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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晏建怀 当前章节:15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08

任人打扮的王安石

王安石(字介甫,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的“熙宁变法”失败了,比之前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败得更加彻底和悲壮。不过奇怪的是,变法失败后,士大夫不是对变法利弊的权衡,不是对变法得失的总结,不是从国家发展大局去校短量长、拾遗补阙,而多是对王安石个人的嘲弄和攻击,他们或从形象、习惯入手,或从性格、经历着笔,给王安石贴上了一系列神神道道稀奇古怪的标签,颇见搞笑的一面。

宋人在野史笔记中,连篇累牍地围绕他的外貌做文章,或说:“安石牛耳虎头,视物如射”,或说:“王介甫终日目不停转”,或说:“公面黧黑”,或说:“介甫肤理如蛇皮”……宋代邵伯温《闻见录》卷二记载说,宋仁宗邀请大臣们钓鱼,王安石以知制诰受邀,大臣们专心钓鱼,王安石却把茶几上放置的鱼饵当作零食,吃个精光,“仁宗朝,王安石为知制诰。一日,赏花钓鱼宴,内侍各以金碟盛钓饵药置几上,安石食之尽。”苏洵以王安石面垢不洗,衣垢不浣,囚首丧面,一年四季不洗澡,而作《辨奸论》一文,借晋代山涛评王衍语:“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唐代郭子仪评卢杞语:“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将二者的评语原封不动冠之于王安石头上,谓之:“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并断言:“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苏洵《嘉祐集》第九卷)

长相不堪,吃相不雅,穿着邋遢,形象猥琐,像张飞而多狡诈,似钟馗而少忠义,这就是宋朝士大夫们描绘的王安石形象。

司马光与王安石早先也是良友,相互倾慕,心照神交,但经过变法,反目成仇。他俩曾在宋神宗面前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辩,王安石认为,国家财政困难,入不敷出,是因为缺乏善于理财之人和理财之道。司马光则认为,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王安石所谓理财,不过是苛敛民财与民争利罢了。他们的矛盾焦点集中于一个“利”字。司马光在《涑水记闻》卷第十五用调侃的语调讲了一个故事,说身为宰相的王安石好言利,一次,有人向王安石献计说:“把八百里梁山泊的水放掉来造田,可造良田万顷,乃一本万利的好事。”王安石一听,眼睛贼亮,兴奋地问道:“那放掉的水,何处贮存呢?”旁边一个官员幽默搞笑,因接口说:“在梁山泊旁边,再掘一个八百里水泊,则足可贮存此水了。”在场之人,无不笑倒。司马光借这个故事,把王安石急功近利的性格大大讥讽了一番。

宋代魏泰在《东轩笔录》卷十也记载了一个段子。王安石任相期间,每当生日,朝士纷纷献诗,僧人、道士则颂“功德疏”,竞相祝贺。光禄卿巩申趋炎附势,削尖脑袋走宰相的门子,因他既不擅长作诗,又不会诵经,便别出心裁以“放生”的方式为王安石祝寿,他用大笼子装来许多鸽子,然后一只一只地放生,每放一只,都恭恭敬敬地磕头祷告说:“愿相公一百二十岁。”如此反复,极尽巴结之能事。凑巧的是,当时有一守边将军的妻子生病,手下一虞候(宋代官员的侍从)竟然割股肉进献,以致远近骇笑。好事者用这两件事作一对联曰:“虞候为县君(命妇封号)割股,大卿为丞相放生。”

无独有偶,南宋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第二十二也记载了一个段子。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才华横溢,志存高远,二十岁前就已著书数万言,真可谓虎父无犬子。然而,王雱多病,英年早逝,王安石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因作《题雱祠堂》诗悼子。李壁在诗后注中记录下王安石当政期间的一些传闻说:“公父子皆以经术进,当时颂美者多以为周、孔,或曰孔、孟。范镗为太学正,献诗云:‘文章双孔子,术业两周公。’公大喜,曰:‘此人知我父子。’”国子监学官范镗为讨好宰相而献诗,把他们父子的才学喻为孔子,能力喻为周公,王安石看后特别高兴,竟大言不惭。

细究起来,这两个段子嘲笑的不是巩申和范镗的卑躬屈膝,它嘲笑的是身为国家重臣的王安石,面对肉麻的马屁时那种洋洋自得的样子,于是,王安石落下了好谀喜谄的名声。然而,仔细观察王安石的为文、为政、为人,他虽然生活中不拘小节,言语间好发高论,改革上大刀阔斧,选人用人上独断专行(以支持改革为选人用人标准),的确有常人不能理解与容忍的一面。但说他陶醉于阿谀之词,狂妄到是非不分,这不符合实情。宋代沈括《梦溪笔谈》卷九载:“王荆公病喘,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公曰:‘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他得了气喘病,药方中有一味紫团参(产于山西壶关县紫团山),为人参珍品,到处买不到。恰巧薛向自紫团参产地河东路任职归来,手头正好有,要送他几两,王安石却坚决不受,还说:“我这一辈子没吃过紫团参,不也活到了今天吗?”可见他有其洁身自好、实事求是的一面。

不仅如此,有人甚至还把王安石刻画成一副小人相。王安石从小好学,刻苦上进,但他长相难看,皮肤似蛇皮。清代褚人获《坚瓠集·丙集》卷之三“老蛇皮”条载:“王介甫乃进贤饶氏之甥,锐志读书。舅党以介甫肤理如蛇皮,目之曰:‘行货(质量差的货物)亦欲求售耶?’介甫寻举进士。以诗寄之曰:‘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龙鳞衣锦归。传语进贤饶八舅,如今行货正当时。’”八舅非常讨厌这个外貌丑陋的外甥,嘲笑他是“次品”,断言他没出息。王安石进士及第后,赋诗反击舅舅的鄙薄。这个故事一看便知杜撰。王安石饱读诗书,在学问上堪称旷世大儒,以其学识和修养来说,中了进士内心再高兴,也不至于得意忘形如小人一般,何况以王安石的才学,也不会把诗写得如此低俗。

改革之前,人们谈论评价王安石的时候,则完全不是这种龌龊之言,泄愤之语,而是充满景慕,寄托希望。例如比王安石还年长两岁、十余年间同王安石数度共事的司马光,就曾在《与王介甫书》中说:“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学富,难进而易退,远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可见王安石在士大夫间的声誉和口碑,几乎交口称赞,众望所归,直可以托付天下似的。那么后来为何诋毁丑化,群起而攻之呢?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一点不得不说,正如苏洵所言:“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尤其“利害夺其外”。王安石虽然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载,但他深谙王道而不通权变,深知国家弊病而不懂“官箴”。变法乃是一种利益的重新调整,必然伤筋动骨,他急于事功而又不能因势利导,及时化解矛盾,终于犯了众怒。士大夫不乏对祖宗的孝顺和对国家的忠诚,然而侵犯了谁都会刺猬般反戈一击,编段子、传谣言不过是他们千万手段中的一个。俗话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王安石因而被涂抹成了如此不堪的模样。至于像两宋之际的吕本中在《师友杂志》中借谏官陈瓘之口说:“寻常学者须知得王介甫一分不是,即是一分好人,知得王介甫十分不是,即是十分好人。”则纯粹是诋毁谩骂,毫无趣味可谈了。

文人喜欢渲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常常言过其实。反对变法,就连他的才学、德行一律抹杀,这是有悖于事实与真理的。当然,文人中亦不乏客观公正之士,像黄庭坚,他虽然也反对变法,但对王安石本人却欣赏而敬佩,他在《跋王荆公禅简》中说:“余尝熟观其风度,真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黄庭坚全集·正集卷第二十六·题跋》)给予了王安石非常恰当的评价。

宋朝士大夫的外号

《水浒传》一百单八将,人人有外号。豹子头林冲,一看就知道长相;霹雳火秦明,一看就懂得性格;小李广花荣,一看就了解才能。在宋代,不但江湖好汉爱取外号,就是朝堂之上正襟危坐的士大夫们,也好互取外号打趣,而且惟妙惟肖,极为传神。

针对相貌取外号,是士大夫们的拿手好戏。宋神宗年间,孙觉、孙洙同为馆阁大臣,孙觉胖乎乎,孙洙瘦精精,二人皆蓄络腮胡子,虬须美髯,有好事者乃以他们的身体特征,呼孙觉为“大胡孙”,孙洙为“小胡孙”,一时传为笑谈。宋徽宗继位之初,曾布、韩忠彦并列为宰相,曾布极矮,韩忠彦特高,两人站立殿前与皇帝讨论大事,一矮一高如同乌龟与白鹤,形成巨大反差,同僚忍俊不禁,把他俩呼为“龟鹤宰相”。

宋朝堪称北方人建立的国家,赵匡胤起兵的核心团队“太祖义社十兄弟”中,他自己是河北涿州人,李继勋河北大名人,韩重赟河北武安人,王审琦辽西人,刘廷让、刘光义皆为涿州人。宋朝建立后,朝廷上下对南方人一直不怎么待见,据说赵匡胤立下过不用南方人为宰相的规矩。尽管后来也有一些南方人出任宰相,但《宋史·奸臣传》几乎清一色南方人,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一朝之间,经常充斥着地域歧视,北方人尤其爱取外号嘲弄南方人。比如,他们把四川人称为“川藞苴”,意为邋遢而蠢笨的人;把福建人称为“福建子”,意为奸诈而狡猾的人。司马光与吕惠卿以讲官身份出席宋神宗的经筵,二人政见不同,互不顺眼,常常在宋神宗面前因论变法事而吵架,“至于上前纷拏”,有时甚至动粗。宋神宗说:“相与讲是非,何至乃尔?”很不高兴。司马光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北宋夏县属永兴军,即陕西地域范畴。吕惠卿福建晋江(今福建泉州)人。同僚们一边看热闹,一边意犹未尽地叹息道:“一个陕西人,一个福建子,怎生厮合得著?”(佚名《道山清话》)从此,“福建子”成了吕惠卿的外号。

有的因才华和长处取外号,表达赞叹与钦佩之情。庆历年间,欧阳修贬职滁州,因写作《醉翁亭记》而名声大噪,人们送他雅号“醉翁”。其实,那时欧阳修不过三十来岁。宋祁描写春天的辞章为人称羡,一句“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妙笔点睛,他任过工部尚书,人们遂称他“红杏尚书”。龙图阁直学士杜镐博闻强记,每次查阅书籍时,必对书吏说:“某事见某书某卷第几行。”书吏一查,果然不误,士大夫美其名曰“杜万卷”。

有的是性格的反映。书学博士米芾个性怪异,穿唐服,有洁癖,遇到奇石膜拜不已,人称“米癫”。有一次士大夫聚会,喝到热闹处,米芾当众问苏东坡:“世人皆以芾为癫,愿质之子瞻。”希望苏东坡这位意见领袖说句公道话,苏东坡却哈哈一笑说:“吾从众。”连苏东坡都认为这个外号贴切,“米癫”更是道路流布,妇孺皆知了。宋神宗熙宁年间,宰相王安石忧虑于宋王朝财力的空虚和军备的衰弱,以“富国强兵”为目标,大力推行改革变法,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态度极为坚定,也极为固执,士大夫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叫他“拗相公”。

而最有趣味的外号,恐怕要算对庸官和劣政的嘲讽。宋真宗时丁谓任相,极力迎合皇帝的虚荣,每遇国家大事,必言有仙鹤飞翔于宫阙之上,大家讥笑他为“鹤相”。宋神宗时宰相王珪,上殿说“取圣旨”,皇帝批后说“领圣旨”,散朝向部下传达说“得圣旨”,前后任相十多年,尸位素餐,无所建树,被讥为“三旨相公”。南宋末年,贾似道因妹妹贾贵妃受宠当上宰相,他贪污受贿,声色犬马,不但喜欢金银财宝,还酷爱玩蟋蟀。他派专人广寻蟋蟀,有人献上他满意的,就大赏金银,破格重用。他不顾国家安危,蒙古大军围困襄樊,前线告急,他闻报后,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大玩其蟋蟀,老百姓痛恨地咒骂他“蟋蟀相公”。

对于士大夫来说,外号既是人品的反映,也是官品反映,既体现主流评价,也折射民间呼声。如果说《清明上河图》描绘了当时的市井生活,那么,把士大夫们的外号并列一处,就是一幅清晰的政治生活图,甚或还是一部宋朝官场史。

程颢:理学家的另一面

儒家哲学至宋代,发展为格物致知、明心见性的“程朱理学”,朱指朱熹,程指“二程”,即程颢、程颐兄弟。作为“二程”的兄长,程颢从小聪明好学,十五六岁时,师从道州周敦颐,研经习道,发奋钻研,一生不辍。“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宋史·程颢传》)于是,终成一代大儒,对中国政治思想和哲学思想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被奉为“先贤”,祀于孔庙东庑第三十八位。让人惊异的是,程颢不仅仅是一位理学家、思想家,还是一位精通治道的地方官员,他在州县基层任职多年,心怀天下,政绩卓然。

初出茅庐的断案高手

程颢(1032—1085),字伯淳,河南洛阳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举进士,旋授京兆府鄠县(今陕西西安)主簿,后任江宁府上元县(今江苏南京)主簿、晋城县(今山西晋城)县令等职。

宋代县一级的主簿,其职责按照曾任同安县(今福建厦门同安区)主簿的朱熹在《建宁府建阳县主簿厅记》中所说:“县之属有主簿,秩从九品,县一人,掌县之簿书,凡户租之版,出内之会,符檄之委,狱讼之成,皆总而治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第七七)这说明在宋代,主簿不仅掌管文书、考核、出纳等事务性工作,有时还负责狱讼官司。程颢刚到任上,一件棘手的案子便摆在了他面前。鄠县某乡民租赁了自己兄长的房子居住,一住就是二十年,一天在宅基地附近劳作时,竟然挖出一坛瘗钱(陪葬的钱币),真是喜从天降。但侄子说,这笔钱是他父亲当年埋下的,要求物归原主。天降横财,哪能拱手相送?叔叔死活不答应。于是,侄子一纸状子,递到了县衙。程颢看过状子,问侄子:“你父亲埋这笔钱多久了?”答曰:“四十年。”又问:“你叔叔租赁宅子多久了?”答曰:“二十年。”程颢于是安排小吏,从挖出的铜钱中挑出十千钱,让侄子过目,然后大声说:“官府铸造的钱,不过五六年就流通天下,而挖出的钱,是你父亲下葬前数十年所铸,皆为古钱,世间哪有不用当下之钱而选择古钱陪葬的呢?”侄子听后,大惊失色,只得承认自己的妄诉之实。

晋城一位张姓富户,父亲去世不久,一老叟上门对他说:“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张富户听后大骇,父亲刚刚入土,天上马上掉下个亲生父亲,哪有这样凑巧事情?他不认,人家偏要他认,争执不下,告到县衙。程颢坐堂,照例从线索入手。他问老叟:“你说是他父亲,有何证据?”老叟说:“年轻的时候,我以行医为业,长年在外行医,后来,妻子生下一子,贫不能养,无奈,只好忍痛将儿子送给了张家,不信,我这有字据为证。”老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上书:“某年某月某日,抱儿与张三翁家。”一看纸条,程颢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他说:“按照年龄去算,送孩子这一年,张家父亲才四十岁,四十岁的中年汉子,怎么会以‘翁’相称?”老叟一愣,知道讹诈被县令识破,顿时汗流浃背,连连磕头谢罪。

探索地方管理新模式

程颢调任泽州晋城县令之时,不过而立之年,年轻得很。别看他年纪轻轻,做事却思路清晰,决策果断,而且善于创新。他在晋城任职三年,期间所做,不单单是调解纠纷、依法治讼等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他还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探索地方管理的方法上,而这一点,是许多仅仅为积累资历、应付磨勘、谋取升迁的基层官员们无法望其项背的。

一是减轻农民负担。晋城老百姓交皇粮,要直接送往边境,以备军需。然而,晋城与边境之间路途遥远,到了催粮之时,家家户户送粮忙,官府转运亦需长途跋涉,耗时费力。倘若直接到边境附近购粮交纳,恰逢交粮高峰期,粮价又太贵,往往购粮所费,远远超出实际负担,老百姓怨声载道。为此,程颢推行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动员一些富户、商人,让他们粮价便宜时,在边境附近购粮储存,待交粮之时,再卖给晋城父老,规定只能略有赢利。这样,富户、商人有利可图,农民也无涨价之忧,负担大大减轻。一个小点子,解决了大问题,老百姓为之欢呼。

二是推行“伍保”之法。程颢按照村民居住远近,编成“伍保”,要求“伍保”之间,“力役相助,患难相恤”,强扶弱,富帮穷,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孤寡、残疾、流浪者,都责成有能力的亲戚、朋友、乡亲给予照顾,进行救助。于是,乡里之间,奸伪无所容,疾病有所养,风俗大变。据说,晋城至今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城市文明程度指数颇高,古风犹存啊。

三是大力兴办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程颢深深懂得其中的道理。刚到晋城,他就风尘仆仆深入各地,与老百姓当面交流,调查了解教育实情,商量办学大计。他认为,“乡必有校”,任职期间,他多方奔走,筹集资金,牵头建立乡校、社学数十所。他发挥自己的长处,为儿童选择教材,修订教材,连断句之类的小事,都亲力亲为。“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宋史·程颢传》)晋城内外,好学之风,随之而来,甚至出现了“驱儿市上买书读,宁使田间禾不薅”的动人图景。

程颢任晋城县令期间,可谓管理有序、负担减轻、事业兴旺、一派繁荣。《泽州府志》说他:“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去之日,哭声振野。”

御史不知上未食

熙宁二年(1069),宋神宗接受御史中丞吕公著的推荐,提拔程颢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隶御史台察院。凡资格不及太常丞、宗正丞、秘书丞“三丞”而入察院为御史里行,则带“权”字)。

权监察御史里行是言官,其职责主要是纠察百官,同时亦可规谏皇帝。然而对于士大夫来说,纠察百官好说,规谏皇帝却是门“技术活”。不提吧?职责所在。提吧,皇帝脸上无光,万一生点意见、来点态度,这帽子说不定都难保。所以,很多监察御史履职,或碍于情面,或害怕权威,或担心打击,往往形式重于内容,走走过场,不过让皇帝表现一下纳谏的姿态而已,至于纳不纳、纳什么、怎么纳,不予深究。程颢任御史,却执拗、较真,他常常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以诲人不倦的态度,把那些“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之言,“防未萌之欲,及勿轻天下士”之劝,絮絮叨叨在宋神宗面前数落,不厌其烦。问题是他不厌其烦,那些侍从却大厌其烦,有一天午餐时间都过了,程颢还在“一、二、三”,宋神宗饥肠辘辘,又不好明言,这时,侍从正色对程颢说:“御史不知上未食乎?”(《宋史·程颢传》)皇帝还没吃午饭呢!这时,程颢才只好依依不舍地告退。

天下事非一家私议

程颢在京任监察御史期间,恰逢宋神宗安排王安石在全国推行变法。当时,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宋神宗委以大权,凡与改革有关的政策研究、机构调整、法令推行等,皆由王安石全权负责,甚至官员任命这样的大事,也由他根据改革需要便宜施行。王安石忧心于大宋王朝的经济衰落、士气萎靡、军备薄弱,以超常的勇气和胆识宣传改革,以矫枉过正的态度推行改革,甚至有“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说,真是石破天惊。这种态度在以祖先崇拜和农耕经济为基础的传统社会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所以,变法一经铺开,立刻激起众多朝士的反对。

不过,那些反对变法者,反对的程度并不完全相同,抑制的力度也不完全一致。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御史中丞吕诲等人反对新法的态度十分明确,尤以司马光最为激烈,他曾对宋神宗说:“臣之于王安石,犹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时。”(司马光《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卷十七·奏弹王安石表》)简直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程颢作为反对者阵营中的一员,态度上却温柔敦厚多了。王安石炙手可热,对程颢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尊敬,尽管王比程年长十一岁。王安石与大臣们讨论变法事宜,大家思想上不通,王安石声色俱厉,暴跳如雷,就要摘人家的“帽子”。恰巧程颢受命前来议事,听后不慌不忙地劝王安石道:“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如果是其他人,王安石恐怕大发雷霆了,但他是程颢,所以“安石为之愧屈”。(《宋史·程颢传》)

程颢说话做事,有理有节,不动真气,但他反对变法的态度却是一贯的,丝毫没有改变。他任御史期间,多次上书宋神宗,指出不可变法的理由。见劝说无效,最后说了一句:“自古兴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成者。”意思是反对者太多,总有反对的理由,天下没有反对者过多而能成功的改革,他以支持和反对改革人数的多寡来预测改革的成败。这倒与当时其他士大夫以王安石的长相批评他、以王安石的品格贬低他稍有不同。不过程颢这一反对的理由,倒也确实一语成谶。之后,程颢打了个辞职报告,请求解职外调。王安石虽然对程颢反对变法的坚定态度感到失望,但在反对变法的阵营中,程颢依然是王安石最尊敬的人。见程颢去意已决,王安石推荐他为提点京西刑狱,主管京西路各州的刑狱监察。程颢认为这个任命“恩典过颁”,死活不答应,上章向宋神宗固辞。王安石又推荐他为签书镇宁军判官,程颢才卷起铺盖赴任。

变法的对错、长短、好坏姑且不论,程颢在变法中的表现却的确温柔敦厚,休休有容,颇见君子之风,无怪乎刚烈火爆如王安石者,都对他尊敬若此。

心系百姓的签书判官

镇宁军是五代时就设置的军镇,也叫方镇、藩镇,长官称节度使,治所在濒临黄河的澶州(今河南濮阳)。程颢的签书判官,是一个幕职官,全称为签书判官厅公事,简称“签书判官”或“签判”,职责是协助长官处理政务。

虽为一介幕府属官,人微言轻,但面对国家大事和百姓安危之时,程颢勇挑重担,敢作敢为。当时,内臣程昉受命治理黄河,征用澶州厢兵(两宋诸州之兵,来自招募,部分来自流放罪犯,不加训练,不任战斗,惟供劳役)八百人,夜以继日,督工甚急。当时正值严冬,大雪不止,寒风刺骨,厢兵们饥寒交迫,不堪忍受,纷纷逃归澶州。澶州的行政官员们赶紧磋商,是大开城门让他们回来,还是堵在城外拒绝呢?因为程昉是皇帝派来的治河官,让厢兵进来,无异于同程昉过不去、同治河过不去、同朝廷过不去,如同袒护逃犯一般,是要担责的。因此,拒开城门成了绝大多数人的意见。只有程颢说:“厢兵冒死逃归,拒之门外,必然引发事变。不如开门放入,好生安抚。如果程昉怪罪,我来承担。”征得大家的同意后,程颢赶到城门口,亲自打开城门,与厢兵对话,约定三日后复役,才开门纳入澶州城。三日后,体力和精神得到恢复的八百士卒,果然如期赶赴治河工地。他这一力排众议的举动,挽救了八百士卒的生命,足见他的胆识、魄力与担当精神。

熙宁四年(1071)夏天,澶州连降暴雨,河水猛涨,黄河曹村段堤岸因不够牢固而决堤,农田、村庄眼看就要淹没,百姓的生命财产遭到严重威胁。紧急情况之下,程颢对澶州知州刘涣临危请命说:“请让我率人前去抢险,即使用身子去堵,也一定要把它堵住!”刘涣深为感动,立即将澶州城内的厢兵悉数调拨给程颢,还把将印郑重交付于他。有同僚说水势太急,人力去堵,不过是徒劳罢了。程颢不为所动,迅速调配堵河物资,携兵火速赶到决口之处,整队训话,激励士卒,派精干而又素知水性的士卒,从堤两边泅水填堵。经过几天几夜的连续奋战,决口终于被堵住,堤垸内百姓的生命财产得到了保护。

在镇宁军之后,程颢还任过扶沟县(今河南周口)知县、奉议郎、宗正寺丞之类的小官,虽然政绩不俗,然而再未得到过朝廷的重任,大材一直不得施展。程颢之所以一辈子仕途不顺,与当时的政治环境是有关系的。他正好干事的盛年时期,适逢“熙宁变法”,改革者力图振兴,希望通过改革来挽救国家颓势、民族危亡,但程颢反对变法,格格不入。一个人才华的施展,也需要天时地利,天时不合,地利不顺,纵有大材,也无用武之地,不是被时局所困,就是被潮流所掩,得不到更好发挥的能臣干吏,也不单单程颢一人。不过,程颢与一般士大夫不同的是,他纵然做小官也能做出大成绩,看他在地方上所做的工作,真有一种“若烹小鲜”的自如,丝毫不失其大政治家的智慧、胆识和风范,这是值得许多抱怨怀才不遇者好好学习的。

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程颢逝世,终年五十四岁。逝世后,宰相文彦博为他题墓碑,送他“明道先生”四字。弟弟程颐在《明道先生行状》中评价其兄:“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一代大儒风范,尽在其中。

沈括:才兼文武的实干家

在宋朝士大夫中,沈括博学、富于创造激情且人生经历丰富。在学术上,他于天文、方志、历史、数学、卜算、地理、医药等,几乎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在经历上,他科举出身,任过地方小吏,州郡长官,在京做过皇帝秘书,在外任过守边将帅,入能辅助贤主,出能纵横疆场;在政治上,他参与了王安石变法,有自己的改革思想,提出过改革主张,并在一定范围得到实施,功不可没。可以说,沈括不但是才华横溢的文学家,还是贯通人文和自然领域的科学家,更是忧国忧民、勇于改革、才兼文武的实干家。他多彩的人生,为我们解读那个时代提供了最佳视角。

以文学闻名士林

沈括(1031—1095),字存中,杭州钱塘县(今浙江杭州)人。柳永说,“钱塘自古繁华”。而钱塘除了繁华之外,还有人文荟萃、佳士迭出的一面,北宋大诗人钱惟演、周邦彦、林逋等,都出自于这个千古灵秀之地。沈括先祖世居钱塘西溪,父亲沈周,任过润州、泉州等地知州,官至太常寺少卿。母亲许氏,来自苏州吴县的大家闺秀。良好的家教,浓厚的人文氛围,加上天资聪颖,沈括从小品学兼优。

至和元年(1054),父亲沈周去世,沈括被朝廷以父荫授海州沭阳县(今江苏沭阳)主簿,从此步入仕途。好学上进的沈括,不甘坐享其成,而是发奋读书,他要以优秀的学业来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由于埋头苦读,用眼过度,沈括不到二十岁便患了眼疾,长期疼痛,困扰着他。这并没有影响他求学上进的信心和决心,他甚至辞去了主簿职务,来到哥哥沈披家中,全身心投入到了科考。功夫不负有心人,嘉祐七年(1062),沈括以苏州府试第一的好成绩,获得进京赶考的“入场券”,于第二年顺利通过省试、殿试,考上进士,即授扬州司理参军,迎来人生新的起点。此后,他历任集贤校理、右正言、知制诰、权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等要职,显赫一时。

在今人眼里,沈括是位科学家,在当时,他却以文名享誉士林,是位文学家,《宋史·沈括传》即评价他“博学善文”。散文家曾巩在为沈括母亲撰写的墓志铭中,也赞扬沈括:“有文学。”就文学著作而言,沈括著有诗文集《长兴集》,散文随笔集《梦溪笔谈》。杨渭生在《沈括全集·前言》中谈到沈括的散文、诗歌时评价道:“这些诗文内容充实,义意超卓,文笔简练。或状物写景,叙事抒情,寄语怀人,写得栩栩如生;或针砭时弊,分析入微,雄辩说理,明快清晰,均具较强的感染力。”对他的文学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

沈括在延州任职时,发现沙石和泉水相杂的地方,常常冒出一股股黑漆一样的液体,当地老百姓把这种液体称为“脂水”,采集到罐子里,用来照明。沈括生性敏感,通过考察断言“此物后必大行于后世”,并把它命名为“石油”,记录在《梦溪笔谈》卷二十四中说:“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挹之,乃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帷幕皆黑。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沈括发现其用途并命名后,意犹未尽,挥笔写下《延州》一诗曰:“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从沈括的作品来看,其诗歌精工,散文活泼,融科学性、趣味性与文学性于一体,呈现出简洁、生动、亮丽的风格,在北宋文坛上独树一帜。

坚定的变法参与者

宋神宗时期,机构臃肿,财政空虚,内忧复炽,外患续起。为摆脱困局,年轻的宋神宗起用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

沈括嘉祐八年(1063)举进士时,王安石与范镇、司马光同知贡举,是主考官之一,故与王安石有师生之谊。王安石酷爱孟子,他的变法理论基础——荆公新学,十分明显地体现出“尊孟”特征,其子弟、门人也酷爱孟子,注解《孟子》遂成为王氏门前一种风气,他们同王安石一样,通过注解《孟子》来发表政治见解,提出改革主张。沈括亦复如此,他曾作《孟子解》(《长兴集》卷三二),推崇“君子之道”,强调“以民为本”,解读“人性本善”,实践“穷理尽性”,蓄养“浩然之气”。沈括作《孟子解》,即是对改革的理论支持,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看作一种改革思想的阐发。

作为宰相的王安石,对沈括当然是熟知而欣赏的。所以,熙宁四年(1071),当沈括为母亲守丧期满后,王安石立即推荐他出任检正中书刑房公事。检正中书刑房公事一职,是熙宁变法间,为加强宰相权威、确保改革顺利、政令畅通而设置的新机构。此职品位不高(正七品),但权力很大,职掌记录官员功劳、考核群吏过失。可见王安石乃至宋神宗对沈括的信任。

沈括也确实没有辜负王安石和宋神宗,他以务实的精神和卓越的才干,全身心投入各项改革工作中,体现了超凡的执行力。

一是改革“郊祭”仪式。宋朝重礼,尤其重视郊祀(古代帝王祭祀天地之礼。因祭祀天地神祇之所设于郊外,故称)。但烦琐的仪式造成铺张浪费,朝廷不堪重负。于是,沈括牵头编撰了《南郊式》一书,参照《周礼》及唐代礼制,以“务从简约”的原则,对郊祀仪式进行改革。《南郊式》书成后,宋神宗给予了充分肯定,随即颁诏执行,单此一项,每年为朝廷节省开支数以万计。

二是兴修水利。沈括在检正中书刑房公事任上,曾主持了汴河疏浚和两浙(地区名。浙东和浙西的合称)农田水利建设工作。当时,京城开封拥有人口数百万,物资供给全靠汴河的漕运。由于汴河多年失修,泥沙淤积,河道不畅,漕运受到很大影响。为此,宋神宗任命博学多识又有治河经验的沈括提举汴河疏浚一事。沈括接受任务后,对汴河两岸的地势高低、河床深浅、水流缓急进行了考察,并根据这些一手资料,制定出详细的河疏方案,安排沿河各地具体实施。同时,作为“大宋粮仓”的两浙地区,也因水利年久失修,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熙宁六年(1073),宋神宗任沈括为两浙察访使,帮助两浙地区兴修水利。沈括经过半年时间的调查了解,不但拿出了兴修水利、治理水患的办法,而且向宋神宗提出由国家出钱,募集饥民兴修水利的办法,既未加重农民负担,又实现了饥民救助,更有利于水利建设,一举三得,宋神宗十分赞同。于是,两浙的水利工作,便在沈括的主持下全面铺开。

三是改革盐钞法。在宋代,食盐属国家专卖,但专卖的程度在不同时期有所不同。有时以专卖为主,商卖为辅。有时以商卖为主,专卖为辅。后来又实行盐钞制度,即官府控制产盐专利,商人用现金向官府购买钞引(官府发给特许商人支领和运销食盐的证券),以此获取在某地区销售食盐的权利。变法初期,进一步扩大食盐专卖范围,结果导致盐钞滥发,盐价飙升,食盐产销遂出现严重问题,盐利大减。熙宁九年(1076),时任权三司使的沈括,牵头组织对盐钞法进行改革,提出限定盐钞印数、上收制钞权、统一盐价等几项措施。这些举措经宋神宗审定后,于第二年三月开始施行,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终于稳定了食盐市场。

在熙宁变法中,沈括所做的工作远不止此,他还改制了天文仪器,推行了免役法、义勇保甲法,改革了货币政策等,做了许多实事好事。

舍生忘死的外交官

北宋与辽国,自1004年签订“澶渊之盟”达成了和平协定后,双方总体上互不侵犯,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过,大冲突没有,小摩擦却不断,尤其是边界线划分问题,经常引发争端。熙宁六年(1073)冬,辽国特派使者前来,责怪宋军在当年石敬瑭割让于辽燕云十六州的蔚州(今河北蔚县)、应州(今山西应县)、朔州(今山西朔州)等地建设军事设施,侵犯了他们的领土,要求重新划定三州边界线。因为辽国气势汹汹,宋在武力上还不足以与之抗衡,宋神宗只得同意重新谈判。

经过多轮磋商,没有结果。问题的关键是,辽国认为宋军设施,建设在河东黄嵬山以北,按照南北分水岭的概念,这些地方都应该属于辽国。黄嵬山(今山西原平)在长城以南三十里处,北宋一直以长城为宋辽边境线,若依辽国要求,势必把边界南移三十里,双方因此僵持不下。

熙宁八年(1075)三月,辽国再次派来使者,指责宋朝谈判不诚,拖而不决,是想不了了之。这次,辽国进一步明确要求以黄嵬山为界,辽使萧禧甚至甩出狠话,谈不成,誓不归国。在宋方谈判代表束手无策之际,宋神宗一面让人反复做辽使的感化工作,一面启用时任知制诰的沈括,以侍读学士身份出使辽国,以表诚意。为了弄清多年边界问题的来龙去脉,沈括查阅了大量的历史文件,发现双方往返文书上,多处有以长城为界的明确表述。掌握了这些情况和相关证据后,沈括心里有底了。

不过,沈括此行,极度危险,为何?一是辽使萧禧工作依然没做通,他不回去,辽国不准宋使入境;二是辽国对这三十里地志在必得,谈判成功概率几乎为零;三是谈判不成,有辱使命,一味争取,辽方震怒之下,沈括恐有性命之忧。宋神宗深知沈括此行凶多吉少,临行前,关切地问他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沈括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哪怕牺牲生命,也要完成使命。

同年四月,苦口婆心做通萧嬉的工作后,沈括率队赴辽。他把搜集到的大量文件资料默记,了然于胸,又让随从人员背熟。五月底抵辽后,辽国安排枢密副使杨益戒作为谈判代表,接洽沈括一行。在谈判中,沈括历数了自“澶渊之盟”以来两国的相关文件和铁证,对辽国以黄嵬山为界的要求一一进行了驳斥。当杨益戒说以数里之地、绝两国之好,不利于和平时,沈括以国之道义、民之根本为理由,申明寸土都是祖宗的基业,让对方哑口无言。后来,当对方有所松动,提出退一步以天池中心为界时,沈括大义凛然地说,我受命以黄嵬山为界,不知其他。双方前后进行了六场会谈,辽方旁听者一次比一次多,最多达到千余人,双方唇枪舌剑,谈判险象环生,沈括始终不退缩、不畏惧,舌战群儒。在沈括一行有礼有节、有根有据的力争下,辽方最后同意以长城为界。宋朝终于取得了谈判胜利,这在宋辽外交史上是十分少见的。

骏马奔驰保边疆

沈括在权三司使和翰林学士任上前后近两年,但就在他进入权力巅峰之时,却因为派系之争遭到了排挤和打击。王安石罢相后,沈括向新任宰相吴充提出了一些新建议,侍御史蔡确以依附大臣、越权言事、前后态度不一等理由弹劾沈括。沈括被罢去翰林学士、权三司使,贬为集贤院学士、知宣州(今安徽宣城)。

沈括是有委屈的。他在宣州写下《十松亭》一诗:“空堂无人日长哦,风松助我涧云和。苍颜古木喜相似,爱子亦有凌云柯。欢然相对默终日,意得那须言强多。我身未得从心老,嗟尔系此成蹉跎。”抒发了心中的郁闷和伤感。不过,沈括郁闷而不灰心,伤感而不绝望,他甚至在向宋神宗的上书中说:“许国之心,灰朽未忘!”表达了报国的信心和决心。

宋神宗最了解沈括的才干,不但知道他是一位理财专家、行政好手,而且通过沈括平时一些关于军械制造、边关防务的建议,还知道他是一位军事家。元丰三年(1080),宋神宗力排众议,任沈括为延州知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经略西北军政大事。

宋神宗上台以来,采取王安石的建议,对辽以和为主,对夏以攻为主。所以,宋神宗一朝,一改从前对西夏以岁币换和平的政策,转守为攻。沈括在陕西前线与副帅种谔一起,整顿防务、训练士卒、研究进攻策略、措置粮草保障,常常忙碌到午夜。其间,宋神宗乘西夏内乱之机,组织三十万大军,发动了进攻西夏的“五路会战”。作为整个会战中的一员,沈括亲自指挥了几场战役,战无不胜。元丰四年(1081),西夏数万军队进攻宋保安军顺宁寨(今陕西志丹)。沈括一面安排部将景思谊率兵三千主动进攻,又命李达率千人携带足供十万军士所需粮草出击,谎称延州主帅沈括前往顺宁寨督战,离散敌人军心。结果西夏军队不知虚实,不战先乱,被迅速击败,宋军以少胜多。不久,他又利用宋朝西征军东归的声势,用计智取浮图城、吴堡和义合寨等几处西夏军事要地。

元丰五年(1082),沈括率军攻占了西夏金汤等要塞后,向朝廷请示在横山建城,确保新占领区的安全。但朝廷派来商议建城一事的给事中徐禧,要求营建离西夏更近、离宋朝后方更远的永乐城。沈括迫于压力,同意建永乐城,征得朝廷批准后,他在徐禧的监督下开始修城。然而,修建永乐城,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加上增援、补给线路长,永乐城无形中成了前线的“孤城”。所以完工后,西夏以三十万军队进攻永乐城。徐禧贪功,安排沈括留守米脂,自己率军迎战,结果永乐城被攻破,宋军三万多人全军覆没。同时,“五路会战”其他战线虽然前期取得局部胜利,但后来终因轻敌冒进和增援不及而全面溃退。至永乐城失陷,宋神宗组织的“五路会战”彻底失败,他和王安石通过“熙宁变法”积累起来的物质和军事优势,在这次“五路会战”中丧失殆尽,从此再也没有进攻西夏的勇气和实力。朝廷秋后算账,徐禧战死,沈括因附和徐禧筑永乐城而成了替罪羊,被“责授均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宋史卷十六·神宗三》)相当于撤职查办,基本结束了仕宦生涯。

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去世,宋哲宗上台,大赦天下,沈括迁至秀州(今浙江嘉兴),不过行动仍遭限制。元祐三年(1088),沈括因向宋哲宗献《天下州县图》得到关注,宋哲宗除赐他绢一百匹外,还解除了对他人身自由的限制。嗣后,沈括一家搬至润州,定居于朱方门外的“梦溪园”,一边享受着悠闲自在的农居生活,一边埋头写作《梦溪笔谈》,于绍圣三年(1096)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沈括一生,求学发奋,识见超前,才干卓越,贡献巨大。他的能力和水平,北宋一朝与他堪称伯仲的,唯有范仲淹和王安石。而他超前的科学素养,创新发明方面的巨大成就,则当时无人能出其右。

由章惇的胆子说起

一个人的胆子,决定一个人的未来,你信不?至于信不信,由你,苏东坡反正是信的。

东坡当年还很年轻,时任凤翔府(今陕西宝鸡)签书判官,与商洛县(今陕西丹凤)县令的章惇既是同僚,又是好友。一次,两人结伴游终南山,到达仙游潭,潭岸狭窄,潭下深渊,对面绝壁千仞,一根横木连接其间,惊险可怖。文人雅兴,遇到景点就手痒,章惇也不例外。他客气地先请东坡到对面石壁上题词,东坡望了望深渊,瞠目咋舌,连说不敢。章惇一笑,迈步向前,从容走过横木,把绳索吊在石壁树枝上,挽着绳索,上上下下,笔走龙蛇,在陡峭的石壁上挥毫写下“苏轼章惇来”几个醒目大字,再缘索回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东坡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抚摸着章惇的背叹息道:“君他日必能杀人。”章惇问:“何也?”东坡回答说:“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宋史·章惇传》)是啊,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懂得珍惜的人,还会珍惜他人的生命么?这种人,一旦大权在握,必然残酷无情,杀人不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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