的奸臣,“罪魁祸首”。联想到秦桧与宋高宗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西子湖畔,岳飞墓前,最该跪的人没有出现,也不会出现,“从犯”被当成了“主犯”,遭后人唾弃。尽管如此,许敬宗应该不会在意,因为他知道,一个人永远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何况是在水很深的官场,自己虽然陷害过褚遂良等人,可褚遂良诬陷的人也不少呀,没几个人是问心无愧的。《贞观政要》中就记载过这样一段对话,体现出许敬宗的态度:
唐太宗问许敬宗曰:“朕观群臣之中唯卿最贤,人有议卿非者,何哉?”
(许)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恶其光辉,天地之大尤憾,而况臣乎……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谁人面前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晚年的许敬宗资历深厚,地位稳固,又颇受皇帝信任,李治经常向老许咨询历史问题,毕竟人家有学问。有一次,李治跑到长安故城中游览,问侍臣说:“昆明池是汉武帝何年中开凿?”许敬宗答道:“武帝遣使通西南夷,而为昆明滇池所闭,欲伐昆明国,故因镐之旧泽,以穿此池,用习水战,元狩三年事也。”开凿的具体时间、前因后果解释得一清二楚,非常精确,要是读的书少,肯定就懵在那了。后来去封禅泰山,李治又问濮阳为什么被称为帝丘,许敬宗一听,表现的机会来得如此突然,立即骑马赶上,说颛顼以前住在这里,所以叫帝丘。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就不一一列举了,每次回答相关问题,许敬宗都能对答如流,不费吹灰之力,俨然一副专家的模样,与之相对的,窦德玄就答不出来。你能帮皇帝解决难题,皇帝就把你当人才,离不开你。
在长孙无忌死后的十几年里,许敬宗能够屹立不倒,还与武皇后、太子李弘的位子稳定有关系,因为李治除了立武则天的儿子为太子,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李治总共八个儿子,长子李忠已死,次子、三子都是宫女所生,生母地位低下,四子是萧淑妃生的,萧淑妃当年的罪名是“谋行鸩毒”,阴谋害死皇帝,要是立她的儿子为太子,简直就是打李治自己的脸。后面四个儿子都是武则天的儿子,因此,不立武则天的儿子又能立谁呢?况且李弘非常受李治的喜爱,年纪轻轻就让他学着监国,等到李弘英年早逝,李治还追封他为皇帝。那李治能不能再生几个呢?实际上相当困难了,尽管李治仅仅四十岁,但从显庆末年发病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心脑血管疾病愈演愈烈。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太平公主出生后,李治就再也没有孩子出世了。
许敬宗的命运,又和武则天、李弘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武则天刚刚登上后位,许敬宗就上表,请求废太子李忠,立武皇后的长子李弘为太子,李治看后立马准奏。这其实是权力倾轧的必然结果,因为李忠是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建议册封的,而柳奭又与长孙无忌是一伙的,如今王皇后被废,托孤大臣势微,太子之位更迭不可避免,可以说是胜利成果之一。既然李弘是许敬宗拥立的,那许敬宗就必须保住太子,要是皇后、太子被废,新势力上台,许敬宗八成也要被清洗。政坛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难道只准你搞别人,不准别人动你?所以麟德元年,上官仪不安分时,又是许敬宗出面弹劾他,最后李忠被赐死,上官仪被杀。此举不光是为了武皇后,更是为了自己,否则前功尽弃,晚节不保,身败名裂。
深受病痛折磨的李治也需要武则天帮忙辅政,避免大权旁落到其他男性手里。既然皇帝有意巩固皇后、太子的地位,自然需要老江湖许敬宗保驾护航,给他们撑场面了。而且许敬宗与李义府不同,小李出身寒门,好不容易混到了宰相的位置,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不知进退。具体表现是全家上下搞贪腐,卖官鬻爵,门庭若市,连改葬个祖父都要弄得全世界都知道,送葬队伍长达七十里,很多达官显贵都去溜须拍马,动静很大。皇帝好心指出他的错误,他还敢跟领导顶嘴。果然用不了多久,小李就垮台了。
许敬宗就没李义府那么嚣张,他在官场混了三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自幼成长在官宦世家,对高官厚禄已经淡然。他此时拥有的,相比于当年的父亲,不是天差地别,只是更上了一层楼。如今他年事已高,已经七十多岁了,都这么老,按当时的人均寿命看,没几天可活。既然对皇权没有太大威胁,名声又不好,还帮过皇帝的忙,且是长辈,对他予以优待能够体现朝廷对老臣的尊重,激励更多有志青年为朝廷效力。
许敬宗虽然去世了,但他是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物,对他的争论,从唐高宗时就开始了。有人说他治家无方,有人说他贪得无厌,还有人说他蓄意篡改历史,而且是给了钱就能青史留名,得罪了他就遗臭万年,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新唐书》为什么要把他写入《奸臣传》?
国舅历史被篡改:许敬宗的“大手笔”
有一只威震四方的凤凰,向着朝阳敛翅而息,每当晨光初现,它便在紫雾中飞翔,等到夕阳西下,它就饮玄霜止渴。因为风霜高洁,遗世独立,富有才华,不可避免地遭到小人的妒忌,更悲剧的是,这个小人还是自己的亲人。“同林之侣俱嫉,共干之俦并忤。无恒山之义情,有炎州之凶度。”因为饱受陷害,形势万分危急,生命岌岌可危,凤凰骑虎难下,心灰意懒,“期毕命于一死,本无情于再飞”。关键时刻,“幸赖君子,以依以恃,引此风云,濯斯尘滓”。幸好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大家相互扶持,尽心竭力,风雨同舟,总算渡过难关。怀着感恩之心,凤凰决定和他们善始善终,携手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
这就是初唐作品《威凤赋》的大意,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那么问题来了,作者是谁呢?这样吧,不要急着去看下面的答案,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猜一猜,看看你能不能猜中……能猜中,绝对是学霸中的学霸,我等学渣只能默默仰望。
答案一:有人会说苏轼、王安石、欧阳修等。可是他们不是唐朝人……
答案二:肯定有人会猜杜甫、白居易什么的,然而他们并不活跃在初唐……
答案三:还有人会猜王勃、骆宾王、卢照邻等,说王勃的话有点道理,他怀才不遇、人生坎坷,读他的《滕王阁序》,便可略知一二:“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可惜王勃英年早逝,葬身波涛,并没有遇到生命中的贵人,引领他扶摇直上……
思来想去,你或许以为是哪个怀才不遇的文人,然而真相:他是个九五之尊的皇帝。《威凤赋》的作者,正是唐太宗李世民。在赋中,高冷的凤凰当然就是李世民的自喻了,顺理成章的,嫉贤妒能的“同林之侣”、不怀好意的恶鸟鸱鸮,必然指的是李建成、李元吉。在双方摊牌的最后时刻,李世民依赖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君子”鼎力相助,得以涉险过关,赢得最后的胜利。作为回报,李世民决定善待他们,日后君臣互不伤害地相处下去,名垂青史。
据文献记载,李世民写这篇赋是用来送人的,根据内容看,送的肯定是位功臣。那么具体是送给哪位呢?史书上存在争议,唇枪舌剑开始了,有一种说法是唐太宗赐给了长孙无忌,结果许敬宗在编史书时做了手脚,硬生生地改成赐给尉迟敬德,因为他的儿子娶了尉迟家的女儿,想给亲家长长脸。咸亨四年,唐高宗李治翻阅国史,看出了许敬宗的错误,他说:“至如先圣作《威凤赋》意属阿舅及士廉,敬宗乃移向尉迟敬德传内。”
如果光从赋的内容来看,还真不好说是给长孙无忌还是尉迟敬德,两人在玄武门之变中都立有功劳。贞观元年,长孙无忌“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实封千三百户”。尉迟敬德则救过李世民一命,亲手射杀李元吉。并“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逼迫李渊就范。但李治都说是长孙无忌,那就很重要了,因为李治是李世民从小带大的,一直跟在父皇身边,唐太宗对他十分偏爱,并将大唐的江山社稷托付给他,对于这个问题,李治的表述真实性很高。
在初唐时期,长孙无忌可不是一般人呀,他是唐太宗的发小,长孙皇后的哥哥,李治的舅舅,曾经担任过宰相,一位炙手可热的外戚。许敬宗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篡改他的历史?简直是要逆天!其实之前我们已经说了,编纂国史事关重大,不是许敬宗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除非他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但实际上,他远远达不到,许敬宗是依靠皇帝的支持,整长孙无忌上位的。现在连长孙无忌这样的外戚、宰相、三朝元老都可以拿下,还有谁李治动不了?更何况是个不如国舅的许敬宗?所以许敬宗篡改历史,并不只是个人需要,更主要还是李治的授意。
站在时间的角度,许敬宗改编这件事,肯定是发生在显庆以后,因为在贞观年间和永徽年间,许敬宗混得还没国舅好呢,人家长孙无忌与皇家的关系特殊,贞观后期又再度被委以重任,深受太宗信任,借许敬宗一个脑袋,他都不敢篡改有关国舅的史实。但是在显庆元年以后,李治对长孙无忌一伙举起了屠刀,到显庆四年,国舅在黔州被袁公瑜逼死,罪名是谋反。谋反不管在哪朝都是大罪重罪,要昭告天下的,长孙无忌成为一个官方否定的人物,十恶不赦,全国人民都要以其为戒,避免走上同样的覆辙。这么一来,如何在史书中记载国舅成为一个相当头疼的问题。
想到贞观年间,长孙无忌和唐太宗的关系相当之好,“太宗以无忌佐命元勋,地兼外戚,礼遇犹重,常令出入卧内”。好到经常可以进出皇帝卧室,有人看不下去了,秘密上表,说长孙无忌“权宠过盛”。李世民为此解释道:“朕今有子皆幼,无忌于朕,实有大功。今者委之,犹如子也。疏间亲,新间旧,谓之不顺,朕所不取也。”都把长孙无忌看作自己儿子了。到显庆四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先与先皇亲密无间的人竟然是个想谋反的人,你要是写到史书上,后人该怎么看待李世民?肯定得说他得了白内障,识人不明,混入了大叛徒,你李世民都看不出来。更糟糕的是,还把他任命为首席辅政大臣,继续辅助太子。如此一来,对先皇的名誉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李治的孝顺可是出了名的,他刚刚即位时,不忍心看《秦王破阵乐》,怕睹物思人,想念皇考。几十年后,太常少卿韦万石上奏:“久寝不作,惧成废缺。请自今大宴会复奏之”,李治方才同意。一件事情,如果对先皇不利,他八成是不会做的。比如,褚遂良下台后,刘洎的儿子为父亲鸣冤,说当年刘洎被褚遂良陷害而死,如今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请求皇上给家父平反。如果李治采纳,明显是有利于当时的政治斗争的,这样等于给褚遂良增加了一个罪名,当老百姓看到褚遂良谋害忠臣,必然会拥护朝廷的决定,认为李治贬谪他是明智之举。但事情最后还是夭折了,因为涉及先皇。
当年是李世民亲自下令杀刘洎,之所以杀,主要还是因为他是魏王党,褚遂良那几句谗言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尽管如此,可老百姓不知道内情呀。现在为刘洎平反,人们就会说了,原来先皇并不如宣传中的那么英明,他还有听信谗言,妄杀大臣的“优秀事迹”。想到此,李治就此打住,绝口不提平反之事。
刘洎案的处理方法是不作为,那么关于长孙无忌的问题,就得作为了,具体的方法是改编历史,尽量消除他的正面影响。史书中,李世民优待国舅的事例,要不干脆不提,要不移花接木,改成对其他人好。比如,把原本赐给他的《威凤赋》改成送给尉迟敬德,这样后人就会觉得李世民更信任尉迟将军,而不会想到长孙无忌了。
既然是按照李治的授意改写的,怎么到咸亨四年,李治又反咬一口,说许敬宗篡改历史,让他不满意呢?这件事情,其实与当时的政治形势变化有关。到咸亨年间,长孙无忌已经死了十几年,经过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当初的怨恨被时间一点点冲淡,当初的不满一点点冰释雪融。李治已经人到中年,饱受病痛折磨,这时他又想起了舅舅的好,就在指出许敬宗的问题,让刘仁轨修改历史不久,上元元年,“有诏追复无忌官职,特令无忌孙延主齐献公之祀”,对长孙无忌进行了重新评价,追复官职,还允许他归葬昭陵,基本上算是平反了。此事过后,舅舅的官职、名誉已经恢复,许敬宗改编过的东西当然就失去价值了。
李治说的话是要上史书的,他想把篡改过的历史纠正回来,但总不能对宰相们说,是他要求许敬宗改的吧,这样后世肯定会指责他,所以他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威凤赋》明明是我爸送我舅的,咋变成给尉迟敬德啦!”把锅甩给许敬宗,说是老许干的好事,他借职务之便,以权谋私,给亲家长脸。反正老许生前已经是背锅大侠了,死后再多背一个应该也不会介意。在当时,修国史是件荣耀的事情,让老许背锅是看得起他,一般人还没资格呢。
其实李治选这个时间点也有点意思。许敬宗去世六个月以后,他才指出老许的问题,时间如此接近。李治想给舅舅平反的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如果在许敬宗生前就有了,他不愿意做,那真是善待老臣。许敬宗已经八十岁,长孙无忌是他的死敌,李治很感激老许帮自己打击托孤大臣,给的待遇很高。如果在许敬宗耄耋之年时给国舅平反,让人家老宰相怎么想呀?他心里得受多大的打击!
要是许敬宗刚病故就翻案,那也不好,尸骨未寒就否定人家的成果,不光伤许家人的心,也让大臣觉得皇帝不仗义,坟土未干就急着过河拆桥,以后谁还愿意给朝廷卖命,给皇帝背锅。所以李治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对于这件事,有政治觉悟的人会想了,是不是李治对当年杀长孙无忌、废王皇后、立武则天感到后悔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李治长孙无忌平反了,只是因为跟他有血缘关系,如果真是对当年政治清洗的懊悔,肯定会把褚遂良、韩瑗、柳奭也予以平反,人家确确实实没有造反。可直到李治驾崩,才把他们的子孙放还本郡,仅此而已,连官爵都没有追复,恨得妥妥的,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你们的子孙休想翻身。
正史上对许敬宗篡改历史还有两项指控,一项是拔高了钱九陇,说他原先只是个地位卑微的皇家奴隶,后来因为许家与钱家有姻亲关系,许敬宗就刻意夸大钱九陇的功绩、出身,说他出身门阀,并把他和刘文静、长孙顺德放在同一卷中。关于钱九陇,许多人并不了解,不了解就得看书找资料呀。翻开《旧唐书》《新唐书》的相关传记,先不看内容,会发现一个很搞笑的事情,两唐书在《许敬宗传》中批评许敬宗,说他编修历史时让钱、刘二人同卷,结果《旧唐书》《新唐书》的作者自己编书时,也把刘文静和钱九陇写在同一卷,《旧唐书》是卷五十七,列传第七,《新唐书》是卷八十八,列传第十三。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同样的事情,人家许敬宗做就是篡改历史,他们做就是合情合理,简直是打自己的脸。《旧唐书》编撰时过于仓促,把很多国史的材料搬上来,忘记通读全书,改掉前后矛盾之处。那《新唐书》不会吧,说明刘、钱同卷是合理的,被后代史家继承。
钱九陇虽然是奴隶出身,但人家有本事,骑射本领强,很得李渊欢心。平时有什么活动,李渊经常把钱九陇带在身边。太原起兵时,钱九陇随军作战,之后参加过攻打关中、平薛仁杲、刘武周、窦建德、王世充等战役,其中攻打刘黑闼时,“力战破贼,策勋为最”,武德年间,凭借军功与高祖的信任,已经被封为郇国公,得到朝廷认可。贞观年间就没打过什么仗了,因为他年龄大了,又是李渊的人,而李世民要用自己人。病故后,陪葬高祖献陵,谥曰勇,赠武卫大将军、潭州都督。生荣死哀,可以说是一位战功赫赫、履历充实的将军、功臣。
了解了钱九陇,再去看看长孙顺德,长孙顺德是个有背景的人,长孙皇后的族叔。他的功劳是协助诛杀王威、高君雅,跟随平定霍邑、临汾,与刘文静征战潼关,因功封薛国公、左骁卫大将军。从阅历上看,钱九陇并不逊色于长孙顺德,而且长孙顺德在贞观年间多有劣迹,令唐太宗颇为头疼。有一次他收受贿赂,接受了别人给他的绢,败露后,李世民知其有功,不愿加罪,竟然当着众大臣们的面赏赐十匹绢,使其颜面尽失。后来又多次犯事免官,太宗始终没有动杀心,但印象很不好。所以说把钱九陇和长孙顺德放在同一卷中,没有任何问题,完全配得上。
至于刘文静,知名度比较高,凡是说到大唐的建立,肯定少不了此人。李渊曾经派他出使突厥稳定后方。刘文静不辱使命,承诺:“人众土地入唐公,财帛金宝入突厥”,此番言论让始毕可汗颇为赞赏,当即同意发兵援助,李渊得知后非常高兴,帮他免去了后顾之忧。后来他又与屈突通在潼关征战,一开始战局不利,苦战数日,死者几千,刘文静见士兵疲惫,料想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偷偷派人从后方偷袭,果然大败敌军。
可功归功,过归过,刘文静也有失败之处,当军阀薛举进犯时,李渊命李世民迎敌,未承想李世民突然病倒,将部队委托给刘文静和殷开山,结果惨败。而且刘文静结局也不好。因为与裴寂、李渊的关系恶化,被加上了谋反的罪名,惨遭处决,籍没全家。总之,长孙顺德、刘文静确实是有功劳的开国功臣,但后期的表现不佳,无法令执政当局满意;钱九陇功劳很大,劣迹不见于正史,许敬宗说他是门阀之后固然不对,但与两人同卷应该没有问题。
况且尉迟敬德、钱九陇都是官方认可的重要将领,不像封德彝、李建成是被否定的人物,对于有功于朝廷的人,让史官把他们写得好点,剔除些劣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谁叫这是官方修订的历史呢,反映既得利益者的意志。加之许敬宗与他们结为儿女亲家,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都有理由做这些事情,并被同僚和皇帝接受。
关于许敬宗还有一个问题,他到底该不该进《奸臣传》?除了篡改历史的指控,其他的罪名是否合理?
许敬宗真的是第一奸臣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恐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既然不知道,那就看看史书,恰好《新唐书》有《奸臣传》。翻开一看,发现作者也没说谁最奸诈,只是罗列了几位心目中的几位奸臣,如果从先后顺序的角度出发,第一个奸臣是许敬宗,因为此人出现时间最早。
就这样,老许幸运地中了大奖,为什么呢?因为《新唐书》之前的正史,像什么《汉书》《三国志》《晋书》……哪怕是同样写唐朝的《旧唐书》,都是没有《奸臣传》的。正史中出现《奸臣传》正是从北宋欧阳修、宋祁编撰的《新唐书》开始,而许敬宗,“光荣”地成为正史《奸臣传》中第一位奸臣,此刻应该有掌声。
那么许敬宗到底是不是奸臣呢?许多人肯定会斩钉截铁地说:“是!”因为《新唐书》是正史,想必错不了,许多人也持同样观点,在“权威”面前,不信也得信。但是,如果对书中罗列的许敬宗“罪状”仔细分析,很容易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老许被冤枉了,他不仅不是奸臣,还是忠臣,一个给皇帝背黑锅的忠臣。
毋庸置疑,老许在高宗朝为相多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咸亨三年,他老人家刚刚去世,朝堂上就有人对他表示不屑。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许敬宗生前当过宰相、正二品的特进,死后又陪葬太宗昭陵,如此高级别的官员去世,朝廷要给他选个谥号。这时,太常博士袁思古发话了,他说:“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然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唯闻于黩货。白圭斯玷,有累清尘,易名之典,须凭实行。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此番言论一出,许敬宗的孙子许彦伯不干了,如果皇帝真采纳了袁思古的建议,许家哪还有脸出去见人,当场就和袁思古吵了起来,说袁思古因为和许家有恩怨,所以才这样,请朝廷改个谥号。
见状,另一位太常博士王福畴也力挺袁思古,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双方争执不下,户部尚书戴至德就问了:“高阳公任遇如此,何以定谥为‘缪’?”王福畴回答说:“以前西晋的司空何曾去世,太常博士秦秀便请求追谥为‘缪丑’,论忠孝,何曾一点都不差,只是因为生活奢侈,就得到了这么个恶谥。如今许敬宗的忠孝比不上何曾,论生活的奢靡程度,却在其上,所以给这么个谥号,是完全对得起他的。”
有人主张给许敬宗上恶谥,李治是什么态度呢?他当然是不同意的,许敬宗是自己和父皇的功臣,朝廷表彰的人物,现在他刚刚驾鹤西去,葬入昭陵,你就给人家一个恶谥。消息传出,群臣、百姓会如何看待重用过他的皇帝呢?君明则臣直,主昏则臣庸,你否定许敬宗,不就相当于打皇帝脸吗?于是下诏让尚书省五品以上官员重议,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改谥为“恭”。
按照袁、王二人的意思,许敬宗主要有三宗罪:
1.把长子抛弃在蛮荒之地,毫无父子之情。
2.将女儿嫁给少数民族,贪图钱财。
3.生活奢侈。乍一看,许敬宗真的好坏,但如果了解前因后果,会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许敬宗的长子叫许昂,“颇有才藻”,曾任太子舍人,可以说有背景,有能力。既然如此,许敬宗为什么要上奏皇帝,把他流放到岭南呢?因为“敬宗好色无度”,那到底有多色呢?史书是这么说的:许敬宗的原配妻子早亡,婢女裴氏有姿色,许敬宗就把她娶了,作为自己新一任夫人;可是万万没想到,许昂竟然也喜欢裴氏,面对许家父子的爱情攻势,和老腊肉许敬宗相比,裴氏更喜欢小鲜肉许昂,就这样,与许昂私通了。
当听说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许敬宗勃然大怒,一不做,二不休,果断把裴氏休了,并以不孝的罪名上奏皇帝,请求把许昂发配岭南,李治得知后当然准奏。由此可见,许昂被流放并没有什么问题,纯属罪有应得,许敬宗的做法是正确的。至于他娶裴氏,老夫少妻,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娶个貌美的,就是“好色无度”了?在那样的年代又是那样的身份,选择娶谁是人家的自由。
“嫁少女于夷落”又是怎么回事呢?史书说许敬宗把女儿嫁给了少数民族酋长冯盎的儿子,收了人家许多彩礼,做得不对。这样的理由同样苍白无力,古代婚姻本来就是由家长包办的,鲜少有自由恋爱,父亲把女儿嫁给谁,那是人家的家事,又不违法,收多少彩礼也无定额。再说男方虽然住得偏远,可家境不错呀,冯盎是冼夫人之孙,少有谋略,英勇善战,治理有方,曾因平定獠民叛乱,受到唐太宗嘉奖,贞观二十年病故时,李世民追封他为左骁卫大将军,荆州都督,可以说在岭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许敬宗身为中央高官,愿意把女儿嫁到岭南,实属不易,冯家多给点彩礼钱也合情合理。婚后,许家女儿幸福与否,不得而知,这跟地域没关系,反正都是父母包办的,嫁给中原的官二代也未必幸福。
对于第三个问题,《新唐书》是这么交代的:“敬宗营第舍华僭,至造连楼,使诸妓走马其上,纵酒奏乐自娱。”批评人家住豪宅、饮酒作乐,生活作风有问题。许敬宗做到了宰相级别的高官,又受到李治的重用,“朝廷重足事之,威宠炽灼,当时莫与比”,过奢侈的生活,倒也不难理解。像魏征、于志宁一样,能够在发达后依然保持清贫,不注重物质享受,在当时毕竟是少数人。
许敬宗很有钱,又很喜欢花钱,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关键看他是否取之有道,是不是贪污所得,如果来源于合法途径,又有什么好苛责的呢?那么许敬宗的财富来源于哪里?他挣了多少钱?史书中没有他贪污的记录,倒是有受赏的记录,两唐书多次记载许敬宗受赏,比如,贞观十七年,他按照李世民的要求编好了国史,皇帝看后非常满意,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后来又帮朝廷修《晋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等书籍,“前后赏赉,不可胜计”,皇帝赏的钱数都数不过来,而且他还有自己的爵位、俸禄,以及嫁女儿等事情获得的彩礼,想要维持高水平的生活并非难事。
那么,许敬宗入《奸臣传》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什么长子与老婆通奸,女儿嫁入岭南,生活奢侈,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私事,既不违反法律,也不祸国殃民,你要批判他,顶多是站在道德层面。真正让许敬宗成为奸臣的,还是武则天。众所周知,当初李治想立武则天为皇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反对,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支持,最终皇帝一方取得了胜利。多年后,武则天登基称帝,许敬宗成为有功之臣,因此被《新唐书》编入《奸臣传》。
在这个过程中,实际上是有问题的,永徽末年许敬宗支持立武则天为皇后,当时他怎么可能预料到,三十多年后武则天会称帝?武则天只是个昭仪,从感业寺回宫前,她是个尼姑,再往前数,是个卑微的才人,与政界、军界皆无来往,朝中连个有影响力的外戚都没有,手上哪有什么权力呢?许敬宗支持她当皇后,并非因为此人是武则天,他的目的是通过废后一事,帮助高宗打倒长孙无忌等人,自己好晋升为宰相,他效忠的人是皇帝,不是皇后。至于新皇后的人选,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在太宗驾崩后的三十多年里,李治始终都握有大权,武则天并不能怎么样;显庆以后,让武则天参政,是因为唐高宗有心脑血管疾病,每当疾病发作的时候,就需要有人帮着代理朝政,处理一些不是很紧要的事情。这个活,与其让给朝臣、太子,还不如让皇后干,皇后是女人,唐朝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当过统一政权的皇帝,理论上威胁最小。麟德二年杀上官仪,也是李治的意思,如果武则天被打倒,就没有人帮李治处理朝政,随着年龄渐渐增大,病情逐步加重,大权就有旁落的危险。许敬宗弹劾上官仪,不仅仅是为了皇帝、皇后,也是为了自己,因为当年他支持立武则天为皇后,一旦皇后被废,下一个被清洗的就是他。
所以说许敬宗促成武则天最终称帝,只是客观上有这样的作用,主观上不可能有这个目的。“废王立武”时,人们无法预料三十多年后会发生什么,看看长孙无忌、褚遂良反对立武后的原因——王皇后没有过错、武昭仪并非出自名家、她给先帝做过妾,影响不好,没有一条说武则天可能会篡夺李家江山,如果李治能够预测未来,肯定也不会立武则天。那有没有人预测到了呢?还真有,谁呀?一说你就知道了,就是袁天罡。史书记载,武则天尚在襁褓,袁天罡就预测:“必若是女,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矣。”故事的真实性令人怀疑,会不会是武则天称帝后找人杜撰的呢?若是假的也就罢了,假设它的确是真的,那也说明只有像袁天罡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才可以预测武则天称帝,许敬宗一个凡夫俗子,预测不到很正常。
许敬宗不仅不是奸臣,相反,他还是李治的忠臣,“废王立武”期间,许敬宗散布舆论,为皇帝的政治行动造势,说农夫多收了几斤麦子都想着换妻纳妾,为什么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不行?处理长孙无忌前夕,李治怕杀舅舅名声不好,许敬宗旁征博引,举出汉文帝杀舅一事,排除李治的后顾之忧;后来要处理上官仪,也是许敬宗调查的罪状。老宰相干得如此卖力,李治自然不会亏待他,让他位极人臣,大富大贵。但与此同时,阴毒的手段也败坏了许敬宗的名声,比如,劝皇帝杀舅舅,挑拨离间,明显不是什么光彩的形象,容易为人诟病,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长孙无忌也帮着李治陷害过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都为自己的利益罢了。
四百多年后,《新唐书》的作者以李唐为正统,反对女人称帝,为了警示后代的统治者,防止第二个武则天出现。他们对相关人物进行了丑化,武则天被刻画为强势的毒妇,皇帝下旨诛杀的大臣,全变成她和许敬宗杀的,李治则成为懦弱不堪的“昏童”,当初作秀流下的泪水,竟然成为软弱的铁证。明明李治是主谋,武则天、许敬宗是从犯,可在《新唐书》中,李治活生生变成了一位受害者,杀人之事通通都是武后、许敬宗干的。如此一来,许敬宗进《奸臣传》便显得顺理成章。
封建史书出于政治需要给历史人物下的结论,自然是不可取的。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做个简单的总结了,许敬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他是个老于世故的宰相,兢兢业业为皇帝办事,使用各种手段,斗死了政敌,保障了荣华富贵。其次,他是个文采斐然、博古通今的文豪,生前参与编撰过多本史书,许多知名人物的墓碑碑文也是他写的,比如,《程知节碑》《周护碑》,今天依然可以看到不少存世作品。最后,他当然不可能是个完人,也有缺点,具体表现是生活过于铺张,日食万钱,贪恋财物,道德水准不高,因此被袁思古等人瞧不起。尽管他有不对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也担不起“奸臣”二字。
最后,我们欣赏一下许敬宗的《奉和登陕州城楼应制》。
挹河澄绿宇,御沟映朱宫。
辰旂翻丽景,星盖曳雕虹。
学嚬齐柳嫩,妍笑发春丛。
锦鳞文碧浪,绣羽绚青空。
眷念三阶静,遥想二南风。
送走了老许,李治突然发现,他也过了不惑之年,并且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武皇后也徐娘半老,没有年轻时那么美丽动人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回想起过往的那些人,那些事,总会产生颇多感触。也许,这就是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