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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晏建怀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08

蔡京:颇具干才的弄臣

历史上君臣知遇而传为佳话者不乏其人,比如商鞅之于秦孝公,诸葛亮之于刘备,赵普之于宋太祖,都是君臣联手、双剑合璧成就伟业的典范。如果不以动机和结果论,蔡京之于宋徽宗,也堪称君臣知遇的范例,其依赖如股肱、信任如手足的感情,也真是千古少有。

初露干才

蔡京(1047—1126),字元长,兴化军仙游县人。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二十四岁的蔡京金榜题名,登进士第,先后任过杭州钱塘县尉、舒州推官、起居郎等。不久因出使辽国有功,授中书舍人。元丰年间升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宋哲宗元祐初被排挤出京,历任扬州、郓州(今山东郓城)、成都等多地知州,迁龙图阁直学士。绍圣初,宋哲宗亲政,将蔡京召回任权户部尚书,不久提拔为翰林学士兼侍读,修国史。

蔡京进士出身,满腹经纶,才思敏捷。绍圣年间,辽使李俨来朝,蔡京出面接待,留住颇久。李俨也是个才子,精通诗词。一日,蔡京宴请,李俨看到侍从端上来新鲜的杏子,诗兴大发,指盘中杏子吟道:“来未花开,如今多幸(杏)!”蔡京一听,随手拿起另一盘子中的梨子对曰:“去虽叶落,未可轻离(梨)。”以梨对杏,工巧。又以谐音表达挽留之意,更妙。

蔡京书法笔法姿媚,气势豪健,痛快沉着,格调高雅,堪称一绝。元符三年(1100),宋哲宗赵煦因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其弟赵佶继位,是为宋徽宗,施施然一少年天子。宋徽宗欣赏蔡京,或与书法造诣有关,他自己即是此中翘楚,自古惺惺惜惺惺。崇宁三年(1104),朝廷开铸“崇宁重宝”钱,宋徽宗便安排时任首相的蔡京书写钱文。宋徽宗的画作,也多有蔡京的题记,题诗。有人认为“苏黄米蔡”宋四家的蔡,为蔡京,不无道理。

诗词歌赋、翰墨丹青,只是修身养性之技,作为行政官员,其能力大小,得用执行力去衡量,这一点,蔡京也强过他的同僚们许多。元祐初,司马光任相,废除王安石的变法主张,复行差役法,要求五天之内,全部改正。同僚们一听,时间太紧,纷纷抱怨无法完成。而时任开封知府的蔡京雷厉风行,短短五天,便把所辖各县的雇役悉数改为差役,无一违者。司马光在政事堂听了蔡京的汇报后,大喜道:“蔡知府,倘使人人奉法如你,还有什么政令不能落实啊!”

司马光去世后接任为相的吕公著对蔡京更是佩服之至。宋代蔡绦《铁围山丛谈》卷三载,一次,蔡京从地方上离任,回京述职,吕公著听说后,赶紧把蔡京请到宰相府,让儿子们环侍在侧,郑重其事地对蔡京说:“蔡君,公著阅人多矣,无如蔡君者。”我目人无数,无人强过你。然后,手抚太师椅郑重其事说道:“君他日必据此座,愿以子孙托也。”儿孙们的将来,就托付于你了。蔡京当时作为朝廷中层干部,能够得到前后两任宰相的高度肯定,并预言能登相位,其卓越干才,可见一斑。这些典故,也一度被时人传为美谈。

四登相位

蔡京一生,在仕途摸爬滚打五十多年,历经宋神宗、哲宗、徽宗、钦宗四朝,五登相位,可谓官运亨通,荣贵至极。不过,他虽然一直顺利,但让他四登宰相之位、任相近二十年的,只有一个宋徽宗。也就是说,他虽然在神宗朝十五年,官至从三品龙图阁直学士;在哲宗朝十五年,官至正三品翰林学士,但这前三十年也是起起落落、跌跌撞撞,且从未有过真正的拜相之兆。唯独在宋徽宗一朝,不但拜相,而且致仕后四度复起,不断加官晋爵。

宋徽宗是个典型的才子皇帝,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一笔“瘦金体”书法,俊秀飘逸,独步天下。他喜欢玩,骑马、射箭、踢球,样样都会。他爱赏玩,爱收藏,奇珍异宝,奇花异石,他恨不能都集中在他的皇宫。天下的书画古董,他恨不能都安置在他的书房。他更爱女人,后宫三千粉黛还不能满足,常常出宫寻花问柳,还专门设立“行幸局”,为他张罗召妓和善后诸事。他既是个才子,更是个花花公子。要得到一个公子哥儿皇帝的赏识,说难是难,说易也易。

宋徽宗登基之时,五十四岁的蔡京正走背时运,被一群谏官弹劾,离京放逐,由庙堂至江湖,一贬再贬,后来干脆被罢去一切行政职务,闲居于杭州,郁郁寡欢。宋徽宗上台第三年,即崇宁元年(1102),才起用蔡京为定州知州。未几,提拔为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即右丞相。第二年正月,又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即左丞相,也就是百官之首的第一宰相。

从进士到翰林,蔡京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跋涉了三十年;从一个赋闲的散官,到一人下、万人上的首相,蔡京只花了短短一年多时间,如此天上人间的轮回,只因为宋徽宗对他的特别青睐。

宋徽宗刚刚上位之时,万事开头难,认真了两天,但他爱玩贪婪的本性旋即暴露无遗。为了得到更多藏匿于民间的字画珍宝,他任命童贯为内廷供奉官,亲赴江浙,专事搜刮。童贯在杭州一住就是数月,期间,多次与赋闲的蔡京交流,让蔡京指点迷津。蔡京不仅艺术造诣极高,鉴赏眼光也十分独到,两人一拍即合。童贯搜集,蔡京鉴定,把那些历代遗留下来的书画珍品、极品,快马加鞭,舟车往返,源源不断地送达京城,同时还附有鉴赏、品评。宋徽宗把玩着那些国宝级艺术品,惊喜之余,开始对蔡京特别关注起来,并以突破干部任免流程的加速度,三两步把他提拔为首相。

蔡京出任首相,终于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皇帝贪玩,他就陪玩;皇帝喜欢珍宝,他设法搜寻;皇帝要建万岁山,他马上安排心腹朱勔,在苏州设立应奉局,专任其事。为了把奇花异石、珍禽宝贝运到京城,他在全国各地征调船只无数,通过运河、汴河运到京城,大兴“花石纲”之役。

蔡京投皇帝之所好,不但表现在物质上,还表现在政治上。宋徽宗十分追慕父亲宋神宗、兄长宋哲宗的改革理想,他以“绍述父兄”为己任,在位的第二个年号取名“崇宁”,即继承神宗、效法熙宁之意。蔡京按照宋徽宗的思路,继续走改革之路,而且成绩斐然。任相那些年,他大力改革科举,发展州县教育,增设算学、医学、武学、律学,使科举考试与行政事务更加协调适应。他大力改革经济,对茶法、盐法、货币、漕运、方田等进行了大范围改革,尤其茶、盐专卖,改革后较改革前,国家财政收入成倍增长,连年翻番,“自政和立法之后,顿绝弊源,公私兼利。异时一日所收不过二万缗,则已诧其太多,今日之纳乃常及四五万贯。以岁计之,有一郡而客钞钱及五十余万贯者,处州(今浙江丽水)是也;有一州仓而客人请盐及四十万袋者,泰州(今江苏泰州)是也。新法于今才二年,而所收已及四千万贯。”(《宋史卷一百八十二·食货志》)足见改革对财政所作贡献的巨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蔡京还推行社会救助制度,在全国各地广泛设立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等机构。“居养鳏寡孤独之人,其老者并年五十以上许行收养,诸路依此。”(清代徐松《宋会要辑稿·食货六八》)可以说,在宰相任上,他做了一些实事好事。而蔡京的聚财之能,对于以京畿为自己的后花园,以大宋为自己的储藏室,且贪婪成性穷奢极欲的宋徽宗来说,真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怀。

于公于私,宋徽宗对蔡京都特别眷顾,虽多次贬过蔡京的宰相职务,但皆是御史弹劾骑虎难下的结果,且每每转瞬即重新起用,可谓心照神交,情深谊长。崇宁二年(1103)任左相,后封为嘉国公。崇宁五年(1106),进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安远军节度使,改封魏国公。同年,罢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乙宫使。大观元年(1107),复升左相,拜太尉、太师。大观三年(1109),致仕退休。政和二年(1112),复召辅政,封鲁国公。宣和二年(1120),致仕。宣和六年(1124),再起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称“公相”。同年,复致仕。在宋徽宗的扶持下,蔡京不断加官晋爵,是北宋以来加官最多、地位最高的宰相,宋徽宗还七次亲临蔡京府上,以示优宠。自崇宁三年(1104)到宣和六年(1124)二十年间,蔡京始终是宋徽宗最信任的股肱之臣,四次当国,威权炽盛,无以复加,其时民间甚至有:“但知有蔡氏,不知有朝廷”之说。(宋代汪藻《靖康要录》卷五)。

贬死潭州

蔡京有干才,做过实事,不过他也绝不是什么好鸟。他任相那些年,几乎把人给得罪遍了,几乎把坏事做绝了。

为了巩固地位,为了与宋徽宗在政见上保持高度一致,蔡京通过打击反对改革的元祐大臣来表态和站队。他把元祐、元符间司马光、文彦博、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等三百零九人列为奸党,请皇帝亲书碑文,刻于石碑,置于文德殿门东壁,称“元祐党籍碑”。他自己又再书写,颁布天下,让全国各地翻刻。对于司马光、文彦博、苏轼等已故者,依然不放过,极尽丑化之能事。对于黄庭坚、苏辙等同僚,则远贬至岭南等瘴疠之地,黄庭坚等许多大臣被贬死他乡。

在君主时代,邀宠或能得意一时,但邀宠者也往往不得善终。当金兵南下,宋徽宗去位,蔡京的末日也便到了。宣和七年(1125)十二月,金人大举南侵,宋徽宗赶紧传位于长子赵桓,是为宋钦宗。宋钦宗继位于大厦将倾的危难时刻,大敌当前,首要任务是稳定人心,稳定人心必须找到把国家糟蹋成今天这个模样的罪魁祸首,于是,蔡京成了众矢之的。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届八十昏耄衰老的他,先被贬为秘书监、分司南京,再贬崇信军、庆远军节度副使,衡州(今湖南衡阳)安置,又贬韶州(今广东韶关)、儋州(今海南儋州),一年之内,连贬五地,这在北宋贬官史上十分罕见。当他行至潭州(今湖南长沙),贫病交煎,忧愤难当,最后贬所未到,竟客死于长沙城南东明寺。

在茫茫贬谪之途,蔡京曾作《西江月》一词:“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唐圭璋《全宋词》第一册)这首词既是他辉煌一生的生动写照,也是他被打入地狱的深刻反思,句句刻骨,声声泪下。

《宋史》把蔡京列入了“奸臣传”,评价他:“天资凶谲,舞智御人,在人主前,颛狙伺为固位计,始终一说,谓当越拘挛之俗,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宋钦宗时期的太学生陈东“伏阙上书”,把蔡京定性为朝廷“六贼”之一、奸臣之首。这基本形成了后来人们对蔡京的印象,认为他是误国奸臣,若不是他惑乱君主、结党营私,北宋或不至于亡国。然而,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在《宋论卷八·徽宗》中,认为蔡京远远够不上“奸臣”之称,他分析说:“奸人得君久,持其权而以倾天下者,抑必有故。才足以代君,而贻君以宴逸;巧足以逢君,而济君之妄图;下足以弹压百僚,而莫之敢侮;上足以胁持人主,而终不敢轻。李林甫、卢杞、秦桧皆是也……而蔡京异是。”他认为李林甫、卢杞、秦桧等,皆是“权势已归,君虽疑而不能动摇之以使退”的人,这种权势已得,皇帝也不能撼动其地位的,才能称奸臣。而蔡京任相伊始,皇帝案上弹劾他的奏折从未断过。陈东等几个草泽之士就可直接上书骂他为国贼。至于“胁持人主”,更不可能,宋徽宗四次用他,又四次轻轻松松让他致仕退休,拿掉他就像拿掉桌上一个杯盘那么容易,即为明证。一个在皇帝面前总是战战兢兢,一个面对同僚弹劾须得百般自辩的人,纵有机会让他“胁持”,他也“胁持”不了啊,不是威权不够,便是力有不逮。

就威权和地位来讲,蔡京不过是一个不断满足皇帝欲望、哄皇帝开心而借机巩固其权位的“弄臣”而已。的确,蔡京是以弄臣形象出现在宋徽宗面前,获取他欢心的。宋徽宗有一次生日,想在生日宴上用玉杯、玉盏宴请大臣,又因太奢华,怕人闲话,与蔡京商量。蔡京说:“我当年出使契丹,契丹人就曾用玉盘、玉盏在我面前夸耀,说宋朝无此物。今皇上万寿之用,符合礼制。事情只要合理,何畏人言?陛下贵为天子,应当享尽天下荣华,受尽万民供奉,区区玉器,何足挂齿。”说得宋徽宗连连点头。此禁一开,其他大把烧钱的高消费,便顺理成章了。于是,铸九鼎,祭明堂,祀园丘,修新乐,造万岁山,真是花钱如流水。而宋徽宗要的就是这份花钱如流水的潇洒感觉和奢靡享乐。当他看到蔡京通过专卖改革给他带来的巨大财富时,竟然高兴地对左右说:“这是太师给我的俸料啊!”贪婪之相毕现。

蔡京的确是一个干才,但他的才干却用在了取悦和讨好皇帝上,只能算一个颇有干才的弄臣。他之所以成不了奸臣,是因为他既不能“弹压百僚”,又无法“胁持人主”,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北宋之亡,他顶多只能算一个帮凶,算不得罪魁,把账算在蔡京头上,那是高估了他。

蔡京是奸臣之论也好,北宋亡于蔡京等六贼误国之说也好,均是从传统的“奸臣模式”而来,以为国之灭亡,无不是乱臣贼子之过,只要奸臣倒台、忠臣事主,则国家不会灭亡,宣和年间所谓:“打破筒(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就是这种说法的“民谣版”。然而,持此种论调,又是多么的可笑?北宋灭亡,当然有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朝廷党争,比如百姓困苦,比如国库空虚,比如武备孱弱,等等。但是,加速北宋灭亡更直接的原因,是竭泽而渔的盘剥和荒淫无度的奢侈。无论是让百姓民不聊生的花石纲之役,还是让丰盈的国库再度掏空的营宫建观,垒山造园等,无不是为满足宋徽宗的一己之私欲。宋徽宗的享受,是建立在国家机器为一个人的贪图运转,群臣百官在为一个人的享受搜刮,无数黎民百姓在为一个人的私欲艰辛劳作的基础之上的,其苛政可用敲骨吸髓、刺血济饥来形容。就这一点来说,宋徽宗才是葬送北宋王朝的真正祸首,足以堪称“奸帝”。

靖康二年(1127),金人铁蹄踏破汴京,宋徽宗、钦宗成了阶下囚,被掳北去,押送途中,受尽凌辱的宋徽宗写下《在北题壁》一诗曰:“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清末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徽宗》)此情此景,此心此感,也是句句刻骨,声声泪下,与蔡京当年的逐臣感受何其相似乃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少游的天堂地狱

“苏门四学士”中,最著名当数黄庭坚和秦少游,黄庭坚以诗见长,而秦少游则以词著称。“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浣溪沙》)“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江城子》)“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这些无限优美而又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句,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

秦少游(1049—1100)名观,字少游,如苏东坡一样,人们因为尊敬和喜欢,不直呼其名,而每每称其字。他是扬州高邮县(今江苏高邮)人,父亲秦元化曾师从“宋初三先生”之一的胡瑗,习经多年,家学深厚。不过,秦少游倒没学其父亲,在儒学典籍中埋头苦读,皓首穷经。他喜欢诗,更喜欢词,晏珠、欧阳修、苏东坡,都是他的偶像。这些偶像中,秦少游最服苏东坡。为结交苏东坡,秦少游可谓煞费苦心。据宋代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载,熙宁七年(1074),二十六岁的秦少游得知苏东坡将过扬州,并游览大明寺,特从高邮赶到扬州,模仿苏东坡的诗风和笔迹,在大明寺寺壁题诗一首,并署名苏轼。这一招很是灵验,游览时,“东坡果不能辨,大惊”。后来,苏东坡在友人处读到秦少游的诗词后,惊叹道:“向书壁者岂此郎邪?”能在苏东坡这一真菩萨面前烧假香,几乎乱真,再一次验证了秦少游的旷世才情。因此,苏东坡为他点赞,说他:“有屈、宋才。”王安石也曾评价他:“清新似鲍、谢。”(《宋史·秦观传》)元丰元年(1078),秦观前往徐州,拜谒时任徐州知州的苏东坡,相谈甚欢。临别,秦少游作《别子瞻学士》一诗表达心迹,中有“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之句,从此拜其门墙之下。

作为当时文坛巨擘苏东坡,官场耆宿王安石,把秦少游喻为屈原、宋玉、鲍照、谢灵运,这既是高度评价,也是殷切期许。所以,秦少游因才华走官运,便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了。虽然他的科考道路并不平坦,屡战屡败,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三十七岁才考上进士,但进仕之后的提拔颇为迅速。他初任定海主簿,未赴,寻除蔡州(今河南汝南)教授。宋神宗去世,宋哲宗继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军国政事,全权处理,对秦少游亦有注意。元祐二年(1087),苏东坡以“贤良方正”推荐秦少游入朝。元祐五年(1090),时任宰相的范纯仁推荐秦少游任太学博士,旋升秘书省正字,后迁国史院编修,授宣德郎。官不大,但有王安石曾经的褒奖,有苏东坡、范纯仁的先后推荐,前途无量。而且这段在京时期,也是他人生最得志的时期,文名盛极一时,好友环绕左右,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同游苏东坡门下,何其快慰!

秦少游官场得志,情场也得意。他在蔡州任职期间,营妓楼东玉对他一片痴情,秦少游填了一曲《水龙吟》送给她,不但在“小楼连远横空”“玉佩丁东别后”二句中,巧妙地把“楼东玉”的名字嵌了进去,而且“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之句,几乎把他俩缠绵悱恻的月下幽会和男欢女爱的隐私,向天下坦白无遗,害得苏老师又是担心,又是责备。

一天晚上,秦少游在扬州刘太尉家做客,觥筹交错间,一美貌歌妓深情款款,轻拢慢捻弹奏箜篌,技艺高超,其乐如泣如诉。因箜篌是古琴,引得好奇心强的秦少游忍不住上前观看。这时,恰巧刘太尉去里屋更衣,又恰巧一阵风吹灭了蜡烛,歌妓本就仰慕于他,仓促间两人趁机亲近了一番。嗣后重燃蜡烛之际,歌妓绯红着脸羞涩地对秦少游说:“今日为学士瘦了一半。”这件事,后来在文坛炒得沸沸扬扬。

长沙有一歌女,平生也酷爱“淮海词”(秦少游别号淮海居士),每得一首,即抄录下来,反复咏唱,堪称秦少游的“铁粉”。一次,秦少游路过长沙,不知如何被歌女得知了,她缠着自己的母亲,要向秦少游托付终身,逼得母亲没法,只好红着老脸去向秦少游表达女儿的爱慕之情,不想却被秦少游婉谢。后来,秦少游去世,长沙歌女竟上吊自杀,以身殉情。

宋代词人中,有女人缘、走桃花运,能够与秦少游堪称伯仲间的,恐怕只有一个“花花公子”柳永了。柳永“奉旨填词”,游走于烟花柳巷,是石榴裙下的风流浪子。秦少游曾有意无意地模仿过柳永,也像柳永一样真心爱她们,以一个男人的胸怀和一个诗人的真诚爱她们,而且爱一个就填一堆词,佳作迭出。有人统计,秦少游留传下来的四百多首诗词中,“情诗”多达四分之一,而诗词中的主人公绝大多数是青楼歌女。对于桃花运连连的秦少游来说,每次艳遇,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情场得意,官场得志,秦少游真像是进入了人间天堂,踌躇满志,脚下生风。

秦少游既是苏东坡、王安石眼里的才子,又是最高当权者高太后和宰相范纯仁眼里的政治新星。高太后不但提拔秦少游为史官,让他参与编修《神宗实录》,还经常以皇帝的名义给秦少游赏赐砚墨珠玉之类的珍品。按照宋朝的用人惯例,像秦少游这种上下看重的才子,如果不出意外,其仕途方向必然是先太学、秘省、史馆,再点翰林、当学士,前途无量,机遇好的话,最后入中枢做宰执也不是没有可能。北宋许多名相如吕蒙正、李沆、寇准、晏殊等,均是修史出身,几乎都是沿着这条相近的路子走向了仕途的巅峰。

但是,在这个国家历来高于社会的国度里,政治突出到了超越人性的高度,在政治面前,个性被忽略,生命遭轻视,如同尘埃草芥一般。由于个人命运常常被政治所左右,而政治又常常被独裁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于是,在政治这个浩瀚大海里,一个波浪可以让人青云直上,一个波浪也可以让人跌落深渊。秦少游就是这个政治大海里的一株草芥,他的命运,也自然而然地随着政治气候的变化而浮沉。

宋朝的党争,从范仲淹领导的“庆历新政”时期就初现端倪,到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后期,支持改革的“新党”与反对改革的“旧党”之争愈演愈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绍圣元年(1094),“新党”上台,因为苏东坡的缘故,秦少游被列入“旧党”,贬为杭州通判。赴任途中又贬为监处州酒税。更让人没有料到的是,元符元年(1098),秦少游甚至遭到朝廷除名,移雷州羁管,被一脚踢出了官员队伍。

《宋史·秦观传》评价他说:“强志盛气,好大而见奇。”说明他志气昂扬,豪放不羁,性格中有刚烈的一面。但从他的诗文和生活中,又能看出他浪漫多情的一面。刚者易折,多情易伤,加上他既没有苏东坡的达观,又没有黄庭坚的坚韧,一旦受挫,就像从天堂到地狱,一落千丈,非常绝望。在雷州期间,他甚至连死的准备都做好了,提前作《自作挽词》曰:“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官来录我橐,吏来验我尸。藤束木皮棺,藁葬路傍陂。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昔忝柱下史,通籍黄金闺。奇祸一朝作,飘零至于斯……”其极端悲观的心情,痛彻骨髓的感受,溢于言表。

然而,政治又像老天爷的脸,是最容易翻云覆雨的。元符三年(1100),宋哲宗病逝,宋徽宗继位,向太后垂帘听政,又为苏东坡等一干“旧党”平反,任命秦少游为宣德郎,并召他回京上任。听到这一消息,秦少游一扫阴霾,异常高兴,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回京途中,到达藤州(今广西藤县),游览华光亭,累了向人索水喝,水端来后,他凝望着那杯水,突然悲喜交集,大笑不止,随即溘然长逝。

“双博士”米芾的怪行状

书法宋四家“苏黄米蔡”中,米芾是艺术造诣比较全面的一个,他不仅书法首屈一指,绘画也是当时一流,宋徽宗曾亲封他为“双博士”——书学博士和画学博士。不过,这样一位天才书画家,生活中却疯癫痴狂,落拓不羁,留下许多段子,在士大夫间传为笑谈。

米芾(1051—1107),一名黻,字元章,号鹿门居士,丹徒(今江苏镇江)人。米芾也是以文出身,且为文章奇险,从不喜欢“蹈袭前人轨辙”。这说明他喜欢标新立异,反映到穿着上亦是如此,平日着装非常怪异。《宋史·米芾传》说他:“冠服效唐人,风神萧散,音吐清畅,所至人聚观之。”他喜欢唐装,帽子、袍子、鞋子以及其他着装打扮,均仿效唐代“流行风”,是那种到哪都遭围观的对象。他定居汴京时,乘轿出门,经常戴一顶高檐帽,因为帽子太高,无法坐轿,为了不摘下他那别具特色的帽子,他竟让手下掀去轿子的顶盖,露帽而坐,一时成为京城奇观,不仅引来百姓围观,同僚亦笑话他为“槛车里的囚徒”。

米芾有洁癖,一辈子不与人共用洗漱用具,他的东西也不准别人碰或摸。一次,他的朝靴偶然被人摸了一下,他赶紧回去洗涮涮,最后把朝靴都给洗破了。米芾洗手也与众不同,不用脸盆,特制一银斗,每次都用银斗倒水洗手,洗完后也不用毛巾擦拭,而是两手相拍,直至把水拍干,讲究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他爱石成痴,喜欢看石、玩石、收藏石。他任涟水军(今江苏涟水)军使期间,因涟水多石,他到处寻石,每寻到好石头,便躲进书房,终日把玩,导致政事荒废,民怨沸腾,结果惊动了上级,按察使杨杰还为此事特赴涟水调查,米芾差点儿因此丢官。

更为搞笑的是,米芾竟与冷冰冰的石头称兄道弟。据宋代费衮《梁溪漫志》卷第六“米元章拜石”条记载,他在无为州(今安徽无为)任知州时,河边有一巨石,形状奇丑,米芾见了大喜,立即让人搬到衙门里,然后整冠焚香,纳头便拜,还十分动情地说:“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不过,米芾这次运气不好,他因拜石遭到弹劾,“言者以为罪,坐是罢去”,终被罢官。

米芾性格乖张,举止怪异,做人无规矩无章法,滑稽玩世,任性而为,人送绰号“米癫”。据宋代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二载:“米元章有嗜古书画之癖,每见他人所藏,临写逼真。”一次,他与蔡京长子蔡攸乘船游玩,蔡攸拿出自己珍藏的西晋王衍书法真迹,与之共赏。谁知米芾看后,卷轴入怀,然后趴在船舷装作要跳水自杀的样子。蔡攸大惊,问道:“何为?”米芾伤心地回答说:“生平所蓄,未尝有此,故宁死耳!”蔡攸不得已,只好拱手相送。你看,他为了得到一件珍品,甚至不惜以死胁求,全然不顾自己的尊严。

另有宋代《春渚纪闻》卷七“米元章遭遇”条说,宋徽宗与蔡京在艮岳谈论书法,随后召米芾前来,书一屏风。米芾龙飞凤舞写完后,却捧着砚台跪在宋徽宗跟前恳求道:“此研经赐臣芾濡染,不堪复以进御,取进止。”意思是,皇帝您这个砚台我用过了,您不能再用,不如把砚台赏赐给我吧。宋徽宗见米芾竟然主动向他索砚,很是意外,立马哈哈大笑,爽快地把砚台赏给了他。米芾又得一珍品,顿时手舞足蹈,喜形于色,连连称谢,然后赶紧怀抱砚台飞奔回家,砚台上的墨汁,弄到袍子上袖子上到处都是,也毫不在乎。可见,在好宝贝面前,什么洁癖不洁癖的,不值一提,故苏东坡在和米芾诗中曾有“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次韵米黻二王书跋尾二首》)之句。

苏东坡当然是玩笑语,不过当时同僚中倒确实有批评米芾品行的人,还不少。宋代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之七记载,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曾布任相,与蔡京、蔡卞兄弟斗得不可开交。当时,米芾为了与宰相套近乎,写了一封信给曾布,中有吹捧攀附之句说:“扁舟去国,颂声惟在于曾门;策杖还朝,足迹不登于蔡氏。”谁知第二年,曾布被贬,蔡京当上了宰相,米芾赶紧又给蔡京写了一封信说:“幅巾还朝,舆颂咸归于蔡氏;扁舟去国,片言不及于曾门。”一模一样的谀颂之词,只不过把姓氏调换一下而已,同僚听说后,纷纷指责米芾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惊叹:“士大夫不足养如此。”

从这个故事来看,米芾的确人品低劣。不过,细细梳理一下米芾的从政经历,设身处地考量一下他所处的特殊环境,我们或许会有另外一番感慨。熙宁元年(1068),十八岁的米芾因母亲服侍过宋神宗母亲高太后,被恩封为秘书省校书郎,后历任临桂尉、长沙掾、杭州从事、涟水军使、礼部员外郎等职,在北宋官场摸爬滚打三十余年。然而,恰恰是这几十年,北宋经历了“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这两场左右朝局、牵动全国的政治大变革。政治变革不仅伴随着利益的调整,也伴随着残酷的斗争,前有范仲淹与吕夷简,后有王安石与司马光,再有曾布与蔡氏兄弟,明争暗斗,你死我活。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党争中,士大夫有的官运亨通,有的发配蛮荒,有的春风得意,有的身陷囹圄,于是,士风一落千丈。一些人对政治斗争望而却步,他们或装疯,或卖傻,或寄情风月,或沉迷艺术,装聋作哑,噤若寒蝉,目的无非是躲避党祸,明哲保身。而米芾的癫狂和怪诞,甚至到处钻营攀附,或许就是他夹缝中求生存、倾轧中求自保的一种无奈选择吧。

童贯的千古骂名

历代太监中,童贯堪称开创“历史之最”的人。他以太尉领枢密院事,掌全国军权,是史上掌控军权最大的太监;他前后统兵二十年,是史上掌军权最久的太监;他曾以副使身份出使辽国,是史上第一个代表国家出使外国的太监;他因功被封为广阳郡王,是史上第一个被册封王爵的太监。而如果把“骂名”算上,童贯恐怕还是生前死后承受骂名最多的太监。

无论正史还是野史,无论官方还是民间,童贯都是众矢之的。《宋史·童贯传》这样评价他:“性巧媚,自给事宫掖,即善策人主微指,先事顺承。”说他会讨好、懂揣摩、善逢迎。这一评价倒是实话,童贯以供奉官主持杭州明金局,专为宋徽宗搜刮珍玩字画、珠宝花石,天下之美,古今之胜,应搜尽搜,整船整船地从淮河、汴河水道运至京城,供宋徽宗挥霍享乐,童贯因此深得宠幸。

宋人的野史笔记中,编撰过许多讥讽童贯的段子,让人捧腹。清末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载,宋徽宗崇宁年间,童贯被任命为熙河兰湟、秦凤路经略安抚制置使,为宋朝西北前线最高军事长官,如日中天。那些边将迎来送往,唯童大帅马首是瞻。但在众多边将中,独秦州知州兼秦凤路安抚使钱昂傲骨嶙嶙,颇为不屑,让童大帅十分不快,总想寻机会奚落一下。

一日,童贯去秦州巡视,故意比约定的时间延迟很久才到。钱昂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童大帅亲临,便问道:“大帅为何来得这么晚呢?”钱昂个头矮小,童贯一语双关地回答说:“我今日乘坐的这头驴,个头小而脾气倔,动辄跳跃,很难驾驭,因此来迟。”这几乎是直接批评钱昂桀骜不驯,目无领导。钱昂揣着明白装糊涂,又问:“太尉乘的可是公驴?”童贯说:“当然是公驴。”钱昂哈哈一笑,也一语双关地反唇相讥道:“太尉既然奈它不何,不如把这头公驴给阉了。”钱昂把童贯的“太监”身份大大讥笑了一番,气得他七窍生烟。

童贯以收复燕京(今北京)之功,被宋徽宗封为广阳郡王。太监封王,无异于给以儒家正统思想主导的北宋官场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朝内外众口喧腾,议论纷纷,许多士大夫不但加入议论的行列,而且编段子,写打油诗,嬉笑怒骂,不亦乐乎。据与童贯同朝为官的张知甫所撰《可书》记载,当时,有读书人以此事拟了一首打油诗曰:“长乐坡头十万戈,碧油幢下一婆婆。今朝始觉为奴贵,夜听元戎报五更。”讥笑太监带兵的“丑态”,一时传为笑谈。

陈东的“上书”,几乎骂出了当时士人的共同心声。靖康元年(1126)正月七日,金军右副元帅完颜宗望率东路军杀至汴京城下,向各处城门发起疯狂进攻。宋军在时任副宰相李纲的组织下,防守颇为严密,金兵多日攻城亦不能奏效。不能速战速决,宋朝各处勤王之军又在陆续前来,对金军十分不利,宗望因此主动向宋朝提出议和,宋钦宗当然求之不得。然而,宗望的条件是:“宋帝尊金太宗为伯父;燕云汉人悉归金;宋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地给金;宋纳犒军费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锦缎一百万匹;以亲王、宰相作人质。”条件之苛刻,气焰之嚣张,令朝臣军民义愤填膺。李纲便明确反对,并说只要让他再坚守几天,待勤王大军云集而至,孤军深入的金兵必然溃败而逃。但在金军的凌厉进攻和宗望的一再威逼之下,宋钦宗撤销了李纲的职务,开启向金交割三镇的外交程序,一时朝野震动,舆论哗然。太学生陈东联合诸生千余人,向宋钦宗伏阙上书,说:“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宋史·陈东传》)把外敌入侵归罪于“六贼”,给童贯的罪名是:“结怨辽金,创开边隙。”

老百姓则直接咒骂。当时,童贯、蔡京把持朝政,朝中各级官员,不是出自童大人门下便是出自蔡大人门下,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民谚即有“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之说,把童贯和蔡京并列为乱臣贼子之首,群起而攻之。

而最上纲上线的,要算靖康元年(1126)九月宋钦宗诏书中给他列出的“十大罪状”。当年三月,为平民愤,宋钦宗下诏追夺童贯太师、广阳郡王、徐豫国公,责授左卫上将军致仕、池州居住。四月,责授昭化军节度副使、郴州(今湖南郴州)安置。又迁英州(今广东英德),再迁吉阳军(今海南三亚),贬地越来越远,罪名越来越重,但臣僚依然交章弹论。九月,宋钦宗综合朝臣上书意见下诏曰:“童贯罪十:首荐朱勔起花石;引赵良嗣灭契丹;修延福宫等;朕在东宫,屡为摇动;策立之时,有异语;不俟皇命,擅去东南;差留守不受命;东京解围,闻而恶之;家有龙红之物;私养死士。”(宋代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卷之十三)这十条罪状叠加一起,真是十恶不赦,故宋钦宗诏书中斥责童贯“罪不容诛”,并当即命监察御史张瀓带领开封府公差们星夜兼程,终于在南雄军(广东南雄)追上奔波于贬窜之途的童贯,将其斩首,旋即“函首赴阙”,枭首于汴京城头。

他的结局,比蔡京更惨。

《宋史》有定论,野史有酷评,民间有诅咒,舆论一边倒,遂成就了童贯的千古骂名。后人一提起童贯,眼前便会晃过一张勾粉白脸,如赵高、曹操之类,戏剧脸谱上小人当道、奸臣误国的典型。然而,仔细翻检史料,斟酌、比较、对照之余,会发现史实中,童贯既无“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操之能,也无逼死皇子扶苏、害死丞相李斯的赵高之恶,他的为人做事与蔡京颇为相似,是一个“颇具干才的弄臣”,有一点才能,有一点奸诈,以投机讨好为能事。从《宋史·童贯传》中,至少能寻找到童贯为赵宋王朝戎马一生的两大功劳:在对外上,童贯取得过与西夏以及吐蕃诸部作战的胜利,曾与王厚一起收复青海河湟四州等大面积失地,这是北宋对外战争中仅有的几次胜仗之一,消解了西北的军事压力;在对内上,他曾以宣抚制置使身份,领军十五万进军浙江,镇压方腊的农民起义,生擒方腊,得胜而归。

总的来说,童贯在二十余年不计其数的战争中,有胜有败;在与夏、辽、金诸国的外交斡旋中,有得有失;在为宋徽宗辅政过程中,有功有过。他之所以臭名昭著,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太监弄权。在帝王专制时代,太监弄权,与后宫干政一样,属于牝鸡司晨、不安其分的行为,干了不属于他干的事,为人所不齿。二是临阵脱逃。金军攻太原时,童贯作为驻扎太原的大军统帅,却不思抵抗,逃回京城,致使金兵长驱直入。三是为宋徽宗的罪责“埋单”。宋徽宗在位那些年,对内残酷盘剥,对外大动干戈,自己又奢靡享受,导致民怨沸腾,内外交攻,最终国破家亡。亡国的罪魁祸首,当然是宋徽宗这位自号为“道君皇帝”的无道昏君。然而,在以儒家文化为背景、以纲常伦理为核心的帝制时代,却没有追责皇帝的理论基础和行为习惯,即使他下“罪己诏”作自我批评,最后的账也不会算到他的头上,但国家糟蹋到这般情形,又总得有人为之“埋单”,于是,千夫所指而又确实曾经助纣为虐的太监童贯,便成了宋徽宗的替罪羊,背锅侠,遭受了千年唾弃,承受了千古骂名。

“靖康耻”背后的荒唐人荒唐事

靖康二年(1127),金军攻破北宋首都开封,掳掠数月后,押解宋徽宗、宋钦宗父子等大批俘虏和战利品北归,北宋灭亡。这就是岳飞《满江红·写怀》一词中悲愤呐喊的“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靖康耻”。之所以酿成了“靖康耻”,主要是因为北宋统治阶层的奢靡享乐、盘剥百姓和腐败无能。而更让人愤慨的是,国家倾危之际,那些帝王将相们,不是众志成城,反而主次不分,麻木不仁,上演了一幕幕荒唐剧。

宣和七年(1125)十月,金太宗完颜晟下诏伐宋,以完颜杲为都元帅,完颜宗翰为左副元帅领西路军攻太原,以完颜宗望为右副元帅领东路军攻燕京,约定两路会师宋都开封。十二月,东路军攻破燕京,西路军也攻到太原城下。慌乱中的宋徽宗,拉来黄牛当马骑,安排陕西转运判官李邺以给事中身份使金求和。李邺使金,不但徒劳无功,反而在回朝复命时盛夸敌强我弱说:“虏人如虎,使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太山,中国如累卵。”(程毅中《宣和遗事校注·后集》)真是长金军志气,灭自己威风,老百姓愤然叫他“六如给事”。

靖康元年(1126)正月初七,金军攻至开封城下,幸亏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李纲布防有力,措置得当,抵挡住了金军的疯狂进攻。金军死伤累累,依然无法攻进城来,只好提出议和。刚刚登上皇位不出半月的宋钦宗不顾李纲的强烈反对,满口答应金军提出的赔钱、割地、人质等全部屈辱条件。金军狮子大开口,单犒军费就索要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一百万匹锦缎。这么多真金白银,一时如何筹措?然而,对外软弱可欺的宋朝当家人,在自己的百姓面前如狼似虎,奉命勒索民间金银的中书侍郎王孝迪,在贴出的文告中恐吓百姓说,如果不交出财物,金军破城之日必当:“男子杀尽,妇女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清末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又一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软骨头,老百姓咒骂他为“四尽中书”,正好与“六如给事”形成绝配。

吴敏因促成宋徽宗禅位于宋钦宗有功,被任命为宰相,深得宋钦宗信赖。不过,吴敏虽有宰相之命,却无宰相之能,小吏报来文书案卷,他总是手一摆说“依旧例”。在军情紧迫、急如星火之际,吴宰相还在研究官学问题、太学生陈东上书问题、王安石该不该配享孔庙问题等等鸡毛蒜皮之事,还在为宋钦宗不满十岁的儿子立太子一事上蹿下跳,老百姓因此讥笑他“十不管”,即:“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东京却管蔡京,不管河北地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谴责吴敏昏聩无能,本末倒置。

在“靖康耻”前后,表现最为荒唐的是北宋亡国之君宋钦宗。宋钦宗受命于危难之时,但他既无勇气,又无决断,苍黄反复,变化无常。李纲说坚守,他就守一阵。李邦彦劝他讲和,他又遣使同金军议和。金军一来,他赶快下诏求言。金军一退,他又把李纲贬职外地,抑制和打击主战人士,左左右右,反反复复。老百姓摊上这样一个主儿,真是欲哭无泪,纷纷嘲笑他说:“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程毅中《宣和遗事校注·后集》)意思是金军一来(城门闭),广开言路;金军一去(城门开),便再也听不进逆耳忠言,讽刺了他的急功近利和苍黄反复。

靖康元年(1126)八月,本已退兵的金军见宋朝不思备战,软弱可欺,又举兵南侵,于十一月杀到开封城下,开始疯狂攻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钦宗却把大宋江山和百姓安危寄希望于一位江湖骗子郭京,相信他能撒豆成兵的“六甲法”破敌。二十五日,面对金军围城困局,郭京还真会装模作样,他轻描淡写地说,只需用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择日出师,便可致太平,直抵阴山而上。”(《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结果,城门一开,他那七千七百七十七个“神兵”刚出师即被金军击溃,尸横遍野。金军乘机攻城,开封当天沦陷。金兵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靖康二年(1127)四月初一,金军在对开封进行了四个月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搜刮、哄抢、奸淫、屠杀后,押解宋朝自徽、钦二帝及皇后、妃嫔、皇太子、亲王、公主、宗室、外戚、宰执及在京大臣、伎艺、工匠、倡优、其他百姓共十余万人,以及不可胜数的金银、冠服、法器、文物、图书等北归。开封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市无货,仓无粟,满目疮痍,城如废墟,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城”。

观察“靖康耻”发生前后帝王将相们的言行表现,真是“荒唐”到可笑、可恨乃至可耻,正是这些荒唐人荒唐事,把国家和人民推向了灾难的深渊,加速了北宋政权的土崩瓦解,北宋灭亡,可谓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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