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款吃喝毁了前程
北宋庆历年间,发生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事件,事件的起因很简单,源于一次同僚聚饮、文人雅集。
京城汴梁有个习俗,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举行“赛神会”,无非是拜神谒祖、敬香祈福。每当这天,京城大街小巷往往人烟辏集、热闹非凡。那些六部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也会利用这个节日,把平日里一些拆开的信封、废旧的纸张、不用的资料搜集起来卖掉,换点钱,你几钱,他几两,大家凑份子,点菜沽酒,开怀畅饮一番。庆历四年(1044)秋,刚刚出任监都进奏院不久的苏舜钦,就牵头组织了一次这样的聚会。
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祖父苏易简,曾经任参知政事,父亲苏耆,曾任工部郎中,岳父杜衍还是当朝宰相,可谓世家望族出身。虽为贵公子,但苏舜钦没有沉迷肤浅的享乐,而是志存高远、苦读诗书。十多岁时,作为名门之后,他被朝廷荫补为太庙斋郎,任荥阳(今河南荥阳)县尉。只是,靠祖上的荫德坐享其成,这既不符合他的理想,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不久,他参加科举考试,凭真才实学考上了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长垣(今河南长垣)知县。
苏舜钦有才气,有识见,也有个性。他“诗书双绝”,其诗豪迈高远、热情奔放,文坛领袖欧阳修对他十分赏识,曾把他与大诗人梅尧臣合称为“苏梅”;他的书法也别具一格,“草书尤俊快”,常常“落笔争为人所传”,与当时著名书法家周越齐名。只是,苏舜饮不以此为荣,反以此为屈,曾说:“吾不幸写字为人比周越,作诗为人比梅尧臣,良可叹也。”(宋代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一)认为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太低,颇见性格中自负的一面。
庆历四年(1044),正将“庆历新政”推动得如火如荼的范仲淹,为延揽人才,加快改革在各地落地生根,特举荐苏舜钦出任集贤校理、监都进奏院。都进奏院“总领天下邮递”,职掌全国诸路监司及所属州、府、军、监与朝廷上下往来邮递事,是一个上传下达的机构,负责朝廷与地方的信息沟通和公文传递。这样一个文件累积资料成堆的地方,废纸、废信封、废资料,多了去了,苏舜钦作为都进奏院长官,因此吃喝不愁。于是,这个秋季的赛神会,他主动做东,邀请了一些像他一样傲世轻物的同僚和才气超然的文人,商量好以卖废纸的钱会餐。为了避嫌,他还主动出钱,自掏十贯,同时要求朋友们也象征性地出点钱。被邀请的人包括王洙、于约、王益柔、梅尧臣等十数位满腹经纶的青年才俊。苏舜钦之所以主动邀请他们,无非政见趋同、性情相近,大家在一起吹牛也好,瞎掰也好,谁也不见外,不生分,无所顾忌。他们边喝酒,边吟诗,议论时政,臧否人物,酣畅淋漓,激情澎湃。喝到高潮,他们又乘兴唤来两名歌伎助兴,那真是“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乐声、歌声不绝于耳,饮酒、吟诗通宵达旦。
彼时,文人聚会,是雅事,人人向往之,尤其是那种徘徊于边缘的同僚,更希望在这种聚会中露露脸,博得高雅之名。太子中书舍人李定曾向苏舜钦示意,表示想参加这次盛会。苏舜钦平时与李定就不投缘,何况李定又是靠荫补入仕的,更为他所鄙薄。因此,苏舜钦回答说:“乐中既无筝、琶、筚、笛,坐上安有国、舍、虞、比。”(宋代洪迈《容斋三笔》卷十六)意思是我们下级一起喝闷酒,怎么好邀请您这样的大领导屈尊呢?绵里藏针,高调拒绝,让李定碰了一鼻子灰。
如果苏舜钦找个其他理由婉拒,李定也许不会较真,但苏舜钦酸中带讥、话中有话,不但把他排除在雅士清流之外,还明显带有侮辱之意,让他不禁怒火中烧,久久不能平复。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就不义了。李定设法打听到聚饮的详细情况,再无中生有、添油加醋,把当日的场景描绘得不堪入耳,到处散布。于是,京城内外,对苏舜钦等人的流言蜚语,一时甚嚣尘上。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王拱辰耳朵里,他是御史中丞,其职责就是纠察百官,肃正纲纪。出了这么一件公款吃喝、伤风败俗的事,岂能坐视不管?加上苏舜钦为“庆历新政”主将范仲淹极力举荐,又是改革支持者、刚刚拜相的杜衍乘龙快婿,而王拱辰对于“庆历新政”十分反对,正以“朋党”之罪为武器猛攻范仲淹,这群“小跟班”作风上出了问题,无异于意外得到一个“神助攻”,这种好机会怎能放过?王拱辰打听到那班文人小吏当时不仅召妓,而且殿中丞、集贤院校理王益柔还在酒会上作《傲歌》一首,中有“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的句子,简直是坏名教而乱礼法,立即鼓动刘元瑜等一班御史联名,组织材料,罗织罪名,一下告到了宋仁宗那里。宋仁宗闻之雷霆震怒,最后以“监主自盗”的罪名,将苏舜钦削籍为民。心比天高的苏舜钦自取其咎,一腔报国热情从此付诸东流。然而,他的自毁前程,是因为一次平时谁也不会在意的公款吃喝,颇出人意料。
其实用卖废纸的钱吃吃喝喝,在京城各衙门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苏舜钦的获罪,根源不在吃喝,也不仅仅因为政治斗争,关键在性格。恃才傲物是文人的通病,加上好出奇言、好作怪论、好以天下为己任,便近乎天真了。宋仁宗天圣年间,玉清昭应宫被焚毁于火灾,年仅二十一岁的苏舜钦向宋仁宗上书言事,开篇即是:“烈士不避斧钺而进谏,明君不讳过失而纳忠,是以怀策者必吐上前,蓄冤者无至腹诽……”(《宋史·苏舜钦传》)自诩“烈士”,威逼皇帝,言下之意,听我的谏言就是纳忠明君,不听则是无道昏君,这样的言语出自一位官僚世家子弟的口中,不仅天真,而且幼稚。
文人讲究个性、心灵,而政治讲究利益、妥协,这是两个方向,两条道路,永远也不可能并轨,以文人的“个性”去较真政治的“妥协”,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说皇帝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的孩子,是迟早要栽跟头的,即便苏舜钦今天不因公款吃喝而罢官,明天还会因为某些乖谬行止而削籍,其结局是注定的。
千古伯乐欧阳修
欧阳修文章锦绣,为人却耿介切直,放达不羁,以致树敌无数,屡遭同僚诟病和围攻。对他才华十分欣赏的宋仁宗曾遗憾地表达美中不足道:“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他的老师晏殊甚至对人说:“吾重修文章,不重它为人。”可见,欧阳修在做人上的确有过于刚直的一面,刻薄有加,宽容不足。但这样一个对同僚刻薄的人,对有真才实学的后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大度,极尽赞美,竭力推荐,使一大批当时还默默无闻的才俊脱颖而出,名垂后世,堪称千古伯乐。
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当时籍籍无名的曾巩参加了当年的礼部试(省试),考试前向文坛泰斗欧阳修写了一封信:《上欧阳学士书》,并献《时务策》,展示自己的才情,表达自己的政见。欧阳修读了曾巩的文章,激赏不已。不过,曾巩虽然才气过人,但因其擅长古文策论,轻于应举骈文,故屡试不第,一直埋没于草莽而无声无息,这次考试依然名落孙山。为此,欧阳修愤愤不平,在曾巩落第归乡之前,特作《送曾巩秀才序》相赠。在《序》中他说:“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充分肯定了曾巩文章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对礼部弃而不录表示不满,为其叫屈。又把曾巩纳入门下,当成最堪造就的学生,悉心教导,后来还盛赞曾巩说:“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曾巩《上欧阳学士第二书》)勉励有加,广为延誉。在欧阳修的培养和帮助下,曾巩终于在嘉祐二年(1057)高中进士,一鸣天下知。
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之所以能够成就如日中天的文名,也得益于欧阳修这位伯乐。苏洵二十七岁才开始发愤为学,即《三字经》所谓:“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苏洵后来进军科场,却连连落榜。性格倔强的他,干脆把自己以前写的文章付之一炬,闭门谢客,埋头读书。经过数年磨砺,终于文章大进,下笔千言。据宋代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记载,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四十七岁的苏洵整理行装,携二十一岁的苏轼、十八岁的苏辙从家乡眉山(今四川眉山)出发,进京赶考,拟参加当年开封府举行的乡试,俗谓“秋闱”。若被录取,即有资格参加来年的礼部试,俗谓“春闱”。
路过成都,苏洵以文章为“敲门砖”,拜访了益州知州张方平,希望得到这位文坛宿将的举荐。张方平谦虚地说:“吾何足以为重?其欧阳永叔(欧阳修字永叔)乎?”文章方面,我人微言轻,欧阳修乃当今文坛泰斗,此事非他莫属。张方平写了一封推荐信,让苏氏父子去京城拜访时任翰林学士的欧阳修。
在政治上,欧阳修与张方平曾因主张不同而交怨,一向合不来,但当欧阳修读了苏洵的文章后,不但没有因为他是政敌的推荐而稍有怠慢,反而击节称叹道:“后来文章当在此!”嗣后,又向宋仁宗上《荐布衣苏洵状》说:“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淳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幾策》二十篇,辞辩闳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录……”在皇帝和士大夫间极力推誉,苏洵从此名动京师。
欧阳修发现苏轼的故事,也是一段文坛佳话。嘉祐二年(1057),欧阳修以翰林学士知贡举,担任这一年礼部试的主考官。策论一场,欧阳修出题《刑赏忠厚之至论》,点检试卷官梅尧臣批阅试卷时,发现其中一篇特别精彩,颇具“孟轲之风”,随即呈给欧阳修阅。欧阳修眼睛一亮,觉得无论文采和观点,都堪当压卷之作,可以毫无争议地列为第一。但“入室弟子”曾巩也参加了这场会试,当时为杜绝徇私舞弊,确保公平公正,对考卷采取“弥封”和“誊录”之法,糊掉名字,重抄答案,文章属于谁,不得而知。欧阳修猜想这篇文章可能是曾巩所写,担心把自己的弟子列为第一会遭人闲话,遂与梅尧臣商量将此文考生列为第二。复试时,欧阳修又见到一篇《春秋对义》,赞叹之余,毫不犹豫地将此生列为复试第一名,确定为会元。发榜时,欧阳修才知道,初试、复试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两篇文章,均出自苏轼之手,让他惊叹不已。后来,他在给梅尧臣的信中盛赞苏轼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欧阳修全集卷一百四十九·与梅圣俞四十六通》)看到后生才情勃发,年逾知命的欧阳修竟兴奋得孩童一般,信誓旦旦,宁可自己降尊纡贵避退一旁,也要让苏轼出人头地,爱才之情,溢于言表。
苏轼只是欧阳修主持嘉祐二年(1057)科考的一个侧影,当年共录取进士三百八十八人,不但包括苏轼、苏辙、曾巩等文坛巨匠,还包括张载、程颢、吕大钧等旷世大儒,真可谓群星灿烂,千载一时。之所以一次考试就能录取这么多名动当时、影响后世的人才,与欧阳修的学识、眼光和胸怀是密不可分的,他慧眼独具,古道热肠,为人梯,作嫁衣,不遗余力,一生桃李满天下。王安石、司马光等留名青史的人物,年轻时都得到过他的激赏与推荐。“唐宋八大家”,除他本人外,其余宋代五人均出自他的门下。其中很多都是在布衣屏处,未为人知的时候,被他相中、推介、提携而名扬天下的。《宋史·欧阳修传》说他:“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高度概括了他的求才之渴、爱才之切、识才之准、举才之功,称他为千古伯乐,应该不是过誉之词。
“钓鱼宴”背后的政治玄机
每当暮春时节,阳光明媚,百花绽开,饱食终日的皇帝便会召集一定级别的官员到皇宫,在亭台水榭间赏花、钓鱼、赋诗、习射,大家戴宫花,品佳酿,会桃李之芳园,序君臣之乐事,这就是宋朝文人士子们做梦都想参与的“钓鱼宴”。
“钓鱼宴”,也叫“赏花钓鱼宴”,是皇帝牵头举办的大型文娱活动,好似“宫廷春晚”。宋太祖陈桥兵变取天下后,经常召来自己亲近的官员,赏花习射于宫苑之中,这是钓鱼宴的最初发端。不过,当时参加的人数不多,规模不大,不定期,很随意。雍熙二年(985),宋太宗正式把钓鱼宴参加的人员、规模、程序确定下来,作为朝廷定例,年年如期。“雍熙二年四月二日,诏辅臣、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三馆学士宴于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饮,命群臣赋诗习射。赏花曲宴自此始。”(《宋史》卷一百十三)。
那么,宋朝皇帝为什么要年年举行这样的文娱活动呢?简单地说是试才华、拉关系、稳政权、听赞歌。立国之初,人才是本,皇帝们求贤若渴,除了开科取士之外,又想出这一高招,在赏花赋诗中吸引人才、发现人才、提拔人才。同时,宋朝取后周而代之,大多数官员都是后周旧臣,即宋太祖、宋太宗原来的同事,地位的改变有许多心理与礼制层面的问题要解决,君臣有隙,邦国不宁,提高部下的向心力,构建新的上下级关系,维护自己的核心权威,是朝廷当务之急,正如后来宋孝宗与大臣们交谈时所说:“祖宗时,数召近臣为赏花钓鱼宴,朕亦欲暇日命卿等射弓饮宴……君臣不相亲,则情不通。早朝奏事,止顷刻间,岂暇详论治道!故欲与卿等从容耳。”(清代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二)要稳固皇权,必须把官员们牢牢捆绑在自己的周围,形成稳定的上下级关系,钓鱼宴恰好提供了这个平台。加上建百代之功勋,创万世之基业,帝王们都会飘飘然,得意到忘形,让一班人围着、黏着、捧着,吹牛皮,唱赞歌,众星攒月,马屁声声,翕然称颂。这些,都是钓鱼宴的题中之意。
钓鱼宴年年举行,一批人才从这个宫廷春晚中脱颖而出。据宋代孔平仲《谈苑》卷四载:“赏花钓鱼,三馆维直馆预坐,校理以下,赋诗而退。”宋太宗规定,钓鱼宴中,三馆(昭文馆、集贤院、史馆)官员只有直馆(级别在校理之上,学士之下)以上的才能赋诗参宴,校理以下只赋诗不参宴,把诗交上去就走人。集贤校理李宗谔因为不能参加宴会,赋诗道:“戴了宫花赋了诗,不容重见赭黄衣。无聊却出金门去,还似当年下第时。”内心不平,颇有牢骚。谁知,宋太宗阅后却惊异于李宗谔的才华,非常高兴,“特诏预宴,即日改官”。不仅特批他赴宴,还马上提拔。其他宋朝大文人如杨亿、姚铉、王禹偁等,或通过钓鱼宴引起皇帝的注意,或通过钓鱼宴博得皇帝的垂青,都得到了重用提拔。钓鱼宴,成了皇帝网罗天下人才的宴会。
十年寒窗,读书破万卷,还只弄个进士出身,陪皇帝钓一次鱼,赋几句诗,就能连升数级,一步登天,无异于一本万利,这让大家对钓鱼宴趋之若鹜,都希望在钓鱼赋诗中,把自己最优秀的一面表演给皇帝看。参加钓鱼宴也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那些曾经在禁苑陪皇帝钓过鱼、赋过诗的,更是以此为荣,到处宣扬。像欧阳修、范仲淹、司马光等一大批政治家、文学家,都在致友人的书信或诗歌中反复提及和咏叹,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钓鱼宴一般都会提前确定举行的日期和赋诗的题目,先让大家准备准备,如同公务员的开卷考试。每当通知下发之后,无论是学士翰林,还是六部首长,纷纷对着诗题,挑灯夜战,撕了又写,写了又撕,不厌其烦,直到自己满意,然后背得滚瓜烂熟,了然于心。到了那天,大家峨冠博带,踱着方步,一个个踌躇满志。因此,每次钓鱼宴所献的诗歌都清一色地工整,而且不跑题,不走调。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钓鱼宴都开卷,开卷考试有时候不仅试不出真才,也试不出真心,更不能体现皇帝手持胡萝卜和大棒的奖罚权威。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举行钓鱼宴,宴前本来已经把诗题通知了大家,恰巧当时地方上进贡一批“山水石”,宋仁宗灵机一动,取消了原定题目,改用“山水石”为诗题。这下可把那些诗歌准备得好好的大臣们弄蒙了,吓傻了,手足无措,半天找不到感觉。大家抓耳挠腮之际,宫廷优人(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还出来戏弄大家,手拿毛笔做吟哦状,其中一人假装被石头绊倒在地,众人扶起后,他叹息道:“累日来作一首‘赏花钓鱼诗’准备应制,却被这石头绊倒。”(宋代阮阅《诗话总龟》卷之四十八)大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表情十分尴尬。这次,整体诗歌水平较以往大幅下降。其中,度支员外郎、秘阁校理韩羲更是行为鲁莽,诗歌粗俗,被评价为“鄙恶”,惹得宋仁宗震怒,马上降其为司封员外郎、同判冀州,把他赶出了京城。看来,钓鱼宴也不能保证人人都有好运气。
钓鱼宴不仅要赋诗,当然还得钓鱼。但在皇宫禁苑钓鱼,既无太公的坦然,亦无村夫的闲适。禁苑钓鱼有严格的程序和纪律,简而言之:“天子未得鱼,侍臣虽先得鱼,不敢举竿。”(宋代司马光《涑水记闻》卷第三)意思是皇帝没有钓到鱼,大臣们即使有鱼咬钩,也不得起竿。而且皇帝钓的鱼要用红丝网装,大臣钓的鱼只能用白丝网,丝毫不能乱套。有一次钓鱼宴,宋仁宗钓到鱼后,大家纷纷道贺,侍从用红丝网帮皇帝装好。接着,宰相中有得鱼者,侍从用白丝网装好。这时,尚书左仆射兼侍中(首相)曹利用得鱼,侍从用红丝网为他兜鱼,他居然不推辞。曹利用平时就居功自傲,又做出这种出格事,更让上上下下侧目而视。不久,不可一世的曹利用获罪被贬,先贬随州(今湖北随州),再贬房州,连连降职,深感屈辱的他,最后在去房州的路上,用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真是伴君如伴“钓鱼翁”,在皇帝身边,即便是钓鱼这种娱乐活动,也如走钢丝一样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宫廷禁苑钓鱼,不是平凡意义上的钓鱼,它钓的是规矩,钓的是政治,钓的是权威,钓的是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其实,整个赏花钓鱼宴,无论赏花也好,赋诗也好,又何尝不是一次精心设计的钓鱼活动呢?钓者是皇帝,鱼儿是大臣,最后收入网中的,是一颗颗被俘获和奴役的心。
狄青:英雄是被吓死的
北宋众多在抗击外族入侵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将帅,狄青是最具传奇色彩、最赫赫有名的一个。
狄青,字汉臣,汾州西河县(今山西汾阳)人。他家无背景,出身卑微,“宋史列传”中的传主,绝大多数来自于簪缨世族,而且都有父母的记载,独狄青没有,这是很少见的。但狄青运气不错,据宋代张舜民《画墁录》记载,狄青曾在西河县衙任主办文书的佐吏,“逋罪入京”,犯了事,潜逃至京城汴梁,后被刺字充军进了军队,因勇武善骑射,选作了皇帝的卫兵。
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党项首领元昊又一次与宋朝翻脸,发动了战争。宋仁宗决定从皇宫禁卫中择优选用一批卫兵从边,狄青被选中,随大军开赴抗战最前线延州,开始了他日渐走向人生辉煌的行伍生涯。
狄青被选中之时,朝廷任命他的官职是三班差使、殿侍、延州指使,别看身兼数职,其实只是个低级军官而已,甚至离九品芝麻官还有一段距离。地位低下的狄青,打起仗来却非常勇猛。开战之后,延州打得十分惨烈,当时将佐率军迎敌,常被西夏军队击败,士兵们提着脑袋跟在一群败军之将后面,不免胆战心惊,狄青却总是出山猛虎一样,每战必戴铜制面具,披头散发,一马当先,异常醒目。在保卫延州的四年时间里,他所向披靡,前后参战二十五次,中箭八次,热血洒遍残酷的战场,也赢得了前线众将士的一致称赏。狄青的骁勇善战不但在宋军中有名,在西夏军队中更有名,屡屡让他们闻风丧胆,纷纷猜测“延州指使”是个什么官儿,竟称之为“天使”,狄青一出现,他们即惊呼“天使”,斯须之间作鸟兽散。
倘若只有一股猛劲,那不过是一介莽莽武夫,仕途不可能走得太远。狄青的成长,得益于范仲淹的知遇。据《宋史·狄青传》载,当时尹洙任陕西经略判官,把他推荐给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上级韩琦、范仲淹二人,范仲淹一见狄青,顿觉眼睛一亮,认准他是个将才,遂收至门下,授以《左氏春秋》,还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寄予厚望。于是,狄青这位庶民出身的勇士,开始在范仲淹的谆谆教导下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遂由一个仅具匹夫之勇的士兵,成长为能谋善断的帅才。
随着官职、学识和能力的提升,狄青带领自己的部队,攻破金汤城、宥州(今内蒙古鄂托克旗),烧毁西夏粮草,夺其帐篷、牲口盈千累万,击败毛奴、尚罗、庆七等许多依附于西夏的少数民族部落。又在桥子谷筑城,在招安、丰林、新寨、大郎等地修建堡垒,有效阻挡了西夏的进攻势头,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取得了与西夏作战以来少有的辉煌战绩。狄青以战功累迁泾原路经略招讨副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后擢枢密副使,当上了二品大员,位列宰执。
狄青身历戎行,屡立功勋,却念念初始,不忘根本。《宋史·狄青传》载:“青奋行伍,十余年而贵,是时面涅(脸上刺字留下的瘢痕)犹存。”宋仁宗赏识狄青,“尝敕青传药除字”,狄青却指着面涅诚恳地对皇帝说:“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皇帝开恩,殷殷关爱,特赐药除涅,狄青为什么敬谢不敏呢?出身卑微,经历耻辱,因卑微而上进,以耻辱而自奋,之所以显贵,知耻而后勇也,狄青内心透彻着呢!什么是不忘初心?这就是。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广西壮族首领侬智高反叛,组建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迅速攻占了邕州(今广西南宁),包围了广州,岭南骚动,岌岌可危。闻颦鼓而思良将,朝廷遂将曾在湖南平乱战功卓著的老将杨畋迁调广西,负责剿匪。但深孚众望的杨畋抵达前线后损兵折将,久而无功。狄青因向宋仁宗主动请缨,挂帅南征,得到批准。狄青受任于败军之际,一方面整肃军纪,处决了擅自出兵导致大败的将军陈曙,使军威大振。另一方面又从各地调拨、囤积了大批粮草,佯作长期驻军的样子,麻痹敌人。侬智高果然中计,放松了警惕。皇祐五年(1053)正月十五夜,狄青乘侬智高不备,突然率军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了昆仑关,占取了有利地势,趁热打铁从左、中、右三路发起进攻,一举消灭了侬智高的主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侬智高见大势已去,竟一把大火烧了邕州城出逃,不知所踪。
南征的胜利,消除了宋仁宗的心腹之患,带来了朝廷大局的暂时稳定,朝廷上下欢欣鼓舞,狄青因而成了大宋王朝的功臣,无往不胜的英雄,随即被宋仁宗提拔为枢密使,相当于与宰相平起平坐的三军司令,达到了一个朝臣可能达到的仕途巅峰,这年,狄青年仅四十六岁。正当盛年,狄青精力充沛,若无意外,他必将给军备空虚的宋朝增强实力,提振信心,不让外族小觑,自己亦能享尽荣华。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祸端却由此开始。
任枢密使以前,朝廷上下对狄青几乎一片赞扬声,但在出任枢密使的短短四年间,却谣言四起,议论不断。比如,士大夫们说,狄青姑息士卒,袒护部下,每次率众出门,随从们常常狐假虎威,骄傲自夸,每得衣粮赏赐,均口出狂言说:“此狄家爷爷所赐。”
京城消防抓得严,无论富贵门庭还是贫贱之家,夜半必须灭烛,即使谁家醮祭须半夜后烧钱纸,亦须事先向管片的厢官报告申请。某晚,狄青设坛夜祭,仆役忘记报告厢官,结果三更半夜巡逻的兵丁看到火光,以为失火,飞奔报告厢官及开封府,当一群人气喘吁吁赶到狄枢密府灭火时,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误会。这本来是一场虚惊,大可一笑了之,然而第二天京城却盛传狄枢密家夜有怪光,按照当时的理解,只有出皇帝的地方,才可能怪光冲天呀。所以,知制诰刘敞便同权知开封府王素议论说:“昔朱全忠居午沟(今安徽砀山东北),夜多光怪出屋,邻里谓失火,而往救之,今日之异,得无类乎?”(宋代魏泰《东轩笔录》卷十)当年叛唐自立的朱温居午沟时,家里也常常夜出怪光,害得邻居纷纷过去救火,狄枢密家的情况,不也有些类似吗?这些谣言流布于士大夫间,不绝于耳,间或传到狄青耳朵里,句句都似身后射来的暗箭,让他胆战心惊。
难道狄青真的有失检点?非也。虽然功高如此,狄青却从不居功自傲,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在协助皇帝处理朝政的工作中,他始终胸怀宽广,谦虚谨慎,丝毫也没有武夫的暴躁脾气和骄横性格。有一次在定州(今河北定州),作为副帅的狄青宴请主帅韩琦,同时邀请了当地名士刘易作陪。刘易乖戾,易怒,稍不如意便攻击人。酒席筵前,艺人讲儒生们的段子,有讥笑之意,刘易以为是狄青故意安排来讽刺他,勃然大怒,把狄青好一顿臭骂。骂讫,砸碎杯盘,拂袖而去。刘易因误解而责骂时,狄青一直神态自若,温语相劝。第二天,狄青还主动到刘易府上回访,表达谢意,极见涵养。
他处事缜密,行军布阵、对敌交战必先确定有十足把握后,方率军一鼓作气拼杀;他身先士卒,与士兵同饥寒,共甘苦;他领军严明,赏罚得当,每每临敌,冲锋陷阵的士兵往往前赴后继;他不揽功诿过,南征得胜,有人报告敌军死者中有穿金龙衣者,大家都说侬智高已死,他却说:“安知非诈邪?宁失智高,不敢诬朝廷以贪功也。”(《宋史·狄青传》)当时,孙沔以安抚使协同作战,班师后,朝廷论功行赏,他却把功劳全部算在孙沔的头上,“沔始叹其勇,既而服其为人,自以为不如也。”其谨慎谦虚的品格,以诚待人的态度,简直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然而,狄青要当枢密使,就断然没有好日子过。宋朝被五代时期武夫乱国的情势吓怕了,确定了与文人共治天下的基本国策,建国以来,除了开国元勋曹彬曾以武将出任过枢密使外,绝无其他行伍出身者坐过这把交椅,全是文人担任。枢密使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对于文人来说,是个舒服的宝座,对于武夫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武夫要坐这把椅子,那他就是与国策为敌,与文人为敌,与整个朝廷为敌。所以,哪怕狄青这样一个做人完美、劳苦功高的大英雄亦不例外,他因此成了士大夫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被谣言所笼罩,被猜忌所包围,唾沫星如暴风骤雨般敲打在他身上,让他百口莫辩,无法招架。
皇祐四年(1052)他刚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时,御史中丞王举正、左司谏贾黯等人就连连上书说不可。南征后出任枢密使,宰相庞籍更是坚决反对。嘉祐元年(1056),京城发大水,狄青携家搬到相国寺大殿上避水灾,一次穿着浅黄色的袄子在殿上指挥士卒忙活,京城马上风传皇帝坐殿了,欧阳修连上《论狄青札子》和《论水灾疏》,希望宋仁宗“罢青机务,与一外藩”。同年,宰相文彦博借口士兵对狄青的拥戴,也力劝宋仁宗免去他的枢密使职务,建议以两镇节度使外放。面对言路汹汹,狄青愈不自安,向宋仁宗自陈:“无功而受两镇节麾,无罪而出典外藩。”(宋代王楙《野老记闻》)既谦虚,亦惶恐,更委屈。宋仁宗深以为然,觉得狄青功劳大,又是英雄,颇不舍,便对文彦博以狄青原话相告,“且言狄青忠臣”。文彦博反问道:“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但得军情,所以有陈桥之变。”无异于断言狄青将要谋权篡位,一句话击中宋仁宗软肋,“上默然”。这个“默然”当然有沉默的意思,然而更多的是对文彦博态度的认同和对自己前言的否定,他因此在罢狄留狄摇摆不定中做出决定,安排狄青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看似宰相级别,却已成逐臣,让他有想法也没办法。
倘若说谣言四起时狄青如惊弓之鸟的话,那么贬职陈州以后他更觉四面楚歌了,惊弓之鸟毕竟还有侥幸脱逃的可能,四面楚歌则定然死路一条。他甚至早就有了死的预感。据宋代周辉《清波杂志》卷第二记载,临行前,狄青曾心情沉重地对身边好友说:“青此行必死。”问何故?他说:“陈州出一梨子,号‘青沙烂’,今去本州,青必烂死。”这是多么让人心寒的一种预感啊。但即便如此,朝廷还不放心,“青在镇,每月两遣中使抚问”,名为抚问,实则监视,而且“每月两遣”,无论他在哪里,总有一双冷漠的眼睛如影相随,一代杀敌无数、战功累累的英雄狄青,如今却发配他乡,与囚徒无异。在陈州的那些日子里,他夙夜忧惧,痛苦难当,惶惶不可终日,第二年便发疽而死。
在朝廷讨论如何处置他的时候,他曾经找过文彦博,向宰相坦承自己的忠心,表白自己的心迹,并追问朝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文彦博冷冷地回答说:“无他。朝廷疑尔。”一语道破天机,这就是英雄被吓死的原因,宁错三千,不漏一个,历代如此。
好人韩琦
北宋的宰相,韩琦是比较特别的一位,不仅因为他任过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三朝宰相,亲手把宋英宗、宋神宗扶上皇位的传奇经历,还因为他对事无论大小,均能宽宏大度,对人无论上下,均能体贴入微,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以刚直著称的欧阳修对自己的老师晏殊都持论甚苛,常常挑刺,却深服韩琦的德量,曾感叹说:“累百欧阳修,何敢望韩公。”
据宋代彭乘《墨客挥犀》卷七记载,韩琦以安抚使驻守大名府期间,有人送他一对玉盏,说是农夫在一个坍塌的坟墓里拾到的,晶莹剔透,表里无丝毫瑕疵,乃绝世珍宝。韩琦用百两黄金厚谢了献杯之人,天天把玩,爱不释手。某次,一漕运官来大名府公务,漕运官掌管着粮食及其他物资的输送供给,官不大,实权大,马虎不得。韩琦宴请漕运官,还拉来一班同僚作陪。他特设了一个精致的小台子,铺上一层丝绸,再在丝绸上,小心地端放这对玉盏,然后用玉盏斟满酒,向漕运官和其他客人敬酒。谁知,客人还在谦让之际,侍吏却在慌乱中碰倒了台子,可惜这对价值连城的玉盏,立刻摔在地上成了碎片。客人们惊呆了,侍吏更是吓破了胆,马上伏地请罪。让人奇怪的是,韩琦不但未发怒,反而是微笑地对侍吏说:“汝误也,非故也,何罪之有。”你又不是故意的,何罪之有。在场的人,无不叹服。
一天晚上,韩琦在军营写信,让侍吏秉烛照明,不想那侍吏心不在焉,思想开了小差,烛火竟然烧着了韩琦的胡须,韩琦迅速用衣袖把烧着的胡须拂灭,接着继续写信,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信写完,抬头一看,发现那个秉烛的侍吏被撤换了,原来,管事的属官看到侍吏烧掉了长官的胡须,又惊又怒,随即把他换了下来,重新安排他人秉烛。韩琦担心侍吏受到责罚,赶忙说:“不要换,不要换,他已经懂得如何秉烛了。”韩琦被侍吏烧了胡须之后,不但没生气,反而担心侍吏受到责罚,这样的好人,不佩服都不行。
如果说韩琦对下人好反映了他博大胸怀的话,那么对读书人的好,则体现了他高贵的品质。清代褚人获《坚瓠集·丁集》卷之三“援引士类”条记载了一则趣闻,说韩琦镇守河北真定(今河北正定)时,帅府上门客彭知方,是个风流才子,不过他年纪轻轻,却有些拈花惹草的爱好,晚上常常翻墙而出,穿行于烟花柳巷,彻夜不归。门吏向韩琦报告了这件事,韩琦没有追究,而是赋诗一首《种竹》送他,中有:“殷勤洗濯加培壅,莫遣狂枝乱出墙”之句,进行善意规劝。彭知方读后,非常羞愧,和了两句诗送韩琦说:“主人若也怜高节,莫为狂枝赠一柯。”韩琦觉得他确有悔过之心,浪子回头金不换,还有上进的祈求,可堪造就,当即以百缗(一千文铜钱穿成一串为一缗)相赠,且按当时的合法手续,买了一位贤淑漂亮的歌姬送给彭知方,照顾起居,让他安心读书。犯错没受责罚,反获资助,可见韩琦“援引士类”、关怀读书人之殷,一时传为美谈。
韩琦是个大好人,但他并非老好人。宋仁宗景祐年间,韩琦任右司谏,对于朝廷大事,敢于实话实说,犯颜直谏,“凡事有不便,未尝不言,每以明得失、正纪纲、亲忠直、远邪佞为急,前后七十余疏。”(《宋史·韩琦传》)景祐五年(1038),全国灾情频发,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宰相王随、陈尧佐,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却依然笙歌美酒,毫无作为。韩琦十分气愤,连连上疏宋仁宗,极言百姓苦楚,遍数四人庸碌无能、罕所建明的表现,有理有据,敢怒敢言,竟使四个宰执大臣同日被罢。这说明,韩琦的好,不是无论对象,什么人都好,不是无论是非,什么事都好,更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有底线、有原则的好。
不是老好人的好人,才是真正的好人。
“铁面御史”赵抃
北宋的那些大官小吏、皇亲国戚,是不敢轻易违规、违纪、违法的。为什么?因为朝中有一批御史,他们为人正直,立朝刚毅,以弹劾和纠察百官为己任,让人闻风丧胆。像包拯担任御史,就弹劾过三司使张方平、宋仁宗的妻叔张尧佐。而同时期另一位御史赵抃,则比包拯更刚、更直、更“黑”,不仅弹劾过枢密使、参知政事等炙手可热的高官,甚至包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前后弹劾十余人,个个落职罢官。凡有违规、违纪、违法,哪怕生活不检点者,不管你位置多高、权力多大、皇帝多么宠幸,一律照弹不误,人称“铁面御史”。
赵抃(1008—1084),衢州西安县(今浙江衢州)人,进士出身,历任武安军节度推官,崇安、海陵、江原三县知县,泗州通判,殿中侍御史,成都知府,右司谏等职,官至参知政事。赵抃曾作《廉泉》诗曰:“岁旱江潢万井污,此泉深净肯清渝。伯夷死后泉流在,能使贪人一饮无。”诗以言志,这表明,赵抃把打击贪官污吏、营造清廉世界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立志要当宋朝官场的“清洁工”。
至和元年(1054),朝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命案,因为涉及宰相,尤其显得吊诡神秘。事情是这样的,宰相陈执中有一位爱妾叫阿张,其侍女迎儿因犯小过,遭到阿张残酷而持久的鞭打,可怜迎儿,被活活折磨致死。堂堂宰相府,竟然鞭死侍女,一时京城内外,舆论哗然。而且,当有人告状、审案狱官要求宰相府证人到场时,陈执中甚至软禁证人,使狱官无法取证,严重干扰司法。时任殿中侍御史的赵抃闻之,拍案而起,即以“违朝廷之法,立私门之威”的罪名弹劾陈执中,要求罢免其宰相职务。只是,皇帝宋仁宗偏袒陈执中,非但没免去他的宰相职务,反而“诏罢狱”,替他开脱。
宋仁宗固然有心回护陈执中,但敌不过御史们的交章弹劾。至和二年(1055)二月,宋仁宗下诏,命给事中崔峄重新审理此案。崔峄经过审理,断定女婢过失严重,陈执中因此治其罪,如果真是这样,则非御史们弹劾的“纵嬖妄杀婢”,陈执中按律无罪,爱妾亦无罪。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崔峄迎合皇帝和宰相的结果。铁了心的赵抃,在接下来的近半年时间里,以:“不学无术,措置颠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仇嫌隙,排斥良善,很愎任情,家声狼藉”(清代毕沅《续资治通鉴》卷五十五)等八大罪状,连续十二次上书,终于将陈执中拉下马,使他罢官去朝。
赵抃弹劾不避权幸,不但表现在对法律尊严的捍卫上,而且表现在对官员形象、朝廷纲纪的维护上。三司使王拱辰出使辽国,作为外交使节,他却在参加辽国的招待宴会上荒诞不经,“窄衣与会,自以随行京酒换所设酒,痛饮深夜,席上联句,语同俳优。”(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七十九)既败坏了使节形象,又有伤大宋国体。尽管宋仁宗因王拱辰是其钦命的状元,原名王拱寿,又为其改名王拱辰,特别偏爱,但赵抃毫无畏惧,连连上章弹劾,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不依不饶,不管不顾。结果,王拱辰贬知永兴军。此外,遭到赵抃轮番轰炸大胆弹劾的,还包括枢密使王德用、枢密副使陈升之、翰林学士李淑等许多声名显赫的高官,这些人皆因赵抃的弹劾而罢官。
从这些剑拔弩张的事例看来,赵抃留给人们的形象似乎与包拯有过之而无不及,黑脸一张、铁板一块,毫无人情世故可言。然而,细读史书,却发现赵抃并不是个刻薄呆板的老顽固,他在大是大非面前,坚毅、果敢、决绝,而在许多具体事务中又不失其灵活性,尤其是对执法的审慎,以及对生命的珍惜。他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时,就遇到过一个很特别的案子,一个人伪造印章,被官府逮捕,初审意见认为应该判死刑。他详细了解案情后,认为此人仿造印章在朝廷大赦以前,而使用则在大赦以后,大赦以前仿造没使用,按律不当死,大赦以后使用,按制不当死,于是否决了初判,免去此人死罪,挽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以看出,他不但有一张正义的脸,而且有一颗仁慈的心。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赵抃不仅在中央任过要职,还任过多地一把手,游宦官场四十余年,从来不像那些同僚一样,骡马车舟往家里拉东西,无论从油水多足的地方离任,仅“以一琴一鹤自随”。琴寓意风雅,鹤蕴含高洁,“一琴一鹤”,或许就是这位“铁面御史”写在人生道路上的廉政责任报告吧。
邵雍:皇帝请不来的大师
在宋代,科举制度日臻完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许多读书人,无论出身富贵之家还是白屋寒门,都把读书作为步入仕途、实现人生价值的“敲门砖”,出现了大批异常刻苦、特别发奋的典型。范仲淹“划粥断齑”,昼夜苦学,终于金榜题名,经纶济世之才得以施展,成为一代名臣;司马光“患记问不若人”,争分夺秒,以勤补拙,“用力多者收功远”,成为一代名相。而同时代的邵雍,也是这样一个“读书种子”,不过,与范仲淹、司马光不同的是,他走的不是“学而优则仕”的科举之路,他通向人生理想的道路更曲折,更艰辛,也更传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邵雍(1011—1077),字尧夫,范阳县(今河北涿州)人。大致生活在宋真宗、宋仁宗时代,这一时代,恰是宋代倡导读书力度最大的一段黄金期。宋真宗《劝学诗》曰:“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给了读书人莫大的希望。宋仁宗当了四十二年的太平天子,没有显赫的拓疆征伐之功,但他慧眼识珠,广罗人才,如唐宋八大家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三苏等宋代六家均为他所发现启用,晏殊、包拯、范仲淹、文彦博等名臣名相也都得到了他的提拔,荐贤推善,人才辈出。
邵雍受时风浸染,从小读书用功。十多岁时,他随父迁居共城县(今河南辉县),读书更加努力。嗣后,他在离家不远的苏门山下百源(今称百泉湖)之畔,另筑一室,闭门谢客,海量读书。《宋史·邵雍传》说他:“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冷不烤火,热不挥扇,晚上靠靠,囫囵一觉,第二天又接着苦读,这就是邵雍青少年时代的读书场景和常态。
今天的百泉湖号称“中州颐和园”,乃新乡一景,游人如织。当年的百源却是远离繁华、偏于一隅的冷清之地。而邵雍之所以结庐于此,喜欢的就是这份冷清。他幽居于背山面水的苏门山下,过着异常清苦的生活,砥节励行,读书破万卷,如此数年,学业大进。一天,邵雍掩卷叹息说:“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独未及四方。”意思是学习古人经典,必须与古人为友,不单单读他们的书,而且要广泛游历他们曾经游历过的地方,不仅要“读万卷书”,而且要“行万里路”。于是,邵雍越黄河、涉汾水,考察江淮流域,周游齐、鲁、宋、郑这些古国故城废址,用脚丈量古人文化的跨度,探索他们思想的源头。经过数年艰苦的游历,邵雍眼界大开,幡然顿悟说:“道在是矣。”从此回到家乡,著书立说,不再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