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流经年,迎来曙光乍现
神交杜月笙
20世纪20年代初的中国,正处于大动荡大变革的时代。北方,直皖战争、直奉战争相继拉开序幕;南方,伴随着两次粤桂战争的爆发,孙中山统一两广,重组军政府,再举护法大旗。在南北两政府的对峙中,各地军阀割据,大小战争连绵不断。
位居东南的上海滩,则以其租界的特殊地位远离炮火。而上海自开埠以来,即以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成为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天堂;中西并存,五方杂处,各路英雄麇集,亦使这里成为冒险家的乐园。
戴春风的目光很快投向上海滩。
他离乡后第一个落脚点是省城杭州,由同乡介绍在杂货铺里当伙计。一年多后,他怀揣不多的积蓄,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由水路抵达上海。
第一次来到上海,戴春风立刻被这片土地上的繁华所吸引,从大东门码头到外白渡桥,沿江停泊着各种外国轮船与运货的木船,各大码头附近都是商贾云集,人来车往,一派繁忙兴盛的景象。
沿着江岸向前走,栉比相邻的店铺,穿街而过的马车、自行车、汽车,以及外滩林立的高楼,令戴春风目不暇接。
早就听说上海遍地是黄金,如今亲眼看到它的风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戴春风更是相信这里蕴藏着无尽生机,说不定那场转变命运的“雷雨”就在这里……
正在做着“遇雷雨”的春秋大梦,一辆黑色轿车戛然而止,在戴春风前边不远处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一个令他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人——几年后即成为威震四方的海上闻人、青帮大亨杜月笙。
此时的杜月笙作为三鑫公司的实际掌门人,已在上海滩,尤其在法租界崭露头角,正以绝对强势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中迅速崛起。
戴春风自然不认识杜月笙,但杜月笙的形象令他过目难忘:
瘦高的身材,清癯的面容,高高的颧骨,一对大大的招风耳,一袭绸料长袍,一副温文尔雅的绅士派头。
其间,突然出现的一个场面,对戴春风震动颇大。
当杜月笙刚刚走下汽车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一群流浪儿,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们围住杜月笙,纷纷嚷着:
“杜先生好!”
“杜大爷好!”
竟然有的像老朋友一样,对杜月笙嘿嘿笑着,说:
“杜先生来了,我们有饭吃了。”
一副绅士派头的杜月笙已是三十出头的人,在这群流浪儿面前却没有一点儿架子,他微笑着环视一下大家,然后示意身边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拿钱,保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零钞,向流浪儿人群中撒去。
随后,杜月笙走向一座高级酒楼。
询问路人,戴春风得知了杜月笙的大名与其基本情况。杜月笙自幼失去父母,流落街头,十三四岁便从高桥镇孤身闯入上海滩,发达之后对乡人、乞丐多有布施。
望着杜月笙的背影,戴春风感触尤深:一个自幼失怙的流浪儿,都能混到这般光景,自己作为有名的江山才子,为什么屡战屡败?他自忖自己天资不低,与没进过学堂的杜月笙相比,只差一个机遇。在风云变幻的上海滩,“遇雷雨”的机遇定然不会少。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闯出一番天地,最低限度,也要混到杜月笙这个地步,要与那些读书入仕的昔日同窗一较高低。
当天下午,他来到位于闸北宝山路的商务印书馆,找到了在这里当会计的铁杆兄弟张冠夫。
多年来,戴春风与张冠夫情同手足,吃用不分彼此,无话不谈。所以一见面,戴春风就谈起了杜月笙,并向张冠夫询问杜月笙的详细情况。张冠夫听说他遇到了杜月笙,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提醒说:
“你刚到上海,千万不要和帮会人物搅到一起。”
“帮会人物?”戴春风同样感到错愕。
“你有所不知,杜月笙是青帮中人,他投靠的是法租界华人巡捕黄金荣,他主持开办的三鑫公司,做的是鸦片生意。”
张冠夫之所以如此告诫戴春风,是因为深知这位兄长的能量,他不仅与杜月笙一样善交游,出钱大手,更比杜月笙多了些桀骜不驯,一旦和杜月笙混到一起,说不定真的就迎来了“咸鱼翻身”之日。但是,帮会毕竟带有黑社会性质,他不希望这位兄长从帮会起家,更不希望他与黑社会有染。
当时的戴春风并不知道,自从英帝国主义以大炮轰开上海,上海便成了外商倾销鸦片的市场,外滩的洋行,无一不是靠鸦片走私暴富;十里洋场的冒险犯难,无不与烟、赌、娼紧密相连。在这个罪恶的渊薮中,帮会,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得到了畸形的发展与昌盛。
对于张冠夫的提醒,戴春风并未在意。以他当时的情况,结识杜月笙并混到一起,尚属天方夜谭。然而后来多次承蒙杜月笙救助,直至结拜为异姓兄弟,他仍然不肯拜到杜月笙门下,不肯加入青帮,则完全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张冠夫知道戴春风没有落脚之地,特地邀请他到自己家住宿,这其实正是戴春风此行目的。张冠夫的家就在宝山路宝光里,离商务印书馆很近,但是面积狭小,仅仅八个平方米,他不好意思地对戴春风说:
“只是一个亭子间,你老兄得将就着点。”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江山才子呢!出门在外,风餐露宿都习惯了,要不是天冷,随便找个屋檐下就能过夜。只是你老弟能做得了这个主吗?”戴春风说完“哈哈”笑起来。
张冠夫也跟着“嘿嘿”地笑,然后抓抓脑门说:
“做不了主也得做,老虎不发威她还真以为我是病猫呢。走!”
“行啊,一年多没见你老弟有长进。”
两人提着行李走出来,张冠夫又摇摇头说:
“你表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反正你是她表哥,她能怎么样?大不了不理她就是了。”
“以为你真是老虎呢,闹了半天还是只病猫!”
狭路逢表妹
当戴春风走进八平方米亭子间时,王秋莲惊异的程度绝不亚于看到了外星人!
目睹了毛秀丛长年累月在山场农田劳作、风里来雨里去的情景,王秋莲在庆幸自己选对了人摆脱了农妇命运的同时,对戴春风也由反感到厌恶再到鄙视,认为姨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没责任感的儿子,纯粹就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讨债来了!
她大概从未想到,这辈子还会与这个好高骛远一事无成的表哥打交道;更不会想到,表哥会在如此落魄之中走进她的家门。在她看来,任何一个有自尊有血性的男人,都不会以如此失败的形象出现在曾经拒绝他的女人面前。
王秋莲还是那样伶牙俐齿,且比少女时代更多了些泼辣,一开口便有了些“不客气”:
“表哥,什么风把您这大才子吹到我们这寒舍来了?”
张冠夫一听,朝戴春风使个眼色,意思是说,看见了吧,你自己想办法对付吧。这点小动作怎逃得过王秋莲的眼睛,她狠狠瞪了张冠夫一眼,对戴春风说:
“表哥您是大忙人,此番光临寒舍,是顺道来看衮甫呢,还是有何见教?我们这地方窄别,两个人都掉不过身子,您这一来,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这明摆着是在下逐客令。虽说戴春风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却也没想到,一进门便被表妹来了个下马威。如在早前,他会扭头就走。但如今经历了太多磨难,遭冷眼被挖苦早习以为常,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他尴尬地笑笑说:
“秋莲,我就临时住几天,找到事做我会立马搬走。再说,我也是冲着衮甫来的。”
在经历了一些挫折之后,戴春风不服输不服软的性格是有所改变,可表现在嘴上,也往往是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不自觉地就会逞一时口舌之能。此话一出口,立时就捅了马蜂窝,王秋莲一跺脚,指着戴春风说:
“好,你找衮甫,你们是兄弟,你住这,我走!”说完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这下戴春风傻眼了,张冠夫只好拉着王秋莲,赔着笑脸说好话。王秋莲不依不饶,连哭带数落,最后总算停下来不再收拾行李,戴春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起来也是大开了眼界。
张冠夫惧内,戴春风早就知道,可也没料到是这样一幅情景。在他看来,一个杏眼桃腮的娇俏少女,有点“小霸道”尚属可爱;而一个成年女子如此泼辣乖戾,实在破坏了那副花容月貌。戴春风不得不暗自庆幸,庆幸未与表妹成亲。表妹虽非金枝玉叶,却也是自幼娇生惯养,哪里担得起他那个贫寒的家?以她的个性,恐怕家里早已是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
戴春风最终留了下来。终归张冠夫是一家之主,又是养家的男人,王秋莲见事情已无法改变,也只好作罢。
无奈八平方米空间有限,戴春风只能在张冠夫夫妇的床下打地铺。而这一上一下两个铺毕竟离得太近,床上的人翻个身,床板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被子也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在戴春风听来近在耳畔。
戴春风倒是不怕“吵”,床上的人却是十分拘束,生怕闹出什么响动,更不用说夫妻俩例行房事了。几天下来,王秋莲憋了一肚子火,动不动就拿戴春风出气,冷言冷语,指桑骂槐。
戴春风倒也识趣,每天早出晚归,尽量给张冠夫夫妇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多打扰这两口子,只想尽快找到个正当事搬走。可是身无专长,想找一份像样的事由谈何容易?为了糊口,只好暂时为人司笔札。
这期间,有一天路过三马路,戴春风被一片喧嚣声所吸引。抬头望去,只见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大楼前热闹非凡,人们进进出出,摩肩接踵,喧闹的场面绝不亚于大世界游乐场。
向旁人一打听才知道,这里面做的是玩命的大买卖。很多人一夜暴富,也有很多人转眼赔脱了底。进出交易所的人,既有坐汽车来的阔佬,也有坐黄包车来的小商人。阔佬们带着穿黑色短打的保镖,小商人带着穿粗布短装的伙计。
戴春风天生好奇,虽然他没本钱去“赌”一把,却也想去看个究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跟着人流向交易所大厅走,没想到里面比外面更热闹。大厅正前方有个高台,台子上站着三个身穿制服的人,他们一边冲着台下的人大喊,一边在身后的黑板上写写画画。
台下可谓人头攒动,如海浪般波涛汹涌。他们头戴清一色的白帽子,上面写着各自的号码,一个个面对高台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却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戴春风第一次见到如此如火如荼的场面,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冒险犯难的激情被唤醒,完全忘记了今日外出的目的。他兴致勃勃地沉迷于火爆场面之中,仿佛在寻找着介入其中的突破口。
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那些身穿长袍外套玄狐坎肩的大佬在哪里呢?那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不可能纡尊降贵在这汹涌的人群中受苦。他绕过人群向里走,就看到了股东休息室的大门。顺着进进出出的人往里一看,里面真是别有洞天。
不知深浅的戴春风竟然东张西望地走了进去……
初识蒋志清
股东休息室,听起来似乎比交易大厅小很多,实际上同样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与外面大厅不同的是,这里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那些衣着光鲜的股东围坐桌边,或吸烟、品茶、嗑瓜子、聊天,或围在一起展开“方城大战”,看上去悠闲自在,如同在茶馆或赌场等休闲娱乐场所。实际上,他们是在等候外面大厅里的经纪人进来通报信息。
戴春风好奇地向里走,竟也没人阻拦。走过一张麻将桌时,忽然被一位先生叫住:
“后生囝,帮忙去买两包烟。”
戴春风愣了一下,知道这位先生将他当作跑堂的伙计了。但见这人慈眉善目,说话和气,心中倍感亲切,便随手接过那人的钞票,大步流星地跑出去,按吩咐买了两包香烟,又一溜小跑返回,将香烟和找回的钱一起交到那人手上。
“先生,您的烟,这是找回的零钱。”
“零钱你收着吧。”那位先生只拿了烟。
“不,这怎么行!”
戴春风并不知道这里的跑堂没有工钱,他们挣的是雇主的赏钱。那位先生惊诧地看看戴春风,问:
“你不是这里的伙计?”
“不是,我刚来到上海。”
“听你的口音也是浙江人?”
“是的,我是江山保安的。”
“哈哈,小老乡啊!”
既然是同乡,两人便聊了起来。这位先生自我介绍姓戴名传贤,字季陶,浙江吴兴人。五年之后戴春风报考黄埔军校,才知道戴季陶是老同盟会员,中国国民党创始人之一,也是国民党著名理论家,笔名天仇。
戴季陶看上去不过30岁,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当他得知戴春风此时尚无事可做时,便建议戴春风先在这里当伙计。
正说话间,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走过来,不屑地看了戴春风一眼,训斥道:
“哪来的小瘪三,去去去,一边去!”
“小瘪三”三字让戴春风感到受了莫大侮辱,他抬起头,怒不可遏地看着对方。只见他鸠形鹄面,气喘吁吁,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就在这时,坐在戴季陶身边的一位先生说话了:
“果夫,怎能以衣帽取人?”
此人语气和蔼,却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戴春风回头看去,发现这位先生不过三十多岁,威严英武,器宇轩昂,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就是时年34岁的蒋志清。
戴春风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就是他日后为之奋斗终生的“真命天子”蒋介石!
他也不会想到,那个歧视他的“痨病鬼”陈果夫,在以后的岁月中对他打压多年,最终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在交易所做了跑堂伙计后,戴春风每天为这些股东与经纪人端茶倒水,买烟送茶点。当然,他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戴季陶等人。渐渐地,他对这些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陈果夫时年29岁,浙江吴兴人,是陈其美的侄子。
戴春风虽未参加革命,却也久仰陈其美大名,知道陈其美是老同盟会员,深得孙中山先生器重,辛亥革命后曾任沪军都督,后被袁世凯派人杀害。
但此时戴春风并不知道蒋志清与陈其美的关系。而陈其美之于蒋志清,既为尊长,又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蒋志清参加同盟会,参加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每一步都有陈其美的引导与提携。蒋志清得以赴日本谒见孙中山,也是在陈其美的精心安排和引荐下达成心愿的。陈其美遇难后,蒋志清作为陈其美的得力助手,受到孙中山先生重用。
此时,蒋志清正在粤军中任职。由于粤军中派系纷争,蒋志清自己无一兵一卒,处处受到排挤与挟制,便时常请假,或回奉化溪口陪侍母亲,或回沪与戴季陶、张静江、陈果夫等人打理交易所生意。
上海交易所开业之初,由于在社会上获得信用,营业十分火爆,蒋志清等人也因此大获其利。这部分利润,除一部分用于支援粤军充作军费外,其余便用于各自开支。
而戴春风毕竟肉眼凡胎,不识蒋志清将是日后“一统江山”之人;也由于一笔写不出两个“戴”字,同乡加同姓,因而与戴季陶走得比较近,戴季陶对他也多有照拂。
然而好景不长。1921年冬,上海交易所出现“信交风潮”,大批交易所先后倒闭,蒋志清等人的股票生意也发生危机,苟延残喘到1922年春天,最终被迫停止交易。
当戴春风最后一次见到戴季陶时,戴季陶告诉他: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你有什么打算?”
戴春风没想到变化这么快,顿觉大失所望,呆呆地望着戴季陶,半晌说不出话。
失风大赌场
对于戴季陶等人股票生意的失败,戴春风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离开。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与他们交往的目的,但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希望,相信与他们在一起会寻到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如今契机尚未出现,便已吹灯拔蜡,就地散伙,让他感到万分失落,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光,瞬间灰飞烟灭。
戴季陶等人走了。蒋介石返回了广东,戴季陶留在上海继续主编《星期评论》,戴春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交易所。
重新流落于社会,戴春风顿觉生活失去了坐标,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使他对任何事再也提不起兴趣,整个人变得心灰意懒,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头里弄,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法租界“公兴记”赌场门口。看着车水马龙门庭如市的景象,戴春风头脑一热,几乎想都没想就迈步走了进去。
四年前戴春风落魄返乡,曾一度沉溺赌场自暴自弃。尽管乡村赌场都是小打小闹,但戴春风的赌技却操练得非同一般。如今又逢失意,戴春风再次于赌场中寻求解脱,每日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任凭张冠夫磨破嘴皮,好言相劝,任凭王秋莲冷言冷语,指桑骂槐,皆不为所动。
“公兴记”是当时法租界最大的赌场之一,出入该赌场的都是身家不菲、非富即贵的大赌客。他们个个华冠丽服,腰缠万贯,大都带有随从保镖,派头十足,正是“手谈皆豪富,进门无白丁”。唯有戴春风,一介流落沪上的乡下草民,一身粗布裤褂,手捏几个小钱,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闯进赌场。
好在戴春风赌技娴熟,常常是有进有出,有输有赢,也算赌得心平气和。但在如此大赌场里,戴春风从身家、身份到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均属另类。几个小开见他实在有碍观瞻,暗中联手,决定将他逐出赌场。
那一晚,戴春风被几名小开拉到了麻将桌旁,搓麻不是他的强项,他本不想在此恋战,无奈那几人软硬兼施,死磨硬泡,令他身不由己。赌注又下得出奇地大,戴春风只觉得冷汗涔涔,惊骇得两眼直冒金星,不出两个时辰,他所有的积蓄一廓而空,全部消失在了麻将桌上。
走出公兴记赌场,戴春风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他在乎的倒不是钱,而是被别人算计,不能平白无故让这些人算计了!
他倏地转身,折回赌场,找到那几名小开,非要拉着他们换一种赌法:摇摊。
所谓摇摊,就是掷骰子。一口摇缸,三枚骰子。由赌客报点数,庄家摇缸,点数押准了赌客赢,点数押错了庄家赢。
掷骰子是戴春风的拿手赌技,他不仅要赢回被算计的钱,更要给几名富家公子一点颜色看看,也扬一下自己的赌场威风。
几名小开早已见识过戴春风的赌技,自然不会就范。其中一个瘦高个嘿嘿笑着说:
“掷骰子,没问题,哥几个奉陪到底。请问,你有多大的赌本?”
赌本,这是戴春风的死穴。他只好说:
“各位也知道,小弟所带赌资已经输光,烦请各位借给百八十块钱做赌本,小弟若是扳回败局,必定当场奉还。若是输了,就请各位跟随小弟回家去取。”
戴春风自然不会带几名赌徒去张冠夫家中取钱,也压根儿没想过让张冠夫替他还赌债,他自己有十分的把握扳回败局。
几名小开又岂肯借给他赌资。戴春风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赌场翻本本属正常,现场借赌本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何况自己的钱就是输给了他们几位,他们没有理由不借。
一个要借,一个不借,双方发生争执,越吵越凶,其他赌客纷纷停下手观望。
负责赌场安全的一名“抱台脚”蹿了过来,冲着戴春风一声怒吼:
“哪来的小瘪三,给我滚!”
一看“抱台脚”拉偏架,且口出恶言,戴春风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冲着“抱台脚”就是一拳。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抱台脚”的左胸上,只听“嗷”的一声尖叫,“抱台脚”蹲在了地上。
戴春风年方25岁,身材不算魁梧,却身胚结棍,一拳出击,力不可当。好在戴春风自知这一拳的分量,未敢使足力气当胸出击。
尽管如此,戴春风仍不可避免地招来一场塌天大祸。
旋即,赌场中十多名“抱台脚”从各个角落聚集而来,一个个身穿黑色短打,目露凶光,如凶神恶煞,将戴春风团团围住。
“但凡租界赌场,无不以洋人做靠山。既是开在租界,首先的既得利益者便是洋人。洋人分润抽成,自然也会为赌场撑腰。在法兰西这个地界的赌场里,打死个把没有背景的外来赌客,无异于蹍死一只蚂蚁。即使抬出去抛进黄浦江‘种荷花’,在其他赌客看来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一刻,戴春风想起了张冠夫说的这番话,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不容他多想,“抱台脚”们的拳头、棍棒已雨点般落了下来。
戴春风毕竟没有武术功底,对付一个可以,对付一群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很快就被打得趴在了地下。
他十分清楚地意识到:完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即使不被打死,也是抛进黄浦江里“种荷花”!
做客杜公馆
或许是命不该绝,在戴春风的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拳头棍棒骤然停止了。
“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这个声音不愠不怒,不软不硬。
不管怎样,只要没有被拖出去“种荷花”,一切就都是好兆头。戴春风一咬牙,使足全身力气,倏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将各位“抱台脚”惊得目瞪口呆。
面前站着一个人,看穿着打扮也是一个当差的,但与那些“抱台脚”相比,则显得面善了许多。
“走吧!”
当差的面无表情,令戴春风无法判断等待他的是吉是凶。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死都不怕,还有啥可怕的!戴春风乜斜着眼,扫视一遍各位“抱台脚”与那几名小开,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只听那个被打的“抱台脚”在背后咬牙切齿地骂:
“小赤佬,算你走运!”
走出公兴记大赌场,冷风一吹,戴春风头脑清醒了许多。跟着当差的往前走,拐弯抹角地走进一条弄堂,走进一幢两上两下的宽敞房子。
后来戴春风才知道,这里是钧福里,是法租界巡捕房华人巡捕黄金荣的物业,整条弄堂里住的都是出自黄门的大亨,或者黄老板的朋友,都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戴春风被带进小客厅,迎面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清癯的面容,高高的颧骨,一对大大的招风耳,令戴春风陡然一惊,三个字从脑子里倏然跳出:
杜月笙!
不错,此人正是杜月笙。杜月笙面带微笑,温文尔雅:
“听说你有一手绝活——掷骰子,可否在这里表演一下?”
见杜月笙态度和蔼,平易近人,戴春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桌上放着一副骰子,一口摇缸,戴春风走过去,将三枚骰子放进摇缸,轻轻摇晃几下,然后放下。
杜月笙报出点数,戴春风举起摇缸,双臂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双手轻轻转动,动作轻盈娴熟,一气呵成,待掀开缸盖,果然是杜月笙所要的点数。
如此这般连续表演多次,竟无一次差错,看得杜月笙连连称赞:
“高手!高手!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杜先生此话怎讲?”
“不瞒你说,我有个开山门弟子江肇铭,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摇缸能手。要不是看你表演,真不敢相信有人能超得过他。”
“杜先生过奖了。”
杜月笙向来交游广阔,上至名公巨卿、权贵名流,下至闾巷布衣、贩夫走卒,无不与之往来。尤其他爱才惜才,如此赌场奇才,更是愿意倾心结纳。
原来,公兴记赌场是杜月笙出道时接手执掌的第一爿“生意”。杜月笙原在黄金荣府上当差,1915年结婚后自立门户,接手了黄金荣拨给他的这爿赌场。
拨给他这爿赌场,并不是叫他去经营赌场,经营赌场的是拥资巨万的广东大老板,而是叫他去负责这个赌场的安全。这个负责,不像抱台脚、当保镖那么简单,不仅要管着赌场里的保镖,随时应对突发事件,还要把上至法租界衙门,下至流氓瘪三、亡命之徒、三教九流,统统摆平,避免被人找碴儿、讹诈、惹是生非。
杜月笙甫一接手,便很快消除了影响赌场收入的两大隐患——“剥猪猡”和“大闸蟹”,一时干得风生水起。
此后,杜月笙在黄金荣的支持下,组建“小八股党”,与英租界“大八股党”相抗衡。“大八股党”与军警联手,为洋人及潮州土商走私烟土保驾护航,分润抽成,独霸烟土财路,法租界“小八股党”便从“抢土”入手,令“大八股党”的鸦片走私生意连遭重创。
杜月笙又在黄金荣的默许下开办三鑫公司,大做烟土走私生意,最终将“大八股党”击垮,将英租界土商尽数招至法租界,纳入自家掌控之中。加上杜月笙交游广阔,用钱大手,如今在法租界,已大有直追黄金荣之势。
尽管生意越做越大,但对公兴记这爿赌场,杜月笙仍爱之如初。即使不再亲自出面执掌全局,对赌场的一切动态也是了如指掌,戴春风掷骰子的赌技,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杜月笙又询问了戴春风的家世出身等情况,然后吩咐府上总管万墨林从账房取来200块大洋,对戴春风说:
“这点钱你先拿着,权当你在赌场被算计的补偿吧。”
“我在赌场没输这么多钱。”戴春风赶紧推辞。
万墨林在一旁说:
“戴先生,杜先生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你就收下吧。杜公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送出去的钱,从不收回。”
盛情难却,戴春风只好收下。杜月笙点点头说:
“你先拿去置办几套像样的行头,后天下午再来找我。”
“谢谢杜先生。”
戴春风以为杜月笙欣赏他的赌技,会在赌场给他安排个差事。想到终于可以搬出张冠夫的亭子间,再也不用看表妹的冷脸了,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知道张冠夫对杜月笙有看法,因此回去之后对这桩事只字未提。由于事情尚未尘埃落定,搬家之事也未提起。
然而,第三天下午,当戴春风面貌焕然一新地出现在杜公馆的时候,杜月笙却给他递过来一张船票。
“这是明天上午的船票。”
“杜先生要我去哪里?”
“江山,保安。”
戴春风一听急了:
“为什么要让我回家?你知道我的赌技,我想在你的赌场里谋个差事!”
杜月笙哈哈大笑:
“赌场,这就是你的抱负吗?”
“抱负”二字,令戴春风凛然一惊,然后他嘟哝道:
“抱负原是有的,可是我屡屡碰壁,一事无成。”
“好,如果你真想到赌场当差,我这里求之不得。你想入青帮,我愿意为你开香堂。”
戴春风又是吃了一惊,入青帮,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到赌场当差,也不过是暂时找个饭碗,慢慢再从长计议。但这些若说出口,实在愧对杜月笙的一番好意。
不料,杜月笙却话锋一转,说:
“你要想清楚,赌场终究非正当职业,青帮也不再是以前的青帮。辛亥年以前,上海滩的青帮以‘大’字辈当家。这些‘大’字辈的老头子,都是身份地位极高的。如袁克文是袁世凯最喜爱的二公子,是清末民初的名士,文采风流更是一时无人可比;徐朗西和陈其美都是孙中山的得力干将;张树声是冯玉祥西北军中的著名将领;张仁奎做了几十年的通海镇守使,威望一直很高。但自从‘大’字辈以下,则是泥沙俱下了。帮会在上海滩势力的确很大,可在这个洋人的地界里,又怎能不涉及烟、赌、娼呢?一涉及这些,必然就和‘黑’字沾了边……”
杜月笙说着,戛然而止。
戴春风吃惊地望着杜月笙,想不到这位志得意满的青帮大亨,也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你是读书之人,又家有薄田,倘若好生经营,也算得上乡绅之士。况且令堂对你寄予厚望。所以你暂且回家,好好做一番定夺。”
戴春风不得不承认,杜月笙不仅独具识人慧眼,更具古道侠风。
多年后,杜月笙谈起初次见面时说:
“当时雨农兄虽处于落魄之中,但面相肖马,嘴阔容拳,双目炯炯放光,一看便知非等闲之辈,我哪敢让你到赌场去摇缸呢!”
追随“暗杀大王”
杜月笙的一番话,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戴春风从来没觉得家有几亩薄田、一片竹林山场算什么,经杜月笙这么一点拨,他立马和“乡绅”这个身份联系起来,“乡绅”这个形象头一回在他脑子里高大起来。
在离开杜公馆之前,他已做出决定:回乡,做一名乡绅,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仍然是失败而归,此时的戴春风,已是一身牢落识乾坤,心境与先前已大不相同,面对乡人不屑的目光,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淡定。
他开始踏踏实实地上山下田,协助妻子打理地里的庄稼和山上的竹林。不久,经人推荐,担任了仙霞乡学务委员,开始参与乡里一些社会事务。
1924年年初,浙江督军卢永祥所部浙江纵队招兵买马的消息传来,有乡人跃跃欲试,准备报名入伍。
戴春风有过上次参加浙一师学兵营,稀里糊涂被拉上战场的经历,对北洋军阀混战已无兴趣。尤其戴季陶、蒋介石等人都是属于广州孙中山的军政府的,他从心底对南方的革命政府有了一种向往和企盼。
但出乎意料的是,浙江纵队司令是大名鼎鼎的上海“斧头党”党魁、安徽帮首领王亚樵!
戴春风在乡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怦然心动。在上海打流期间,他对这个名字已是如雷贯耳。
王亚樵,字九光,1887年出生于安徽合肥,江湖人称王老九。早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中曾奔走呼号,在合肥组织军政府,宣布独立。后辗转上海,组织“安徽旅沪同乡会”,形成安徽帮,在上海声名鹊起。又在徽帮中拉起一支敢死队,其成员个个腰插利斧,遇事出手之快,横劈竖砍,凶猛异常,人称“斧头党”。
王亚樵本人是行侠仗义之人,对手下弟兄也是多有照顾。
但是王亚樵如何成了浙江纵队司令,戴春风百思不得其解。
戴春风虽与王亚樵素昧平生,但他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朋友胡抱一,便在王亚樵手下当差,与王亚樵关系密切。戴春风决定由胡抱一引荐,投奔王亚樵,再次参加浙军。
此时,王亚樵已在湖州盘马练兵。戴春风辞别母亲、妻儿,水陆兼程赶赴湖州,找到位于湖州白雀寺的浙江纵队司令部。说来也巧,戴春风刚打听着来到司令部门口,就见到胡抱一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这么巧!”戴春风高兴得咧着嘴直乐。
胡抱一却愣住了,使劲地揉揉眼睛,然后拊掌大笑:
“徵兰老弟,我没看错人吧?”
戴春风自进入文溪高小,多年来一直用学名戴徵兰与人交往。戴春风说:
“还说呢,你老兄到湖州练兵,也不说给我捎个信。”
“正想着给你写信呢。这不,还没写,你人就到了!”
胡抱一刚从练兵基地回来,正要向王亚樵汇报练兵情况,正好拉着戴春风一起去见王亚樵。在向王亚樵介绍戴春风时,胡抱一特地强调戴春风也是读书人,江山才子,为人仗义,有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肝义胆,也曾在战火中摸爬滚打。
王亚樵一向喜结侠义之士,经胡抱一这么一说,自然对戴春风另眼相看。再看戴春风,面色微黑,浓眉阔脸,尤其脸上棱角分明,尽显刚毅之色。加上戴春风有过从军经历,王亚樵认定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戴春风由浙西南不远千里之遥慕名来到浙北,也足见他追随决心之坚定。
当晚,王亚樵在司令部摆酒,为戴春风接风洗尘。
当酒席摆上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来人个头不高,着一身旧军装,当他看到戴春风的时候,倏然止步,满脸疑惑地打量着戴春风。
戴春风也是惊诧不已,因为来人从身材到模样,都太像他的一个朋友,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那是1920年,戴春风最为落魄最为彷徨的时候。那一年他离家之后在省城杭州打流,当过杂货铺伙计,做过豆腐坊苦力。为了节省开销,他平时就在人家屋檐下或庙宇中过夜,身上也只有一套行头,是在学兵营时的旧军服,找裁缝做了改造,穿上也还算体面。
偏偏他天生爱干净,衣服洗得勤,只好经常光顾西湖,一边洗澡,一边洗衣服,然后将衣服晾在岸边,待衣服干了才从水里钻出来,穿上衣服离去。
有一天他正泡在水里,等着湖滨草地上的衣服晾干,忽然一群小学生从灵隐寺入口处跑过来,在草地上欢呼雀跃,争相捡起地上的石子,向湖中抛掷。戴春风的衣服用小石块压着,学生们只顾捡走小石块去玩,完全没有理会衣服被风吹起来,在草地上翻滚。
泡在水里的戴春风急了,他挥着胳膊冲着岸边的小学生大喊:
“小同学,我的衣服!我的衣服!”
喊声惊动了跟在后边的老师,他跑过来一看,立刻就明白了:这位泡在水里不肯出来的仁兄,一定是个“浪里白条”。他捡回衣服,放回原处,重新用石块压好,然后招呼学生们离开了。
戴春风对这位年轻老师顿生好感,见四周已无人,赶紧钻出水面,穿上衣服,去追赶这位老师,向他道谢。
“谢谢你帮我捡回衣服。”戴春风真诚地说。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况是我的学生淘气在先。”
老师见戴春风气喘吁吁跑来,只是为了道谢,连忙自我介绍说:
“我叫胡宗南,在孝丰县立高等小学教书,今天是特地带学生到杭州游西湖的。”
“幸会,幸会,我叫戴徵兰,来自江山保安。”
两人互通姓名之后,便谈起了各自的情况。
胡宗南生于1896年,比戴春风年长一岁,别名琴斋,字寿山,浙江镇海人,母亲早逝,年幼时跟随父亲迁居孝丰,中学毕业后受聘于孝丰县立小学,虽有一份高等小学教员的工作,但身为客籍,处处受排挤。况且他志不在此,不过暂做蛰伏,等待一展宏图之机。
戴春风虽落魄潦倒,一文不名,却口不言贫,犹有一番壮志在胸,谈吐间直抒胸臆,带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豪放之气。胡宗南深感此人不可小觑,不可以“乘车轻戴笠”。
孔夫子以貌取人失子羽,胡宗南洞悉落魄之人得挚友。两人当下席地而坐,从各自境遇,到军阀割据、天下时局,海阔天空,越谈越投机,越谈越深觉相见恨晚。
然而一别近四年,音讯断绝,真会在这里邂逅故人吗?
四兄弟义结金兰
原来,胡宗南在孝丰高小竞选校长失败,愤而辞职,赴上海图谋发展,寄居在同乡开办的毛竹行内,此间结识了王亚樵。之所以追随王亚樵来到湖州,要从浙江督军与江苏督军争夺上海地盘说起。
上海原本隶属江苏省,袁世凯在世时,为扼制当时的江苏都督冯国璋的势力扩张,划淞沪地区为中央直辖特别军区。袁世凯逝世后,皖系军阀卢永祥于1917年出任淞沪护军使,1919年署理浙江督军。卢永祥赴杭州走马上任后,由其心腹大将何丰林继任淞沪护军使,继续坐镇上海滩。
淞沪地区为全国最大商埠,税收之大,居全国之冠。江苏督军齐燮元眼看着属于江苏的一大块肥肉被浙江督军卢永祥吃掉,心中很是不服气;加上两人分属直皖两系,在直皖两系矛盾不断激化的大背景下,齐燮元决定收回上海管辖权。自1920年直皖战争爆发至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期间,齐卢两军多次发生冲突。
1923年10月,直系曹锟贿选总统成功,此时直系军阀已控制苏、皖、赣、闽四省,对皖系卢永祥形成三面包围态势(另一面临海),齐燮元收回上海地盘已势在必得。
卢永祥为了争取主动,免除后患,决定使用暗杀手段,将齐燮元在上海的亲信——淞沪警察厅长徐国梁除掉。徐国梁拥有数千名武装警察,一旦齐卢之战爆发,他会第一个就近攻击卢永祥的大本营——杭州。
卢永祥买通王亚樵,行刺徐国梁,除许以重金犒赏外,还将任命王亚樵为浙江纵队司令,以湖州地区为军事基地,拨给武器弹药、粮草军饷,由其组建部队。
王亚樵果然出手不凡,1923年11月10日,徐国梁在上海英租界遇刺身亡,卢永祥立即兑现承诺。1924年年初,王亚樵出任浙江纵队司令,赶赴湖州,安营扎寨,招兵买马。
出于保卫家乡的目的,胡宗南决定投笔从戎参加浙军,于是跟随王亚樵来到湖州练兵。
听完此一番讲述,戴春风感慨万千: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寿山兄,你我弟兄今生有缘哦!”
不等胡宗南开口,胡抱一“不乐意”了:
“瞧瞧,一见面就‘你我兄弟’,把我胡某摆哪儿去了?”
戴春风听了哈哈笑起来,兴奋地说:
“看来上天冥冥中早有安排,让我们兄弟几个在此相遇,共同为司令效力。”
王亚樵虽身为司令,对手下弟兄却向来不摆架子,听了戴春风的话,当即嗔怪说:
“你们兄弟几个?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大哥吗?不行,罚酒!罚酒!”
“小弟认罚就是。”
戴春风还没喝酒,高兴得就醉了,不知不觉中,已与王亚樵称兄道弟起来。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毕竟王亚樵是长官,又比他年长十岁,而且两人并没有熟识到可以如此开玩笑的程度。
不料,王亚樵却哈哈大笑,连声说:
“好,戴徵兰,罚酒三杯,只要你一口气喝下,我就认了你这个小老弟。”
胡抱一一听,赶紧站起来给戴春风斟酒,连斟三大杯端到戴春风面前。
戴春风嘿嘿一笑,想当初在家乡与朋友饮酒,号称千杯不倒,区区三杯,小菜一碟。只见他端起酒杯,脖子一扬,一杯接一杯,三杯酒一口气饮下。
“痛快!痛快!”
胡宗南与胡抱一大为惊叹,鼓掌叫好。王亚樵向来喜结豪侠之士,见戴春风如此敞快,当即提议说:
“我们哥几个何不就此义结金兰,来个桃园四结义,从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在座三人自然求之不得,一致表示赞同。
酒席撤下之后,大厅里摆上了香案,香案两端点起蜡烛,香炉里燃起三支线香,大厅里顿时香烟缕缕,香雾缭绕。
四人按年龄长幼,一字排开,跪在香案前,先拜天地,后饮血酒,跪拜盟誓:
“我等四人,义结金兰,同心协力,报效国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信弃义者,天诛地灭!”
王亚樵时年37岁,年龄最长,为大哥;胡抱一34岁为二弟;胡宗南28岁为三弟;戴春风27岁,排行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