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宋太祖命令曹彬、潘美征伐南唐,临行还不忘叮嘱曹彬说:“再也不准像上次西征一样,胡乱杀人啊!”曹彬见时过境迁,是该把真相向皇帝交代的时候了,便慢条斯理地说:“我如果现在不告诉您当时的情况,恐怕会犯欺君之罪。征蜀之时,并非我要杀降,当时我是极力反对的,不信,您看我这里还有当日文件,我是不曾签字的。”皇帝看了文件,果然如此。皇帝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我面前那么坚决地认罪呢?”曹彬回答说:“我与王全斌同是您委任的征西将军,与全斌可谓同生共死的战友,倘他获罪,我却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恐怕不利于军心稳定和同僚们的团结。”皇帝又问:“既然主动承担责任,那干吗还留下文件?”曹彬说:“我以为当时您必会判我们死罪,并且株连家族,留下文件,让我母亲届时呈您,说不定还能救她老人家一命啊。”你看,曹彬处事,多么周全稳妥,既忍辱负重、顾全大局,又充满人性、充满温情,难怪宋太祖越来越器重他。
曹彬在前朝是皇亲国戚,在当朝是最高军事长官,可谓权倾天下,但他从来都是上必谦恭,下必有礼。每当出门,如果在路上遇到其他官员,不管他官职大小,曹彬必定让车夫避让。每当下属汇报工作,也不管他权力轻重,曹彬必定穿戴整齐后才去接见,体现了他宅心忠厚、宽宏仁慈的一面。开宝八年(975)冬,受命征讨南唐已经年余的曹彬,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要攻破南唐国都金陵(今江苏南京)之时,忽然称病。部下纷纷前来探视,曹彬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这病呀,并非药物能治,只要大家真心诚意立个誓言,保证克城之日,不乱杀城内一人,病自然痊愈。”于是,进城之日,大军果然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曹彬所谓“称病”,道尽玄机,而这玄机,绝非为填一己私欲之玄机,而是为了制止肆意屠戮、挽救生灵免遭涂炭的仁慈的玄机。
曹彬为人,宽厚大度、休休有容;为臣,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官,洁身自好、忍辱负重;为子,乌鸟私情、恪尽孝道。他几乎把每一个角色都做到了极致,简直是个“人精”,虽说累是累点,但人在官场往往就像过险滩、走钢丝,哪里不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呢?而曹彬能一路安稳、高位善终,运气当然有一点,关键还是在于他一个“人”字写得好啊。
一个人有几张脸
张洎还是举人的时候,张佖已是南唐的达官显要。在张洎眼里,张佖是了不起的贵人,他迫切希望攀上这一高枝儿,因同姓,他上门拜会张佖时,便自称从堂侄孙。张佖见张洎颇有才气,加上横竖都姓张,就认了这个不知哪门子的孙子,时不时给些照应。不久,张洎考上了进士,算是得了一张官场“入场券”,地位自然得到了提升,他在张佖面前不再“装孙子”了,而自称堂弟。到后来,张洎当了南唐宰相,位极人臣。于是,他的脸越拉越长,连这个堂亲也不认了,而将张佖当作一般的下级看待,张佖气得够呛。一个人的脸色随着地位的变化而变化,这在官场也算一种规律,但一个人的辈分随着官职的升降而升降的,却十分少见。
南唐中主李璟时代,张洎任监察御史。监察御史是个负责弹劾与建言的官,必须以公允为前提,以事实为依据。不过,张洎不管这套,他好作惊人之语,常常自以为是,还肆无忌惮地攻击他人,因而得罪了满朝文武,尤其是大臣游简言。不久,皇帝迁都南昌,而让儿子李煜留守金陵。在干部调整中,游简言乘机推荐张洎担任李煜的秘书,无形中给了张洎一把“冷板凳”,让他靠了边。官场就是如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仅三五年之后,这个不是太子的李煜却当了皇帝。当了皇帝,当然会照顾身边人,因此,他马上提拔自己的秘书张洎为工部员外郎、试知制诰,翌年转礼部员外郎、知制诰,旋即升任中书舍人、清辉殿学士。张洎就像学会了腾云驾雾,官职噌、噌、噌直往上飞升,而且最得皇帝宠幸,正如《宋史·张洎传》中所谓:“参预机密,恩宠第一。”真是因祸得福。
皇帝是个词人,学士是个才子,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便不可避免地闹出一些书生意气的可笑之事来。李煜信任张洎,那没得说。张洎自从当了学士之后,那个好发表个人意见的毛病更加突出。他每次向皇帝提出自己的建议后,如果皇帝同意执行,他就高兴,如果哪次皇帝认为建议欠妥,没有批准,他就立刻向皇帝递“病假条”,工作停摆,蜗居家里不出来。这种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皇帝亲自修书一封,左解释右解释,反反复复安慰,直到“大牌”耍足了,张洎才慢慢腾腾地出来上班,词人皇帝也不生气,颇有玄德遇孔明那种君臣相知的风范。
嗣后,宋军攻南唐,把金陵围得铁桶一般。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皇帝面临抉择,他的耳边既有主战的,也有主降的。张洎作为宠臣,激昂主战,发誓不做亡国奴,并在皇帝面前信誓旦旦:“苟一旦不虞,即臣当先死。”他还与大臣陈乔约定,城破之日,就是他们赴死之时,让皇帝不感动都不行。不久,金陵城破,陈乔果然一条带子了结了自己,而张洎反复权衡,最后找到皇帝说:“我与陈乔同为朝廷大臣,国亡臣死,天经地义。但是,倘若我们都死了,万一宋朝责怪您负隅顽抗、久不归顺、秋后算账之时,总得有个人为您辩护吧?为此,我请求随您一起降宋。”他倒真的找到了不去死的理由,而且还冠冕堂皇得很!
这样看来,张洎是个滑头,入仕靠的是钻营,升官靠的是运气,与人相约赴死又临阵脱逃,背信弃义,活脱脱一副市侩加小人的嘴脸。不过,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也是立体的,有一面,也有多面。张洎有才,《宋史·张洎传》载:“洎少有俊才,博通坟典。”宋太宗评价他:“富有文艺,至今尚苦学,江东士人之冠也。”说明他不仅博学多才,而且苦学不止。再说,作品被后人誉为“天籁”的词人皇帝李煜,自己本身就是个绝代奇才,能入他法眼的自然不可能是南郭先生之流,可见张洎的才学并非浪得虚名。就工作能力来说,在南唐他是威权赫赫的大学士,降宋之后,他从太子中允这种有名无实的寄禄小官干起,历员外郎、知州、右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等,后来竟然干到了参知政事,与寇准一起并列为朝廷副相。一个人如果没有超常的工作能力和非凡的工作业绩,以他这“贰臣”的资历,再会投机钻营,再会卖乖取巧,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些事实,反映出张洎才与能兼备的一面。
还有一个可供参考的故事。张洎随同李煜降宋之时,宋太祖把他们叫到跟前谈话。宋太祖第一个就让张洎出列,厉声责问,你教唆李煜不降,致使战事僵持至今,害得我损兵折将,该当何罪?他还命人取出张洎亲笔书写的调遣救兵的“蜡丸书”为证。以张洎上述那副嘴脸,那还不山呼万岁、跪地求饶?谁知,在威严的朝堂之上,面对宋太祖咄咄逼人的架势,张洎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从容不迫地回答说:“拒降和调兵,确实是我所为,这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今能一死,也算尽了我的为臣本分!”说完,辞色不变、正气凛然,大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让阅人无数的赵匡胤也不禁暗暗称奇。这还是先前那个贪生怕死、出尔反尔的张洎吗?
在传统戏曲里,无论文臣武将,各有各的脸谱,红脸、花脸、白脸、黑脸,不同的脸谱反映出不同的官品与人品。脸谱化的人,是人们在心里定格了的人,好坏、忠奸、善恶、美丑,看他的脸就一目了然,而且不会轻易因时间和空间的改变而改变。然而,历史毕竟不是戏曲,人物也不是木偶,环境和经历的复杂多变,造成了人物性格的复杂多变。这样,一个人同时拥有几张脸也就不足为奇了。
史上最搞笑的将军呼延赞
呼延赞最大的功劳,就是参加了北宋征伐北汉的太原之战。当时,为一举消灭北汉,宋太宗亲征,大军攻到太原城下,遭到北汉军队疯狂阻击,发起无数次冲锋依然不能奏效。士气低落之际,作为铁骑军指挥使的呼延赞毫无惧色、奋力登城,他摔下来又爬上去,摔下来又爬上去,如此三番五次,愈战愈勇。最终跃上城头,吼声震天,宋军士气顿时大振,一举拿下了太原城。
呼延赞骁勇善战,功夫固然不错,然而他却是个黑旋风李逵,有勇无谋。宋太宗有心栽培他、提拔他,连连给他封官,他却常常做不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宋太宗在三五年内,先把他由马军副都军头提拔为都军头,不久又重任他为保州(今河北保定)刺史。刺史作为刺史州(以刺史为长官之州。宋制,州分六格,包括都督州、节度州、观察州、防御州、团练州、刺史州)的最高军政长官,钱、粮、税收、治安都要管,需要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呼延赞打仗时是个“拼命三郎”,但又要带军队,又要管民政,还要协调关系,那他就无法招架了,结果队伍也带不好,老百姓也治理不好,地方管理十分混乱。宋太宗改任他为管辖范围小一点的辽州(今山西左权)刺史,但他仍然吃不了这碗饭,宋太宗没法,只好把他降到原来的位置,重新让他担任都军头。
不过,在朝廷干了那么多年,就这样混个“芝麻官”退休,那还不被那些三日一嘉奖、四日一升迁的同行们笑掉大牙?他做梦都想着打仗,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施展的空间和自我的价值。于是,他连连向宋太宗递请战书,要求上前线,率军攻打契丹,并发誓不与契丹同生。宋太宗见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天天念叨着打打杀杀,便召见了他,命他当场演示演示。呼延赞见皇帝给机会,高兴得不得了,立刻披挂上马,左手持铁鞭,右手持长矛,一阵风似地旋绕廷中,眨眼间就舞了三四个来回。接着,他又唤来四个儿子必兴、必改、必求、必显加入,轮番舞剑挥鞭使矛,只见一片刀光剑影,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停下之时,干净利落、不见疲乏,宋太宗不禁啧啧称赞。不过,宋太宗也知道,呼延赞勇则勇矣,但领兵打仗、管人理事还差点,就是说,他认为呼延赞是员猛将,却不是帅才。因此,宋太宗象征性地赏赐给他们父子一些白金、衣带之类,至于请战契丹,没有批准。
呼延赞心里很是不甘。如果不能冲锋陷阵、奋勇杀敌,自己梦想的盖世功名必将付诸东流。他固执地认为,皇帝之所以不同意自己上前线,关键是对自己颇有疑虑。于是,为表达自己的赤胆忠心,他做出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举动。他在自己全身上下到处刺上“赤心杀贼”字样,不但脸上、身上、脚上,就连嘴唇里面都刺满了,还有那些兵器上、马鞍上、马鞍垫子上,无处不是密密麻麻的“赤心杀贼”,并用浓墨着色,非常醒目。不要以为好玩,呼延赞使用的这种刺字方法,是宋代一种肉刑,当时称“黥墨”,或“墨刑”、“黥刑”,通俗演义中所谓“刺配沧州”中的“刺”就是指这种刑罚。呼延赞希望通过这种自虐、自残的方式,来打动皇帝铁石般的心肠。
他又叫来自己的娇妻美妾说:“我们受皇家厚禄,应该在脸上刺字才能表达对皇帝的感恩之情,如果谁不同意刺字,立刻砍掉脑袋。”一听要在那娇嫩光滑的脸上刺字,里里外外顿时一片号啕之声,呼延夫人哭泣着说,妇道人家脸上刺字,人家会以为是被判刑的不贞之妇,总归不好,一定要刺,能不能刺在手臂上呢?呼延赞一琢磨,同意了妻子的请求。他要求四个儿子和仆人们也依例执行,同时,儿子们除了身上刺“赤心杀贼”外,还在耳朵后面刺上“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字样。于是,呼家上上下下,无论老翁妇孺,主仆从属,一个个满身是字,他们脸黑、身黑、手黑、耳黑,三分似人,七分像鬼,怪模怪样,常常引得路人惊恐万状、尖叫连连。
其实,呼延赞不近情理的荒诞之举由来已久,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就在寒冷的冬天,用刺骨的冷水浇到孩子身上,说是长大后能耐寒劲健;儿子病了,他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炖汤,说孩子喝了就能痊愈;幼子刚满百日,还在襁褓之中,呼延赞竟然把他从城楼上抛掷到地上,说试试儿子的命硬不硬。这还不够,他还把唐代名将尉迟恭当成自己的偶像,学着尉迟恭的样子,乘踏雪乌骓马,使铁鞭、丈八长矛,着装诡异,荒诞不经,还常常以“小尉迟”自许。每次到皇宫办事,他的怪异形状总是引得那些值班宦官围观,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仿佛来了个“外星人”。有一次,他甚至当着那些宦官,拿着刀把自己的胸脯割得鲜血直流,然后让随从用笔蘸血,写血书,请求皇帝批准他攻打契丹。旁边一个宦官见状,开玩笑问他:您怎么不剖心示忠呢?
呼延赞越是这样荒诞不经,皇帝越是对他无动于衷。试想,哪个皇帝敢把这样的“精神病患者”派到前线领兵杀敌呢,姑且不论他是否能赢得战争,倘若战场上出现这样一位“星外来客”,不被战士们叹息为江山不幸,也会被敌军讥笑为大宋无人啊!
吕蒙正任人不问亲疏
在家天下时代,任人唯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说皇位的父死子继、代代相传,不说外戚的一女得宠、全家飞升,单是当时明文规定、合理合法的恩荫制(谓遇朝廷庆典,官员子孙承恩入国子监读书并入仕。此制始于宋初,是门荫制的扩充),就让大批不学无术的“官二代”轻而易举步入仕途,当上大官。例如按照恩荫制,每逢皇帝诞辰、郊祀、官员告老退休、死前上遗表时,皇帝都会对官员的子弟和亲属封官,有时大臣死后,其子弟、亲属封官甚至多达数十人。据南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统计,南宋嘉定六年(1213)的官员中,荫补出身的占57%,科举出身的占28%,其他出身的占15%,可以看出,荫补入仕者远远多于科举入仕者。所以,在那个时代,任人唯亲,靠“脑子”不如靠“老子”,靠苦读不如靠出身的风气习以为常。而那些任人唯贤、任人不问出身的,倒是颇有些异类,像北宋状元出身的名相吕蒙正,就是这样一位用人不问亲疏的好领导。
一代名相的“人才库”
吕蒙正任职于宋太宗、宋真宗时期,曾三次拜相。《宋史·吕蒙正传》说:“蒙正质厚宽简,有重望,以正道自持。”可见他是位宽厚正直的宰相,在士大夫间声望颇高。作为宰相,吕蒙正把发现和使用人才当成自己的第一职责。明代郑瑄《昨非庵日纂》记载,吕蒙正曾问儿子说:“我当宰相,外人有何议论?”儿子回答道:“他们说,您当宰相,四方无事,国泰民安。不过,他们还说您颇无能,宰相之权,多为同僚所争夺瓜分。”吕蒙正听后哈哈一笑,说:“我的确无能。但是我有一种能力,那就是善于用人。”体现出他在人才选拔工作上的自信。
吕蒙正是通过寒窗苦读入仕的,深知人才的难得。他不但在发现和使用人才上不遗余力,而且还独具匠心地建立了一个“人才库”。南宋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丞相许国吕文穆公》载:“公(吕蒙正)夹袋中有册子,每四方替罢谒见,必问其有何人才,客去随即疏之,悉分门类。或有一人而数人称之者,必贤也。朝廷求贤,取之囊中。故公为相,文武百官各称职者,以此。”吕蒙正的夹袋(古人随身携带的、用来盛放零碎杂物的袋子)中,常常备有一小册子,每当地方官吏汇报工作之余,他必反复询问地方上有何特别人才,并随时把这些人才的情况分门别类,登记册上,如果其中有谁被多人称道,那么就会被他视为贤才而随时为朝廷选用。在历史上,第一个建立“人才库”的是不是吕蒙正呢?不敢妄下结论。不过,他发现和选拔人才的方法,倒确实有其原创性。后世关于人才的著名典故“夹袋中人物”,便出于此。
用人上“固执己见”
在人才选拔过程中,吕蒙正从来不顾及皇帝的好恶,只在乎是否对国家有利。一次,宋太宗准备派人出使辽国,让吕蒙正推荐合适人选。吕蒙正推荐了一位,皇帝不同意;第二次,皇帝再问,他又以最初的人上奏,皇帝仍不同意;当皇帝第三次向吕蒙正要人时,他还是执意推荐此人。皇帝发怒说:“你怎么如此固执呀!”吕蒙正没有被皇帝的怒火所吓倒,反而针锋相对地回答说:“并非我固执,不过是您对此人有偏见罢了。我以为,派遣此人出使,一定不辱使命,因为从能力上来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希望为了讨好您而影响国家的利益。”满朝文武听到君臣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好在宋太宗有雅量,不但没有妄加指责,而且最终同意了他推荐的人选,甚至还在退朝后对左右说:“蒙正气量,我不如。”事实也证明了吕蒙正的正确,此人出使辽国,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皇帝相当满意。不过,在君主社会,一切以君主个人好恶为标准,任君主喜怒为刑赏,像吕蒙正这种为实现国家利益、大力推荐优秀人才而不怕批逆龙鳞、不怕受到排挤的,真是凤毛麟角。
有利于国家是用人的唯一标准
恩荫制本身是为了调动人才积极性的,如果荫补级别过高,既不利于人才选拔,也不利于人才积极性的调动,甚至对苦读入仕者,还是一种挫伤,对此,吕蒙正有自己的思考。当初,卢多逊当宰相时,他儿子刚成年便被封为水部员外郎(六品官),以后,宰相儿子荫补封六品官成了惯例。吕蒙正任宰相,轮到皇帝给他儿子封官时,他觉得这个惯例太不合理了,便对皇帝说:“我通过十年寒窗,终于考中进士时,封的也不过九品官罢了。如今犬子刚刚成人,就受如此恩宠,我担心会遭到阴间的惩罚。况且,天下人才,因为没有背景而老于岩穴、得不到半点皇恩的太多了。请求您给犬子仅授我进士及第时的官职吧。”在他的坚持下,皇帝同意了他的要求。从此,宰相的儿子荫补只授九品官成了朝廷定制。
吕蒙正告老还乡后,宋真宗曾经两次到他家里探望,反复问他儿子们中间有谁能担大任。“虎父无犬子”,吕蒙正七个儿子,个个品学兼优。然而,在皇帝给他示好、要提拔他儿子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没有推荐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向皇帝郑重推荐了他堂弟的儿子。他对宋真宗说:“我的几个儿子都不能担大任,唯有我的堂侄吕夷简,现任颍州(今安徽阜阳)推官,堪称宰相之才。”于是,宋真宗开始注意吕夷简,并有心栽培,后来,吕夷简果然成了一代名相。
皇帝不喜欢的人,为何要再三推荐呢?按惯例能享受的待遇为何要拒绝呢?皇帝真心示好为何要舍近求远、舍亲就疏呢?看来,吕蒙正作这些重大决定是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甚至内心斗争的结果,这些最后的抉择,与其初衷有关、与其原则有关、与其坚守有关,因为在他心里,国家利益至上,当国家需要人才的时候,他总是选择最优秀、最适合的。至于这个人远近亲疏、姓甚名谁,他才不在乎呢,这也是他为推荐使辽人选时敢于同皇帝叫板的底气所在。在少了些许经济待遇就会喋喋不休、少了些许政治待遇就会暴跳如雷、少了些许封赏就会闹得鸡飞狗跳的领导干部当中,吕蒙正把是否有利于国家作为选拔和任用人才的唯一标准,甚至不惜牺牲个人利益,即使今天看来,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官二代”柳开的自我炒作之路
柳开,大名(今河北大名)人,其父柳承翰,宋太祖乾德年间(963—968)曾任监察御史,典型的“官二代”。作为“官二代”,柳开并没有贪图享乐、荒废学业,而是从小在父亲的监督下苦读诗书,年纪轻轻便满腹经纶,作文无数。
然而,尽管文章写得多,但在名家云集的宋初,柳开只不过是无数“官二代”中的普通一员罢了,既无文凭,亦无学位,又没有在士大夫间形成“洛阳纸贵”效应的诗文作品,这让他懊恼不已。一个“官二代”,一个在文坛名不见经传的“新生代”,要在政坛、文坛上闯出一条成名成家之路,不但需要自身素质过硬,更需要一套善于宣传、推介自己的独特方法。为此,柳开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炒作。
名字炒作是炒作中最常见的手段之一,尤其是借名家的名字炒作,往往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就像现在许多“非著名作家”出书,总要拉来一班子所谓“著名作家”助阵,于腰封上用斗大的字堆积一长串“某某、某某名家联袂推荐”一样。柳开想成名,首先也从名字上做文章。他本名柳开,字仲涂,却偏偏自称“师孔子而友孟轲,齐扬雄而肩韩愈”,意思是孔子的学生、孟子的朋友,与扬雄齐名,与韩愈比肩,甚至改名柳肩愈,拿先哲的名头来给自己贴金、镀银、撑门面。他这一炒作,还真唬住了一些人,比如后来官至御史中丞、参知政事的赵昌言年轻时,就曾慕柳开之名,千里迢迢从山西赶到河北大名府,目的仅是一睹柳开的风采;又比如后来任史馆修撰、知制诰的范杲,年轻时也以柳开为榜样,把柳开的文章当作范文学习。
弄个响当当的名字,唬住一二文学青年,还远不能实现柳开的目的。在把“进士”作为“敲门砖”的科举时代,只有唬住了考官,通过了科举考试,摘取了“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桂冠,才是一鸣惊人的捷径。不久,柳开参加了科举考试。他参加考试又与一般的举子不同,人家面对考官都是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生怕被讥为狂妄,希望给考官留下低调谦逊的好印象,而柳开赴考却高调出场,他穿着象征士人身份的华丽衣服,还把自己撰写的数千轴文章,用独轮车推着,直奔主考官面前,引得主考官惊诧莫名,瞠目而视。柳开的名字从此在考官和举子间传开了,一谈到科场,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说起那个“文章千轴”的柳开,可见“炒作的力量是无穷的”。
柳开入仕之后,曾历任宋州(今河南商丘)司寇参军、右赞善大夫,后来又被提拔为知州,成了地方一把手。作为一方官长,他炒作的爱好依旧,而且结合工作来炒作。宋太宗端拱元年(988),他出任全州(今广西全州)知州。全州十分偏远,当地人尚武好斗、民风强悍,钻山为匪者甚众,经常抢掠闹事。面对复杂的治安环境,面对凶神恶煞之徒,柳开却以更加凶神恶煞的态度对付:每次擒获到十恶不赦的暴徒后,他就广发通知,召集全州大小官吏们聚饮,当场杀死暴徒,从其体内取出肝脏,用配刀把肝脏切碎,蘸着盐和醋生食,官吏们无不张口结舌、战栗不已。通过这一炒作,一传十,十传百,柳开“食人肝”的故事被描绘得神乎其神,迅速地在全州散布开来。从此,那些抢掠闹事之徒一听柳开之名便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炒作竟能维护一方稳定,带来一方平安,这倒是始料不及的效果。
如果两位同样喜欢炒作的读书人在一起,结果会怎样呢?对于柳开来说,则是一山不藏二虎,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宋太宗时期的状元胡旦,与柳开一样,也是一个擅长炒作、“喜以名骜于时”的读书人。某年,时任漕运使的胡旦模仿孔子《春秋》的体例,新编了一部《汉春秋编年》,无非是借孔圣人的鼎鼎大名,给自己的新书炒作一番。书刚编完,胡旦就邀请时任润州(今江苏镇江)知州的柳开到其住地金山一聚,请他给自己的新书评价评价、宣传宣传。柳开兴冲冲赶到金山,刚翻开书读了凡例和目录,便勃然变色,厉声呵斥胡旦道:“你小子真是个乱纲常、乱名教的千古罪人啊!你是何方神圣,胆敢剽窃圣典的书名、体例冠于编首,今天让我送你一剑,教训教训你这狂妄无知之徒,以儆效尤!”柳开拔剑就往胡旦身上刺去,吓得胡旦提起衣襟,落荒而逃。然而,胡旦的炒作方法与柳开自称“师孔子而友孟轲,齐扬雄而肩韩愈”,甚至改名柳肩愈的行为又有何异?不都是借先哲的名头给自己贴金吗?所以,柳开提剑相见,不过是妒忌心作怪罢了。
通过不断地炒作,柳开不仅有了如雷贯耳的文名,而且有了声名远播的侠名,甚至皇帝都把他标榜为一代豪杰。有位姓钱的供奉官,是吴越王钱俶的近亲。一天,柳开到他家里拜访,见书斋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千娇百媚,楚楚动人,便问画中美女是谁。供奉官说是他妹妹。柳开见是主人家的小姐,又如此美丽,立刻喜上眉梢,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说:“我丧偶多年,正好娶她为继室。”钱供奉的父亲到京城参加朝会去了,他以此为由回答说:“婚姻大事,还是等我父亲朝会回来再议吧。”实际是委婉地拒绝柳开。不料,柳开却哈哈一笑,异常大方地说:“以我的才学,不会辱没你们钱家的。”没过几天,柳开就匆匆向钱家下了聘礼,随即把美人强行娶回家,横蛮似《水浒传》中“抢亲”的小霸王周通。
可怜的钱供奉,慑于柳开的“淫威”,眼睁睁看着年轻貌美的妹妹被人抢亲,恨得牙痒痒,却敢怒不敢言,只好跑到京城,告诉父亲。父亲听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第二天就进宫拜见宋太宗,哭诉柳开抢亲,当面“告御状”。谁知,宋太宗听后不但没有雷霆震怒,反而笑着问钱父道:“你认识柳开柳仲涂吗?真乃豪杰之士,你找了一个好女婿啊!我来做媒如何?”连皇帝都把柳开当成英雄豪杰,可见柳开的炒作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至于这位钱家老爷子,见皇帝自荐为媒人,转怒为喜,拜谢而去,赶快回家瞧瞧这送上门来的女婿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柳开后来出任过桂州(今广西桂林)、代州(今山西代县)等地知州,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被朝廷调去沧州(今河北沧州)任职,病死于途中,年仅五十四岁。
不讨皇帝喜欢的状元郎
历朝历代,状元大都是皇帝钦点的,备受皇帝信赖与提携,只要他稍懂一点人情世故,稍懂一点“顺杆爬”的人生哲学,往往就能仕途通达、平步青云。何解?因为状元之于皇帝,就像学生之于老师,所谓“天子门生”也,学生的飞黄腾达,是皇帝慧眼识珠和知人善任的最好证明啊。
不过,状元胡旦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胡旦(955—1034),字周父,滨州渤海县(今山东滨州)人,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戊寅科状元。胡旦才学过人、志在千里,他曾说:“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宋代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只是,理想不等于现实,志向不等于前程,良好的开端也不等于完美的结局,甚至同是状元,其发展与际遇也常常大相径庭。像前届太平兴国二年(977)科状元吕蒙正,三次登上宰相之位,位极人臣;像后届太平兴国五年(980)科状元苏易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参知政事,风光一时。而心比天高的胡旦,却终其一生都没有出任过任何位高权重的职务,稍一升迁,动辄被贬,仕途坎坷,命运不济。为什么会这样呢?关键是胡旦好议论时弊,好批评朝政,不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思,不懂得讨皇帝的喜欢,甚至偶尔拍拍马屁,都常常拍到马蹄子上,自取其咎。
太平兴国八年(983)前后,宰相卢多逊和赵普先后被贬出京城。卢多逊阴鸷,赵普贪腐,他们被贬,一些颇具正义感的士大夫欢欣雀跃,其中尤其以胡旦喜形于色。恰逢黄河决堤,百姓遭遇水患,时任左拾遗、值史馆的胡旦借题发挥,向宋太宗献《河平颂》,中有“逆逊远投,奸普屏外。圣道如堤,崇崇海内”之句,意思是朝廷浮云蔽日,使得天灾降临,但如今皇帝驱逐了奸臣,排除了水患,终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是典型的马屁之作,但胡旦拍错了地方。卢多逊与赵普都曾经是位居宰辅的重臣,你以“逆逊”“奸普”给卢、赵定调,岂不是说宋太宗有眼无珠、姑息养奸吗?惹得宋太宗雷霆震怒,责怪胡旦“乃敢恣胸臆狂躁如此”,把他逐出京城,贬为殿中丞、商州(今陕西商州)团练副使。
当逐臣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尤其是像胡旦这样心比天高的状元郎。百无聊赖之际,他重新打起精神,向皇帝上了一篇《平燕议》,建议朝廷北伐,鼓动宋太宗“齐心平敌,恢拓旧境”,收复燕云十六州(五代时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十六州的总称)。这个建议与宋太宗不谋而合,皇帝一时高兴,重新起用他为左补阙,不久任史馆修撰,并以尚书户部员外郎身份知制诰,成了给皇帝起草诏书的大秘书。只是,这次胡旦没有总结教训,他有意见就提、有批评就说,议论朝政、臧否人物的毛病依旧不改,结果惹得同事不高兴,皇帝不喜欢。胡旦有一好友翟颖,见外敌扰攘经年,百姓多有怨尤,数次上书批评宰相李昉,说他在边事堪忧之际,渎于职守,饮酒赋诗,沉迷声色。同时,翟颖还推举某某等十余人,建议宋太宗重用提拔。他的这些言行,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因此成了同僚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屡受攻击。鉴于翟颖言辞颇壮,又与胡旦为好友,大家都以为这些奏章是胡旦“捉刀”,便把两位一起告了。皇帝当然不喜欢部下起内讧,加上对朝政的批评早让他心里窝了火,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翟颖流放海岛,把胡旦贬为坊州(今陕西黄陵)团练副使。
其实,胡旦这次被贬实在太冤,说奏章是他“捉刀”,也得有个真凭实据吧?一不对笔迹,二不录口供,三不叫人证,就凭那些平日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同僚几句猜测之词、臆断之语,就把状元郎无端谪贬,还真有些“因喜以谬赏,以怒而滥刑”的味道,这说明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你得罪谁都可以,但千万别得罪皇帝,因为他眉头一皱,就可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尽管胡旦为人做官不被皇帝所喜欢,但状元郎的出身,还是会让皇帝偶尔想起。胡旦被贬数年之后,宋太宗想了解了解胡旦改造的效果,希望看看这位自己亲自录用的状元郎是否变乖了,一时兴起召回,仍然让他担任知制诰,仍然要他参与国史修撰。胡旦回京任职后的几年,宋太宗年事已高,一心考虑皇位的继承问题,也就没去过问百官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当时,宋太宗最喜欢的宦官王继恩因镇压四川王小波、李顺起义有功,被任命为宣政使、领顺州(今北京顺义)防御使,权倾一时。胡旦素与王继恩关系密切,堪称莫逆。后来,宋太宗病危之际,王继恩在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选错了对象、押错了宝,他希望扶持的皇子没上去,他反对的赵恒却成了继位的宋真宗。皇权时代就是如此,吃点、喝点、贪点、占点没事,一旦跟错人、站错队,那就前功尽弃、全盘皆输。咸平元年(998),宋真宗刚刚登上皇位,就立刻把王继恩贬到均州(今湖北丹江口),第二年,王继恩在均州一命呜呼。而胡旦呢?前回交错了翟颖,被贬为团练副使,这回交错了王继恩,又被贬为安远军(今湖北安陆)行军司马,不久还被削籍流放到浔州(今广西桂平),不但被贬蛮荒,而且丢掉了公务员饭碗。
多年以后,胡旦虽然还被朝廷重新起用过,但任命的职位大都是员外郎、通判之类的小官,无非朝廷考虑到他是老状元了,给予些安慰和照顾而已。晚年,胡旦大部分时间生活在襄州(今湖北襄阳),破卷读书、埋头著作,撰写《汉春秋》《五代史略》《将帅要略》等六部著作三百余卷,最后把眼睛都写瞎了。一次,久居襄州的胡旦专程赶到京城,希望拜见宋真宗。老状元来了,焉有不见之理?这是一种导向嘛,宋真宗本来已经同意召见。但就在这时,参知政事王曾担心能言善辩的胡旦与皇帝见面时放言无忌、攻击时政,怕到时候皇帝下不了台,劝宋真宗让胡旦书面汇报。宋真宗一想,也是,到时一召见,胡旦倘或以老状元自居,倚老卖老,对朝政批评、对自己指责,那还不让自己颜面失尽?宋真宗最终拒见胡旦,让他有事由中书省转呈。胡旦以盲眼、病体、高年,颤颤巍巍奔波千里来到帝国京都,希望拜见皇帝的要求终于没有实现,只得灰溜溜回到襄州。
虽然吃了一辈子嘴巴的亏,但年逾古稀的胡旦,却死不悔改,仍然臧否人物、批评朝政,仍然心高气傲、尚气凌物。夏竦任襄州知州时,胡旦就经常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横议批评,让夏竦老不高兴,为此,夏竦作了一首《燕雀诗》:“燕雀纷纷出乱麻,汉江西畔使君家,空堂自恨无金弹,任尔啾啾到日斜。”你说一个行将就木的退休官员,有事没事去操那份闲心干什么?你再心忧邦国、关心百姓,不在其位,谁会拿你的话当回事?不是自讨没趣吗?所以《宋史》上说他“干扰州县,持吏短长,为时论所薄”,可见他不但不讨皇帝喜欢,而且也让地方领导十分厌恶。
可悲的是,胡旦死后,家里一贫如洗,儿子们甚至连安葬他的钱都没有,只得把他的尸体寄存义庄(地主豪绅以赡济族人为名的一种田庄)。直到宋仁宗时代,襄州知府王田觉得太不像样,上书朝廷获得专款,才终于使这位心高气傲的状元郎入土为安。
人就是这样,性格注定了,路途再坎坷,结局再悲惨,他也不会低头。
将军的憨直
马知节的父亲叫马全义。在五代末、宋朝初,马全义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堪称无敌悍将,他曾随宋太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不过,英雄命短,马全义三十八岁便因病去世,留下马知节与母亲伶仃孤苦,艰难度日。马知节一开始并不叫马知节,这个名字是后来宋太宗抚恤功臣遗孤,封马知节为朝廷供奉官时,取老杜“好雨知时节”诗句,特为恩赐的名字。
虎父无犬子,作为将门之后,马知节少年老成,十八岁时,他出任彭州(今四川彭州)兵马监押。作为一方军事长官,他带兵“以严莅众,众惮之如老将”(《宋史·马知节传》),年纪轻轻俨然有其父的英雄风范。宋真宗咸平年间(998—1003),他调任延州(今陕西延安)知州。当时,西夏党项族崛起,不断扰边,某年元宵节,西夏军队兵临城下。危急关头,马知节却学起了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大开城门,日日歌谣,夜夜饮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西夏军队观察了数日之后,到底担心埋伏,随即撤退,这显示出马知节超常的勇气和胆识。因为马知节带兵有方,屡建奇功,宋真宗任命他为枢密副使,相当于三军副总司令。
马知节不但作战英勇,为人也特别憨直。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宋朝与北方的辽国签订了停战协定——“澶渊之盟”,结束了宋辽多年的混战,开始了和平友好。此后一段时期,边境安定,国内发展,一片繁荣。宋真宗认为自己的功劳堪比唐宗宋祖,内心膨胀起来,为鼓吹自己的文治武功,大中祥符元年(1008),他率数千人东至泰山,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封禅”大典。“封禅”是拜祭天地的宗教仪式,当然得特别虔诚,宋真宗要求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仪卫扈从,在“封禅”过程中一律斋戒,不得食荤。皇帝下令斋戒,这让那些饱食终日的大臣们心慌慌,戒一两天还好对付,三天之后便腹腔空空、口吐酸水。因此,他们表面上信誓旦旦,背地里却想方设法找肉吃。宋真宗不知道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到达泰山脚下后,他欣慰地对大臣们说:“卿等在路素食不易”,表达了对部下的关切之情。本来这种口头慰问也是君臣之间礼节性的习惯,大家胡乱客套几句敷衍一下就行了,谁知,马知节却实话实说,当场爆猛料道:“亦有打驴子吃的”,令在场的人无不愕然。
回到京城,为了庆祝“封禅”大典的圆满成功,宋真宗在开封府大摆宴席、大宴群臣。酒足饭饱,宋真宗率群臣登上城楼,再次去感受山呼万岁的壮观。当他看见城楼下的百姓衣着整洁、精神饱满的样子,非常满意,不禁感叹道:“都城士女繁富,皆卿等辅佐之力”,又大大表扬了部下一番。同样是在这种只适合溜须拍马的时刻,马知节又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全然不顾大家的面子,直言:“贫者总赶在城外”。原来,为了迎接“封禅”归来的宋真宗,大臣们安排开封府进行了一系列的城市美化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把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人,悉数驱赶到城外去。原想粉饰一下太平、糊弄一下皇帝,结果给憨直的马知节捅破了这层漂亮的窗户纸。这可是欺君之罪呀,大臣们不禁大惊失色,纷纷磕头如捣蒜。
马知节不仅憨直,而且疾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王钦若因为善于逢迎,得到了宋真宗的极大信任,被视为心腹。王钦若任枢密使时,马知节是枢密副使,不过他对王钦若这位顶头上司非但不尊敬,反而十分讨厌,视为奸邪。他曾当着宋真宗的面,直陈王钦若的种种丑行。然而,说王钦若的坏话,等于对宋真宗的批评,用人不当嘛,让宋真宗颇不高兴。还有一段时间,他上朝时拿的朝笏(古时大臣朝见时手中所执的狭长板子,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以为指画、记事之用)比同僚们的大很多,几乎可以当杖用了,宋真宗很是奇怪,问他为什么?马知节回答说:“臣见本院长官多欺陛下,臣不怕惊动官家,恼乱宰相,则打杀此厮儿久矣。”(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意思是王钦若总是欺骗皇帝,如果不担心惊扰皇帝和宰相,他真恨不能用朝笏杀之,让宋真宗尴尬不堪而又哭笑不得。马知节就是这样,不分场合,不管大小,不按常规说话,不按套路出牌,让皇帝和大臣们看了不少笑话,留下了许多可笑的段子。
这个世界常常充满着欺骗和谎言,大臣糊弄皇帝,皇帝愚弄平民,甚至通过“封禅”这种荒诞的活动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其实,对于事实真相,大家心知肚明,但或因惧怕权威,或因担心打击,或因早已习惯,一律揣着明白装糊涂,没几个人会斗胆去捅破这层薄薄的窗纸,没谁会傻到说“皇帝的新衣”根本就没有衣,就这一点来说,马知节倒是北宋官员中的一个异类。然而,恰恰是他的憨直,让我们在谎言充斥的官场,看到了一份难得的真实。马知节的憨直,倒有其可爱的一面。
到终南山跑官去
古人求仕跑官之路,不外乎如下几种:要么靠自己,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走科举正道;要么靠父母,受恩荫,靠姐妹的脸蛋,当国舅,一步登天;要么靠资财,真金白银,花多少钱,买多大官;要么靠胆子,先做贼,再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不过,古人跑官还有一条通幽曲径,那就是当处士,隐居山林,吟风弄月,攒足了虚名,然后在皇帝的再三邀请之下,回马一枪,轻松坐上显要的位置。宋代处士(闲居未仕或不仕之人,与隐士同)种放选择的,就是这样一条十分另类的“终南捷径”。
种放出身于官宦人家,《宋史·种放传》说他:“沉默好学,七岁能属文,不与群儿戏。”沉默好学好理解,让人惊异的是,他七岁就能写文章,而且孤傲独立,从来不同小朋友玩耍,一副注定要干大事、成大业的模样。让人更加惊异的是,后来父亲劝他考科举时,他竟以“业未成,不可妄动”来搪塞,长年在华山、嵩山一带游历,“慨然有山林意”,想当处士。父亲去世后,他果然结草为庐,携母隐居于终南山豹林谷的东明峰。
当隐士也分真隐与假隐。真隐者以山林岩穴为居,以猿猴麋鹿为友,与世无争,与世无往,老死于苍山老林间,寂寂无闻;假隐者关心时政,惦念朝廷,撰文赋诗,自我炒作,时刻关注自己在外的影响,稍有风吹草动,便跃跃欲试。种放属于后者,他隐居终南山,不甘寂寞,坐而论道,授徒讲学;又好写诗,每有所得,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还喜欢奔竞于官场,同州官郡守们纵酒放歌,交朋结友,酬应无虚夕。
当了多年的隐士,讲了多年的学,写了多年的诗,交了多年的衙门朋友,种放声名远播,关系遍布路府州县,甚至连皇帝对他都有所耳闻。宋太宗时代,陕西转运使宋维翰上书说:“种放隐居终南,乞量才录用。”建议皇帝召种放出山。于是,宋太宗下诏,邀请种放到京任职,还特别交代地方官拨一笔专款,给他置办行装。
种放多年的苦心经营,终于熬到了头,前途一片光明。他兴冲冲地赶到官府,拿了差旅费,准备起程。这时,好朋友张贺来了,劝种放说:“如果皇上一召唤,你立马应诏的话,最多不过给你一个小小的尉官。不如称病,等皇上第二道诏书到时,那封给你的就绝对是个肥缺了。”种放一听,对呀,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不就是企望得个肥缺做个大官吗?因此,他顺势请张贺帮他上表,称病辞官。谁知,宋太宗也是个倔脾气,一听说种放称病,鼻子里马上哼哼两声:山野之人,还耍什么大牌?把他晾在一边,不再问津,让种放的满腔希望泡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