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的最后时光
上元二年,唐高宗召集群臣议政,提出一个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建议:自己暂居幕后,由皇后武则天处理朝政。得知皇帝有这个惊人的念头,中书侍郎郝处俊说:“天子理外,后理内,天之道也。昔魏文帝著令,虽有幼主,不许皇后临朝,所以杜祸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郝处俊主要提出了两个反对理由,一是皇后临朝不符合政治规律,会给江山社稷带来祸患;二是不能把李渊、李世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交到异姓人手里。另一位中书侍郎李义琰也赞同郝侍郎的意见,认为是忠言,应予采用。“处俊之言至忠,陛下宜听之。”得知大臣的态度后,唐高宗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然不能够让皇后摄政,为什么不直接传位于太子呢?这时的太子是李弘,李治与武则天的长子,当初他的诞生成为武则天夺取皇后宝座的一大优势,因为竞争对手王皇后没有子女。子以母贵,李弘四岁即立为太子,史书记载他:“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可见李治对嫡长子非常满意,寄予厚望。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唐高宗此时只说了要让天后摄政,没说让太子提前接班。如果太子上位,李治只能当太上皇,病治不好也就罢了,要是哪天能治好了,实权恐怕也要不回来。权力这东西,一旦拥有了就不愿失去。届时大权在握的李弘必然会对父亲严加防范,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就好像李世民对待李渊一样。估计完可能发生的结局,李治又怎能心甘情愿传位太子?换一种选择,要是让位给皇后,说不定哪天病愈了还能复位,在李治之前,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做过皇帝,充其量垂帘听政,更何况最高权力还被高宗紧紧攥在手里。
李弘之死
巧合的是,李治三月提出要逊位,四月太子李弘便去世了。时人、后人纷纷猜测死因,到底是官方公布的肺病还是母后的鸩毒。对于此事,《资治通鉴》还有点良心,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写了个“时人以为天后鸩之”,司马光也拿不准。至于《新唐书》,当然就说是武则天毒死的,这样的表述也不令人意外。那武则天为什么要杀李弘呢?史书给了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李弘同情义阳、宣城两位公主,触怒了武后。两位公主是萧淑妃的女儿,母妃因为政治斗争而死,她们就住在冷宫,无人在意。将近三十岁了,依然没有出嫁,成了剩女,还有的书说四十多岁没有出嫁。咸亨二年,李弘遇见了两位姐姐,得知她们悲催的身世,动了怜悯之心,于是上奏父皇,请求让两位姐姐嫁人,李治准奏。武则天是什么反应呢?
《旧唐书》没说,《新唐书》《资治通鉴》说她大怒,因此对李弘怀恨在心,必欲除之而后快。
儿子的行为,武则天到底介不介意呢?不介意的可能性更大。当初的宫廷斗争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经历这么多事,武则天的怨念还剩多少?这两个公主又没有参与当年的斗争,是无辜的。从武则天给她们选的驸马来看,也都不错,宣城公主嫁王勖,后来的颍州刺史。据出土墓志介绍,他是“右监门将军平舒公之孙,歙州司马之子”。义阳公主嫁权毅,后来的袁州刺史,此人背景也不一般,爷爷权洪寿曾任秦王府长史、天水郡开国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一位跟李世民干过的高官;父亲权知节,虽然混得差了点,可人家也当过沁、亳、润三州刺史,使持节桂州都督。
所以别看权毅、王勖娶公主的时候,只是个侍卫,一般人想保护皇帝,连资格都没有呢,当上驸马后,他们还升官了。十几年后,因为忠于李唐政权,两位驸马死于非命,但武则天没有加害公主,按理说,她完全可以这样做的。唐中宗复辟后,宣城公主被封为长公主,一直活到玄宗时期,开元二年病故,陪葬乾陵。
通过出嫁的对象、人生结局,我们可以看出,武则天并没有多少恨意,她连仇敌的女儿都不杀,更不会因此杀害自己的儿子了。再说了,让她们嫁人又不对自己产生什么威胁,一点点小事,就到了杀儿子的地步了?李弘死于上元二年,公主嫁人是在咸亨二年,中间隔了四年,《资治通鉴》为了让读者认为李弘是武则天杀的,刻意把两件事写在一起,好像刚为公主说完情,打击报复就来了,将四年前的一桩小事,强行称为杀人原因,也是煞费苦心。为了凸显武则天的罪恶,《新唐书》还把公主的年龄调整到四十多岁,“义阳、宣城二公主以母故幽掖庭,四十不嫁”,看!四十多岁都不允许嫁人!武则天简直禽兽!其实咸亨年间,李治也就四十出头而已,他女儿怎么可能也有四十多岁?两三岁就能生孩子了?这么简单的数学题都能算错,简直无法理解。
此外,还有一个杀人理由,说高宗病得很厉害,想要传位给太子,武后见太子能力强,深受父皇、群臣认可,就不愿让儿子登基,想抢班夺权,于是痛下杀手。这也是说不过去的,高宗之前有让武后摄政的打算,但没有让太子接班的想法。皇后暂时摄政,自己病好了,权力还能拿回来;若太子登基,他就是太上皇,权力便丧失了。而且武后就算杀了李弘,也轮不到她当皇帝,后面还有李贤、李显、李旦。李治之所以在悼念儿子的文章中提到传位,目的是提高李弘的丧葬规格,你不说想传位给他,怎么册封他为皇帝。
李弘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呢?身为父皇,唐高宗说得很清楚:“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惟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
“瘵”就是肺痨、肺结核,当时是绝症。李弘自从当了太子就患病,可以说自幼身体不好,监国期间,较为操劳,使病情加重。咸亨二年,高宗驾临洛阳,“太子多疾病,庶政皆决于(戴)至德等”。病得已经无法理政,完全依靠手下大臣。四年后,病情加重,不幸去世,也在情理之中。
那为什么“时人以为天后鸩之”?可能弥留之际,李弘咳嗽不止,吐了不少血,跟中毒有些像,故以讹传讹,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太子的病情,李治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了,他明白,李弘活不了多久,也没有子嗣,把大唐的未来交给他,对谁都不好,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是可以预料到的时间问题。为了表达对儿子的思念,李治追封李弘为孝敬皇帝,并为他建造了恭陵,《孝敬皇帝睿德纪》更是御制御书,字字滴血,展现出中年父亲的丧子之痛。“其葬事威仪,及山陵制度,皆准天子之礼”,以天子礼仪安葬又能如何?逝去的人、经历过的事,再也回不来了。
废黜李贤
李弘死后,李治虽然心中难过,但储君之位不可久虚,他必须要尽快做出打算。唐高宗会立谁为太子呢?新太子又能否顺利登基?
1970—1971年,在乾陵东南约三公里的高地上,考古队员发掘了一座唐代墓葬。和许多唐墓的情况类似,此墓很早就被盗墓贼光顾过了,因为在第三天井东南角发现了大大的盗洞,后甬道石门、门框也被人砸坏。既然如此,应该没有太多文物了吧,果然,在石椁里,考古人员没有发现随葬品,木棺早已朽坏,葬式不明。据墓志铭记载,墓主为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儿子儿媳——章怀太子李贤及太子妃房氏。那太子夫妇的尸骨呢?清理后,在过洞、甬道、前后室等处找到三块腿骨,一片肩胛骨,还有零碎的肋骨、脊椎骨、头骨,推测应该是两位墓主人的。他们生前地位何等荣耀,现在连骨架都无法凑齐,真是沧桑巨变、造化弄人。
李贤的母亲是谁?对于这个问题,人们有不同的答案。官方资料说是武则天,但永隆年间,宫里盛传一条小道消息,说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武顺)才是李贤的生母。相信后者的人有三个理由。第一,据记载,李贤生于永徽五年十二月前往昭陵的路上,时间、地点非常可疑,试想:隆冬腊月,天气寒冷,一个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宠妃,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待产,却要和皇帝跑去谒陵呢?此事必然大有蹊跷。第二,武则天在两年时间里相继生下了李弘、安定公主、李贤三个孩子,违背了生育规律。第三,武则天对待其他子女较为友好,至少没痛下杀手,但是在清算李贤时,她手中“四十米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相比之下,一看就知道谁不是亲生的。
如果仔细思考,会发现这三条理由并不成立。怀胎十月还跑去昭陵祭祀,确实不合常理,但也是迫不得已,王皇后和萧淑妃日渐失宠,李治和长孙无忌摊牌的日子越来越近,无论后宫还是前朝,斗争一触即发,这个时候李治拜祭昭陵,把武昭仪留在皇宫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古代医疗条件不佳,生孩子的风险很大,武昭仪就算顺产,也是身体虚弱,没有什么防备能力,在这个时候,如果政敌们趁机下手,后果不堪设想,为了防备可能的风险,李治只好将武则天带在身边,实属无奈之举。而且当时王皇后还没有被废,皇帝祭祀先帝,不带皇后,却带武昭仪,也是在向外界传递政治信号,武则天顺便也可以显摆显摆。
对于第二个问题,实际上并不是两年生三个孩子,而是三年生三个孩子,我们可以从李弘、李贤的生卒年进行判断。李贤墓志上写得很清楚,他于文明元年(684)遇害,享年三十有一,换算过来,他生于永徽五年(654),《资治通鉴》又记载当年的谒陵活动是在年底十二月,具体的公元纪年是655年1月,距离654年不远。李弘死于上元二年(675),享年二十四岁,他应该生于永徽三年(652),具体月份不明,两兄弟中间,还有一位暴卒的公主,看上去好像是654–652=2,两年生了三个,实际上是652、653、654三年,漏算了一年。还有,李弘虽生于652年,武则天在651年就已经怀上他也是有可能的。虽说是频繁生育,但生活中不乏这样的事例,为了争宠而强行生子的妃子历史上不在少数,且武则天身体素质如此出色,最终活到了八十多岁,所以倒也说得过去。那武则天为什么就杀李贤呢?这个我们下面会说。
李贤能够生在帝王之家,投胎能力了得。作为父亲,唐高宗非常重视对儿子的教育。他曾经对李说:“我这个儿子,已经读过《尚书》《礼记》《论语》,还有诗赋几十篇,过目不忘,特别有天分。有一次我让他读《论语》给我听,读到‘贤贤易色’时,他又反复读了好几遍,我就问他了,宝贝!你为什么要这样呀?他说:‘父皇,我就是喜欢这句话。’”除了聪明、会读书,李贤的行为举止都十分得体,很讨父皇的喜欢,据出土的两块墓志记载,成为太子前,李贤的地位不断提升。
永徽六年:封潞王。显庆元年:加雍州牧。龙朔元年:徒封沛王,雍州牧如故。加授使持节都督扬、和、滁、润、常、宣、歙七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兼左武侯大将军。麟德二年:
加左卫大将军,摄兖州都督。咸亨二年:徙封雍王,食实封一千户。除了让孩子具备丰富的文化知识,李治还吸取李世民的教训,特别关注儿子们的人际关系。《滕王阁序》是高中的一篇课文,上课时,语文老师肯定会介绍王勃的生平,其中《檄英王鸡》这篇文章肯定会被提到。当时王勃在沛王府任职,沛王李贤非常喜欢斗鸡,和弟弟英王李显是一对“鸡友”。见状,王勃就投其所好,给英王的斗鸡下战书。没想到李治看后龙颜大怒,认为王勃用心不良,是在挑拨皇子间的关系,遂将其驱逐。几年后,有一天唐高宗想让两位皇子比赛,争争胜负,郝处俊劝谏后,他连忙打消这个念头,是啊,儿子们都小,要教他们学习孔融让梨。
日子一天一天很快地过去了,李贤也在不断成长,若一切正常,他可能会当一辈子王爷,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然而,上元二年,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在李贤头上,大哥李弘久患肺痨,终于挺不住了,按照继承制度,李贤顺利上位,成为大唐的新任太子。可谁承想,这竟是悲剧的开始。众所周知,李贤的结局非常糟糕,先是被废,后又逼令自杀。关于其中的缘由,很多书籍是这样说的:在担任太子期间,李贤表现出了高超的才能,大臣们纷纷“路转粉”,以为大唐有希望了。众人都很开心,唯独武皇后很生气,她认为李贤能力太强,太得人心,日后会成为自己的障碍。经过一番谋划,武则天诬陷李贤造反,并将其废为庶人,懦弱的唐高宗屡屡哀求,却被晾在一边;等高宗一驾崩,武后就派人把李贤干掉了。
李贤真的如此完美吗?当然不是了!他自幼聪颖,博览群书,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当太子初期,“处事明审,为时论所称”,确实有一定能力,高宗也曾夸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缺点暴露出来了:好声色犬马,喜欢纵欲,自制力极差,这点像他的大伯李承乾。比如,李承乾搞同性恋,李贤也好这口:“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太子司仪郎韦承庆劝谏过李贤:“伏承北门之内,造作不常,玩好所营,或有烦费。倡优杂伎,不息于前,鼓吹繁声,亟闻于外,既喧听览,且黩宫闱。兼之仆隶小人,缘此得亲左右。”锣鼓喧天,亲近小人,玩得不亦乐乎。章怀太子墓室的壁画,也可以体现出李贤生前的快乐生活,打猎、马球、斗鸡、侏儒、女人、男色……
关键是你玩就玩了吧,偏偏还在国难当头的时候玩:“自顷年以来,频有水旱,菽粟不能丰稔,黎庶自致煎穷。今夏亢阳,米价腾踊,贫窭之室,无以自资,朝夕遑遑,唯忧馁馑”;“今关、陇之外,凶寇频凌,西土编氓,凋丧将近,干戈日用,烽柝荐兴,千里有劳于馈粮,三农不遑于稼穑。”内部灾害频频,百姓食不果腹,外部吐蕃为患,军民疲于应付,国难当头之际,太子却兴致正浓,实在不是一个储君该有的样子。如果你是李治,会把江山传给这样的人吗?
此外,李贤还有一件事情比较出格,那就是搞团伙,形成了一股围绕太子的势力集团。李贤曾经召集文人,为《后汉书》作注,由于参考价值很高,后世称“章怀注”。他为什么要找人给《后汉书》作注呢?除了兴趣爱好、方便读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想借机招兵买马,网罗人才。政治舞台上,一个人势单力孤,决策时难以周全,身边要是有文人出谋划策,效率自然高很多。当初李世民有秦府十八学士,魏王李泰倚仗父皇恩宠,编撰过《括地志》,他们都是有野心的人。在出土的墓志铭里,对李贤为《后汉书》作注一事只字不提,按理说,书编得这么好,应该大书特书才对,怎么保持缄默呢?可能作者意识到此事动机不纯,涉及政治斗争,不提也罢。
这回太子借编书之机,网罗了张公瑾之子张大安、刘纳言、许叔牙等人。这些文人也乐于效力,因为除张大安是官二代、宰相,其他人的职务都不高,对他们而言,帮太子编书好比政治投资,以后太子登基了,肯定加官晋爵、封妻荫子。除了文人,李贤还和地方任职的宗室走在了一起,比如,曹王李明、蒋王李炜,渐渐地,有了自己的小班底,对皇权形成了潜在威胁。李治身体再不好,也不能坐视不理。
“岂谓祸构江充,衅生伊戾,愍怀贻谤,竟不自明,申生遇谗,宁期取雪。”墓志铭的作者将李贤比作申生、刘据,他们本是晋献公、汉武帝的太子,由于他人的诋毁而蒙冤,最终死于非命,这样的表述可以侧面说一个问题:被废之前,父皇、母后与李贤的关系已经恶化,稍微有人挑拨离间,双方就会兵戎相见。如果父子关系优良,彼此相信,任凭小人怎样离间,都到不了撕破脸的地步。通晓音律的李嗣真听过李贤的《宝庆乐》,他也说:“宫不召商,君臣乖也;角也徵戾,父子疑也。”皇帝疑心太子呢。这个时候的高宗已经五十岁了,病痛久治不愈,身体越来越差,更需要倚仗武后。而李贤身体健康,有了自己的一套人马,监国期间,免不了和父母产生权力方面的冲突。老婆和儿子争权,李治支持谁呢?当然是支持老婆,世界上没了李贤,还可以立李显、李旦,没了武后,上哪里去找她这样的人呢?如果没有皇后帮助高宗处理政务,高宗的身体又差成这样,太子是男人,是未来的皇帝,他要是趁机收买人心,拉帮结派,扩充实力,权势会越来越大,甚至盖过自己;武后是门第不高的一介女流,朝中没有显赫的外戚相助,宰相也不认同她,让她帮着处理些朝政,危害明显小于太子,加之李贤不合时宜地嬉戏玩乐,自然招致不满。
为了让太子安分守己、不要沉迷声色,武则天要求北门学士编写《少阳正范》《孝子传》送给李贤,“少阳”是东宫的意思,东宫又为太子所居,所以这两本书,一本教育李贤怎么当太子,一本教他怎么当儿子。有一个叫明崇俨的人,士族出身,能治病,也能谈论为政得失,深受高宗、武后信赖,他曾对武则天说:“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相王最贵”。明显是在挑拨离间,但武后没有对明崇俨施以任何惩罚,高宗也保持沉默,如果他们的矛盾没有激化到一定程度,明崇俨岂敢这样说。一段时间后,明崇俨突然被盗贼杀害,朝廷追查凶手却无功而返,一些老百姓议论时事,认为是李贤下的手,毕竟明崇俨是帝后的座上宾,一般人哪敢动手,加之破案又这么艰难,估计背后的水很深。史书虽然没有记载高宗对太子的不满,但太子被废,必须由他点头的,之前我们说过,实权始终掌握在高宗手上。
李贤与父皇、母后关系紧张,特别是后者。这时,宫里谣言满天飞:你知道吗?那个太子啊,不是皇后生的,他的妈妈是皇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消息传到李贤耳朵里,他更怕了,如果传闻属实,“后妈”会怎样对待自己呢?谣言早不传,晚不传,偏偏这个时候传,说明在宫里,太子与皇后之间的矛盾已是公开的秘密。李贤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没安全感,他悄悄派人收集了数百副铠甲,藏在东宫的马坊。至于动机,可能是自卫,也可能是叛乱,反正太子是当不久了,自古以来,废太子就没什么好下场,李承乾、李忠就是前车之鉴,李贤不愿坐以待毙。终于,李治和武则天下手了,命令薛元超、裴炎、高智周捉拿太子,查抄东宫,果然,发现了数百具铠甲,赵道生也承认是李贤杀死了明崇俨。于是废李贤为庶人,捉拿其党羽。
在东宫,有关部门还搜出冼马刘纳言为太子撰写的《俳优集》,俳优指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跟相声演员有一定相似之处。李治看后十分震怒,将刘纳言流放振州,并说:“以《六经》教人,犹恐不化,乃进俳谐鄙说,岂辅导之义邪!”高政,申国公高士廉之孙,左卫将军高真行之子,亦属李贤一党,对于舅舅的舅舅的孙子,李治把高真行叫过来:你把儿子领回家,好好教育吧。回府后,高家人露出狰狞面孔:高真行用刀刺高政的喉咙,高审行拿刀捅其腹部,高睿再砍下首级,扔在路边。高家用极端的方式向皇帝表忠心,与高政划清界限,他投靠废太子,不是我们高家所有人的态度。李治听后心里很不舒服,你们做得也太过了吧!传出去,不得说是朕要你们骨肉相残!朕就是个暴君啊!于是李治下旨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高审行为渝州刺史。曹王李明也参与了李贤一党,降为郡王;蒋王李炜直接废为庶人,安置道州。宰相有多人在东宫兼职,李治只把张大安贬为普州刺史,其他一律不问。打击面不宜过大,否则无人可用了。
李贤落马后,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人将其押回长安囚禁,又迁往巴州安置。按理说,李贤谋逆,罪不容诛,从后来的表现看,武后是想杀他的,但李贤多活了几年,应该是李治发挥了作用,好比当年唐太宗优待李承乾一样。史书还说唐高宗本想念在父子之情,宽宥李贤,可武后不肯:“大义灭亲,何可赦也!”于是不再坚持。这其实是李治的老套路了,永徽年间杀李恪、李元景,显庆年间构陷长孙无忌,李治都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嘴上说着不要。等到许敬宗派人逼死长孙无忌,之前忧伤的李治又一声不吭,也不追究凶手了,因为本来就是他授意的。逢场作戏,把责任推给别人,自己不愿承担后世骂名。李治以前很喜欢李贤,他犯谋逆大罪而不死,已经是很大的宽宥了;再说东宫搜出铠甲,百口莫辩,被武后抓住了把柄,不可能逃避责罚。
三年后,李治驾崩,武则天临朝,太后对遥远的李贤很不放心,命令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奔赴巴州,好生看管,没多久,李贤死于非命。对于死因,文献莫衷一是。有的说丘神奉武则天命令,亲手杀了李贤;有的说丘神奉旨,逼迫李贤自杀;还有的说丘神自作主张,逼死了李贤,想趁机邀功。反正李贤死了,不管武则天有没有下过必杀令,这样的结果是她喜闻乐见的。她先把丘神贬为叠州都督,举哀于显福门,装装样子,然后起用为左金吾将军。李贤毕竟反对过武则天,还是以谋反的罪名被废的,武则天为了权力,对他下狠手也正常,太宗、高宗又不是没杀过儿子。
过了一段时间,徐敬业谋反于扬州,他提出找一个和李贤很像的人,作为政治旗帜。所以李贤不死,容易被反对派利用,武则天必须斩草除根。李显、李旦和武则天没有什么重大冲突,是武则天想拿下他们,自己当皇帝,因此没有杀他们的必要。二十多年后,中宗恢复李唐,李贤灵柩迁回乾陵安葬,身份为雍王;景云二年,追封为章怀太子,与房氏合葬。所以墓室中有两块墓志,一块是“大唐故雍王墓志之铭”,另一块是“大唐故章怀太子并妃房氏墓志铭”。李贤死于巴州别馆,享年三十一岁,总算解脱了;儿子们继续受虐,苟全性命。唐玄宗时,岐王李范上奏李隆基,说李贤的儿子李守礼有预测天气的特异功能,对此,李守礼解释说:“臣没有什么特殊的,当年章怀太子获罪,臣也被牵连,囚禁宫中十几载,每年都要被杖责数次。挨打多了,每当要下雨,我的脊背就会沉闷,要是天晴,就会觉得轻健。”玄宗听后,一声叹息。
望着李贤渐渐远去的背影,李治明白,他就像大哥李承乾一样,此生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一世,父子间的缘分,也在此刻基本画上了句号。作为称孤道寡的君王,他总是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时日不多的他,该怎样度过生命中最后几个年头呢?
曲终人散
李贤被废,李治已经五十二岁了。从显庆五年风疾恶化算起,过了二十年。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此时唐帝国的局势并不稳定,就像高宗皇帝的身体一样,饱受折磨,难以平复。李治晚年多次想封禅嵩山,却由于种种原因而拖延,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实现。永淳元年,高宗下令在嵩山南部建造奉天宫,诏书下达,监察御史李善感劝谏说:“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已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为忧!”老大!你已经封禅过泰山,够了吧!几年来,田里收成不好,老百姓忍饥挨饿,边关也不太平。你不好好反省,却建造宫殿,老百姓没有不失望的。李治虽然没有接受,但也清楚,李御史的担心不无道理。四月,关中饥荒,一斗米值三百钱。没饭吃了,李治效法隋文帝逃荒,起驾前往东都,留太子李显和宰相裴炎等人守长安。因为走得过于仓促,竟然有人饿死在半道上。连皇帝的随从人员都缺少粮食,灾情有多大就可以想象了。李治担心路上有很多强盗,不安全,让监察御史魏元忠想想办法,魏元忠心生一计,马上跑到长安监狱找人,见某位仁兄神态语言和其他盗贼不大一样,好!就你了!肯定是盗贼的头头。马上解开刑具,两人同吃同住,请这位“老大”帮帮忙,保护皇帝安危。“老大”听后都笑死了,堂堂官府,竟然找我这个强盗头子护驾,真是没用。他答应下来。一路上,小弟们看到“老大”走在队伍中间,不敢妄动。从长安至洛阳,整个队伍没有损失一文钱。五月,东都下大雨,洛水暴涨,殃及民房千余间。关中地区连遭水旱灾害,不久又发生蝗灾、传染病,导致物价飞涨,一斗米卖到了四百钱。灾害面前,人是脆弱的,特别是普通老百姓。“死者相枕于路,人相食”。走在路上,可以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人吃人的惨剧天天都在发生,触目惊心。边境的战火也使唐王朝感受到压力。自薛仁贵大非川惨败后,吐蕃屡屡犯境,仪凤三年,唐高宗派李敬玄率领十八万大军与吐蕃决战,之前我们讲过,李敬玄并不是一个合适人选,他自己也很清楚,但刘仁轨和他有矛盾,故意向皇帝推荐。李治十分认可刘仁轨,接受了他的建议。战斗开始,左卫大将军刘审礼率前军进攻,双方激战正酣,可李敬玄为人怯懦,按兵不动,导致刘审礼战败。听闻败报,李敬玄屯兵承风岭,据险而守,幸亏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率敢死队五百人袭营,扰乱吐蕃军;娄师德也收集散兵,李敬玄才得以退守鄯州。
战争结束后,朝廷派娄师德出使吐蕃,娄师德果然不辱使命,他向吐蕃赞普说明了李治的意思,并“谕以祸福”,赞普非常高兴,之后几年没有兴兵犯境。连立两功,当然得升官,李治任命娄师德为殿中侍御史、河源军司马。黑齿常之也有功,升左武卫将军。八年时间,两次惨败,李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吐蕃兵力强大,又位于青藏高原,易守难攻。李治召集大臣们商量对策,有的说应该和亲,有的说继续征讨,还有的说按兵不动。吵来吵去,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只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永隆元年秋,吐蕃入侵河源,黑齿常之建造烽火台七十多座,开垦农田五千余顷,每年收获粮食五百万石。预警设施、粮草都很齐备,能够抵御吐蕃进犯。当时吐蕃势力强大,东接凉州,北抵突厥,南邻天竺,地盘万余里,实为心腹大患。但黑齿常之镇守边关,吐蕃人也知道他的厉害,没能打进内地。永淳元年,吐蕃再度进犯河源,娄师德在白水涧八战八捷。李治高兴地封他为左骁卫郎将、河源军经略副使。娄师德、黑齿常之成为唐军西部的“万里长城”,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至少能够守住,确保长安无虞。指望唐军浩浩荡荡杀入逻娑,生擒吐蕃赞普,实在是有点天方夜谭,仅高原反应一项就够唐军受的了。
调露元年,后突厥汗国兴起,二十四州酋长背叛大唐,响应叛军,人数多达数十万。李治派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讨伐。萧嗣业起初屡屡获胜,便放松了警惕,恰好遇上大雪,突厥发动夜袭,唐军大乱,“死者不可胜数”。年底,李治决定放大招,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兵三十万讨伐突厥。裴行俭总结萧嗣业的经验教训,认为突厥之前袭击了萧嗣业的粮道,这回八成会故技重演。准备三百乘粮车,每车藏士兵五人,派五百老弱士卒护送,精壮士兵埋伏在险要之处以逸待劳。突厥看到粮车,还真上当了,押运士兵见敌人来攻,吓得拔腿就跑。突厥人驱车前往水草茂盛的地方放马,准备取粮。没想到车内士兵忽然跳出。突厥人受了惊吓,连忙逃跑,被伏兵所杀。
唐军来到单于府北,安营扎寨。裴行俭下令,全军转移至附近山岗。大家都很纳闷,将军什么意思啊。结果晚上暴雨如注,山下的营寨都被水淹了,士兵们连连称绝。不知道裴行俭用了什么方法判断天气,他自己也不肯言明,只说:“自今但听我命,不必问其所由知也。”有裴将军这样英明的统帅,唐军当然获胜了。生擒突厥酋长奉职,部下杀死可汗,拿着首级投降唐军。
裴行俭班师,突厥阿史那伏念自立为可汗,再度犯境。李治又命裴行俭为定襄道大总管,右武卫大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暕为副手。曹怀舜和裨将窦义昭统领前军,突然有人报告:“阿史那伏念在黑沙北,身边只有二十多个骑兵。”曹怀舜相信了,这可是擒贼擒王的大好时机,气喘吁吁跑到黑沙,连个影子都没看见,人困马乏,只好回来。
双方不在黑沙相遇,那在哪里决战呢?在横水,伏念利用有利的风向攻打唐军,军中骚动,曹怀舜等人舍弃士卒逃跑,唐军大败。为了活命,曹将军用金帛贿赂伏念,两人杀牛盟誓,撤军后,李治没有杀曹怀舜,只是流放岭南。伏念率军返回,到金牙山,丢失了妻儿和辎重,手下士兵也多患病,便一路向北。裴行俭派刘敬同、程务挺追击。伏念以为路远,唐军肯定不会“自讨苦吃”,不设防备。等刘敬同他们到了,伏念大吃一惊,狼狈请罪。
第二年,突厥余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召集败兵,再度造反,入侵并州以及单于府以北,杀岚州刺史王德茂。此时裴行俭已经病逝,李治派老将薛仁贵出征,薛仁贵率军与阿史德元珍对峙,突厥人问:“唐军大将是谁?”答:“薛仁贵。”突厥人不相信,说:“薛仁贵流放象州,已经死了很久了,我虽然读书少,你们别骗我!”薛仁贵把面具摘下,果然是他,突厥人面面相觑,纷纷下马跪拜,稍稍退去。薛仁贵奋力拼杀,斩一万,俘两万,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战。之后突厥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弘道元年正月,突厥入侵定州,五月,攻蔚州,六月,劫掠岚州。唐高宗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显身上了。
弘道元年八月,李治来到奉天宫,本来是说明年封嵩山,可病情急剧恶化,势将不起,只好下旨停封嵩山。在风疾的折磨下,唐高宗感觉头重脚轻,眼睛也看不见东西,非常痛苦,召医生秦鸣鹤诊疗。秦鸣鹤看了看,请求用针刺头部放血,降低颅压。武则天不懂医术,听说要在头上放血,以为秦鸣鹤别有用心,愤怒地说:“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高宗虽然痛苦,还算清醒,无奈地说:“让他试试吧,未必不好。”最后刺了百会、脑户两个穴位,果然有效果。李治激动地说:“我能看见了!”武皇后举起手,放在额头上,高兴坏了,说:“天赐也!”一顿小跑,亲自拿着布匹赏赐秦鸣鹤。
虽然李治的眼睛复明了,但他已经病入膏肓,秦鸣鹤的方法只能起到缓解作用。预感时日无多,唐高宗命令太子监国。十二月,宣布改年号,大赦天下。李治本想亲自登上则天楼宣布好消息,可惜身体不允许。为了满足皇帝的最后心愿,政府召集百姓来殿前听宣。李治问:“老百姓高兴吗?”身边人告诉他:“百姓得知大赦,没有一个不感到喜悦。”李治听后,长叹一口气:“天下苍生虽然高兴,我却命不久矣。如果天地神祇能够延长我一两个月的寿命,让我回到长安,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当晚,诏宰相裴炎入殿接受遗诏。没过多久,李治离开了人世,享年五十六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确定的托孤大臣很快就被打败,自己的皇后成为留名千古的女皇。
死后余音
唐高宗驾崩后,留下遗诏一份:
朕闻皇极者天下之至公,神器者域中之大宝,自非乾坤幽赞,历数在躬,则凤邸不易而临,龙图难可辄御。所以荣河绿错,彰得一之符;温洛丹书,著通三之表。缅稽前古,斯道同归。朕之圣祖神宗,降星虹而禀枢电;乘时抚运,逢海沸而属山鸣。濡足横流,拯苍生之已溺;援手四岳,救赤县之将焚。重称九寰,止麟斗而清日月;再安八极,息龙战而荡风波。自彼迄今,六十六载。黎元无烽柝之警,区宇恣耕凿之欢。育子长孙,击壤鼓腹,遐迩交泰,谁之力欤?朕以眇身,嗣膺鸿绪,钦若穹昊,肃雍清庙,顾諟明命,载迪彝伦。嘉与贤士大夫,励精为政,勖已想蛟冰之惧,为善慕鸡鸣之勤。幸戎夏乂安,中外禔福,亘月竁以覃正朔,匝日城而混车书。端拱无虞,垂衣有截,其天意也,岂人事乎?每导俗匡时,既弘之以礼让;恤刑薄罚,复跻之于仁寿。闻九农之或爽,则亏膳以共其忧;见一物之有违,则撤乐以同其戚。斯亦备诸耳目,非假一二言也。忧勤之至,庶有感于明灵;亭育之怀,谓无负于黔庶。就言薄德,遘疾弥留。往属先圣初崩,遂以哀毁染疾,久婴风瘵,疾与年侵。近者以来,忽焉大渐,翌日之瘳难冀,赐年之福罕期。但存亡者人之晦明,生死者物之朝夕。常情所滞,唯圣能通,脱屣万方,无足多恨。皇太子(李显)哲,握哀履已,敦敏徇齐,早著天人之范,夙表皇帝之器。凡百王公卿佐,各竭乃诚,敬保元子,克隆大业,光我七百之基,副兹亿兆之愿。既终之后,七日便殡。天下至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枢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武后)进止。诸王各加封一百户,公主加五十户。内外文武,九品已上各加一阶,三品已下赐爵一级。永徽以来入军年五十者,并放出军。天下百姓年五十者,皆免课役,废万全、芳桂等宫。
从诏书的内容看,我们可以得出几条信息。第一,李治死于多年不愈的风疾,而且至少在贞观二十三年,他就已经染上此病。三十多年来,他饱受折磨,最终丢掉了性命,不过,换种角度想想,也是一种解脱吧。
第二,要求建造陵寝时务必节俭。围绕陵寝的选址,朝廷内部发生过争论。陈子昂建议将高宗葬在洛阳附近,理由是关中受灾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再大兴土木,恐怕难以承受,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古代的贤王舜、禹不就葬在苍梧、会稽吗?但武则天没有听从,因为李渊、李世民都葬在长安附近,丈夫临终前最后的愿望也是魂归长安。高宗的陵寝就是赫赫有名的乾陵,位于陕西省乾县,是唐代十八座帝陵中唯一没有被盗的,从规模看,武则天没有丧事从简,反而建造得非常壮观、宏大。
第三,李治对武则天依然信任,希望她运用好多年的辅政经验,帮助太子李显。“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要太后拿主意,军国大事有不确定的咨询太后。容易决策的,或者日常小事,就没必要找武则天了。
按照制度,李显登上了皇位,成为大唐第四任君主。他当太子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三年左右,太子生涯,李显实习过几次,也就是监国,主要原因是父皇病重,处理不了政务;太子又缺乏执政经验,有锻炼的需要。李显干得怎么样,史书没有评价,但有两件事情被记载了。
第一件:右卫率蒋俨责备太子冼马田游岩。为什么呢?因为蒋俨认为,田游岩光拿工资不干活,未能用心规劝太子:“皇太子春秋鼎盛,圣道未周,仆以不才,犹参庭诤,足下受调护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无一谈,悠悠以卒年岁。”皇太子年轻,需要我们这些长辈劝谏,你倒好,优哉游哉,一句话都不说,当老好人。第二件:永淳元年,高宗驾临东都,留李显守长安;眼看父皇走了,没人管,天赐良机!李显就疯狂打猎,被薛元超上疏劝诫,李治听说此事,派使者慰问薛元超。从两件事看,李显这个太子当得不是很好,贪玩,还有其他出格的事情,如果都做得好,蒋俨怎么还会责备田游岩?李治又怎会认可薛元超?
登基后,李显环顾朝堂,发现没有一个自己人。托孤大臣裴炎,那是父皇给自己安排的,李显不满意,他想要提拔自己人,否则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提拔谁呢?岳父韦玄贞,还有乳母的儿子,连官职都给他们想好了:前者任命为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后者差一点,升为五品官。裴炎一看,皇帝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要是韦玄贞当了宰相,那自己的权力不就受影响了?坚决不同意,和李显争了起来。李显确实理亏,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任人唯亲,而且韦玄贞也没有立过什么大的功劳,前不久刚刚看到大臣任职公示,擢升老丈人为豫州刺史,现在又火速提拔,实在是说不过去。见计划无法成功,李显情绪失控,恼羞成怒,骂道:“我就算把天下让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还在乎一个侍中?”
听到这句话,裴炎非常害怕,跟皇帝闹僵了,以后怎么混呀?干脆,把他废掉算了,立武太后第四子李旦为天子,李旦连太子都没当过,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裴炎立他,就有拥立之功,皇帝对他肯定感恩戴德,如此一来,地位就稳固了。说干就干,裴炎就去找武则天商量,武则天也想夺权呀,当即同意了。次月,武则天召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带着他的党羽程务挺、张虔勖等人率兵入宫,宣布太后懿旨:废李显为庐陵王。李显说:“我有什么罪?”武则天回答:“你想把天下让给韦玄贞,怎么不是罪!”明眼人心里都清楚,皇帝只是说了句气话,罪不至此,真正有权的是武则天和裴炎。
登基才一个月,屁股都没坐热,李显就被赶下台降为庐陵王,三个月后,他被迁出长安幽禁。豫王李旦登上皇位,没有任何势力。悲催的他住在别殿,朝政都归母亲武则天决策。武则天参政二十多年辅佐高宗皇帝,几十年来,大唐经济发展,户口增加,虽然也有灾害、边患,但总体上还是往好的方面走。天下承平日久,人们也习惯了安逸,上层是姓李还是姓武,对老百姓来说,没有多大关系。只要施以善政,推动经济继续发展,生活质量能有改善,就可以了。
官员们是李治任命的,现在他去世了,最核心的军权、官吏任命权都被武则天掌控。其实在高宗统治后期,武则天已经有了一定权势,许多朝政都是她处理的,或者与丈夫共同决策。《建言十二事》中减免徭役,提升士兵待遇,给部分官员升职等举措,为她积累了人望,泰山封禅等行为提高了她曝光度。尚书左丞冯元曾向高宗反映:“中宫威权太重,宜稍抑损。”皇后权势过大了,陛下应该想想办法抑制抑制。高宗认为有道理,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太子能力不行,大臣是外人,自己病重,除了皇后,还能用谁呢?
没过多久,武则天听从武承嗣建议,追封祖先,立武氏七庙,想要篡位的心思越来越明显。见状,裴炎不乐意了,他废李显是为了自己的权力,结果换了皇帝,又来了太后,他希望武则天好好养老,大权由自己控制。裴炎对武则天说:“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用西汉吕后的事例敲打武则天,你看当年吕太后多牛呀,最后还不是被灭族,太后,您想要重蹈覆辙吗?武则天回答说:“我跟她不一样,吕后是封活着的外戚,我是追封死者,有什么不可以的?”不久,武承嗣劝说武则天杀死高祖、太宗健在的皇子,比如,汉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为武家将来夺取最高权力铺路,可裴宰相坚决不同意。
李显被废,武则天、裴炎失去了合作基础,为了争夺权力,他们的矛盾日渐深化。光宅元年年底,李敬业、唐之奇、骆宾王、杜求仁在扬州起事,他们打着拥护李唐王朝的旗号,反对武则天。李敬业的祖父可是我们的老熟人了:英国公李勣;骆宾王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小时候大家都背过他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为了给李敬业造势,骆大才子专门写了篇《为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文中痛批武则天,说她秽乱宫廷,弑君毒母。武则天读完檄文,反倒夸奖骆宾王:宰相的过错呀!这样的人才,竟然没有被朝廷所用。
东南发生叛乱,裴炎是宰相,武则天问他怎么应对。裴炎说:“皇帝已经长大了,却不能亲政,导致别有用心的人以此为借口,如果太后可以归政,李敬业出师无名,不战自溃。”武则天听后很是不爽,她还想当皇帝呢,怎么能归政;要是放弃权力,朝廷不就你裴炎说了算。不行,裴炎不能再留了,双方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监察御史崔察对武则天说:“裴炎是先帝的托孤大臣,有权,如果没有谋逆的心思,为什么让太后归政呢?”对哦!谋反这个罪名是万金油,除了皇帝,谁都可以用,于是她命令左肃政大夫骞味道、侍御史鱼承晔以谋反为名捉拿裴炎。文武大臣有人为裴炎说话,认为裴炎不可能谋反,比如,刘景先、胡元范,武则天当然不会听他们的。很快,斩裴炎于都亭,刘景先贬普州,胡元范流放。
高宗留下的托孤大臣被杀了,李孝逸的平叛大军也早已出发……六年后,武则天终于当上了女皇。不知不觉,年轮又多了十五圈。神龙政变,李显再度上台,奄奄一息的武则天留下遗嘱:去帝号,称则天皇后,入葬乾陵。乾陵墓道口已经封闭了二十多年,武则天去帝号,身份就是皇后,为了入葬皇后,要把玄宫打开,惊扰先帝,是不是不太妥当?而且玄宫用石门封闭,为了加固,门缝还浇灌了铁水,想要撬开十分费劲……但面对这些质疑,李显力排众议,坚决遵守母亲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