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二十二岁的章惇参加科举考试,中了进士。可这位倔脾气的年轻人,却因为时年三十二岁的族侄章衡高中状元,耻居晚辈之下,竟将录取通知书(古谓榜帖,唐宋亦称金花帖子)委弃于地,不就而去。“耻出侄衡下,委敕而出。”(《宋史·章惇传》)嘉祐四年(1059),章惇再次参加考试,果真比上次考得还好,中了进士甲科,朝野为之震惊。这个胆大而又自负的才子,先后被宰相王安石和宋神宗看中,连连由普通地方官提拔为编修三司条例官、知制诰、三司使、参知政事,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成为权威赫赫的副宰相,并参与和推动了“熙宁变法”,成了改革派。不过,章惇作为高级领导干部,却未管好自己的家人,他父亲占用良田,横行乡里,被起诉后,章惇又是批条子,又是打招呼,结果被人“曝光”;同僚朱服出任御史,章惇私下与他暗通款曲,极力拉拢,朱服又将此事公之于众。这两件事让章惇不但颜面尽失,而且罢职丢官。直到元丰五年(1082),才被宋神宗召回,出任门下侍郎。
章惇一生仕途的起起伏伏,每每决定于当朝最高领导者的大政方针。宋神宗去世后,年仅九岁的宋哲宗继位,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太后反对变法,于元祐元年(1086)起用激烈反对变法的司马光出任宰相,全盘废除熙宁以来的改革举措,并着手清算改革派。此时,王安石已经去世,清算的对象,自然落到了章惇等人的身上。章惇因此罢知汝州(今河南汝州),被赶出了朝廷,仕途一落千丈。
然而,章惇毕竟是“熙宁变法”的直接参与者和坚定支持者,他以推动变法为己任,这一信念,一生不变。这也是他虽然口碑不好,却依然倍受那些立志改革的皇帝重用的根本原因。元祐八年(1093),垂帘听政八年之久的高太后去世,十七岁的宋哲宗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过了权力“接力棒”。宋哲宗年轻气盛,面对当时疲乏的国力,低迷的士气,决定重启改革,重用章惇为宰相。“首起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于是专以‘绍述’为国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复之。”(《宋史·章惇传》)改革就这样在年轻皇帝的授意和坚定的改革者章惇的领导下,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不过,章惇上台后,不是通过平衡关系、处理矛盾来稳步推进改革,而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通过收拾和报复反对派,来强行推动改革举措,其手段之卑劣,打击之残酷,北宋以来罕见。如果说范仲淹和王安石是开启北宋党争的诱因之一,那么章惇则妥妥是把党争引向深入、推向惨烈的罪魁。正如《宋史·章惇传》所载:“(章惇)协谋朋奸,报复仇怨,小大之臣,无一得免,死者祸及其孥。”凡有旧仇宿怨的,无论官职大小,统统报复,即便是已经死了的人,都要报复到他的妻子儿女身上,无人幸免。吕大防、刘安世、范祖禹、刘挚等大臣被纷纷贬至岭南,连好朋友苏东坡也不能幸免,被贬至茫茫海南岛。据统计,因曾经反对改革被章惇判处重罪者近千人,贬官流放者不计其数。最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的是,对于在士大夫间有着良好声誉的司马光、吕公著等已故老领导,到了阴曹地府还被清算,不但削夺他们的封号,甚至还请示宋哲宗,要掘其墓、鞭其尸。
权力是柄双刃剑,既可成就大善,也可制造大恶。这其实与胆子的大小无关,即便胆子很小的人,处于你死我活的斗争漩流间,心肠也会不由自主地变硬、变狠、变坏。从章惇收拾政治对手的过程来看,与其说是胆子壮让他面目狰狞,不如说是党争让他心狠手辣,在政治斗争面前,人心常常是扭曲的,它离人性很远,离魔鬼很近。
钱勰的傲骨
北宋自从“熙宁变法”这场牵动全国的政治大变革后,朝廷上下波谲云诡,党争骤起,许多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有的谪贬海岛,有的老死蛮荒。于是,见风使舵者多了,明哲保身者多了,说话怕遭弹劾,作文怕抓辫子,士风早已如秋风扫过的树叶,不似当年。不过,尽管政治运动残酷,但士大夫中却始终不乏坚守本真和原则者,他们一身傲骨,两袖清风。钱勰就是其中一位。
今人对于钱勰可能不那么熟知,但说起他的家世,则无人不晓。他是五代吴越开国国王钱镠六世孙,最后一个国王钱俶的曾侄孙。赵匡胤建立大宋王朝后,钱俶纳土归降,免去了一场血雨腥风的生死大战。钱俶归附,历代皇帝都对钱家高看一眼,厚爱一筹,给予了优待。钱俶和他的后代在宋朝世世为官,屡授要职,如钱俶被多次加封为淮海国王、汉南国王等,其子钱惟演出任枢密使。但钱氏并不是以土地换冠盖、坐享其成之辈,归宋后,钱氏一代又一代高才不断,学霸频出:钱勰的祖父钱易十七岁就考上了进士,因在殿试中答题过快被斥为“轻俊”而罢,后又参加制科考试,高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钱勰的父亲钱彦远,叔父钱明逸,皆以制科入选。故脱脱在《宋史·钱易传》中惊叹道:“宋兴以来,父子兄弟制策登科者,钱氏一家而已。”
这里附带说说制科。据郑天挺等主编的《中国历史大辞典》介绍,唐宋科举作为以考试选拔官吏的制度,一般分为常科和制科两类,常科包括进士、秀才、明经、明法等诸科,这些科目每年举行考试,称为常科,又称常举。制科又称制举,是由皇帝特诏临时举行的考试,目的在于选拔各类特殊人才,未仕、已仕者均可应诏参加考试。未仕者考中授官,已仕者考中升迁。待遇比一般进士科优厚。唐代制科名目甚多,据记载有上百个。宋代制科名目不多,最多时为九科,不过大多时候只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茂材异等、才识兼茂明于体用三科。除钱氏一家外,宋代名士如苏轼、苏辙、富弼等均由此科入仕,故士大夫以此为荣,称之为“大科”。所以很多已经考上进士的人,还要挑灯夜战钻山打洞报考制科。
钱勰幼时即以聪明著称,据说他五岁就能日诵千言,十三岁制科考试的内容已经基本掌握。他是否举进士,《宋史·钱勰传》不载。据现今可查,由他书写的包拯夫人董氏墓志铭的落款和时间,可知他在熙宁元年(1068)之前已入仕,官至朝奉郎、守殿中丞、监庐州酒务、骑都尉。朝奉郎为文散官,正六品上;殿中丞是殿中省属官,品位为从五品上,因北宋前期,散官品级低于寄禄官一品者于寄禄官前加守字,故为守殿中丞。由此观之,他是恩荫入仕或科举入仕,皆有可能。
鉴于家庭的优秀传统,以及制科的特殊诱惑力,熙宁三年(1070)九月,他以现任官的身份参加了制科考试。据清代徐松《宋会要辑稿·选举一一》载:“九月二十四日,上御崇政殿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太常博士吕陶、殿中丞钱勰、台州司户参军孔文仲、太庙斋郎张绘。”这是宋神宗继位后的第三年,“熙宁变法”已经铺开,正是需要荐贤推善、科举录用大量官员充实改革部门的时候,于是宋神宗开科取士,且特开制科,亲临崇政殿,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试吕陶、钱勰、孔文仲、张绘诸现任官。钱勰本已中选,殿试都通过了,但因孔文仲在廷对策论中提交了一篇九千多字的长文,极力反对变法而触怒宋神宗,宋神宗下手诏批评孔文仲道:“详观其条对,大抵尚流俗而后是非,又毁薄时政,援正先王之经而辄失义理。朝廷比设直言极谏之科,以开广聪明,来天下贤智之士者,岂非谓能以天下之情告上者谓之直言;人君有污德恶政,而能忘其卑高之势,以道争之,谓之极谏者乎!此人学识,恐不足收录,以惑天下之观听。”不但严肃批评,将孔文仲黜退,“发赴本任”,还迁怒其他人,其中对钱勰的处理是“不入等”,即判定为不及格。钱勰因此遭受池鱼之殃而落榜,既打击了他发扬家风之心情,亦打击了他实现理想之抱负,真是欲哭无泪。
宋神宗虽在制举中迁怒于钱勰,但他对钱勰的才华还是欣赏的,后来多次诏对,过问其宦途仕进,颇有关注。钱勰在宋朝做官,早已没有阿Q所谓“我们先前——比你阔得多啦”那种优越感,也没有寄人篱下的疏离感,他像其祖辈父辈一样,忠实于朝廷,忠实于宋朝皇帝,但同时,他更忠实于士大夫的精神和操守。他任流内铨主簿期间,虽然官职卑微,但能力很强,业绩突出,引起了宋神宗的注意。宋神宗曾单独召见他,与他交流政事和学问,惊喜之余,当面表示“将任以清要官”,要提拔重用他。时任宰相的王安石听到这个消息,因为变法急需人才,赶紧安排弟弟王安礼来找钱勰谈心,说愿意推荐他为御史,颇有拉拢之意。对于钱勰这样一个低级事务官来说,宰相许诺提拔他为纠察百官、位高权重的御史,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当时王安石如日中天,干部任命他说了算,而且皇帝有言在先,所以,只要钱勰轻轻点头,这事立马能成。但是,钱勰的回答却让人大跌眼镜,他说:“家贫母老,不能为万里行。”(《宋史·钱勰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钱勰为何拒绝?原来,王安石作为铁腕宰相,一直以支持或反对变法为用人导向,支持变法就迅速提拔,反对变法则坚决不用,一些官员甚至还因此丢官去职,贬谪蛮荒。钱勰一直以清流自居,对变法持反对态度,因此,即便高官厚禄,封官许愿,他都敬谢不敏了。
钱勰当过外交官,留下了坚拒礼金的千古佳话。为了在抵御辽国的窥伺中争取力量,宋朝与位于朝鲜半岛的高丽国一直保持友好,宋神宗在位期间,多次派使节出使高丽。元丰六年(1083),高丽老国王归西、新国王登基,宋神宗派钱勰出使高丽,参加吊唁和登基仪式。钱勰向宋神宗辞行时,问为何选中他?宋神宗回答说:“高丽好文,又重士大夫家世,所以选卿,无他也。”面对皇帝的信任,钱勰暗暗下决心要出色地完成任务,而且他决定此次出访,一定要像已故宰相吕端当年出使高丽一样,保持宋朝士大夫的气节,不卑不亢,不拿不贪,场面上、礼节性以外的馈赠,一律不受。
钱勰到达高丽,高丽作为宋朝藩属国,国王果然客气,除了让钱勰吃好、住好、玩好外,还多次送重金给他,但均被一一拒绝。不想,在回国的路上,高丽国王又派使者飞奔而至,一定要送给钱勰四千两金银。钱勰奇怪地对使者说:“在馆时既辞之矣,今何为者?”再次拒收。使者一听,立刻痛哭流涕说:“王有命,徒归则死,且左番(副使)已受。”其实,当时士大夫出使没有几个不收红包,这是心知肚明的“潜规则”,他的副使不是坦然收受了么?然而,钱勰却义正词严地回答说:“左右番各有职,吾唯例是视,汝可死,吾不可受。”(《宋史·钱勰传》)钱勰既不为使者的“胁迫”而心软,又不因“潜规则”而接受,他爱惜节操就像鸟儿爱惜羽毛一样。
宋哲宗元祐初年,钱勰以龙图阁待制出任开封知府,也就是包拯当年断案如神被老百姓美誉为“阎罗包老”的那个职位。不过,开封知府从来不是一个美差,反而是个烫手的山芋。为何?因为开封府作为京城治地,到处是老奸巨猾的大官小吏,到处是耀武扬威的皇亲国戚,人家抬起杠、闹起事、违起法来,可比一般小老百姓难缠多了,就连开封府的小吏,也个个是使棒子的高手。钱龙图走马上任之际,开封府老吏便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老吏畏其敏,欲困以事,导人诉牒至七百。”这个老麻雀知道钱龙图既廉洁又刚正,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壳,便想弄点事累累他,让他无法旁顾。他把前街的混混后巷的瘪三都找来,击鼓告状,几天下来,诉状多达七百份,堆积如山。老吏心想,这回你惨了吧?谁知,钱龙图思维超敏捷,能力超强大,随来随审,剖决如流,一月下来,无一件积案。那些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官二代”“富二代”,都惧怕钱龙图的威慑,只好暂时收手。有些个案,哪怕是宰相批条子、打招呼,他也置若罔闻,照样从重、从快、从严。“宗室、贵戚为之敛手,虽丞相府谒吏干请,亦械治之。”(《宋史·钱勰传》)由于钱龙图做事太认真,上至宰相,下至小吏,得罪的人太多,这个开封知府注定干不长。不久,钱勰就在一片唏嘘声中,被外放越州任职去了。
宋哲宗亲政后,亲召钱勰回京出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当时的宰相是章惇,虽然博学善文,为人刚直,但这个人心胸狭窄,报复心重,凡是得罪过他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收拾过,像对多年的好友苏东坡,就因为政见不同,曾有争执,便把苏东坡一贬再贬。对于钱勰,也如出一辙。钱勰作为翰林学士,常常要为皇帝起草诏书,曾在给章惇的诏书中写下“鞅鞅非少主之臣,硁硁无大臣之节”的评语。这评语虽然是皇帝审阅并同意的,章惇却把这笔账算在钱勰头上,背地里发动御史们多次弹劾他,钱勰因此罢官,贬至安徽与江西交界的池州(今安徽池州),任期未满,阖然而逝,终年六十四岁。不过,钱勰倒也死得其时,否则,以他这一身嶙嶙傲骨,倘若晚些时日,其结局比苏东坡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贬二贬三贬,最后贬死于茫茫海岛也未可知啊。
真名士苏东坡
中国历史上的人物,没有哪个像苏东坡一样,无论古人还是今人,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齐了心似的喜欢他。喜欢他的诗词,喜欢他的文章,喜欢他的书法和绘画,甚至烹个菜都要美其名曰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豆腐,可见喜欢到骨子里了。其实,人们最喜欢还是他的为人,虽然一世为官,却没有传统官僚的世故,一世为文,却不见世俗文人的虚假。
国人历来强调“人贵直,文贵曲”,但苏东坡却背传统而自任,无论对象是谁,凡遇不平,不吐不快。同僚石介作《三豪》诗,对石延年、欧阳修、杜默三人的才华极尽赞誉,说石延年豪于诗,欧阳修豪于文,杜默豪于歌。石延年、欧阳修才气卓绝,冠以“豪”,可谓实至名归。杜默特别爱写诗,但诗才拙劣,其诗多不合格律,常常闹笑话,以致后人把文不对题和胡编乱造者比喻为“杜撰”。杜者,杜默也。苏东坡读过杜默一首送石介的赠诗《六字歌》,诗云:“仁义途中驰骋,《诗书》府里从容。头角惊杀虾蟹,学海波中老龙。爪距逐出狐兔,圣人门前大虫。推倒杨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一条路出瓮口,几程身在云中。水浸山影倒碧,春着花梢半红。”这样几无韵味、形同白开水的诗才也被石介列为文坛“三豪”之一,苏东坡深感反胃,忍不住打趣说:“吾观杜默豪气,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者也。作诗狂怪,至卢仝、马异极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矣。”(《苏轼文集卷六十八·评杜默诗》)苏东坡把这件事记录在自己的诗评中,广为流传,闻者无不笑倒。
在提出自己的意见时,苏东坡从不懂得“为尊者讳”这一让人明哲保身的“官箴”。欧阳修是发现苏东坡的伯乐,步入仕途的老师,极力延誉的恩人。欧阳修在“庆历新政”中为身陷围剿的范仲淹伸张正义写了一篇《朋党论》,并在其独撰的《新五代史卷三十五·唐六臣传》评论中借题发挥道:“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苏东坡不认同这“三个必进”,随后就作了一篇《续欧阳子朋党论》针锋相对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征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苏轼文集卷四·续欧阳子朋党论》)与老师的观点大异其趣,老师阅后,想必不快。
苏东坡率性刚直,言事不辟斧钺。宋神宗强国心情迫切,启用王安石推行变法。王安石属于激进的改革者,思想超前,行动果敢,在宋神宗的支持下,推动改革的力度亦空前。苏东坡在一次宋神宗召见咨询“政令得失”时实话实说:“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宋史·苏轼传》)意思是改革不是简单的加减法,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他对激进的改革进行批评,惹得宋神宗和王安石都不高兴,把苏东坡安排到开封府当推官,让他靠边站。
然而,即使是面对排挤,苏东坡依然故我,特别是对“青苗法”提出了直言不讳的批评。“青苗法”,简单说就像由政府成立一个“农业银行”,农民春种时借钱买种,秋收时还本付息,其目的一是抑制土地兼并,二是为农民提供生产资金,三是政府创收。然而,这一表面诱人的政策,在执行中却由“不许抑配”即农民自愿,演变成了强制配给,强迫贷款,由帮助生产与政府创收兼顾变成了政府创收和官员谋利,导致许多农民债台高筑。苏东坡了解实情后,连续向皇帝上了《上神宗皇帝书》《再上神宗皇帝书》,细数“青苗法”在执行中对农民造成的伤害。王安石知道后,火冒三丈,不久便有御史上章弹劾苏东坡,苏东坡从此开始了贬官生涯,由北至南,由富庶之都到不毛之地,越贬越远。后来宋哲宗绍圣初年,章惇任相,还以苏东坡曾“讥斥先朝”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将年过花甲的他贬至茫茫海外的琼州(今海南海口),这足见“人贵直”中的“直”字是多么的昂贵,因为这个“直”字,苏东坡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不过,苏东坡虽因刚直而屡遭厄运,但他的境界高就高在,他只对事不对人,从不记恨那些给他使过绊子下过套的人。王安石、章惇等人,都曾排挤或陷害过他,而苏东坡对他们个人,从来都没有表露过丝毫的怨恨或愤懑之情,后来甚至还与王安石诗酒唱酬,成为朋友。这说明,在苏东坡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敌”而只有“友”,苏东坡只恨那些可恨之事,具体到某个人,他却从来不放置心头。对于起起落落的仕途,苏东坡也坦然自若,顺流快慰,逆流也不悲苦,正如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所说:“他一直卷在政治旋涡之中,但是他却光风霁月,高高超越于狗苟蝇营的政治勾当之上。他不忮不求,随时随地吟诗作赋,批评臧否,纯然表达心之所感,至于会招致何等后果,与自己有何利害,则一概置之度外了。”这就是苏东坡,至诚、剀直而又达观,一个旷世绝代的真名士。
民谣里的宋朝
历朝历代,因为政有善恶之别,人有美丑之分,而百姓诉求又得不到及时处理和疏导,遂滋生了大量民谣。《诗经·魏风》中的《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就是最古老、最流行、最经典的民谣。一个时代的民谣,如同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能清晰地映照出许多比正史更加真实精确的信息。例如,从宋朝众多民谣中,信手拈出几首,当时的政情与社情,时弊与民怨,甚至一些官场趣事与宫廷秘闻,皆跃然纸上,一目了然。
俗话说:“闻鼙鼓而思良将。”宋仁宗康定年间,西夏扰边,战火燃起,韩琦、范仲淹先后受命,领军御边,他们采取修固边城、精练士卒、招抚属羌、孤立西夏的办法,阻挡了西夏的攻势,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迫使西夏王元昊再度向宋称臣,保护了边境的安宁,老百姓欢欣鼓舞,故边地民谣曰:“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明代张岱《夜航船卷十·兵刑部》)韩指韩琦,范指范仲淹。
对好官的盼望,是帝制时代百姓的共同心声。宋仁宗一朝,包拯以立朝刚毅、铁面无私而闻名遐迩,因他曾任天章阁待制,老百姓亲切地称他为“包待制”。嘉祐元年(1056),包拯权知开封府,负责京城诉讼和治安。当时,打官司有一个规矩,老百姓不得直接到衙门递交状子,要由小吏转呈。为了使知府大人早些受理,许多人不得不上下打点,疏通关节,一个官司打下来,往往赢了官司,输了铜板,得不偿失。包拯坐堂开封府,一改陋习,大开正门,使老百姓能够直接上前陈述曲直,诉说冤情,既省却了打点费用,又把握了真实案情,更缩短了审理周期,一举数得。因此,京城迅速流传这样一首民谣:“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意思是打官司无钱疏通关节也没关系,有包大人呢。
好官少,酷吏多,是帝制时代的通病。而那些通过投机取巧上台的权臣,更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苛政猛如虎,老百姓诉求无门,只好编段子、传民谣,诅咒贪官污吏,图个嘴巴快活。宋徽宗在位期间,童贯、蔡京通过“花石纲之役”,帮助皇帝搜罗天下珍奇,深得宋徽宗信赖。他们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打击异己,祸国殃民,老百姓因此怨气冲天,便有了民谣:“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二)“筒”指童贯,“菜”即蔡京,表达了百姓对奸臣和恶政的深恶痛绝。当时,朝廷不但横征暴敛,而且卖官鬻爵。有一首民谣就直指这种货赂公行的丑恶现象:“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宋代朱弁《曲洧旧闻》卷十)古代以绳索穿铜钱,每千枚为一索,或一贯,大致相当于一两银子。意思是三千贯可买一个秘阁官员,五百贯可买一个地方通判。买官卖官都已经明码标价了,可见当时官场风气堕落的程度。
不过,民谣更多的是指向社会不公和正义缺失。帝制时代,作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既无地位,收入也微薄,万一遇上灾年,常常农田绝收,饿殍遍野。但即使如此,统治者依然觥筹交错,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水浒传》第十六回便借白日鼠白胜的口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反映了当时老百姓对宋朝社会不公平现象的极度愤慨。
民谣是老百姓关注社会发展、关心国家大事的一种直抒胸臆的表达,是他们对社会阴暗面的揭露和对社会不公现象的控诉。然而,对于帝制时代平凡如草芥的百姓来说,统治者的盘剥和压迫,并不会因为几首民谣而稍有改变的。
一个英年早逝的天才
王安石在《伤仲永》一文中,讲述了一个五岁便可指物作诗的神童方仲永的故事。巧合的是,王安石自己也有一个聪明绝顶堪称神童的儿子,他叫王雱。
王雱(1044—1076),字元泽,出生于宋仁宗庆历四年。这一年,无论是对于北宋皇帝,还是对于那些忧国忧民的士大夫,都是一个重要而特别的年份。这一年,在范仲淹、韩琦等人之前数年时间的经略之下,西夏被迫与宋达成“庆历和议”,元昊取消帝号,由宋册封为夏国主,边境恢复互市,西北出现了少有的和平;这一年,朝中掀起“朋党论”,范仲淹不安于朝,自请外调,宣抚陕西、河东,随后罢参知政事,“庆历新政”失败;这一年,二十三岁的王安石,带着自己满腹经纶和济世安邦的人生理想,奋战在工作第一站扬州,任职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开始了他扎根基层、了解民生、探索基层治理、寻找国富民强良策的漫长征程,为以后领导变法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这一切,似乎预示着王雱这个新生儿,将与北宋诡谲多变的政坛和跌宕起伏的改革之间,发生点儿什么关系。
王雱聪明,早慧,才智过人,有三个例子可以佐证。一是他年幼之时,有客人指着同一个笼子里关着的獐和鹿问他,哪个是獐,哪个是鹿。王雱不认识,不过,他巧妙地回答说:“獐边是鹿,鹿边是獐。”让客人大为惊奇。二是十三岁那年,当他听到有人议论青海蕃部问题时,不无忧虑地叹息道:“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宋史·王雱传》)在洮河、黄河流域繁衍生息的青海各蕃部,北与西夏接壤,东与宋朝相邻,西夏对这一带早已虎视眈眈,一旦据有,即会对宋朝形成锁钥之势。因此,争取青海蕃部,成了宋夏之间战争胜败的关键。一个十三岁的懵懂小儿,能够对国家大事洞若观火,并提出自己独特的见解,足见王雱少年老成。三是《宋史》说:“(王雱)未冠,已著书数万言。”二十岁之前,就已著书数万言,说明他的确学富才高。
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王雱沿着父亲当年的足迹,同样怀揣才华、理想和抱负,兴冲冲奔赴京城,去接受朝廷的挑选。这位少年老成的王家公子,曾给同科考生王莘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王莘之子在《默记》一书中记载说:“先公言:与阎二丈询仁同赴省试,遇一少年风骨竦秀于相国寺。及下马去毛衫,乃王元泽也。”这段传神描述,让我们观王雱的外表和精神面貌如在目前,俨然一潇洒美少年、翩翩佳公子也。而且,王雱果然不负神童之名,随即于治平四年(1067)三月丁未科进士及第。这一年,他才二十三岁,真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举进士后,朝廷任命他为宣州旌德县(今安徽旌德)县尉,王雱竟拒绝赴任。所以,脱脱在《宋史·王雱传》中毫不客气地指出:“雱气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事实也是如此,王雱胸怀大志,以天下为己任,作一小小县尉,如同龙入浅滩、虎落平阳,施展的空间太过逼仄,干脆申请不赴。正是这一年正月,宋英宗因病去世,不到二十岁的皇太子赵顼继位,是为宋神宗。宋神宗对积贫积弱的局面深有感触,非常欣赏王安石的治理能力和改革思想,急于“入吾彀中”,予以大用,旋于当年九月将时任江宁(今江苏南京)知府的他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准备启动变法。而留京未赴任的王雱,此后一直随侍在侧,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投入到他自认为比作一县尉更加重要的工作中去了。
从治平四年(1067)到熙宁三年(1070)这短短四年之内,王雱“作策三十余篇,极论天下事”,通过“策论”,分析时弊,提出对策,表达政见,为父亲牵头的变法张本,从宣传上鼓与呼,在士大夫间引起热议。他还著书立说,写作《老子训传》《佛书义解》《南华真经新传》等一系列著作。尤其是《老子训传》印行后,被认为是真正懂得“道德性命”的著作,广受赞誉。
王雱的才华和见解,不但在学术界和士大夫阶层掀起了波澜,而且引起了宋神宗的关注,一度被倚为智囊,十分信赖。熙宁四年(1071)八月,宋神宗召见了王雱,君臣一席谈后,宋神宗当场封其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对于王雱来说,从一个未赴任的县尉小官,至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这样一个近侍之臣,无论官衔级别还是岗位的重要性,都堪称云泥之差、霄壤之别。在处理政务的同时,宋神宗经常把王雱单独留下,交流思想,商量国事。宋神宗还单独交任务给王雱,希望他撰写《诗义》《书义》等著作,为之后的改革进行铺垫,做加强宣传、统一思想的基础性工作。这些著作完成后,宋神宗马上提拔王雱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另据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四十七载,后来王雱生病,宋神宗曾多次问起王雱的病情,深表关切,还在一次向王安石询问得知其稍有好转时说:“卿子文学过人,昨夕,尝梦与朕言久之。今得稍安,良慰朕怀也。”宋神宗对王雱的欣赏与信任,由此可见一斑。从此,少年得志的王雱,更加激情澎湃地投入到了宋神宗与父亲一起推动的“熙宁变法”之中,心无旁骛。
然而,恰恰是仕途通达、春风得意之时,王雱的人生却开始有了雷电和风雨。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以右谏议大夫出任参知政事,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物色了一大批拥护变法的官员,参与制订相关政策,启动了变法。熙宁三年(1070)底,宋神宗授王安石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正式拜相,财政、军事、教育等一系列改革举措,在全国大面积铺开。改革的直接成果是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促进了农业生产和发展,加强了国家整体军事力量,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土地兼并。但正是抑制土地兼并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变法遭到他们的顽固阻挠和反对,加上新法推行过程中地方官吏乘机盘剥,个别改革法令在执行中严重走样,导致局部地区颇有民怨,最终变法失败。熙宁七年(1074),王安石在贵族和官僚的交攻之下,第一次罢相,回到江宁,做起了他那“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的闲知府。第二年,由于朝中以宰相韩绛、参知政事吕惠卿为首的大臣,依然争权夺利,吵闹不休,宋神宗又把王安石召回京,重新任命为宰相。
作为儿子,王雱与父亲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从熙宁六年(1073)开始,王雱染疾“足疡下漏”,时好时坏。父亲罢相,他的心情一落千丈,病情加重,不得不卧病在床。恰在此时,当年变法的坚定拥护者和执行者吕惠卿,迫切希望得到宰相职位,担心王安石复相,为权谋计,开始收拾王安石的家人,阻挡王安石东山再起。他设计构陷王安石之弟王安国,使其罢官归里。当宋神宗因王雱与父亲一起主持修撰《三经新义》(包括《诗义》《书义》《周礼义》)有功,拟加封他为龙图阁直学士时,吕惠卿从中作梗,王雱的任命告吹。旧恨新仇,让心高气傲的王雱义愤填膺,他背着父亲,借力御史中丞邓绾,上章弹劾吕惠卿非法牟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使吕惠卿贬官外放。
吕惠卿认为王雱此举为王安石授意,对王安石开始由隐蔽的排挤变为公开的报复。熙宁九年(1076)夏,吕惠卿在贬地陈州(今河南周口)向宋神宗上了一封多达数十页的万言书,其中说道:“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奇术,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狠,犯命矫令,罔上要君。凡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莫不备具,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闻望,一旦扫地,不知安石何苦而为此也。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必无远图。”(《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七十六)这无异于一封王安石罪行的判决书,特别最后“以之谋国,必无远图”之句,无远图,那么他图什么呢?自然怀疑其变法动机。不仅如此,吕惠卿还把王安石写给他,有“无使上知”字样的私信呈给宋神宗,宋神宗又拿着信当面与王安石对质,王安石无地自容,君臣间嫌隙顿生。这一系列变故,使本来就因变法而处于舆论风口浪尖上的王安石更加气愤,一腔怒火全部倾泻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儿子身上,给了他狂风暴雨似的责骂。王雱忧愤难当,于当年六月“疽发背死”,年仅三十三岁。
王雱虽然早逝,但一些痛恨王安石和“熙宁变法”并迁怒于他的人,没有因为去世而放过他,讥讽嘲弄之词接踵而来。他们在笔记或日记中,把王雱刻画成一个“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的神经病,一个刚生了儿子却以“貌不类己,百计欲杀之”的杀人狂。当然,这种记载,既有臆想杜撰,又有诋毁谩骂,是经不起推敲的,与他们把王安石刻画成“牛耳虎头,视物如射”“肤理如蛇皮”的手法一致,所谓“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不足为凭。
王雱填过一首《倦行芳慢》,词曰:“露晞向晚,帘幕风轻,小院闲昼。翠迳莺来,惊下乱红铺绣。倚危墙,登高榭,海棠经雨胭脂透。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时候。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恨被榆钱,买断两眉长斗。忆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仍依旧。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唐圭璋《全宋词》第一册)如此优美、细腻、温情、充满爱意的词,神经病、杀人狂是断然写不出来的。
陆游的祖父陆佃既是王安石的门生,亦是王雱的挚友。王雱去世,陆佃作祭文曰:“惟公才豪气杰,超群绝类。据依六经,驰骋百氏,金版六韬,坚白同异,老聃瞿昙,外域所记,并包渟蓄,迥无涯涘。形于谈辩,雄健俊伟,每令作人,伏首抑气……念昔此邦,初与公值,曷敢定交,公我所畏,倾盖相从,期以百岁。今我来思,如复更世,岂无友人,先我而逝,怀旧感今,掷笔掩袂。犹想当年,拍手论议,白下长干,倒屣曳履,遗舟夜壑,求马唐肆。顾瞻空山,潸焉出涕。”(陆佃《陶山集卷十三·祭王元泽待制墓文》)字里行间,既体现了陆佃痛失知交的悲伤,亦折射出他对王雱立身为学、勇于任事的钦敬,可谓推崇备至。
其实,无论是先前领导“庆历新政”的范仲淹,还是后来推行“熙宁变法”的王安石和王雱父子,这些铁骨铮铮的士大夫们,胸怀天下,勇于担当,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生理想昭如日月,丝毫没有私心杂念从中作祟。只是,理想一纠缠在政治之间,常常会不由自主地遭遇利益、权谋、倾轧,有时甚至惨烈到手足相残、你死我活。王雱年纪轻轻,涉世不深,加上“头巾气”太重,欲与那些通过斗争上台的权臣们争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其英年早逝,这想必是重要原因之一。
王雱去世,给了曾经内心坚强、毫无畏惧的王安石以沉痛的打击,他挥泪写下《题雱祠堂》一诗:“斯文实有寄,天岂偶生才?一日凤鸟去,千秋梁木摧。烟留衰草恨,风造暮林哀。岂谓登临处,飘然独往来。”表达了对爱子的哀悼,其凄然伤恸之情,溢于言表。从此,王安石无心政治,屡屡称病辞官。晚年,王安石一直闲居江宁(王雱亦葬于江宁),在对儿子无尽的思念里,终老于斯。
黄庭坚:永远站着傲笑的人
苏门四学士中,才华堪比苏东坡的,唯有黄庭坚,世称“苏黄”。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黄庶工诗,有《伐檀集》传世。黄庭坚从小警悟过人,书读几遍就能背诵。据说小时候,他的舅舅李常到家里做客,随意取书架上的书提问,黄庭坚对答如流,无一不通,让这位在朝为官、满肚学问的舅舅连连惊叹。宋英宗治平四年(1064),二十二岁的黄庭坚登进士第,初任饶州余干县(今江西余干)主簿,后任汝州叶县(今河南叶县)尉。熙宁五年(1072)任北京(今河北大名)国子监教授,受到北京留守文彦博赏识。大约元丰元年(1078)前后,黄庭坚开始与苏东坡通信。苏东坡见其诗文,激赏不已,赞叹道:“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世久无此作。”(《宋史·黄庭坚传》)从此,黄庭坚名震天下。
黄庭坚不仅大才槃槃,其书法亦精妙绝伦。文采好,得益于勤学,书法好,当然靠苦练,他甚至在同事的肚皮上练过书法。据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第二十六转引《复斋漫录》说,黄庭坚元丰八年(1085)由县镇基层调京任馆职,恰与苏东坡的好友翰林学士顾临(字子敦)同事。顾临膀大腰圆,身材魁伟,夏天光着膀子午睡,远远看去如同洁白的宣纸一样,惹得酷爱书法的黄庭坚技痒,忍不住研墨舔笔,在顾临胸腹间肆意挥毫,非行即草,大练其书法,为此,顾临苦不堪言。一天午睡,顾临为了不给黄庭坚练字的机会,一改平时的躺姿,趴在办公桌上睡,醒后一看,肚皮上果然没有字,他得意地自语道:“尔亦无如我何!”你终于拿我没办法了吧!然而,回家把衣服一脱,夫人惊异于丈夫背上有字,是一首整整齐齐的七绝,诗曰:“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原来,黄庭坚无法在胸腹处着笔,便在顾临背上露了一手。而且,当时的人们文身时,经常选用唐代韩琮的这首《暮春浐水送别》文在背上。黄庭坚真是搞笑,令顾临不由得连连叹息。
在同事的身体上练书法,可以看出黄庭坚性格中诙谐的一面,与其他人交往也是如此。有一黄姓相面先生,硬拉着黄庭坚看相,预测他有点翰林、做中书的命,年寿可至八十,然后向这位大书法家求字一幅,想做个广告,撑个门面。黄庭坚倒没拒绝,顺手写下:“黄生相予,官为两制(翰林学士称内制,中书舍人称外制)。寿至八十,是所谓大葫芦种也。”(宋代范公偁《过庭录》)写完哈哈大笑。黄生接过,更是欢天喜地,厥后携之相面,高高挂起,如同一面“金字招牌”。后有人问何谓“大葫芦种”,黄庭坚说:“我曾在相国寺见卖大葫芦种的人,背一葫芦奇大无比,他从大葫芦中取籽出售,一粒卖到数百钱,人们竞相购买,不料种下去后,结出来的却是廉价的瓠瓜。”这所谓“金字招牌”上所书,实则戏言黄生之术不可信,问者听后大笑。
虽然只是一些笑谈,但幽默之外,我们明显能感觉到黄庭坚内心的傲气。是的,黄庭坚确实心高气傲,为此,他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宋朝在王安石变法之后,士大夫因支持或反对变法而形成了新旧两党,并逐渐演变成了党争,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相互间水火不容,你死我活。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黄庭坚除神宗实录院检讨官,参与编修《神宗实录》,直至元祐六年(1091)书成。宋哲宗绍圣年间,新党重新掌权,因他是苏东坡的门生,遂与老师一起被划归旧党,即所谓“元祐党人”,成了被清算的对象。以张惇、蔡卞为首的新党们,在《神宗实录》中摘出千余条内容,诬告黄庭坚编修《神宗实录》歪曲事实,诬蔑宋神宗。禁闭、监视居住等诸多手段一齐上。但是,无论怎样威逼利诱,黄庭坚始终不承认有歪曲诬蔑之辞,“凡有问,皆直辞以对”,不屈服、不惧怕、不折腰,其嶙嶙傲骨凛然正气,令那些正直的士大夫莫不叹服。黄庭坚不会低头认罪,不会忍辱偷生,所以,他受到的打击比其他旧党人士更大,结局也更悲惨。他先贬为涪州(今重庆涪陵)别驾,黔州(今重庆彭水)安置,四年后迁戎州(今四川宜宾)安置,拘禁近六年。宋徽宗即位,为调和两党矛盾一度放松对元祐党人的迫害,黄庭坚得以解除流放,得到起用。但短短两年后,宋徽宗重用蔡京为相,重新标榜“绍述神宗”,以比之前更狠毒凌厉的手段打击元祐党人,黄庭坚与司马光、苏东坡、苏辙、秦观等三百零八人一起,“光荣”地被蔡京亲书上了“元祐党籍碑”,并很快遭到“除名,羁管宜州(今广西河池)”的严惩,被踢出了干部队伍,形同阶下囚,最后惨死他乡。
打击如此之大,黄庭坚却从未叹息命运不公,也从未请求赦免宽大,始终高昂着头颅。据宋代杨万里《杨诚斋集》卷七十二中《宜州新豫章先生祠堂记》记载说,黄庭坚羁管宜州后,先寄居城中居民家,太守认为按罪不能安置这么好。寄居寺庙僧舍,太守又不同意。后租住旅店,太守还不同意。黄庭坚无奈,被迫搬到城南戍楼,太守这才点头。戍楼是城墙上用于军事的瞭望楼,破败不堪,风雨飘摇,冬天太冷,热天太热,比囚牢好不到哪去。故杨万里愤然质问道:“馆于戍楼,盖圄之也;卒于所馆,盖饥之寒之也。先生之贬,得罪于时宰也,亦得罪于太守乎?”可见墙倒众人推,政治往往亦是滋生势利的催化剂。不过纵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黄庭坚依然处之泰然,读书作文,自得其乐。他曾在《题自书卷后》(又作《跋李资深书卷》)中说:“崇宁三年十一月,余谪处宜州半岁矣。官司谓余不当居关城中,乃以是月甲戌,抱被入宿子城南予所僦舍喧寂斋。虽上雨傍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以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庐舍如是,又可不堪其忧邪?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为资深书此卷,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黄庭坚全集正集》卷第二十五)栖身破败的戍楼,风雨无遮,市声纷扰,他不以为忧。与邻居家宰牛的案板相对,看着市民们讨价还价,他安然榻上,焚香读书。他甚至把这居不像居、舍不似舍的地方,以闹中取静意,取了一个十分雅致的名字——喧寂斋。
不特此也,据在黄庭坚最后岁月一直陪伴他、后来为他料理后事、护丧归葬的范寥(字信中)回忆说,有一天,大雨倾盆,久旱逢甘霖,黄庭坚兴奋得像小孩一样,赶快搬出椅子,置于栏杆边,然后挺直身坐在椅子上,把双脚伸出栏杆外,酣畅淋漓地淋了一场大雨,还兴奋地回头对立于身后的范寥说:“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
与宰牛的案板相对焚香读书,用三文钱的鸡毛笔在名家书卷上题跋,把城墙上淋雨当成平生快意事,这就是一代文豪黄庭坚流放生涯的精神状态,他是一个永远站着傲笑而不跪着哭泣的人,哪怕为此颠沛流离,困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