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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晏建怀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08

《北宋群星闪耀时(出版书)》

作者:晏建怀

内容简介:

副标题:重回风华绝代的文治巅峰,洞观北宋群星宿命沉浮的百相人生

全书以北宋赵匡胤、范仲淹、欧阳修、苏轼、王安石等五十余位文人政治家生平为脉络,通过科举制度、官场规则、士人精神等维度,展现宋朝政治文化风貌。书中既剖析庆历新政、熙宁变法等重要事件,也收录吕蒙正选贤、包拯清廉等轶事,串联起帝王治国策略与名臣理政实践。作品聚焦北宋"文气盛而血气淡"的时代特征,揭示繁华表象下的军事危机与社会矛盾,以人物命运轨迹映照王朝兴衰,勾勒出多元立体的社会图景。

前言

赵匡胤的底线

宋太宗树榜样

宋真宗的“封口费”

宋朝最具传奇色彩的皇后刘娥

宋仁宗的仁

宋徽宗“与狼共舞”的日子

陈抟和他的帝王“粉丝”

范质的宽容与无奈

窦燕山的教子经

赵普的成功之道

“人精”曹彬

一个人有几张脸

史上最搞笑的将军呼延赞

吕蒙正任人不问亲疏

“官二代”柳开的自我炒作之路

不讨皇帝喜欢的状元郎

将军的憨直

到终南山跑官去

宋朝秘书们的“润笔钱”

吕端大事不糊涂

科场“快枪手”

李沆“圣相”之名是怎样炼成的

宰相王旦的大雅量

诗能改变命运

寇准是个“公子哥儿”

家天下时代的“棍棒式教育”

宋朝那些老规矩

林逋:宋朝士大夫的精神坐标

史上最幽默的宰相

当文人倔脾气撞上官场潜规则

“书痴”钱惟演

低调做人的杜衍

角色错位

夏竦戍边

《岳阳楼记》——范仲淹不得不说的话

种世衡的妙计

那一袭远去的青衫

晏殊为何不喜欢欧阳修

“红杏尚书”的运气

孤臣包拯

尹洙的“龙图硬性”

梅尧臣的官运

文彦博的“大臣之风”

公款吃喝毁了前程

千古伯乐欧阳修

“钓鱼宴”背后的政治玄机

狄青:英雄是被吓死的

好人韩琦

“铁面御史”赵抃

邵雍:皇帝请不来的大师

蔡襄:千古万古长清风

曾巩:被文名掩盖的能臣

司马光的聚餐规定

任人打扮的王安石

宋朝士大夫的外号

程颢:理学家的另一面

沈括:才兼文武的实干家

由章惇的胆子说起

钱勰的傲骨

真名士苏东坡

民谣里的宋朝

一个英年早逝的天才

黄庭坚:永远站着傲笑的人

蔡京:颇具干才的弄臣

秦少游的天堂地狱

“双博士”米芾的怪行状

童贯的千古骂名

“靖康耻”背后的荒唐人荒唐事

一朵花与一个王朝的凋谢

前言

古人写文章,开篇即言:“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殊不知这分合之间,对于百姓众生来说,有着判若云泥、何啻霄壤的差别。合之时,虽然未必没有暴敛横征、苛政猛虎,但毕竟偶有休养生息,甚或河清海晏。而分之时,则必然东西纷争、南北扰攘,豕突狼奔之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留下一片焦瓦废墟。战争总是把最不幸的灾祸全盘甩给老百姓,古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万骨”之中,将士之外,更多的是被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平头百姓,他们在兵连祸结中冻馁交迫,流离失所,涤荡如浮沤,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所以,天下合则百姓或许能安,天下不合则百姓一定不安,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每每这种时候,百姓涕泪交集、悲不自胜,对天下统一的渴盼真是望眼欲穿,安定成了比温饱更惹人心动的奢侈。群雄逐鹿、战争频仍的五代之末,天下就处于这样一个分合之势,遭受荼毒的百姓就有着这样一种热切的盼望,赵氏兄弟恰逢其时,乘势而为,通过陈桥兵变而黄袍加身,短短数年即戡平大乱,底定天下,实现了中原的基本统一。

无论成王败寇,历史人物总是很难一语盖棺,对于身前身后名褒贬不一的赵氏兄弟更是如此。赵匡胤取天下于恩公英年早逝之后、孤儿寡母之手,以武将坐大而兵变陈桥驿,斥之为卑鄙小人、无耻之徒者大有人在。然而,这个取天下于孤儿寡母之手的枭雄,在黄袍加身的过程中却能够迂回曲折、善谋良方,非万不得已不开杀戒,把以往靠杀伐开路、京城喋血的夺位手段,换做长袖善舞,尽量避免了亲者痛仇者快的凶残杀戮,正如王夫之在《宋论》所评价的:“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就此而言,开国之君,唯有宋祖。

兄终弟及不乏历史成例,却给人们留下无数臆想的空间。也让赵光义这个“太宗”二字,在历史的背影里显得格外阴鸷酷烈、颇不可解。这种阴暗的猜测,遮挡了许多正当名分而又自然而然的事实。赵氏兄弟起家什伍,裨将出身,本就是军中的打虎亲兄弟,打从跟随后周世宗柴荣西征河东、北拒契丹开始,匡胤的每一个战功,莫不有光义的鲜血和汗水。匡胤举事,禁军中固然有“义社十兄弟”的桴鼓相应,响和景从,但匡胤身边最肝胆相照、生死相随者,则舍光义无他。尤其上位前后,其居中联络、策划指挥,莫不是光义蹈险亲为。可以说,太祖上位,光义厥功至伟,何况还有二人生母杜太后的“金匮之盟”可证。因此,兄终弟及对于赵光义是水到渠成,对于赵匡胤是情非得已,又不得不为,但皆是上得了台面光明正大的,无须以“烛影斧声”之类去编排。

另一方面,后人还有一种误解,认为陈寅恪所谓“造极于赵宋之世”的“华夏文化”,乃赵匡胤之钜功。其实并非如此,或说并非完全如此。如果拨开那些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的历史迷雾,你会发现赵光义倒还真是个文艺范儿,他爱好书法、擅长诗词、精通音律、喜欢下棋,且都堪称专业水准,北宋朱长文《琴史》评价他:“天纵多能,博总群艺,书冠神品,棋登逸格,至于今古音律,罔不研精。”可见通博而又内行。在文艺发展方面,赵光义不遗余力,在位期间,他专门组织一批博学鸿儒编撰了古书集《太平御览》、诗文集《文苑英华》、小说集《太平广记》等三部大书,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宋四大书”,他手里编了三部(第四部为宋真宗时期的《册府元龟》)。他在位时间长,除了北方强敌辽国所占领土,西边夏国偶有骚扰之外,其他力所能及的统一问题都在他任内基本解决。经历战争,人们渴望休养,他总结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战乱经年的教训,顺时应势地制定推行了“偃武修文”的基本国策,发展生产、广征图书、扩大科举、重用文人。后面北宋七位继承者,都是他的亲子亲孙、孝子贤孙,他们继承他的衣钵,推行他的国策,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一以贯之,这才最终形成了文化的空前繁荣。

然而“全则必缺,极则必反”,文化的繁荣一方面涂饰了盛世的画卷,另一方面也滋生了奢靡享乐之风,继位者刻舟求剑,天真地以为定一策而能建万世之安,非但不能与时俱进,反而在报喜不报忧的盛世谎言中迷醉,拘泥成法,因循苟且,承平累日,不知变通,冗官、冗员、冗兵、冗费日重,建国短短四五十年,便累积成如范仲淹所谓“官雍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骄盛,寇盗横炽”等一系列社会弊病,北方虽与辽国签订了“澶渊之盟”,辽军依然兵不解甲,马不卸鞍;西边的夏国乘机崛起,骚扰不断;国内则官吏横暴,寇盗四起,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内外交困,险象频发,宋王朝岌岌可危。在此险极关头,先有仁宗以范仲淹开启“庆历新政”,后有神宗用王安石主持“熙宁变法”,希望通过这种官僚体制改革和利益调整,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谁知下药虽不算猛,用心却太急,求果愈切,阻力愈大,在既得利益者的极力反对和合力围攻之下,改革既匆匆,结束亦草草,两次改革如出一辙。

改革失败,一切反弹,旧病未愈,新疾又生,而最突出的,是因改革而产生的新旧党争。自“庆历新政”以来,改革仿佛是士大夫升迁的那根撬棍,许多人通过支持或反对改革而一步登天,借党争上位者大有人在,他们屡试不爽,且乐此不疲,交相倾轧,水火不容,使本已疾病缠身的北宋渐渐由痼疾演变成绝症,随着金兵南下,屠戮中原,“靖康之变”那惨绝人寰的悲剧便毫无意外地发生了,实堪浩叹。对此,当国者或不自知,忠荩之士却痛感为国家民族的奇耻大辱,因谓之“靖康之耻”。

北宋自太祖开国,传至钦宗,共历九帝凡一百六十七年而亡。有一个值得关注的亮点,就是北宋几乎从未发生过皇子之争和宗室之乱,除了一个所谓的“八贤王”在历史的传说中若隐若现之外,其他宗室贵胄参政者名不见经传,更无后宫、外戚、宦官把持朝政残害忠良等历代频频上演的祸患,在宋王朝台前秉政当国、指点江山的,都是那批秉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济世救民情怀的书生文人,可以说他们才是有宋一代真正掌握施政实权的中流砥柱。

择要而言,这种结果的成因之一,便是北宋皇帝极其爱才,尤以仁宗为最。仁宗用人不看背景、不讲资历、不论家世、不念旧恶、不怕张狂、不禁言语,只讲学识、才华、人品,简单说就是只要品学,不问来路。正因为他内心有这样一把尺度,新人如雨后春笋般荟萃一时,而且君子多、小人少,才子多、呆子少,直臣多、弄臣少。

北宋文气盛而血气淡。在这极盛文气的催生下,涌现了一大批文人政治家,晏殊、欧阳修、曾巩、苏轼、黄庭坚、秦观等师生相随,范质、赵普、寇准、吕端、李沆、吕蒙正、范仲淹、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等名相迭出,还涌现了一大批崖岸自高、刚正不阿的诤士,石介、包拯、赵抃等怒吼于前,钱勰、刘安世、陈禾等死谏于后,流光如箭,难掩其凛然正气,世易时移,仍见其傲骨嶙峋,真可谓巨公辈出、繁星璀璨。而且,正是这群槃槃大才和鸿儒硕彦的影响引导,最终将华夏民族之文化推向了历史和世界的巅峰。

赵匡胤的底线

陈桥兵变之后,赵匡胤黄袍加身,由后周殿前都点检(官名,五代后周殿前司长官。其下有殿前副都点检、殿前都指挥使等)变成了皇帝,是为宋太祖。进宫不久某天,他见一宫女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便问:“这是谁呀?”宫女说:“这是周世宗的儿子。”周世宗就是他原来的老板柴荣。

当时,恰好大臣范质、赵普、潘美等人随侍在旁,他们同宋太祖一样,原来都是柴荣手下,只不过如今换了天下,随了赵老板而已。宋太祖回过头来问他们:“该如何处置这没了爸的孩子?”赵普等人说:“杀掉算了。”唯独潘美在身后缄口无言,宋太祖便问他认为如何,潘美低着头,不敢回答。宋太祖也没逼问,只是望望天,喃喃自语地说:“即人之位,杀人之子,于心不忍啊!”潘美这时接茬了,说:“我和您都曾经是世宗的手下,劝您杀这孩子,那对不起世宗,若劝您不杀,您必然会怀疑我的忠心。”宋太祖觉得有道理,就顺势对潘美说:“世宗的儿子不便做你的儿子,就给你做侄子吧。”

潘美把这孩子带回家,当成自己的亲骨肉一样,悉心教养。从此以后,对于这孩子的事,宋太祖不闻不问,潘美也从不向他提及,就像这孩子从未出现过似的,君臣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宋太祖是一个认真听取意见、从善如流的人,不仅如此,他还能顺水推舟把孩子做了巧妙的安置。既不用担“即人之位,杀人之子”的骂名,又因为孩子有忠臣潘美监护,不用担心今后兴风作浪,一个皇帝能把事情处理得如此符合天道、人情、己意,殊为难得。

武夫当国的宋太祖一直保持着一个有趣的玩乐,常常在后花园用弹弓打麻雀。一天,玩得正起劲,一大臣声称有急事求见,尽管极不情愿,但听说是急事,宋太祖还是立刻接见了这个大臣。然而听了汇报,却发现对方啰啰唆唆只是寻常小事而已,便大怒,责问他为什么要撒谎。大臣说:“我没有撒谎,因为我认为再小的公务也比打麻雀紧要。”见对方还顶嘴,宋太祖更是怒不可遏,随手抄起手边的柱斧(水晶小斧,上朝时用之,多见于宋,亦可把玩),用斧柄打落了大臣两颗牙齿。大臣没叫痛,也没哭泣,只是俯下身,默默地捡起牙齿放到怀里,收藏起来。宋太祖说:“你收起牙齿,难道要去告我?”大臣说:“在下虽然无权告陛下,但将来自有史官会把今天的事情记载下来。”宋太祖听了这话后,气忽然间消了,且慢慢欣赏起对方来,最后还赏赐他许多金帛。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虽说是千余年前的事情,但今天读来仍然能感受到里面的人性光辉:大臣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样子,显得憨直可爱;而皇帝在震怒之下能幡然醒悟、知错就改,并以赏赐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悔意,也说明他有敬畏之心,算得上一个肚里能撑船的皇帝了。

但不要因此而以为宋太祖是一个心慈手软、毫无心计的坦荡君子。坦荡君子是夺不了天下、坐不上龙椅的。他是当仁则仁,当狠则狠,认准的事,特别是有利于加强皇权、巩固地位的事,则该出手时就出手。唐朝五代以来,皇帝同大臣们议事,都会给宰相一级的大臣安排椅子就座,甚至还有茶水。宋太祖第一天上朝,范质一班大臣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椅子上,听候皇帝的指示。宋太祖看着奏章,突然抬起头来,对范质等人说:“我眼睛有点花,你们上前来给我说说这奏章上的事吧。”等大臣们把奏章上的事向皇帝汇报完回到原地时,才发现所有的椅子都被他安排人悄悄撤掉了。从此,无论大臣级别多大,上朝时都得站着议事,以前叫“坐朝”,以后就叫“立班”了。

宋太祖行事果敢,既准又狠,但十分难得的是,在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一块“碑”。建隆三年(962),宋太祖秘密安排人刻了一块碑,立于太庙寝殿的夹室里,取名“誓碑”,用销金黄幔将它遮盖起来,门外有门,锁外有锁,禁卫森严。他规定,每有新皇帝登基,均由一个不识字的宦官引领,新皇帝进去,焚香,跪拜,默读“誓碑”,然后离开,直到下一代皇帝再来例行手续。碑文大意有三层:一是要善待后周皇帝柴氏家族;二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是子孙有违背此誓的,天打雷劈。这一近乎毒誓的“誓碑”,就是宋太祖的底线,这一底线伴随着他处理即位前后的所有事宜,伴随他处理所有的内政外交,甚至他还以他的最大能耐,用这一底线影响着后来的继位者。

其实,从对待柴荣的幼子态度上,我们早就可以看出他的这一底线,不是他优柔寡断下不了毒手,而是他处事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面对再棘手的事,也尽可能不杀人,尽可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哪怕迂回烦琐,哪怕牺牲眼前利益,也不逾越这一底线。与其他朝代相比,宋朝优礼士大夫、强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主张,为当时士大夫参与朝政创造了宽松的环境。上书言事,往往直截了当,即便把皇帝逼急了,最严重也不过发配而已,这在专制时代,算是十分宽容的了。

就这一点来说,历代皇帝中,宋太祖算是极特别的一个,他不像那些心狠手辣的皇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残忍地诛大臣、除异己,甚至不怕背上千古骂名。只是,这些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皇帝并不知道,他们虽然得到了一时的快意和稳定,但时间一长,就没人敢掏心掏肺表忠心了,最后往往都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孤家寡人。

宋太宗树榜样

李昉是北宋名臣,曾三入翰林、两登相位,深得宋太宗赵光义的信任。不过,李昉主政之时,没听说有什么突出的政绩。他的优秀,一方面表现在做人做官上,忠于皇室、团结同事、宽宏大度、与人为善,在朝廷内外德望颇高;另一方面表现在文化和文学上,他是个典型的学者型领导,比如他曾奉太宗之命,牵头编撰了《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三部大书,为后代保存了许多极有价值的文献资料。宋太宗欣赏他,主要是这两个方面,尤其是在做人上,他宽厚多恕、不记冤仇,一直为宋太宗所称道。

一个最著名的典故,是说李昉与卢多逊友好,李对卢肝胆相照、待之不疑,而卢多逊却经常在朝廷内外说李昉的坏话,甚至在皇帝跟前也嘀咕。同僚们告诉李昉,他不相信,后来直到宋太宗告诉他,他才相信,但他对卢多逊也不记旧恶,照常来往。这说明李昉为人善良、心怀宽广,是个有利于团结与和谐的好部下。

皇帝的内忧不外乎两件事:一是部下不和,天天起内讧,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二是部下不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遇这两种情况,皇帝总是寝食难安。皇帝要的是一团和气,不是一团杀气;要的是相互牵制,不是互相推诿;要的是表里如一,不是阳奉阴违。一个国就是一个家,儿女们一天到晚不耕不种,争吵不休,或者当面装模作样,背后偷偷挖墙脚,这个家庭肯定会走向衰败,没几天准会玩完。要保持江山姓赵、万世为君,必须坚决打击窝里斗、窝里反的行为。基于“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种情况下,皇帝往往就会考虑评标兵、立典型、树榜样,鼓励先进,褒奖先进,让手下的臣工们向先进看齐。

李昉退休第二年,正月十五的晚上,宋太宗率文武大臣登乾元门城楼观灯。这个时候,皇帝是不会忘记那些退休老部下的,尤其是像李昉这样在群众中威望较高、口碑较好的老干部。他邀请了李昉,并单独在现任宰相座位的上面、靠近自己的地方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位子给李昉,还亲自提着酒壶给李昉斟酒,极尽礼遇。皇帝会向谁极尽礼遇呢?当然是对标兵、典型、榜样之类有标杆意义的人物呀。所以,这次活动名为观灯,实际是借观灯之名,行教育之实,让大家都看看,榜样是如何受皇帝尊敬与褒奖的。

宋太宗树榜样分三步走,一是总体评价。君臣坐好之后,皇帝看着李昉,无限感慨地对下面的臣工说:“李某可谓善人君子矣,服侍朕二十年,两在相位,未尝有伤人害物之事,余可知也。”李老先生在我手下工作那么久,一直团结同志,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费过神,绝对是道德楷模,领导干部的榜样。

二是深情铺垫。在银色的月光下,皇帝亲热地聊起了当年自己还是晋王的时候,与李昉切磋诗艺、相互唱和的往事。回想当年,君臣二人皆感慨万端,说到动情处,李昉忽然站立起来,一连朗诵了皇帝七十多首诗作,不仅流利,而且无一处差错。宋太宗忙问,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李昉回答:“不瞒您说,我每天清晨起来,洗漱完毕,就端坐于‘道室’,焚香诵诗,您的诗我每天背一遍,天长日久,都能倒背如流了。”君臣相敬如宾、情同手足的情形,把下面的文武百官感动得不行。领导的诗文、语录都能熟记的,领导咋会不喜欢呢?能够与皇帝保持如此深情厚谊的部下,哪个又不羡慕、尊敬并佩服有加呢?足够煽情吧?君臣对话就像在上演一出戏,皇帝是主角,李昉是配角,百官是观众。只是,没有百官,恐怕就没有这出戏了。皇帝就是要把这出戏演给百官看,“预防为主,教育为先”嘛。当然,戏还没进入高潮。

三是当场封赏。这出戏,皇帝既是主演,又是导演,何时进入高潮、怎样进入高潮,完全由皇帝掌握与推动。皇帝听说李昉天天背自己的诗歌,而且倒背如流,便十分高兴地对他说:“我也把你的诗作单独用一个匣子装着呢。”又问:“我十分喜爱你的翰墨小楷,如今你的字还是那么隽秀吗?”李昉是何等人物,他立马就顺着皇帝的意思回答:“我素来不善书法,那些送给您的诗作,都是犬子宗讷帮我书写的呀。”于是,皇帝立马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当场封李昉的儿子李宗讷正六品官职,终于把这出戏推向了高潮。

皇帝这招有来头,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匠心独具。你想,一个皇帝对于一个天天在身边给自己写奏章、拟文件的翰林宰相的字都不认识吗?一个靠写字和作文出头的人,还需要儿子代笔,无异于说一个特级厨师请旁人掌勺,可能吗?这个当过翰林和宰相的李昉,难道不知道皇帝是明知故问吗?非也。他们君臣演的不仅是戏,而且是“双簧”,皇帝不过是要找一个封赏的由头,李昉不过是给皇帝一个封赏的机会,而封赏亦不仅仅是封赏,行为是封赏,目的则是教育。也就是让百官看看,只要天天背皇帝的诗歌、语录,时时顺皇帝的意、听皇帝的话,那么皇帝就会对你爱护有加,就会对你关怀备至,就会给你封妻荫子,就会让你高位善终,榜样就是这样炼成的。下面那些文武百官,还能不“从善如流”地向“榜样”学习吗?

当然,皇帝也只有两样法宝,胡萝卜和大棒,听话就给胡萝卜,不听话就抡大棒,千古一律,如是而已。

宋真宗的“封口费”

官员追求政绩,或为摆平“劣政”的负面影响,常常不惜血本,通过掏“封口费”来扫清舆论障碍。其实,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千年以前的宋真宗搞所谓“封禅泰山”大典,就给自己的宰相王旦掏了一笔不菲的“封口费”。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国二十万大军南下,马不停蹄、攻城略地,兵临澶州(今河南濮阳),直逼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在宰相寇准等人的极力主张下,宋真宗御驾亲征,并登上澶州北城督战,顿时士气大振,“既至,登北城门楼,张黄龙旗,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敌相视益怖骇。”(宋代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十八),人人冲锋陷阵,个个奋勇杀敌,辽军受挫,担心僵持下去于己不利,便与宋朝在澶州签订了停战协定,史称“澶渊之盟”。

“澶渊之盟”缔结后,边境安宁无事,国内一片繁荣,沾沾自喜的宋真宗飘飘然起来。人一得意就会忘形,就会自我膨胀,就想搞出些大动静,比如搞点政绩工程表表功,搞些大型庆典显摆显摆等等。这是历代帝王的通病,无非是想告诉老百姓,我是普天之下最英明的君主!而下面那些擅长察言观色的大臣,往往对皇帝的心思洞若观火,像副宰相王钦若,就对宋真宗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辽军攻打澶州时,王钦若是最张皇失措的大臣之一,他建议宋真宗迁都南逃,他算准了宋真宗害怕战争。只是,宋真宗拗不过宰相寇准那刚烈的脾气,硬是被他逼得骑虎难下,最后不得不勉强亲征。如今,王钦若又清楚地知道皇帝想闹大动静,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形式。于是,王钦若在皇帝耳边嘀咕,说:“唯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元代脱脱《宋史·王旦传》),动员宋真宗搞“封禅”大典。封禅,是我国古代帝王为祭拜天地而举行的大型典礼,表面是祭拜天地,实际上却是夸耀政绩、自吹自擂,大搞个人崇拜。试想,全民动员、全民参与、万人空巷、山呼万岁的场面,哪个皇帝不喜欢?尤其是宋真宗这种好大喜功爱搞“花架子”的皇帝。

但让他有一丝犹豫的是,祭拜天地需要天降“祥瑞”,就是要有天意,不符合天意的“封禅”会让人说闲话。王钦若何等精明,立刻说:“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宋史·王旦传》)意思是前代所谓“天瑞”,那都是人造的,让某人从某地拣到一封信、一张符什么的,只不过君主们把它当成真的崇敬起来,昭示天下而已。宋真宗心领神会,正中下怀。尽管如此,宋真宗还是不放心,他担心宰相王旦不同意。虽然口无遮拦的寇准已被王钦若挤走了,但现任宰相王旦那一关也不容易通过。王钦若是宋真宗肚里的“蛔虫”,一看就懂,他说:“我转告王旦,这是陛下的意思,估计不会反对。”王钦若出面做王旦的思想工作,王旦算是同意了,但同意得很勉强,这让宋真宗愁眉不展。

为了彻底封住王旦的口,让他在“封禅”工作中由后进变为先进,由犹豫派变为拥护派,由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宋真宗决定亲自出马。他在皇宫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单独宴请王旦。君臣二人频频举杯,开怀畅饮,让王旦满心温暖。酒足饭饱之际,宋真宗还让侍从抬出一坛酒送给王旦,说:“带回去同家人一起享用吧。”王旦回家一看,哪是什么酒呀,满满一坛全是珠宝。原来,宋真宗为了让王旦支持自己的“封禅”大典,给了他一笔昂贵的“封口费”。

王旦受了“封口费”后,态度立刻为之一变,不但对“封禅”不再持异议,而且坚决拥护,大力支持,全心投入。他率领文武百官、诸军将校、州官县吏、僧人道士、少数民族首领等两万四千三百七十人,连续五次上书请求宋真宗“封禅”,甚至与王钦若一起伪造所谓“天书”,形成了“封禅”工作强大的舆论氛围。

大中祥符元年(1008)十月,王旦亲任“封禅大礼使”,陪同宋真宗到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此次“封禅”历时之长、耗资之巨、参与人数之多,堪称前无古人,但宋真宗如此折腾搞庆典,仅仅只为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所以,这既是一场精心导演的闹剧,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笑话。而一向头脑清醒的王旦,被皇帝一笔“封口费”就给收买了,最终把这场闹剧推向了高潮,这说明,“封口费”历来都是十分“给力”的。

从此,在宋真宗面前唱赞歌、拍马屁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市场,老百姓的负担便越来越重,以致民不聊生。

宋朝最具传奇色彩的皇后刘娥

在宋朝众多皇后中间,出身最微、经历最奇、权力最大、争议最多的,恐怕要属宋真宗的皇后刘娥。

刘娥的出身,是当时士大夫谈论得最多的话题之一。《宋史·后妃上》说她祖籍太原,爷爷是将军,父亲是刺史,还在襁褓时,父亲就死于征战,母亲也撒手人寰,成了孤儿,后被好心人收养,长于益州(今四川成都)。不过,《宋史》的记载云山雾罩,语焉不详,除了的确在四川长大之外,其他线索皆无从考证。而司马光《涑水记闻》则说:“章献刘后(刘娥逝后朝廷赠谥号章献明肃),本蜀人”,本来就是四川人,对祖籍太原的说法,明显表示反对。所以,那有名有姓的将军和刺史到底是不是她的亲人,还真难说,留下了千古谜团。

她与那位似父似夫的龚美的关系,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宋史·后妃上》载:“蜀人龚美者,以锻银为业,携之(刘娥)入京师。”一个姓龚的男人,带着一个姓刘的女孩在京城打工,这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据说,刘娥“善播鼗”,就是擅长拨浪鼓。可以想象,银匠龚美拉风箱炼银子、美女刘娥拨浪鼓揽生意那动人的情景,颇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夫唱妇随的浪漫。

史料中比较真实的记载是,当时还是韩王的宋真宗赵恒(赵恒先后封韩王、襄王、寿王,995年立为太子)机缘巧合见过刘娥,惊鸿一瞥,看上了她。对于“皇二代”来说,要么看不上,一旦看上,巧取也好,豪夺也好,拆墙也好,插足也好,纵使尽浑身解数,也会要据为己有的。于是,韩王送钱送物,给房给车,终于抱得美人归,把刘娥接进了自己的韩王府,上演了一场东方版王子与灰姑娘的传奇故事。从此,韩王心无旁骛,对刘娥“宠幸专房”,夜夜笙歌,三千粉黛无颜色。

皇权社会也是宗族社会,在这种社会背景下,血统论和出身论成了道德制高点,成了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的决定因素,贵族血统可以世袭官爵,不作任何努力就能享尽人间富贵,而身份低贱者想要挤入上流社会,则比登天还难。所以,从进入王府的那天开始,刘娥那卑微的身份就成了她的“魔咒”,如影相随,时刻影响着她、打击着她、摧残着她,无论采取怎样的措施和手段也摆脱不了。比如,赵恒的乳母秦国夫人就对这位川妹子嗤之以鼻,苦口婆心地劝说,赵恒却充耳不闻。于是,她到宋太宗跟前告了一状,说自从狐狸精刘娥来后,皇子的身体都快弄垮了。宋太宗听后,大为光火,要求儿子立即把刘娥扫地出门。

皇帝发怒,这可是事关自己前途命运的大问题,当然得依。不过,赵恒对刘娥情太深,万难舍,只好折中,把她暂时安顿在王府指挥使张耆家,害得张耆为避嫌,连家都不敢回,夜夜在办公室打地铺,“耆避嫌,为之不敢下直”(司马光《涑水记闻》)。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了十多年,太宗去世,赵恒继位,随即欢天喜地把刘娥迎进了宫,封为美人,免了相思之苦,圆了鸳鸯蝴蝶梦。

刘娥进入韩王府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后来长期寄居张耆家,等到宋真宗登上皇位,她已经三十出头,徐娘半老了。进宫之后,宋真宗对刘娥的感情,不但没有因她年岁渐长容颜渐淡而稍有减少,反而历久弥深。从他对刘娥一系列煞费苦心的安排就不难看出:先把她晋封为二品修仪,很快又封为一品德妃,景德四年(1007),当父亲之前给他娶的郭皇后去世后,他又开始精心运作刘娥当皇后。

然而,刘娥的出身问题一直是摆在她面前的一条鸿沟。当宋真宗向大臣们提议立她为后时,参知政事[官名。北宋乾德二年(964)置为副宰相,辅助宰相处理政事]赵安仁就以刘娥出身寒微、不可母仪天下为理由,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他安排翰林学士杨亿起草封后诏书,杨亿甚至公然拒绝。在这件事上,大臣们的反对态度出奇的一致,即使有心支持宋真宗的,表面上也保持着反常的沉默。

在那个时代,血统问题既是伦理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在这种问题上,要求大臣们让步、一致同意,几乎不可能,哪怕贵为天子的宋真宗反复做工作也无法做到。大臣们希望立沈才人为皇后,因为皇后不仅是皇帝的皇后,也是大臣们的皇后,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沈才人出身宰相门庭,地位高、血统正、成分好,封她为皇后,无论从伦理道德还是政治角度来说,都是表里相符、实至名归的。

大臣们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思,这让宋真宗一筹莫展。无奈之下,他索性将封后一事悬着、拖着,既不立刘德妃,也不立沈才人,与大臣们僵持着。直到大中祥符五年(1012),他终于下定决心,回避了朝臣公议的程序,特事特办、礼仪从简,只将封后诏书传至中书省(官署名。北宋初仅掌供给郊祀及皇帝册文、幕职官与州县官较考等事。元丰改制后,掌承受、宣布皇帝诏令、批复、转呈群臣章奏文书,除授省、台、寺、监等高级官员)了事,那些大臣们最后竟也无计可施。刘娥这位出身卑微的奇女子,终于在宋真宗的强力推动下,迎来了人生的又一次重大转变,成了大宋王朝的皇后。这年,她已经四十四岁。

宋真宗对刘娥的一番深情,还表现在确定接班人的问题上。刘娥虽然是他“宠幸专房”的女人,但有些事情,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她的生育问题就是如此。当时,刘娥身边有一个姓李的侍女,大概看到皇帝皇后干打雷、不下雨,非常着急,对皇后说梦到自己怀孕了。刘娥一下便听出弦外之音,这种情况下,有什么法子比“借腹生子”还好呢?于是,皇后安排,皇帝很快就让李氏怀上,并生下一子,对外则说是刘皇后所生。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接班人宋仁宗赵祯。

一个女人,尤其是封建时代的女人,要得到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男人的持久喜欢,那可不仅仅是长一张漂亮脸蛋、抛几个媚眼、扭几下楚女腰肢就能轻易做到的,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既要玉洁冰清,又要超凡脱俗,时常能够给皇帝以新鲜的感受;既要爱学习,又要会学习,随时能够更新自己的知识,做到博览古今、眼光长远;既要有悟性,又要有德行,跟得上皇帝的思路,听得懂潜台词,能搭台亦能补台,及时救过补阙,让皇帝倚为智囊;同时还要得到周围人的尊敬与钦佩,给皇帝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和家庭氛围。总之,她必须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女人和妻子。

纵观刘娥的经历,当初她应该文化不高,但从后来的发展看,绝对称得上冰雪聪明。《宋史·后妃上》有这样一段关于她的评价:“后性警悟,晓书史,闻朝廷事,能记其本末。真宗退朝,阅天下封奏,多至中夜,后皆预闻。宫闱事有问,辄传引故实以对。”根据这段话,至少能得出三个方面的结论:一是刘娥有悟性、爱学习,不仅学习书本上的,还对朝廷大事非常关注,博闻强记,能把书本与现实对应参照;二是宋真宗每天通过奏章了解到的天下事,很多告诉了刘娥,她都记在心里,说明她是个有心人;三是宋真宗在处理某些朝廷大事的时候,常常同刘娥交流看法,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她往往能把以前的同类案例告诉宋真宗,说明她对知识能做到融会贯通,掌握了不少处理国家大事的方法与技巧。

大约从天禧四年(1020)开始,由于宋真宗中风在床,不能坐朝,遂将政事交刘娥处理,“帝久疾居宫中,事多决于后”(《宋史·后妃上》)。宋真宗在床上一躺就是几年,这期间,作为皇后的刘娥,不但要照顾生命垂危的皇帝,还要教养年少的太子,更要决策天下大事,真是内外兼顾、日理万机,对于刚刚直面国家大事的她来说,可谓小试牛刀,但她也的确没有让宋真宗失望。

皇帝有病,大臣就会闹政变,这几乎是人治社会下的条件反射。台上的宋真宗奄奄一息,台下那些人就开始搞阴谋诡计,甚至磨刀霍霍了。当时,寇准任宰相,但他嘴巴不严,把还没议定的朝廷大事提前泄密,因而被罢,由丁谓接任。宦官周怀政想浑水摸鱼,秘密策划废除刘后,诛杀丁谓,提前拥立太子,结果被人告发,身首异处。这些里里外外的变故,无疑给孤立无援的刘娥以生死攸关的考验。风声鹤唳之间,刘娥沉着决策、果断处理,招招精准,总算平稳过渡,足见其超常的胆识和魄力。/書 分 享 公 眾 號 晚 霞 书 房

乾兴元年(1022),宋真宗病逝,太子继位,即宋仁宗。由于宋仁宗年仅十三岁,少不更事,宋真宗临死前下诏“尊后为皇太后,军国重事,权取处分”。于是,刘娥由皇后变成了皇太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成为大宋王朝的真正决策人。当时,为了解决太后与皇帝如何坐朝的问题,大臣们争议不休,宰相丁谓建议:朝会时,皇帝坐朝承明殿,太后另择地方听汇报。刘娥认为不可,她说:“皇帝视事,当朝夕在侧,何须别御一殿?”宋仁宗与刘太后五天上一次朝,皇帝居左,太后坐右,皇帝称“朕”,太后称“吾”。从此,刘娥这位出身低微的川妹子,开始了长达十一年显赫一时的垂帘听政生涯。

这十一年,刘娥既是决断天下大事的实际当权者,同时也是小皇帝的母亲。她丝毫也没有忘记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要求宋仁宗随自己一起处理政事的同时,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她特意在崇政殿的西厢房,给宋仁宗安排了一个专门读书的地方,不断邀请全国最有名望的博学鸿儒给他讲经习史,令他朝夕诵读。不但修学,而且修身;不但立人,而且立德。为宋仁宗这位后来的中兴之主,奠定了扎实的学问根基。

这十一年,刘娥女子当国、垂帘决事,天下大事并未因她是女流之辈而荒废,反而处置得当,政令畅通,“初,仁宗即位尚少,太后称制,虽政出宫闱,而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她对身边人和家里人,也都能掌握分寸,要求严格,“左右近习亦少所假借,宫掖间未尝妄改作,内外赐与有节……”

这十一年,刘娥权力如日中天,那些卖乖取巧的大官小吏蜂拥而上,希望通过投其所好而从中渔利。小臣方仲弓上书,建议刘娥效仿武则天,为刘氏祖宗立庙,遭到她的怒斥;太常博士程琳敬献《武后临朝图》,暗示女子当国有先例,刘娥把图扔到地上,大声说:“吾不作此负祖宗事。”刘娥处在权力巅峰,始终以国家前途为重,以天下太平为重,没有枉法徇私,原则问题上保持了清醒的头脑,这是值得称道的。

然而,权力如同一个磁场,权力越大、磁性越强,磁性越强、负荷越重,有利也有弊。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不少人嘀嘀咕咕,批评太后专权、后妃干政。她六十大寿,孝顺的宋仁宗准备率百官给她行拜寿之礼,秘阁校理范仲淹认为这是皇帝家事,不必等同国事,上书反对。随着宋仁宗年龄的增长,要求皇太后还政于皇帝的呼声从未间断过,有的甚至给皇帝联名上书。可以说,在刘娥专心政事、辅佐少帝的这些年,朝廷上下对她的诟病与攻讦从未消停,而所有的指责,都是因为她的身份与性别,认为权力与身份不符,名不正而言不顺。

明道二年(1033),刘娥感觉大限已近,便穿着天子衮衣,头戴仪天冠,在太庙行了祭祀之礼,接受了群臣赠予的“应天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尊号,随即还政于宋仁宗,实现了权力的顺利交接。不久,她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她去世后,关于后妃干政的议论又甚嚣尘上,更有跳梁之徒告诉宋仁宗,其生母不是刘后,而是李妃,甚至说李妃不是自然死亡,而为刘后毒害,害得心力交瘁的宋仁宗情急之下安排人刨开李妃的墓,开棺验尸,上演了一幕幕闹剧。然而,这些最后都证明是子虚乌有的。真实的情况是,刘娥表里如一,不仅视宋仁宗如己出,待李妃也如姐妹,生前死后的礼仪,皆如一品夫人。宋仁宗了解实情后,对自己安排的开棺验尸行为悔恨不已。

刘娥受命于危急之间,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处理国事,做到了内无大忧、外无大患,又能稳妥地交接政权,作为一个女人,实属难能可贵。至于围绕着她的一些非难与争议,也不过是源于对她身份的质疑罢了,最多也就是曾在非常时期采取过非常手段,相较于她为赵宋王朝所作的贡献,不过九牛一毛,实在微不足道。

宋仁宗的仁

宋仁宗是宋朝第四位皇帝,论能力,他不如宋太祖雄才大略,论学问,他不如宋徽宗多才多艺,但论生前死后的名声,他却是宋朝十八帝中最好的。在位四十二年,执政宽简、为人温良,他把一个“仁”字,贯穿于治国安邦全过程。

他对下人很仁慈。一个暮春时节,宋仁宗在御苑散步,一段时间后,身边的人发现他频频回头张望,却又什么也不说,不知什么意思。回到宫里,他急匆匆地对宫女说:“好渴,快帮我端水来喝。”宫女奇怪地问:“陛下为何不在外面取水喝,而忍渴这么久呢?”他边喝水边说:“我回头找了多次,没见掌管茶水的当值侍吏,又不便询问,倘若一问,侍吏必受责罚,故忍渴而归。”有一次用餐,他正吃着,突然咬到了一粒沙子,牙齿一阵剧痛,他赶紧吐出来,还不忘对陪侍的宫女说:“千万别声张我曾吃到沙子,这可是死罪啊。”对待下人的过失,宋仁宗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适与难受,而是下人因此而可能带来的罪责,可见他的确很仁慈。

他敬畏自然。有一天早起,宋仁宗对身边的侍臣说:“昨夜阅奏章很晚,后来感觉饥饿,特别想吃烧羊。”侍臣问:“何不安排人做来?”宋仁宗说:“你不知道吗?每次听到宫内有什么需要,坊间便以为这成了定规,纷纷制作。我担心要了烧羊后,百姓会夜夜宰羊,长此以往,必然暴殄天物,我怎能不忍一时之饥,而开启无穷杀戮呢?”让人感到他对自然的敬畏是那么真诚,充满人性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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