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与大唐名人的恩恩怨怨
李治与玄奘
大唐麟德年间,寿张城中有个叫张公艺的人,他们家已经九代同居,未曾分离。由于家庭和睦,远近闻名,北齐、隋、唐三朝政府都予以旌表,甚至连当朝皇帝李治都知道了。为了一探究竟,李治决定亲自到张家考察参观,学习学习。当被问及九世同居的秘诀时,张公艺二话不说,写了个大大的“忍”字,令皇帝颇为满意。千言万语,尽在一字之中,信息量真是大。同样地,要是你去问同时代的另一位名人,《西游记》中唐僧的原型:玄奘法师。问问他:在人生的最后五年里,最最最关键的是哪个字,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藏”。麟德元年春天,一条消息从北方传来:玄奘法师圆寂了。李治听闻噩耗,表现得特别悲伤:“朕失国宝矣。”又说:“朕国内失奘法师一人,可谓释众梁摧矣,四生无导矣。”民间的反应更大,“京城道俗哭泣,日数百千”,老百姓都情不自禁地为法师的圆寂流下眼泪。送葬时,“京邑及诸州五百里内送者百万余人”,百万人显然夸张了点,但人很多应该没有问题。与民间的积极踊跃相比,官方的表示却是寥寥。李治尽管神情哀伤,真正给出的待遇却不高,具体有这些:报销丧葬经费:“葬事所需并令官给。”允许僧尼吊丧:“宜听京城僧尼造幢盖送至墓所。”妥善保护经书:“玉华寺玄奘法师既亡,其翻经之事且停。已翻成者,准书例官为抄写;自余未翻者,总付慈恩寺守掌,勿令损失。”
主要是以上三条,仅此而已。相比之前去世的其他高僧,没有追赠,没有追谥,更没有一个官员参加葬礼。如果唐高宗真的很认可玄奘,前面提到的荣誉应该一项不少,而且李显也应该去参加葬礼,因为他是玄奘的弟子,至少是名义上的。九年前,显庆元年十一月,武皇后即将临盆。之前皇后已经生下了三个孩子,其中长子李弘、长女安定公主明确是其亲生,次子李贤是不是还有争议。至少经历过两次,但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妙,因为担心难产,帝后二人寄希望于玄奘,希望得到佛祖保佑。这可是增强佛教影响力的大好机会,玄奘开出了条件:“圣体必安和无苦,然所怀者是男,平安之后顾听出家。”就是说可以保佑皇后顺利生产,但如果生的是皇子,希望能让他出家,李治当即允诺,毕竟人命关天。
数日后,皇后果然诞下龙子,李治认为是玄奘发挥了作用,高兴之余,同意李显名义上出家,“号为佛光王”。可在他圆寂后,别说李显这个皇室成员了,就连个官员都没来。死后的落寞与归国前十年的荣耀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虽然明知如此,但后来玄奘的弟子在写《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时,还得加上一句:“故于亡后重叠降恩,求之古人无比此也。”他们不敢对李治抱怨什么,只能默默“拥护”朝廷的决定。
玄奘作为一个出家人、得道高僧,又是有“海归”背景的专家学者,取经归来后,曾经得到唐太宗的优待与支持,李世民甚至两次请求玄奘还俗,帮他分忧朝政,最后都被婉言谢绝。李治当时还是皇太子,他曾经为玄奘写过《述圣记》,等到贞观二十二年,纪念母亲文德皇后的慈恩寺落成,便以玄奘为上座。迎接佛像入寺当天,李治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前往,礼仪非常庄重。在说明建造慈恩寺的原委时,李治想到亡故的长孙皇后,不禁痛哭流涕,场面十分感人。既然对玄奘如此礼遇,为什么玄奘死后却是这番态度?究其原因,是玄奘和一群人关系太好,触犯了李治的忌讳。以下是过去的一些片段:
贞观十九年(645)洛阳仪鸾殿
玄奘与李世民平生第一次见面,“面基”之后,相见恨晚。一番交谈完毕,李世民力挺玄奘,点赞道:“词论典雅,风节贞峻,非惟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远。”长江后浪推前浪,大师您已经远远超过了许多古代名僧。听了皇帝表扬,长孙无忌颇感认同,附和道:“诚如圣旨。臣尝读《三十国春秋》,见叙安事,实是高行博物之僧。但彼时佛法来近,经、论未多,虽有钻研,盖其条叶,非如法师躬窥净域,讨众妙之源,究泥洹之迹者矣。”长孙大人紧跟皇帝脚步,实力推崇玄奘,表达了对玄奘法师的高度认可。
贞观二十二年(648)
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奏有言:“臣闻佛教冲玄,天人莫测……伏惟陛下,至道昭明,飞光昱日,泽沾遐界,化溢中区,拥护五乘,建立三宝,故得法师,当叔叶而秀质,间千载而挺生……臣等亿劫希逢,不胜幸甚。”
瞧瞧人家这马屁拍的,长孙无忌、褚遂良对唐太宗说:佛教的道理都很高深,一般人都难以理解。就在人们困惑、苦思冥想的时候,圣明的陛下出现了,正因为有您的领导,才能得到玄奘法师这样的高僧,为我们求取真经,答疑解惑。能够跟您生活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三生有幸呀。李世民心里喜洋洋的,忙说不敢当不敢当,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是大伙的功劳:“此是法师大悲愿力,又公等宿福所逢,非朕独所致也。”
永徽三年(652)三月
玄奘为安置从天竺带回的佛经、舍利、佛像,奏请朝廷建造佛塔,李治准奏,宝塔落成后,就是长安城有名的大雁塔。塔南有两块碑,碑文内容都是出自实力派人物,分别为李世民的《三藏圣教序》与李治的《述圣记》,而提笔书丹的,正是顾命大臣之一的褚遂良。
永徽五年(654)五月
尚药奉御吕才著书立说,攻击玄奘及其弟子,事件炒得沸沸扬扬,持续达半年之久。此事给予玄奘很大压力,他的弟子慧立明确师父的处境后,致书宰相于志宁,渴望得到帮助。于志宁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决定出手相助,在他的影响下,吕才收敛了很多,不敢再大肆渲染。直到后来与玄奘辩论失败,事情方彻底结束。
唐太宗晚年身体不好,自知阳寿将尽;佛教又很强调因果报应,故颇为笃信。玄奘的归国正好迎合了唐太宗的需要,因此常常被请入宫廷当面求教。长孙无忌、褚遂良一派看中了这点,经常在一定场合力挺玄奘,一来是表达对法师的敬佩之情,二来是为了迎合皇帝的喜好,只要在李世民驾崩前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自己未来辅政大臣的位置就稳了。跟这些达官显贵走得近,玄奘倒也喜闻乐见,中国没有像欧洲中世纪那样的教权,要扩大佛教的影响力,世俗权力便是可以借助的对象。要知道李唐皇室出于统治的需要,往往更加推崇道教。跟长孙无忌等人来往过多,在回国前十年倒是好事,可在后十年就相反了,随着皇权与相权的斗争日趋白热化,李治决定剪除国舅一党,而玄奘,理所当然地被划入顾命大臣一边。从李治下定决心清洗老臣们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止对玄奘的监视、打压。显庆元年,李治移驾东都,特意命玄奘同往,居住于宫中。名义上是优待法师,实际上形同软禁,玄奘根本就没有什么自由,只好在屋内翻译佛经。可就连这件事,也很难做好,因为只准随行“翻译僧五人、弟子各一人”,人手不够,效率难以保证。更难受的是,医疗条件也满足不了,有一次玄奘在积翠宫生了病,没有医生救治,甚至还要私自出宫就医,李治闻讯后安排太医救治,心里却很不高兴。
玄奘的高声望也是唐高宗忌惮他的原因之一。显庆年间,玄奘曾经得到皇帝的允许,回到家乡探望亲朋好友。这趟返乡之旅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找到了多年未见的姐姐,姐姐嫁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许久未见,感慨颇多;忧的是给父母扫墓时,发现坟茔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为了报答父母,玄奘上表请求为二老改葬,并希望皇帝能够多给点资助,李治准奏。
改葬父母一事不胫而走,惊动了周边地区,“时洛下道俗赴者万余人”,有上万人特意跑过来,只为一睹大师的风范,玄奘的影响力可见一斑。记得在十几年前,玄奘刚刚回长安时,也是人头攒动,“数十里间,都人士子、内外官僚列道两旁,瞻仰而立”。有关部门害怕人流量过大,发生踩踏事故,特意要求老百姓在原地烧香礼拜,不得移动。一个与反对派走得很近的人,声望还这么高,这么得人心,李治岂能无动于衷?
自永徽六年以来,随着上层政治血案频发,关系较好的重臣贬的贬,死的死,玄奘的心越来越累。当初萧何被刘邦猜忌,就有人劝他去强买田地、收受财物,把名声搞臭,萧何听从了。等到刘邦回来,看到百姓拦路告状,丞相民怨沸腾,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呀,看吧!丞相就这点追求,放心了。可玄奘不能,他无权无势,还得坚守佛门戒律,不能乱来。为了让李治放心,玄奘主动要求前往少林寺,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他就想好好翻译佛经,结果被李治悍然驳回,并要求他:“勿复陈请”,以后都不要再提这个要求了!想走,没门!此时正是清洗顾命大臣的关键时刻,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玄奘请入少林显然是犯了忌讳的,李治所要的,就是把所有与反对派有关的人牢牢握在手心里,不留下一点产生祸患的可能性。玄奘收到回复后,意识到铸成了大错,“不敢更言”入少林一事,连忙上表坚决服从朝廷安排。尽管碰了钉子,但玄奘并没有放弃避祸的想法。直到显庆四年十月,一个凄凉的冬日,玄奘法师终于成行了:求往玉华寺翻译佛经,李治准奏。玉华寺原为行宫,是唐太宗避暑、疗养的地方,永徽元年废为佛寺,位于今天陕西省铜川市。既然是皇家营造,寺内建筑自然不会差,缺点是地势高,位置偏僻。地势高意味着不适合一年四季居住,海拔越高,温度越低,夏天凉爽,冬日寒冷。这样的环境尤其不适合玄奘,玄奘西行时,翻越的高山雪岭太多,患上了冷病,一直无法痊愈,随着年老,身体越来越差,疾病折磨得越来越严重。跑到玉华寺这么冬冷夏凉的地方,是不利于养病的。位置偏僻则意味着交通不便,服务设施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医生难以及时赶到。生活质量低下,肯定比不上京城,但没有办法,形势所迫。也许你要问了,之前唐高宗不同意玄奘入少林寺,怎么现在去玉华寺就批准了呢?因为在三个月前,长孙无忌本人已经被逼死在黔州;至于褚遂良,两年前就已贬死于爱州。曾经帮过玄奘的于志宁,也因在“废王立武”时保持中立而被贬。看看朋友圈里的好友,基本被赶尽杀绝。玄奘一个僧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没必要一定在京城,此番“识相”,主动要求去偏僻的玉华宫,身边又有卫士“保卫”,僧侣也换成了朝廷的人,应该相当放心。
玄奘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为了能在有生之年发挥余热,迫切希望有个清静的环境翻译佛经,玉华寺虽然条件欠佳,但政治形势已经由不得他挑三拣四了。在翻译《般若》前,玄奘曾经对弟子说:“然《般若》部大,京师多务,又人命无常,恐难得了。”世事无常,京城是非之地,不宜再留。故玄奘此番北行,名为译经,实有避祸之意,好比蜀汉末年姜维屯田沓中一般。四年后《般若》翻译成功,玄奘还对弟子说:“向在京师,诸缘牵乱,岂有了时。”隐晦地说出长安城里纷乱的政治形势,要不是来了玉华宫,少了许多尔虞我诈、党派纷争,不知道哪年才能把经书翻译出来呢!
《般若》梵文本有二十多万颂,翻译起来“压力山大”。刚开始,弟子们请求退而求其次,删节局部内容,玄奘同意了。可在半夜时分,怪异的事情出现了,玄奘经常做噩梦,时而梦到有人在翻越万仞高崖,时而又梦到与野兽搏斗,每次梦醒时分,玄奘都吓得汗流浃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奘思索再三,认为此事必有蹊跷,肯定与翻译佛经有关,看来呀,还得老老实实翻译完整版的《般若》。于是将此决定向众僧讲明,请大家多多谅解。没想到做出改变后,还真能奏效,等玄奘再次做梦时,剧情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只见梦中诸佛菩萨眉间放光,神采照人,心情特别舒畅。因此,玄奘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虽然干得热火朝天,但有一点要注意,就是繁重的工作让玄奘身心俱疲,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一天,他突然对僧人托付起了后事:“吾来玉华,本缘《般若》,今经事既终,吾生涯亦尽,若无常后,汝等遣我宜从俭省……”
“一言不合”就说后事,众僧都很惊讶,一边拭泪一边说:“和尚气力尚可,尊颜不殊于旧,何因忽出此言?”感觉法师气色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呀,怎么突然就说自己要圆寂了呢?玄奘回答道:“吾自知之,汝何由得解。”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你们不懂。转眼就到了麟德元年,正月八日,有一个来自高昌的弟子,法号玄觉,慌慌张张找到师傅,说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吓死了:“见有一浮图端严高大,忽然崩倒。”玄奘听后并不吃惊,安慰道:“非汝身事,此是吾灭谢之征。”大意是别害怕,与你无关,这是我即将死亡的征兆呀。到九日晚,玄奘不小心在屋后绊倒,破了些皮,之后身体越发不好,病情加重,卧病在床。摔倒应该不是主因,考虑到玄奘已经频频预感时日不多,当是体内顽疾发作所致。二月五日后半夜,慈恩寺僧人明慧在佛堂诵经,他抬头时,发现有白虹四道从北向南横亘,到慈恩寺方止,皎洁分明。天象预示着什么呢?突然,他联想到如来涅槃时,有白虹十二道从西方直贯太微,明慧大胆猜测,难道是玉华寺的玄奘法师要出事?天亮后,他向众僧说起此事,大家都很纳闷,直到玄奘死讯传来,人们都佩服他的预感。
朝廷方面并非没有作为,玄奘发病后,检校翻经使人许玄备上奏朝廷:“法师因损足得病。”唐高宗看到奏疏,派医生前往救治,因为玉华寺离长安有一段距离,又比较偏僻,等医生赶到时,玄奘已经圆寂。要是在长安,不说能救回玄奘的生命,至少能及时治疗。
后人如果想了解法师的生平事迹,《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是一本重要的参考资料,该书系玄奘弟子慧立撰写、彦悰补作。但在慧立生前,他根本不敢把这本书公之于众,只是藏之于地穴,直到圆寂前,方命弟子将初稿取出。其中的原因,是书中内容涉及很多宫廷政治、皇室秘闻,较为敏感。再联系玄奘晚年的艰难处境,实在是不方便将书稿公布,否则会有政治风险。
李治与亲妹妹新城公主
“生居苏杭,死葬北邙”,这是许多古人梦寐以求的理想。一千三百多年前,初唐时期的中国人,最想安葬的地方应该是九嵕山。贞观十年,李世民发布《九嵕山卜陵诏》,其中有言:“佐命功臣,义深舟楫……自今以后,功臣密戚及德业尤著,如有薨亡,变赐茔地一所,及以秘器,使窀穸之时,丧事无阙。”九嵕山位于陕西省礼泉县,是唐太宗昭陵所在地。有资格陪葬皇陵的,主要是功臣、与李家关系密切的亲戚以及德行功劳显著者。
既然是功臣宿将、皇亲国戚的墓地,自然不允许老百姓随便涉足,就连动了一草一木都要被严惩。仪凤元年,大理寺奏右威卫大将军权善才误砍昭陵柏树,请将其除名;李治接到消息,认为除名太轻,特命斩首!狄仁杰一看,怎么能严打呢?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呀,否则规章制度还有谁去遵守?引用张释之的典故,坚持劝谏,“固执不已”,经过一段时间,李治方醒悟过来,免其一死,改流放岭南。砍一棵柏树,还不是有意的,处罚尚且如此严厉,要是被抓到发掘昭陵,千刀万剐估计都不够吧。官府不想让人们知道皇陵的情况,越是隐瞒,老百姓的好奇心反而越强。在神秘的昭陵陪葬墓中,究竟埋藏着哪些秘密呢?
昭陵陪葬墓大约有二百座,主要分布在陵山前的丘陵坡地上,一般来说,墓址离唐太宗本人的玄宫越近,生前的地位往往越高,至于随葬品,那当然更加更丰富了。在距离昭陵陵山一点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被当地村民称之为“八抬轿墓”的墓葬,此墓封土呈覆斗形,有石虎、石人、石羊护卫,墓碑在封土南约四十米处,已经断成两截,这是谁的墓呢?仔细一看,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仅在碑身侧面隐约可见线刻花纹。这不是无字碑,它原本是有字的,只是经历千年,文字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经考古调查,墓道口距离地表零点二至零点三米,走进去以后,感觉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咦?这是什么?好像东西两侧墙壁上画着青龙、白虎?这就对了,青龙是东方之神,白虎是西方之神,把它们画在这里,既有标识方向的作用,也有护佑墓主人出行的意思,为什么画的是青龙白虎,不是朱雀玄武呢?看看墓道走向便一清二楚了,如果陪葬墓是东西走向,那么墓道口的北壁、南壁上自然就会出现玄武、朱雀了。
顺着墓道往下走,先看到墙上绘有朱红大门,门朝北开,大门南部站有两个持剑门吏,他们穿着黑靴,拄剑,应该是看门的,因为壁画有残缺,无法看出身上完整的衣着,似乎是长袍。出了大门,又看到好多人物,他们个个浓眉大眼,长须髯,红唇,身穿圆领淡绿、浅褐或白色紧袖长袍,腰束黑带,脚蹬黑靴,腰斜挎剑,围绕在马匹、轿子、牛车旁边。这是还原墓主人生前出行的场景,在他或她活着的时候,就坐着轿子或者牛车,同时接受前后仪仗的保护。在一般人心目中,好像古代的达官显贵出门都是坐轿子,然而,在初唐时期,牛车是士人普遍的交通工具,至于轿子,则是年老有病的重臣方有资格使用,所以级别相对较低的大臣墓中,只能见到牛车图,却看不到轿子图。比如李的儿子李震,生前仅官至梓州刺史,要不是有个好爸爸,还没资格陪葬昭陵。因为官阶不高,他的墓中只有牛车图。
离入口越来越远的墓道尽头有一个过洞,洞口上方画着阙楼,因为年代久远,壁画大部分已经脱落,在洞口东侧壁画上,一位宫女立于卷帘栏杆中,面东而坐,头梳单髻;西侧残存壁画则绘有窗棂、卷帘,通过洞口,就可以看到天井。唐人事死如生,在他们看来,人其实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永远地睡着了,整座墓葬就是死者的阴宅,既然是住宅,当然就得有大门、有天井、有厅堂了。现代人大都住楼房,许多人不知道天井是什么了,其实天井就是房与房围成的露天空地,一个墓葬,天井越多,意味着房子越多,墓主人生前的地位越高、待遇越好。长乐公主墓有五个天井,李勣墓少一点,四个,天井数量能够反映出等级差别。
在第一个天井的两壁,好像画着兵器,只见两壁上各有红色戟架,隐隐约约放置有六根黑色戟杆,杆子上部,还有彩色飘带迎风飘扬。门列棨戟被唐人视为地位高贵的象征,属三品以上专享福利。初唐时路过某个大户人家,如果看到门口摆了戟,不用多说,那绝对是有权势的。例如《旧唐书·张俭传》云:“俭兄弟三院,门皆立戟,时人荣之,号为‘三戟张家’。”张氏兄弟三人混得不错,门前都立了戟,人们干脆给他们家取了个绰号:“三戟张家”,认为是很荣耀的事情。王勃的《滕王阁序》中也提到了戟:“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高官出行也用戟来做引导的仪仗。当然,门前有没有戟是一回事,有几根戟又是另一回事,一般昭陵的墓葬都是十二根戟,这座墓也是如此。
剩下的天井、过洞同样绘有壁画,主要以执物侍女为主,这些女子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为墓主人的亡魂服务。有的手持方盒,那是装首饰用的;有的拿团扇,随时供死者赏玩;还有侍女拿着卷轴,可能墓主生前爱好阅读,有成为学霸的远大理想。进入甬道前,还可以看到一群侍女在烛光的掩映下,拿着果盘、胡瓶、敞口盆等物件,她们在做什么呢?她们在伺候主人就寝呢,按照墓主生前习惯,他/她要在睡前洗漱、吃果品、更衣,走完这些程序,再进入甜美的梦乡。如今主人去世了,甬道后面停放棺材的墓室,便相当于生前就寝的房间。
通过之前的壁画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墓主人身份高贵,而且很有可能是女性,因为壁画上以侍女为主,反映宫廷贵妇的生活。像薛仁贵曾经的上级郑仁泰,他墓葬的壁画就有很多武士图,毕竟人家生前是武将。那么墓主人究竟是谁呢?对于这个问题,墓志铭能够做出权威的回答,志文共三十五行,满行三十五字,楷书,虽然志石表面有损毁现象,但通读残存文字,依然可以判断出墓主人的信息……
“公主讳字,陇西狄道人。高祖太武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女,皇帝之□母妹”,原来她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之”和“母”中间残缺一字,应该是“同”字,因为后文中有“以永徽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改封新城长公主,增邑三千户”字样,据《新唐书》记载,新城公主确实是唐高宗李治的亲妹妹,李世民最小的女儿,与李治同父同母。此外,还需要注意的是,“新城公主”并非最初封号,从贞观十六年到永徽三年,她的封号是衡山公主。贞观七年,公主在皇宫降生,这一年李世民三十四岁,大唐帝国蒸蒸日上。生于帝王家,公主确实过着富足的生活,不论是出行还是饮食,都有一大帮人伺候,这从之前的壁画也可以看出。可随着年龄增长,不幸的事情很快便发生了,三岁那年,长孙皇后病逝,看着哥哥李治痛哭失声,三岁的她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十岁那年,父皇带着她奔赴魏宅,看望病重的宰相魏征,为了安抚魏大人,李世民当场指婚,宣布公主成年时,将嫁给魏家长子,并对魏征说:“公强视新妇。”魏征病得很重,无法下床谢恩。不出意外的话,五年之后,公主就要和一个叫魏叔玉的男人相伴一生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过思想准备,毕竟当时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特别是在皇家,政治色彩非常浓厚。
结果说变卦就变卦,几个月后,由于魏征有结党嫌疑,李世民突然宣布取消婚约,此举对魏家影响很大,因为没能娶到公主,“顾其家渐衰矣”。又过了六年,公主十六岁,确确实实到了出嫁年龄,李世民再次做主,决定把女儿嫁给长孙无忌从父长孙操的儿子长孙诠,亲上加亲。平心而论,这段婚姻的政治色彩也很鲜明,贞观二十三年时,李世民的风疾越发严重,活不了多久了;而太子李治的辅政大臣,正是长孙无忌,把女儿嫁入长孙家有笼络的意思,向外人展现李家、长孙家的亲密关系。
婚姻是终身大事,自然要选良辰吉日,正准备办喜事,意外又发生了,贞观二十三四月,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国丧期间,举国同悲,在这个时间点结婚显然说不过去,既然事已至此,那只好推迟了。翌年,永徽元年正月,有关部门建议公主驸马当年秋天成婚,但于志宁不同意,他觉得应该“俟三年丧毕成昏”。为表孝道,李治最终同意了于志宁的意见,先为父皇守孝三年。
二十岁,人生美好的年华,公主与长孙诠总算成婚了,婚后二人琴瑟和谐、夫妻恩爱,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此时的长孙家深受朝廷器重,可谓春风得意、炙手可热。然而,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正如杜甫所写:“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李治与元老重臣的矛盾日益激化,双方从暗斗变成了明斗,围绕着“废王立武”,两方最终摊牌,在政治斗争中,长孙无忌失败了。驸马长孙诠身份特殊,与宰相韩瑗、长孙无忌关系密切,自然会受到冲击。显庆四年五月,整人的决定下达了,长孙诠因涉嫌与长孙无忌“谋反”,被贬往穷山恶水的巂州,处分下达后,李治仍不收手,他要做的,是把核心政敌赶尽杀绝。等长孙诠到达巂州,县令二话不说,将其乱棍打死。
丈夫在政治斗争中被迫害,公主是什么态度呢?墓志上说:“虽外遵大义,不登叛人之党;而内怀专一,无亏字□之□。”表面上跟着哥哥走,心里却站在丈夫一边,政治倾向与长孙家一致。“兰泽靡加,尘弥□□之镜。”所以在丈夫死后,公主受到沉重打击,连梳妆都没有心情了,镜子上布满了灰尘。
李治亲手毁了妹妹的幸福,但也无可奈何,谁让你生在权力高于一切的帝王家呢。为了让小妹的生活重归正轨,李治又安排了一门亲事,公主的第二任丈夫,是奉冕大夫韦正矩。不知是爱屋及乌,还是为了补偿小妹,在很短的时间里,新驸马连续升官,速度堪比火箭,要是放现在,可以写本《韦正矩升职记》了。然而,新城公主并不买账,她与长孙诠关系很好,内心对韦正矩是排斥的。夫妻关系闹得很僵,坊间甚至有驸马对公主无礼的传言。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公主患了病,身体大不如前,“而汉浦销光,无复仙娥之影;洛川沉步,空余神女之词”。龙朔三年二月,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公主突然病发身亡,年仅三十岁。李治闻讯,忧伤过度。本来就对妹妹有愧疚之情,难以接受噩耗,忧伤之余,迁怒于驸马,下令司法机关严查,在审讯过程中,韦正矩百口莫辩,难以自明,最终被处死,酿成了冤案。韦正矩的官职都是靠公主获得的,皇帝又这么在乎公主,借他一颗脑袋,他也不敢杀人,但是为了平息李治失去妹妹的无名迁怒和愧疚,也只能借他脑袋一用了。为了表达哀思,李治“废朝不举,有越常伦,往饰终,用超恒制”,特意提高丧葬规格,以皇后之礼安葬了妹妹。
墓志读完,唏嘘不已,公主虽生于皇家,享一世荣华,却有两段悲剧的婚姻,一个糟糕的结局,人生在三十岁戛然而止,真心不长。记得冰心曾说:“假如生命是乏味的,我怕有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经足够了。”若新城公主泉下有知,恐怕会倾向于前者。过了甬道,便是墓葬的尽头——墓室了。墓室的石棺床上清理出若干腐朽棺木和棺钉,木棺早就被破坏了,形制不明。仰视顶部,有一幅天象图,从东北角至西南角,有一条宽三十厘米的白带,象征着银河。东侧檐椽上方有黑褐色的太阳,里面有一只三足乌;至于月亮,则在西北处。绘这么一幅图是在告诉人们:李家的皇权、墓主的亡魂,必能与天地同辉。
然而千年后,当人们再来审视这幅天象图,感受到的却是满满的讽刺。说好的与日月同辉呢?怎么才一千多年(甚至更短)就坚持不住了?是呀,靠封建专制维系的特权怎么可能与日月同辉?权力丧失的那一天,就是任人宰割的时刻。
李治与程咬金
在李治权力交接的斗争中,一位武将的调离也是唐高宗的关键手笔,他就是人们熟悉的程咬金。那么史实中,程咬金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治为什么要调走他?他的结局究竟如何呢?
中国章回小说中的程咬金是下面这种形象的:双眉剔竖,两目晶莹。疙瘩脸横生怪肉,邋遢嘴露出獠牙。腮边卷结淡红颜,耳边蓬松长短发。粗豪气质,浑如生铁团成;狡悍身材,却似顽铜铸就。真个一条刚直汉,须知不是等闲人。
程咬金在大唐这出历史大戏中出场时,地位非常卑微。比如,在《说唐》中,作者交代,他的父亲叫程有德,早逝;母亲程太太,“与人做些生活,苦守着”,明确告诉你,他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没有任何背景。程咬金本人,虽然跟秦叔宝一起读过书,但只是个学渣,一个字都不认得。长大以后也不学好,跟着几个无赖一起贩卖私盐,因为动不动跟人打架,大家都怕他,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程老虎”。按照法律规定,卖私盐是犯法的,程咬金免不了和官府发生冲突,很快,祸从天降,在一场冲突中,打死了巡盐捕快。
官府获悉消息,差人捉拿,为了不连累兄弟,程咬金主动跑到衙门自首。主审官敬他是条汉子,没让他立即偿命,一直拖着。没过多久,转机来临了,杨广登基,大赦天下,程咬金顺利出狱。出来后,母亲向他诉苦:“说也可怜,自从你入牢之后,做娘的指头上做来,每日只吃三顿粥。”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为保险起见,程太太建议儿子做个良民:“我有一条旧布裙子,你拿去当几十个铜钱吧。不要贩私盐,买些竹子回来,待我做几个柴扒,拿去卖卖,也可将就度日。”“吃三顿粥”“将就度日”,从这些字眼可以看出,程家生活的困难,糊口艰辛。程咬金敢于直言,和欺压百姓的官府作对,并揭露专制统治者的虚伪面孔。比如,他和尤俊达做生意,光天化日之下,劫靠山王杨林进贡皇帝的一十六万两饷银,要是一般人,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后来罗成被万箭穿心,程咬金吐槽道:“你太平时节,将我们打发回家,自耕自种,反乱之际,又来寻我们,今日不管你唐家事了。”这句话读起来感觉没什么文化,但话糙理不糙,战火纷飞,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朝廷把你当回事,千方百计地请你,等天下平定了,便赶你走人,真是“有情有义”。所以程咬金虽然做的都是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但老百姓依然喜欢他,因为在当时的现实中,官民是严重对立的,在强权面前,百姓想反抗,但又不敢反抗,程咬金的所作所为,正好反映了人们的心声,既然做不到,臆想下总可以吧。
程咬金还是员福将,运气特别好。《说唐》第二十七回,众好汉入城,正在帅府摆筵席,突然听到震天响声,原来是教军场演武厅后震开一个大地穴。大家看了,不知里面有什么,就想派个人一探究竟。抓阄后,程咬金极不情愿地下去了,没想到竟然获得了杏黄龙袍、碧玉带、无忧履,还有一个宝匣,匣中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程咬金举义聚兵,为三年混世魔王,扰乱天下。”四十六回,程咬金被徐茂公赶出军营,重新落草,本是件忧伤的事情,孰料在打劫时,意外截获了尉迟恭押运的粮草,如此一来,他不光能够重回唐营,还立了大功;五十五回,军师李靖命令程咬金取盖世雄首级,可程咬金不知对方下落,又觉得凭自己的能力打不过对手,于是跑到土地庙中休息,万万没想到,盖世雄也跑到土地庙睡觉,鼾声如雷,把躲在神厨底下的程咬金吵醒了,就这样,程咬金擒住了睡梦中的盖世雄……
这就是民间流传的程咬金形象,但如果看了两唐书,以及昭陵留存的墓志、墓碑,会有一个很深的感触:史实与小说差距极大,看完后,心目中的程咬金形象被彻底颠覆了。
历史上确实有这个人物,他先名咬金,后改名知节,根据出土的墓志,还有他的墓碑来看,程咬金非但不是底层庶民出身,相反,他生于世家大族、官宦人家。他的曾祖程兴,北齐兖州司马;祖父程哲,北齐晋州司马,虽然只是中层官员、地方官,不是什么宰相级别的显贵,但在任职的州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程娄,济州大中正,稍微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魏晋南北朝实行九品中正制,程咬金的父亲,就是他们州的中正,能担任中正这样官职的人,一般都出身于当地的世家大族,寒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了从祖辈的官职进行判断,我们还可以通过程咬金擅长的武器进行分析,程将军用什么武器呢?十有八九的人会说是板斧,在小说中,全名叫“八卦宣花斧”,重六十四斤,系尤俊达所赠,但在史实中,程咬金用的是马槊,《新唐书》说他“善马槊”,这马槊有什么门道吗?还真有。在古代,打造一根马槊需要经过复杂的工序,耗时三年,成功率仅为四成,可以说是费时、费力、费钱,绝非底层武将有机会使用,程咬金可以娴熟地使用马槊,家境自然差不了。建安末年,曹操南征,“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手中拿的就是槊,真是贵族兵器,人生赢家。
在史料中,程咬金的出身跟小说截然不同,作者把他写成一个卖私盐的、卖柴扒的,实际上是有意为之。因为看小说、听评书的,主要是贩夫走卒、劳苦大众,如果照实写,说他出身于世家大族,从小衣食无忧,读者就会想了:“官后代”的世界我们不懂。要是把程咬金也写成底层百姓,早年丧父,母亲守寡,手上没什么文凭,为了混口饭吃天天跟官府玩捉迷藏,读者便会发现:原来当朝国公,曾经也过着和我们一样的苦日子呀。改编过后,不知不觉,拉近了作品与读者的距离,使人物形象更容易被接受。而且,从底层的贫贱到上层的富贵,契合了老百姓想要飞黄腾达的梦想,尽管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真的只是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程咬金的正妻又是谁呢?是不是裴翠云?当然不是了。那是谁呢?估计说出来,你听都没听说过。据墓志记载,程咬金先后有两位妻子,第一任妻子孙氏,小程知节大约十岁,父亲是个县令,“降年不永,先归厚夜”。贞观二年,英年早逝,只活了三十一岁。第二任妻子出身于名门望族——清河崔氏,“贞淑之姿,婉顺之德,作嫔君子,琴瑟斯和”。夫妻二人关系良好,显庆三年十二月病故,享年六十七岁,根据卒年推算,她只比程咬金小三四岁。至于程咬金和她们是怎么认识的,秀过多少次恩爱,有多少妾,因为资料有限,我们无从知晓。
隋炀帝统治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面对动荡的局势,程咬金利用掌握的资源,“聚徒数百,共保乡里,以备他盗”,他最初率领的部下只有几百人,目的仅是捍卫家园,保证自己亲人、财产安全。生逢乱世,自幼习武,骁勇善战,时代给了程咬金超越父祖的机会,“公慨然长愤,有切瞻乌;鸠集雄豪,思树名绩”。他第一个投靠的是李密,李密对程咬金还是很器重的,把自己一部分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他指挥。与王世充交战时,程咬金统领内马军,和李密一起驻扎在北邙山上,单雄信统率外马军。王世充袭击单雄信部,李密派程咬金、裴行俨支援。战场上,裴将军一马当先,被流箭射中坠马,程咬金见状,连杀数人,带着裴行俨撤退,敌军紧追不舍,用槊刺伤程咬金,咬金回过头,竟然把对方的槊活生生折断,力气大得惊人。李密败亡后,程咬金效力于王世充,同样,王世充很善待他,“接遇甚厚”,但程咬金很有眼光,看出王世充不是明主,他对秦叔宝说:
“王世充这个人,器度浅狭,又非常迷信,哪里是能够平定天下的君主呢?”在唐军攻打洛阳的战役中,程咬金和秦叔宝等人投奔大唐,王世充知道他们的武功,没有派人追赶。李世民听说程咬金向来骁勇,引入幕府,任命他为左三统军,在平定宋金刚、窦建德、王世充的过程中,作战勇敢,“每陈先登”,因功封宿国公。
玄武门事变前夕,李渊、李建成决定剪除秦王羽翼,下诏外放程咬金为康州刺史,如果计划成功,顺利将李世民手下猛将悉数调走,秦王府的实力必然大大削弱。随着形势日益严峻,程咬金向李世民表忠心,并催促他赶紧发动政变:“大王手臂今并翦除,身必不久。知节以死不去,愿速自全。”李世民以为然,事成之后,给予程咬金重赏:“赏绢六千匹、骏马二匹、并金装鞍辔及金胡瓶、金刀、金碗等物,加上柱国,授东宫左卫率。”
进入贞观年间,除了平定铁山獠的叛乱外,程咬金基本上没有再出征过。他在地方、中央都担任过职务,在地方,曾任泸州刺史、幽州刺史,在中央,当过右武卫大将军、左领军大将军。为了笼络功臣,李世民赐程咬金实封七百户,“令子孙代代承袭”,封其第二子程处亮为东阿县公,迎娶清河公主,程李两家实现了政治联姻。在这里顺便提一句:程咬金的儿子,处默、处亮、处弼、处嗣、处寸,都是“处”字辈的,继承他爵位的是长子程处默,并没有什么程铁牛,那只是小说虚构的人物。而且贞观十一年,程咬金由宿国公改封卢国公,不是鲁国公,可能因为读音相近,所以产生了错误。
贞观后期,君臣二人皆垂垂老矣,可李世民对程咬金越发信任,“其后,追授左屯卫大将军,于北门检校屯兵”,任命程咬金为左屯卫大将军,掌管北门外的屯营兵。对于玄武门的防守,李世民看得很重,毕竟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让出身秦王府的程咬金负责,充分体现了对老将军的认可。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皇帝死在首都之外的行宫,太子也不在京城,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长孙无忌和李治商量后,决定秘不发丧,等太子先回到长安城,再发布李世民的死讯,在这个过程中,率领飞骑士兵护送太子回城的将领,正是程咬金。新帝继位,人心不稳,年过六旬的程老将军又在左延明门外宿卫百日,震慑有非分之想的人。
时间静静流逝,程将军越发苍老,生活却不是一帆风顺。永徽末显庆初,随着与长孙无忌等人冲突越来越激烈,李治已经下定决心铲除他们,但想要拿下这帮仕宦多载的元老重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想成功,必须确保军方的绝对支持,在朝堂上,军方代表人物李勣站在皇帝一边,说“废王立武”是皇帝家事,不应干涉,这样的表态非常好;但程咬金呢?他掌握了玄武门的屯营,如果这位老将不愿意合作,甚至倒向了长孙无忌一边,必将给这场政治斗争增添许多不确定性。想到这里,二十多岁的皇帝感受到了压力,他现在要做的,是把程咬金撤换掉,而且是越快越好,时间长了,夜长梦多,万一局势又发生了转变呢?可问题是:程咬金有资历,有能力,是先帝信任的老臣,平时没有什么过错,虽然一把年纪了,身体又特好,实在是找不到撤换他的理由,如之奈何?突然,一个边关的情报传来,李治眼前一亮。
显庆二年,程咬金突然接到诏书,朝廷决定任命他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伐西突厥。这时,程将军已经六十八岁,年近古稀之年,在当时,这个年龄绝对是高寿,而且在此之前,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程咬金没有上过战场。久疏战阵,年龄又偏大,怎么还让他这样的老将出马?军中条件不比京城,要是有个闪失,也不好收场呀。李治的想法是派他出征,迫使其离开京城,如此一来,自然无法掌握玄武门的屯营。既然是皇帝的旨意,程咬金不能抗旨,领军出征。八月,大军与葛逻禄、处月两部落在榆慕谷交战,唐军“大破之,斩首千余级”,与此同时,副总管周智度也在咽城取胜,斩首三万级。等到十二月,进军至鹰娑川,和敌军四万骑兵相遇,前军总管苏定方率五百骑兵横冲直撞,追奔二十里,西突厥大败,缴获的军马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
眼看战役就要大获全胜,身为行军总管,程咬金不仅可以凯旋,还能获得封赏,回京之后,就要回到玄武门的工作岗位了。但李治铲除长孙集团的任务依然没有完成,这该怎么办?就在唐军准备乘胜追击,消灭敌人时,副大总管王文度对程咬金说:“今兹虽云破贼,官军亦有死伤,乘危轻脱,乃成败之法耳,何急而为此!自今当结方阵,置辎重在内,遇贼则战,此万全之策也。”劝程咬金坚守,不要再主动出击。随后,王文度又假传圣旨,说皇帝认为程咬金恃勇轻敌,不能再统率全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王文度。因为唐军只知固守,不能速战速决,士兵们疲惫不堪,马多瘦死。
苏定方见情况不对,认为此事必有蹊跷。他对程咬金说:“且主上以公为大将,岂可遣军副专其号令,事必不然。请囚文度,非表以闻。”苏将军的意见是先把王文度抓起来,再派人回去核实,查明皇帝到底有没有下过这道诏书。从军事的角度看,苏定方的想法明显是正确的,唐军确实需要出击,不应该采用王文度的策略;但程咬金拒绝听从苏定方的建议,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事不仅仅要从军事角度考虑,更要站在政治角度,王文度这个副手,就是李治安插的。你要真派人回去核实,把皇帝的计谋戳破,以后还能安享晚年吗?
班师后,朝廷追究责任,做出如下处理:王文度矫诏,按律当死,特除名;程咬金逗留多日,未及时追杀敌军,减死免官,没过多久,起用为岐州刺史。程咬金见自己被贬,又一把年纪了,岐州刺史有什么好当的,主动要求退休,李治准奏。王文度假传圣旨,贻误战机,致使大军蒙受损失,竟然没被斩首。是呀,他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为程咬金顺利制造罪名,拉其下马,李治谢他都来不及,又怎么好意思过河拆桥呢?五年后,苏定方平定百济,王文度以左卫中郎将的身份出任熊津都督,没错,李治没有让他赋闲太久,再次委以重任。至于程咬金,只能在家安享晚年,聊度残生。
麟德二年,程咬金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朝廷追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赐绢布一千匹、米粟一千石,陪葬昭陵,仪仗鼓吹,送至墓所往还,“丧葬所须,随由官备,仍务从优厚”。
程老将军生涯最后一战,是其晚年落寞的开始,也是苏定方辉煌的开端,自平定颉利以来,苏定方闲置二十余年,此战过后,李治多次派他出征,“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赏赐珍宝,不可胜计”,迎来了人生的春天。经历同一场战役,同为老将,两人一上一下,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