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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晏建怀 当前章节:15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08

人的雅量有小雅、中雅、大雅之分。如果说心存善良、替人开脱是“小雅量”的话,那么受人诬陷、三缄其口的则可称之为“中雅量”,而别人落井下石攻击自己,不仅不记仇,还主动替对方辩护,甚至背后暗暗为对方铺路架桥做好事,这样的人堪称“大雅量”。王旦在宋真宗身边任相长达十余年,在“伴君如伴虎”的人治时代,能够掌权如此之久,不能不说他的“大雅量”应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他不但被宋真宗视为股肱之臣,信任有加,而且被后世评价为“平世之良相”,留名千古。

诗能改变命运

诗能不能改变命运呢?这是个问题。当今时代,诗情匮乏,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能记下一二人名字、三四行句子已经不易,指望通过诗歌来改变命运则显得十分可笑。不过,我国作为诗的国度,在历史上却不乏诗能改变命运的故事,魏野便是其中一例。

魏野首先是处士,他隐居于陕州(今河南三门峡)东郊,日对云山,夜观星月,不求闻达。魏野更是诗人,博览群书,才望高雅,年纪轻轻就著作等身,常常被文学爱好者和士大夫们追随,陪着他吟咏终日,乐不知返。魏野学习唐代姚合、贾岛,苦心经营,力求独特,给宋初的诗坛吹来一缕清新之风。像《题普济院》中“数声离岸橹,几点别州山”,像《晨兴》中“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均是人见人爱的警句,魏野因此声名大震。魏野不仅在当时的中原有名,他的《草堂集》还传到了辽国,被契丹人争相追捧。当时,辽国只能找到《草堂集》上半部,大中祥符初年,辽国皇帝特意派使者赶到宋朝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向宋真宗求取《草堂集》下半部,让宋真宗脸上大感荣光。

宋真宗是爱才求贤之君,魏野因卓越的诗才进入了当朝皇帝的视野,成了皇帝关注的对象。不久,宋真宗下诏,召魏野到京城,要封他官职。人家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才能得一小官,魏野仅凭一部诗集就能得到皇帝的青睐,只要他把握机遇,立马就能鱼跃龙门、青云直上。诗能改变命运,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十分神奇的事情,但这件事情的神奇之处在于,人家稍有小才,往往就会“一知充十用”,放肆吹嘘、自我炒作,希望博得个提拔重任,而魏野作为才华横溢的诗人,不但不顺杆爬,反而上书宋真宗说:“我实愚憨,天资笨拙,加上喜欢自由,疏于礼节,请让我守候田园草庐,继续当一介与世无争的农夫吧。”就这样委婉地拒绝了皇帝,把人家梦寐以求的机会给白白糟蹋了。

而更为神奇的是,魏野的诗不仅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改变他人的命运。据同时代王辟之的《渑水燕谈录》卷七记载,大中祥符年间,陕州司法参军刘偁因故罢官,由于他平时特别廉洁,又无积累,回去时竟然连盘缠都没法凑足,只好把自己的马卖了,换成一头瘦驴,才回到了家。刘偁是魏野的好朋友,同情之余,魏野作《送刘法曹东归》一诗为刘偁赠行,诗曰:“上官多是叹穷途,得替行装尽有余。谁似甘棠刘法掾,来时乘马去骑驴。”后来,当这首诗捧读在宋真宗手中时,宋真宗当着宰相的面,大发感慨地说:“小官中竟然有廉洁到如此程度的人,真是江山有幸啊!”立刻把刘偁提拔到京城做官。几年间,刘偁就由小小的幕僚提拔为正六品郎官,连升数级,步步登高。自己的诗能改变他人的命运,这恐怕是魏野当初写诗时未曾预料到的。

另据清代褚人获《坚瓠集丙集》卷之二“魏野诗呈王寇”条记载,宋真宗在大中祥符年间举办了“东封泰山”“西祀后土”为主题的两场祭祀大典,声势浩大,盛况空前。作为负责牵头组织这两项活动的宰相王旦,可谓功劳卓著,一时声闻益远。活动结束后,王旦收到了魏野的一首诗:“圣朝宰相年年出,君在中书十二秋。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以诗规劝王旦急流勇退。王旦读到好友的赠诗,觉得十分在理,便手持这首诗,向宋真宗请求告老还乡,终于实现了高位善终的好结局。同样的情况,宰相寇准因官场斗争被贬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当了四年贬官后,宋真宗召他入京,重新起用,魏野也不失时机地送了他一首诗,中有“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的句子,建议他不要过于贪权恋位。寇准读罢此诗却很不高兴,不但没有隐退的打算,反而高调复出,结果短短数年后就被先贬为相州(今河南安阳)知州,又贬为道州(今湖南道县)司马,再贬为雷州(今广东雷州)司户参军,仕途不顺,坎坷一生。后来,当他终于醒悟之时,遂把魏野的诗题写在窗前,朝夕吟诵,自我解嘲。

诗的确能改变命运,不过有时也会因人而异。

寇准是个“公子哥儿”

寇准出身于官僚之家,从小不拘小节,颇爱飞鹰走狗,是个典型的“公子哥儿”。

好在母亲要求严格,对他的学习抓得紧,使他十九岁就得以高中进士,步入了衣食无忧的官员行列,因为才能出众,官职“噌噌噌”往上升,连连提拔,后来甚至还当上了宰相。

寇准虽然身为领导干部,工作上也很努力,出过很多政绩,但“公子哥儿”的性格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唱歌跳舞,公款吃喝,次次都有份,还喜欢豪华的排场、奢靡的享受。

他喜欢跳“柘枝舞”,这是从西域石国传到中原的舞蹈,石国又名柘枝,这种舞蹈便称“柘枝舞”,在中原一度非常流行。寇准经常邀请文朋诗侣在家里开舞会,夜以继日,如痴如醉,时人送他一外号,称为“柘枝癫”,可见其痴迷程度。

寇准性格豪爽,出手大方,喜欢吃吃喝喝,特别喜欢夜宴。在邓州(今河南邓州),他任知州,就常常组织同事朋友们通宵达旦地宴饮。每当夜晚,寇准的知州府总是高朋满座,灯火辉煌。当时,一般人家是舍不得用蜡烛的,没钱嘛,往往早睡,而知州府不仅大厅里烛光通明,就是马棚、茅厕这些地方都彻夜点着蜡烛,往往烛泪成堆,非常扎眼。

寇准爱酒,近乎疯狂。据说他酒量极大,朋辈中少有敌手。他贬知永兴军的时候,不论官职大小,也不论地位高低,只要你能沾酒,必定拉来碰杯,不醉不罢休。他有个副手,能喝两杯,寇准天天拉着他陪酒,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海量也经不起车轮战,不几天,喝病了。但是,寇准丝毫没有停杯的意思,还是天天拉着他喝,眼看性命都要搭上了,副手的老婆心急如焚,最后迫不得已,竟然一纸讼状告到了衙门,才终于在寇准的酒杯下救出自己的丈夫。

至于玩,寇准也是花样百出,什么都喜欢玩,什么都会玩。每当生日,他都会早早搭起彩棚,广发请帖,大摆宴席,十分铺张。酒醉饭饱之际,他还穿着黄道服,头上插花,胯下跑马,与朋友们嬉戏玩乐,花样不断翻新。然而,黄道服毕竟只有皇帝才能穿,加上吃喝玩乐的标准接近皇帝,宋真宗知道后火冒三丈,他叫来宰相王旦,大发脾气,说:“寇准什么都效仿我,这怎么行?”好在王旦理解寇准,他呵呵一笑说:“寇准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不明事理,有点傻。”王旦这样说,皇帝不好再发怒,只得尴尬地说:“是的,的确有点傻。”

寇准虽然是个“公子哥儿”,但口碑还不错。后来,宋仁宗时期的宰相夏竦也追求豪华,生活奢侈,但议论的人很多,他十分不解,对家里的门客说,寇准生活奢侈,生前死后皆无非议,到了我这里,为什么那么多人讲怪话呢?

门客给夏竦讲了一个故事:寇准做官,经常与下属一起郊游、野餐,有一次喝得正起劲,路上传来一阵驴车铃声,派人一问,原来是一个任期已满的外地县令从此路过,虽然素昧平生,寇准却像对待老朋友一样,热情地邀请县令同席,开怀畅饮,其乐融融。寇准对待陌生的路人都相敬如宾,而您身为宰相,对待部下同僚却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遑论其他,评价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寇准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但私心不算太重,不营私产,有酒大家喝,有福大家享,光明磊落,有情有义。据宋代夷门君玉的《国老谈苑》卷二说,寇准出将入相三十年,自己从没置过房产,处士魏野曾经赠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寇准因此得了一个“无地起楼台相公”的雅号。

魏野此诗还流传到了辽国,契丹人十分佩服寇准的精神。宋真宗末年,契丹使者访问京城,点名要拜见“无地起楼台相公”,当时寇准正被贬职偏远之地,害得宋真宗立即把他召回,重新委以重任。

“公子哥儿”不一定都是“败家子”,在寇准身上得到了印证。

家天下时代的“棍棒式教育”

陈省华三个儿子,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都是科举考试的佼佼者,尧叟、尧咨还考了天下第一,分别高中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己丑科和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庚子科的状元。后来,尧叟、尧佐分别出任过宋真宗和宋仁宗时期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至宰相,尧咨则被任命为节度使,相当于将帅。一个普通的官宦家庭,培养状元本不容易,培养出将相更是难得,而一门培养出一将二相,便近乎奇迹了。

父亲陈省华也是进士出身,经历过寒窗苦读,深深懂得成才的不容易,非常注重儿子们的学习。他是北宋阆州新井县人,县城即今天四川省南充市南部县大桥镇。该镇东北方有一天然岩洞,当地人叫它漱玉洞。据说,三个儿子幼时,陈省华让他们带上一些日常用品,到漱玉洞中读书学习,谁不认真,必然棍棒伺候。漱玉洞如今还残存一突出小石锥,相传为陈氏兄弟当年“头悬梁,锥刺股”、刻苦攻读留下的遗迹。

陈省华后来调任济源县(今河南济源)任县令,县城有一座延庆寺,环境幽静,适合读书,陈省华又把三子安置寺内。每当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儿子们埋头读书,母亲冯氏,则夜夜陪读,一手握棍,一手持香,一边严加督促,一边焚香祈告:“不求金玉贵,但愿子孙贤。”《二十四孝图》中的“冯母烧夜香”,说的就是冯氏陪读的故事。

在父母的严格管教下,三个儿子相继金榜题名,接连得到朝廷重任,一个比一个有出息,陈家家教远近闻名,宋真宗甚至因此而把陈省华召到宫里,安置在太子身边,任命为太子中允。

儿子们出息了,一个个八抬大轿,威风凛凛。然而,不要以为他们外面风光,回到家里也像老爷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陈家,尊卑次序丝毫不能乱。据《宋史·陈尧叟传》记载,宋真宗主政时,尧叟任枢密使,尧佐直史馆,尧咨知制诰,都是朝廷重臣,皇帝身边的红人。然而,每当宾客造访,三兄弟必会侍立父亲身后,端茶倒水,毕恭毕敬,害得那些来访的客人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只好找这样那样的理由告辞。这时,陈省华常常哈哈一笑说:“大人们谈正事,小字辈一旁伺候,这是人情之常啊。”

小儿子尧咨虽是一介书生,却喜欢使枪弄棒,尤其擅长射箭,他曾以铜钱作靶子,一箭贯穿其中,人称“小由基”(由基指春秋时楚国人养由基,善射),初中课本里的《卖油翁》,说的就是陈尧咨的故事。据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九记载,宋真宗景德中,陈尧咨任荆南府(今湖北荆州)知府,一次休假回家,母亲问道:“你在地方上为老百姓都做了哪些事,有什么政绩呢?”陈尧咨得意扬扬地回答说:“荆南要冲之地,来访的官员多,宴集频繁,我经常在宴会上表演百步穿杨的技艺,客人莫不叹服。”母亲听后不但没表扬他,反而大声斥责说:“你父亲教育你忠孝辅国,如今你身为朝廷大臣,不以施仁政为己任,竟以炫耀雕虫小技为乐,怎么对得起你父亲呕心沥血的教导呢?”说完,举起棍棒就朝尧咨打去,把皇帝赏赐给他的金鱼佩饰都给打落了。

人到中年又是朝廷要员,还被母亲棍棒相加,可见陈家家教的严厉,严厉到不论年龄,不论官阶。不过,儿子们之所以有出息,或许与这种“棍棒式教育”不无关系,这也是家天下时代再正常不过的教育方式,“棍棒底下出孝子”嘛。当然,对于陈家“棍棒底下出将相”的教育经验,只能当成一种特例,不能完全照搬的。

宋朝那些老规矩

历朝历代,都会有一些明文规定或约定俗成的老规矩,史书上称之为旧制、故事或典故等。虽说有些老规矩实则是“潜规则”的代名词,影响了社会的公平正义,但也有些老规矩,在一定范围和程度上规范了官员的行为,约束了权力的泛滥,有的甚至管住了贵族的嘴、皇帝的手,宋朝就有这样的老规矩。

我们惯见在豪华酒店吃吃喝喝的,非官员即商贾,升斗小民是无钱这样奢华消费的。但在宋朝,尽管京城开封餐饮业很发达,豪华酒店遍布大街小巷,官员却不敢进酒店吃喝,因为宋朝有一个老规矩,“官员不入酒肆”,官员一旦在酒店杯觥交错,不管公款私款,马上就会遭到御史的弹劾,不是罢官免职,就是纪律处分。据欧阳修《归田录》卷一记载,宋真宗时的太子谕德(官名。唐、宋时置为东宫官,有太子左、右谕德,简称谕德)鲁宗道,有一次老家来了客人,因为家里酒具不齐备,只好换了便装,领着客人到附近的仁和酒店招待,混迹于士绅豪客之间,躲躲闪闪。恰好这天宋真宗有急事召见他,当他迟迟赶到宫里谢罪时,宋真宗劈头就责问:“何故私入酒家?”还说:“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倘不是鲁宗道实话实说,认罪态度又好,差点儿丢官。

宋朝还有一条老规矩,就是王公贵族“不得取食味于四方”,意思是当权者不得向各地索要地方特产和美味佳肴,旨在防止横征暴敛。宋代邵伯温《闻见录》卷八记载,宋仁宗有一次病了,皇后想找江淮一带的特产糟白鱼给皇帝补补身子,但寻遍京城,一无所获。愁眉不展之际,恰巧宰相吕夷简的夫人到宫中给皇后请安,皇后想起吕夷简是寿州(今安徽凤台)人,家里也许有,便对吕夫人说:“上好食糟淮白鱼,祖宗旧制,不得取食味于四方,无从可致。相公家寿州,当有之。”吕夷简家果真有,吕夫人回去后,赶紧把糟淮白鱼送至宫中,了却了皇后的这桩心愿。可见,一个不显眼的老规矩,只要执行得好,就能管住哪怕是至高无上如皇帝的嘴。

宋朝执行时间最长、执行效果最好的老规矩,便是那个人人熟知的宋太祖的誓词:“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据陆游《避暑漫抄》记载,建隆三年(962),宋太祖于太庙寝殿的夹室立下“誓碑”,上刻三行字,一曰:“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曰:“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曰:“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誓碑的核心内容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尽管这条誓词不过是制度与法律之外的一则祖宗家规而已,但却比任何政策法律都执行得好,宋朝前后三百余年,的确鲜见对文人士大夫和批评朝政的人开刀,甚至多次因为这条老规矩而朝令夕改,刀下留人。

宋神宗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希望通过改革,来实现宋王朝的崛起和振兴。但当他的“熙宁变法”措施在全国铺开之后,却遭到了一些士大夫的反对,特别是苏东坡这种“意见领袖”的反对。当时,苏东坡在基层工作,耳闻目睹新法的执行情况,特别是“青苗法”在执行中严重走样,损害了百姓利益,多次上书提意见。然而,宋神宗求胜心切,听不进不同意见,而且对苏东坡提出的意见,内心不快。于是,御史李定、舒亶以苏东坡诗文中有讥谤皇帝、攻击新法之语弹劾他,苏东坡因此被捕入狱,史称“乌台诗案”。在入狱的百天时间里,李定、舒亶们不断向宋神宗提交苏东坡诗文中的“罪证”,最后几乎按罪当诛。就在屠刀即将举起之际,宋神宗猛然想到“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最后只好强压内心的怒火,主动说服御史,把苏东坡贬官降级了事。苏东坡也因这条老规矩,从黄泉路上捡回了一条性命。

帝制时代,皇帝也是最高法院院长,杀人和赦罪之令,都得他签字才能生效。据南宋高文虎《蓼花洲闲录》记载,宋神宗因陕西与西夏交兵失利,追究责任,要斩首一漕运官,而且已经签好字,安排立斩。第二天上朝后,宋神宗问宰相蔡确:“我昨天批出的斩首令,是否执行?”蔡确说:“没有。”宋神宗奇怪地问:“有何疑问?”蔡确说:“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始。”宋神宗沉吟良久,终于收回斩首令,免了漕运官的死罪。

宋朝不仅主张不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人,而且这一免死的“丹书铁券”还辐射到了整个读书人群体,成为士子们的“护身符”。宋仁宗时代,四川举子向成都知府献“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的反诗,宋仁宗听后,不过一笑了之。

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说明人要有敬畏之心。宋朝这些老规矩之所以一以贯之,倒也不是这些祖宗的规矩就果真比政策法律还威严,宋朝皇帝在自己需要时,改变祖宗规矩常常是毫不犹豫的,像宋仁宗的“庆历新政”和宋神宗的“熙宁变法”,都是对老规矩的改弦更张。之所以“不杀士”,不过是这些锦衣玉食的皇帝,还心存一丝敬畏罢了。而一个手操生杀大权而又不受监督的皇帝,一旦缺乏敬畏,私欲就容易战胜公德,邪恶就容易战胜正义,冲动就容易战胜理智,头脑发热之际,势必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历代暴君如夏桀、商纣、秦始皇、朱元璋者,莫不如此。

林逋:宋朝士大夫的精神坐标

林逋《山园小梅》诗曰: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此诗不仅写出了梅的形,而且写出了梅的神,把梅花不畏严寒、傲雪凌霜的高贵品格,表现得淋漓尽致。谁能如此深刻地理解梅花?谁又能如此细腻地解读梅花呢?任何作品都是志向与追求的表达,唯有那种以梅花高格自勉、自励、自期的人,才能写出如此俏丽的华章,才能奏出如此美妙的绝响。

林逋(967—1028),字君复,杭州钱塘县(今浙江杭州)人。《宋史·林逋传》说他:“少孤,力学,不为章句。”好学上进,但并不学究似的辨章析句,拘泥于书本。青年时期,林逋浪迹天涯,放游江淮之间多年,闲云野鹤一般。中年后,他厌倦了漂泊,回到故乡杭州,“结庐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过上了极其清苦的隐居生活。

虽说隐居清苦,但林逋丝毫没有寂寞之感。他好梅,也种梅,据说他在孤山种植了数百株梅花,赏玩之余,也采摘一些梅花出卖,获取微薄收入,支撑自己的日常开销。他无妻无儿,隐居孤山后,养了两只白鹤,日子一久,白鹤竟通了人性,即使林逋打开鸟笼,让它们盘旋云霄,纵情飞翔,不久它们又会主动回到笼内,忠诚如伴侣。有客到访,倘若林逋不在家,守门的童子也不着急,而是一边泡茶迎客,一边放出白鹤,鹤鸣长天之际,便是林逋动身归家之时,次次灵验。林逋蛰居孤山二十载,可谓“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生活怡然自得。因为钟情于梅,亲昵于鹤,人称“梅妻鹤子”。

林逋喜写诗,善填词,却常常随写随丢,率性而为。有人问他:“何不录以示后世?”他回答说:“吾方晦迹林壑,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宋史·林逋传》)生前名还不在乎,还会在乎那死后之名么?他书画双绝,令同时代的人们赞叹不已。陆游也是书法大家,曾说:“君复书法,又自高胜绝人,予每见之,方病,不药而愈,方饥,不食而饱。”(陆游《渭南文集·卷三十·跋林和靖帖》)对林逋的书法推崇备至。不过林逋画画写字亦如写诗填词,自娱自乐,从不轻易示人。

宋代隐居名山者不乏其人,既有耿介拔俗、潇洒出尘之士,也有走“终南捷径”、以获取高官厚禄的投机取巧之徒,像比林逋大十二岁的种放,就通过“假容于江皋”的经历,明作隐士,暗地里跑官要官,最终得到了宋太宗、宋真宗的关注,当上了朝廷的谏议大夫。而林逋却从来没想过要走“终南捷径”,他隐得率真,更隐得彻底。

景德四年(1007),宋真宗听说了林逋的事迹后,特意安排杭州知州王济去孤山,专程探望林逋,有意征他出山。大中祥符五年(1013),宋真宗又派人送来粮食和布帛,要求地方政府定期给予接济。天圣三年(1025),宋仁宗也安排人送钱送物,表达慰问之情。按说,有了两代帝王的垂青,只要稍有仕途之念、富贵之想,实现目的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何况宋真宗的确曾经派人来征求过他出山的意见呢。

然而,林逋不是缨情于好爵之人,正如《宋史·林逋传》中所说:“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他的向往不在仕途,更不在富贵,人们多次劝他出仕,均被他婉拒,他说:“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对于林逋来说,富贵如浮云,荣华如尘芥。晚年时,他自造墓于庐侧,题诗于墓壁说:“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以没有写过御用文章而自诩,体现了他不媚权贵、忘怀得失的高贵节操,他的生命与灵魂,早已与西湖、孤山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了。

林逋虽然性情率真,但并不孤傲,虽然隐得彻底,但并不偏激,他性情温和,宽容有度,与当时一些高僧和德才兼备的文人士大夫们唱和交往,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经常划着小舟,出入古刹,“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在晨钟暮鼓中与高僧们探讨宇宙人生的精深学问。杭州数任知府,包括薛映、李及等,也多次乘船上孤山,造访林逋的草庐,与他终日清谈,乐不知返。范仲淹、欧阳修、梅尧臣等许多当时的青年才俊,更是不远千里来到孤山,拜访他们最尊敬的林逋处士,交流心得,诗酒流连,留下许多优美的唱和之作。范仲淹在《寄赠林逋处士》一诗中说:“唐虞重逸人,束帛降何频。风俗因君厚,文章至老淳。”表达了他对林逋的敬慕之情。林逋虽隐居孤山一隅,但他德高望重,交游颇广,志同道合者甚众,这说明“孤山不孤”。

天圣六年(1028),林逋在孤山寂静地离世,如同林壑间一片树叶的飘落。他去世后,宋仁宗“嗟悼不已”,安排人前来吊唁,并赠他谥号“和靖先生”。皇帝对一个布衣隐士赠谥号,足见林逋生前对宋朝士大夫阶层产生了重大影响:一个毫无影响、老死于苍山老林间的隐士,是不可能得到皇帝如此优待的。

林逋故后,仍然在士大夫间产生着影响,那些敬重他的人们,绵延不绝地赶往孤山,把孤山当成精神圣地虔诚朝拜。多年以后,对他高山仰止的苏东坡,曾在《书林逋诗后》中盛赞林逋的才华说:“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他认为林逋的诗比唐代孟郊才高一等,字比宋代李建中更胜一筹。苏东坡因未能当面向林逋讨教而深感遗憾,他在杭州任职时,常常去孤山林逋墓前祭拜。尤其难得的是,苏东坡对林逋精神境界的深刻理解和由衷感佩。据宋代阮阅《诗话总龟》卷九载,苏东坡与王居卿、孙巨源等一帮文友在扬州(今江苏扬州)聚饮,大家一起讨论林逋的《山园小梅》,王居卿开玩笑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林和靖梅花诗,然而为咏杏与桃李皆可。”意思是这两句虽然有名,但用它来咏杏或桃李也可。苏东坡听后,呵呵一笑,大不为然地说:“可则可,但恐杏李花不敢承当!”是啊,这样的雅到极致、美到极致的诗句,俗如杏桃李之类的花儿怎么敢当呢?这不是把高山流水当成了靡靡之音,把圣洁的林逋当成了跑官的种放么?《山园小梅》不仅是写梅,更是写林逋自己,不仅是写花,更是写精神、写追求、写灵魂,这梅花之魂又何尝不是林逋之魂呢?就对诗句的理解来说,苏东坡堪称林逋的隔世知交。

无论生前死后,林逋的才华和操守,都得到了人们的赞叹和景仰,他以自己特殊的处世姿态,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卓然独立的背影,这个背影如同一个精神坐标、一座道德高峰,显得异常醒目,让宋朝那些文人士大夫们,在钻营奔竞者塞途的现实面前,找到了一种不至于让自己迷失的支撑和力量。

史上最幽默的宰相

历史上那些宰相,常常喜欢把江山社稷挂在嘴边,把严肃正经贴在脸上,仿佛拒人千里之外。而宋代宰相石中立却和蔼可亲,幽默至极,颇为另类,堪称史上最幽默的宰相。

还是任职郎官的时候,他与同僚们一起参观皇家动物园里畜养的狮子,大家边观赏狮子,边聊起了狮子的喂养。主管畜养的人说:“一头狮子每天要喂五斤肉。”这群工资收入不高、一年难得闻几次肉香的穷公务员连连咋舌,纷纷叹息道:“我们这些人,连一头狮子都不如。”言下之意,待遇低呀。石中立马上接茬说:“这当然,我们都是员外郎(园外狼),‘园外狼’的待遇怎能和‘园中狮’相比呢?”众人捧腹。

宰相章得象与他十分友好,前人戴嵩因牛画得好,人称“戴嵩牛”,韩干因马画得好,人称“韩干马”,他便拿章得象的名字开玩笑说:“昔有名画‘戴嵩牛’‘韩干马’,如今又出了个‘章得象’!”没大没小,一时在士大夫间传为笑谈。

朋友间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但更多的时候,他讲话不分场合、不管轻重、不看对象,稍见不平,怪语迭出。一次,大臣杨亿家大办丧事,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来的不是宰相就是翰林,不是王公大臣就是贵族子弟。杨亿给他们每人发一件白襕衫,不过,他是按地位高低和身份贵贱来分配,高贵者发绫罗衫,地位稍低者发绢衫,等级不同,质地不一。上香吊孝还分个高低贵贱,石中立看不过去了,突然在人群中放声痛哭,同僚错愕不已,忙问其故,石中立说:“我想起了我父亲。”又问为什么?石中立回答说:“倘若父亲他老人家还健在的话,我今天一定能穿上高贵的绫罗衣服了。”他父亲石熙载,那可是宋太宗时代的一品大员啊。同僚们禁不住掩嘴遮脸,一旁暗笑。

尤其听到人家夸夸其谈地表功、言不由衷地表白时,石中立更是按捺不住,常常不顾对方颜面,一针见血地捅破。侍郎刘子仪三入翰林,当了多年的侍从官,眼巴巴地垂涎于宰相的职位,但一直没什么动静,心情颇不快,做了两句诗说:“蟠桃三窃成何事,上尽鳌头迹转孤”,并称病在家,闭门不出。同僚们前去探望,询问病情,推荐药方,极尽关切,唯独石中立轻描淡写地说:“小病而已,只需服一剂清凉散即可痊愈。”石中立是在嘲笑刘子仪病根在心而不在身,清凉散,“清凉伞”也,是宋代宰相专用的仪仗呀。同僚们听后面面相觑。

宋仁宗康定年间(1040—1041),西夏犯边,宋军节节败退,朝廷一筹莫展。当时,宰相张士逊告老,朝中一些大臣友好都赶去祝贺他光荣退休。张士逊举行家宴,款待大家,喝到酣畅处,他感叹道:“我本是一介小民,见遇明君,终于功成名就,衣锦还家。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也算知足了。”一副居功自傲、得意洋洋的样子。谁知,石中立不仅没有顺着他的口气恭维一番,反而冷声冷气地说:“如今呀,只有西边还战火纷飞,胡虏未除。”众宾客顿时失声喷饭,杯盘跌落一地。

宋仁宗景祐四年(1037),石中立鬼使神差地当上了参知政事,即副宰相,成了最高行政长官之一。俗话说,到哪山唱哪山的歌,当了宰相之后,应该注意一下身份了,该打官腔时还得打打官腔,树立领导权威嘛,可是他依旧口无遮拦。一次,他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左右吓了一大跳,赶紧扶起他,他却拍拍身上的灰尘,戏言道:“幸亏是‘石参政’,倘是什么‘瓦参政’,早就化为齑粉了。”全然没有宰相的样子,真是本性难移。

作为百官之首,他的言行颇让同僚好友们担心,朝士上官辟曾语重心长地劝导他说:“您如今位居‘宰执’,名位至高,为什么还整天嘻嘻哈哈没正经呢?”石中立一听,马上笑呵呵地反问道:“你管好‘上官辟(鼻)’就行了,何必还要管‘下官口’呢?”让对方哑口无言。

石中立就是这样,不故作正经,不冠冕堂皇,不会像他的同事们一样故作高深、拿腔作调。但他不知道,当官不打官腔就像演员没化妆、和尚没剃度、耍魔术的没有道具。当官不仅要会打官腔,而且要大打官腔、打大官腔,只有通过打官腔,把同僚打服了,把部下打蒙了,把百姓打傻了,才能树立领导的威严、威信、威风。而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即便他这样的副宰相,更要像弥勒佛一样,容天下难容之事,“宰相肚里能撑船”嘛。对于钻营的,装聋。对于谋私的,作哑。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有利于团结。像石中立这样,一不会打官腔,二不会拍马屁,三不讲政治,遇卖乖者,他揶揄,遇矫情者,他讥笑,遇贪财恋权者,他嘲讽,栽棘种刺,率性而为。你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宰相呢?迟早会祸从口出。果然,谏官韩琦就在宋仁宗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身为宰执大臣,嬉皮笑脸,信口开河,有失朝臣威仪,有损领导干部形象。是啊,不会打官腔,还当什么宰相?

于是,当了没几个月,石中立这个副宰相就被罢免了。

当文人倔脾气撞上官场潜规则

杨亿早慧,聪明过人。《宋史·杨亿传》说他:“七岁,能属文,对客谈论,有老成风。”真是天才。国人一向喜欢追捧天才,尤其是那种一目成诵、下笔千言的天才,连阅人无数的皇帝也不例外。

雍熙元年(984),宋太宗听说年仅十一岁的杨亿乃稀世之才,特让江南转运使张去华专程护送至京,他要好好看看这天才少年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宋太宗连续三天面试杨亿,杨亿连写五篇诗赋,篇篇一蹴而就,意境俱佳,如《喜朝京阙》云:“七闽波渺邈,双阙气苕峣。晓登云外岭,夜渡月中潮。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宋太宗赏异不已,称他“越景绝尘,一日千里,予有望于汝也”,当即封他为秘书省正字(正九品),堪称史上最年轻的领导干部。

皇帝面试过的人,当然是天子门生了,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身份,何况他还是皇帝寄予过厚望的人呢?淳化三年(992),十九岁的杨亿被宋太宗赐进士第,升光禄寺丞,不久直集贤院。宋真宗继位,杨亿刚刚二十四岁,又被重用为左司谏、知制诰,成了皇帝的秘书。他“文格雄健,才思敏捷”,才华被公认当时第一,独领风骚,是“西昆体”诗歌流派的卓越代表。那些文人墨客,争相拿着诗文集请他品评,经他品评的人,往往一夜成名。同僚向皇帝进呈表疏,每每出重金请他润色。他精通典章制度,起草的诏书规范而优美,同僚们有什么岗位异动的要求等,都要等到他值班的时候提出,好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那文采斐然的诏书中。

有了两代帝王的发现与栽培,加上才华出众,杨亿平步青云的前途是可以预见的,先秘书、修撰,再学士、翰林,然后入府拜相,一步登天,成就“致君尧舜上”的人生辉煌,这种预见几乎真实到触手可及。然而,官场是一个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场”,这个“场”的规则看不见摸不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顺应它就能步步高升,你违反它就会寸步难行,如同不善飞翔的公鸡,有了翅膀也无济于事。

官场讲究团结,而潜台词往往是团结共事,共同谋利,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看不惯的要笑脸相迎,瞧不起的要亲热有加,无条件顺从,无原则迁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然而,杨亿为人孤僻、刚介,只结交才德卓绝者二三人。这样的做人原则,在官场无疑不合时宜,甚至自讨苦吃。比如,宋真宗身边有一个红人,想拉拢杨亿,杨亿是清流嘛,官场再坏的人也想与清流拉关系,他对杨亿拍马屁道:“君子知微知章,知柔知刚。”面对这张迎面而来的笑脸,杨亿却正言厉色道:“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在笑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又比如,王钦若和丁谓皆因善于吹捧而骤贵,他们齐心鼓动宋真宗“东封西祀”,大搞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大唱英明神武的颂圣赞歌,在士大夫间口碑极差。不过,对于这种行为,大多数官场滑头只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不说出来,但杨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态度挂在脸上,鄙夷说在嘴里。杨亿与王钦若同在史馆上班,王钦若前脚进,杨亿就后脚出,其他同僚聚会文人雅集的场合,也是如此,根本不屑与王钦若照面。丁谓出任参知政事,同僚们纷纷赶去祝贺,杨亿却冷冷地说道:“骰子选耳,亦何足道哉!”讥笑他升官靠运气而不是才华,充满蔑视。杨亿到处树敌,终于遭到王钦若、丁谓、陈彭年等人的联手排挤。母亲病重,他请假后匆忙起程,人家告他一状,说“不俟命而去”,要给予处分;他起草诏书,皇帝作了修改,人家参他一本,说他起草的诏书要经皇帝修改,理应降职。

当然,与同事处不好,这在官场倒也不是什么大忌,因为对于官员来说,一言九鼎的皇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然而,要皇帝说行的,必须俯首帖耳,对皇帝唯命是从。而最要命的是,杨亿非但不投其所好,反而摸倒毛,批逆鳞,违背皇帝的旨意,让皇帝老大不高兴。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郭皇后病故,宋真宗想册封最宠爱的刘德妃为后,安排杨亿起草封后诏书,倔强的杨亿竟然要原则不要前途,固执己见,认为刘德妃无论是德行和出身,都比不上已故宰相沈伦的孙女沈才人,公然拒绝为皇帝起草诏书,逼得皇帝只好另外安排他人起草。

如果说与同僚为敌是自寻烦恼的话,那么与皇帝作对,就无异于自掘坟墓。终于有一天夜里,宋真宗在皇宫一小阁召见了杨亿。首先,宋真宗问这问那,与他拉家常,叙旧事,反常的亲切。接着,搬出几个装满了文稿的小箱子,宋真宗手捧这些文稿对杨亿说:“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欧阳修《归田录》卷一)意思是,你不认得我的笔迹吗,这些文稿可都是我亲自起草的,从来没有命人捉刀代笔啊。杨亿一听,马上明白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了,皇帝身边的大学士、大笔杆子却弄得皇帝亲自操刀,那还要你有何用?于是,杨亿开始佯狂,装疯卖傻,自甘堕落,然后请病假,出奔阳翟(今河南禹州)。归去,归去,狼狈如丧家之犬。

杨亿少有大志,理想远大,然身在官场,施展不开,总是两日一批评,三日一处分,一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上上下下,沉沉浮浮,仕途坎坷,命运不佳,最后抑郁而终,年仅四十七岁。他的失败,其原因可归结为脾气太倔,性格太直,即《宋史·杨亿传》所谓“性耿介,尚名节”者也。而最为关键的,还是书读得太多了,读呆了,读傻了,书生气十足。在实用主义、利己主义、潜规则畅行的官场,唯识时务者才可能纵横驰骋,挥洒自如,至于书呆子,是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书痴”钱惟演

钱惟演聪明好学,才华卓绝。有一次,宋真宗召集朝会,临时安排钱惟演起草诏令,他当即在朝笏上起草,迅即而就,而且文理俱佳,让宋真宗以及满朝文武赞不绝口。钱惟演像当时许多有才华的士大夫一样,把“致君尧舜上”作为自己的毕生理想,希望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为此,不断攀附权贵。丁谓任宰相,他与丁谓联姻;丁谓失势,他转身趋附寇准;刘太后“垂帘听政”,他想方设法与刘太后攀亲。尽管他后来也的确官至翰林学士、枢密使,权倾一时,但他攀龙附凤、朝秦暮楚的品格,颇为时论所鄙薄,在士大夫间口碑和声誉颇不佳。

不过,这样一个声誉不佳之人,却有一个让士大夫们非常钦佩的爱好,那就是爱读书、爱藏书、爱编书、爱写书,近乎痴狂。《宋史·钱惟演传》记载他:“于书无所不读,家储文籍侔秘府。尤喜奖厉后进。”高度概括了他的三个特点。

“于书无所不读”,说明他涉猎书籍之多,阅读范围之广,非一般士大夫仅为一纸进士“文凭”而读书的狭窄与浅薄可比拟。欧阳修《归田录》卷二载:“钱思公(钱惟演谥号文思)虽生长富贵,而少所嗜好。在西洛(西京洛阳)时,尝语僚属言:‘平生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盖未尝顷刻释卷也。’”钱惟演,吴越王钱俶之子,随父纳土归宋后,历任直秘阁、知制诰、翰林学士、太子宾客、工部尚书等,官至枢密使。他虽出身富贵之家,但平生并无不良爱好,惟钟情读书,他的理由是:“学士备顾问,不可不赅博。”要当好皇帝的参谋,学问不能不渊博,因此,他坐着时读经史,躺着时读先秦百家和历代杂记,连蹲在厕所里都要吟诵几首小令,到了逢书必读、手不释卷的程度。

钱惟演不但爱读书,更爱藏书。他家藏书极富,堪与秘阁——皇家图书馆相媲美,是历史上有名的藏书家。他曾参与“宋四大书”之一《册府元龟》的编修,为这一史学巨著的完成,奠定了基础。钱惟演平生著述较多,著有诗歌集《典懿集》三十卷,还有《枢庭拥旄前后集》《伊川汉上集》《家王故事》《金坡遗事》等一系列散文随笔集。

钱惟演尊重人才,提携后进,曾对欧阳修、梅尧臣、尹洙等一批青年才俊给予过许多帮助,不遗余力。他在西京洛阳任使相期间,欧阳修是他的部下。一天,欧阳修与同僚畅游嵩山,到达龙门时突然下起了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发现有人冒着风雪渡过伊水而至,原来是钱惟演派来的厨子和歌伎。钱惟演让厨子和歌伎转告他们,府里公事简易,用不着急忙赶回去,派来厨师和歌伎,为他们赏雪助兴。钱惟演这一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欧阳修一行感动不已。如果说,作为领导,对部下的关心爱护体现了一种责任的话,那么对读书人的惺惺相惜,以培养读书种子为己任,促成读书种子薪火相传,便是一种精神了,难能可贵。所以,不论人们对钱惟演的评价如何,欧阳修一直把钱惟演当成自己的恩师,对其知遇之情毕生不忘。

爱书之人,即使是对书桌上的文具,都爱得痴狂。《归田录》卷一还记载了这样一则趣事:钱惟演有一个珊瑚笔架,置于案头,十分珍惜。他生性严格,持家节俭,孩子们平时不能多花一分钱。为此,孩子们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有欲钱者,辄窃而藏之”,缺钱花的时候,就把父亲的笔架藏起来。钱惟演发现笔架丢了,心急如焚,无奈之下,“乃榜于家庭,以钱十千赎之”,只得在家里贴出寻物启事,悬赏找寻笔架。藏笔架的孩子故意拖延两天,然后佯装找来的,把笔架送还他,他“欣然以十千赐之”,果然兑现赏金。于是,这成了一条生财之道,谁缺钱花,就藏笔架,一年总有那么五七回,孩子们乐此不疲,而且屡试不爽,钱惟演也始终没有觉察到这是个“圈套”。说完,欧阳修还信誓旦旦地说:“余官西都,在公幕亲见之”,可见此事千真万确。

钱惟演去世后,朝廷为给他赠谥号争论不休。开始,根据《谥法》:“敏而好学曰‘文’,贪而败官曰‘墨’”的规定,拟谥号“文墨”,颇有鄙夷;后来改成“文思”,有所改进;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再改为“文僖”,充满尊敬。谥号越改越好,是影响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的表现,这说明,士大夫渐渐忘却了攀龙附凤的钱惟演,记住了勤勉好学的钱惟演。

爱书如痴,也能名垂青史,这或许是他当初没有想到的。

低调做人的杜衍

杜衍是宋仁宗时期颇负盛名的贤相之一,资历深,口碑好。庆历七年(1047),杜衍上书请求挂印退休,得到宋仁宗的批准。

杜衍为政清廉,平时从不营殖私产,比如利用手中权力购置良田、经营房产什么的,以至于退休后,几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好寄居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的回车院。宋代各地都建有回车院,有的作为官员卸任后等待接任者到来的临时住所,有的作为驿站之用,相当于官员招待所。杜衍在回车院一住就是十年,吃住简陋,寄人篱下,却从无抱怨。杜衍不好酒,即便有客造访,也只是:“粟饭一盂,杂以饼饵,他品不过两种。”(叶梦得《岩下放言》卷下)简简单单,丝毫没有玉食笙歌的做派。杜衍一向为人低调,退休后的他,更是朴实如田夫野老,有人劝他着居士服,他却说:“老而退休,哪能以高士自居呀!”他或出游,或读书,或吟诗,还开始练习草书,追求精神的丰满,不追求物质的奢华,过着清贫自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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