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戴笠:黑暗时代里最黑的人(出版书)》作者:杨帆【完结】 > 戴笠:黑暗时代里最黑的人 (杨帆).txt

第二章.2

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9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48

结拜之后,王亚樵开始封赏,三位小兄弟分别就任分队长,自次日开始,每人带一队人马进行操练。

同为王亚樵手下的分队长,戴春风与胡宗南朝夕相处,感情日渐深厚。两人谈理想、谈抱负,畅所欲言,常常通宵达旦。可惜没过多久,胡宗南接到黄埔军校上海招生点的通知,通知他去广州参加黄埔军校复试。

原来胡宗南在上海时,听说中国国民党将在广州创办一所军官学校,便到设于法租界的国民党办事处军校招生点报名,并在上海参加了入学考试。如今考试已顺利通过,只等到广州复试入学了。

听说胡宗南另有高就,王亚樵虽心中不舍,但为了小兄弟的前程,也只好摆酒为胡宗南饯行。

最难过的是戴春风,他用李、杜同游蒙山“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深厚友谊,形容他与胡宗南这段短暂相处的时光。胡宗南返回上海那天,他一直送出很远。胡宗南这一走,他感觉心被掏空了。

事实上,让戴春风感到被掏空了心的,不仅仅是胡宗南的离开,更因为胡宗南的去向。黄埔军校是广州革命政府创办的,戴季陶、蒋志清、陈果夫,他们都是属于那个政府的人,如今胡宗南也要投奔那里,而他还留在北洋军阀的阵营里,难免有种被遗弃或者说曲终人散的凄凉之感。

“从今后,我们就是属于两个政府的人了。你属于南方政府,我属于北方政府。”

戴春风喟然长叹,心事重重,胡宗南却不以为然:

“什么南方北方的,要想上南方那还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可是黄埔军校下次招生不知什么时候呢。再说,群雄逐鹿,最终鹿死谁手,眼下还很难说。”

“不管怎样,我们兄弟无论谁先得志,都不可忘记对方,一定要互相提携。”

“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盟誓,挥泪告别。

此时戴春风还想不到,他最后能够在众多比他资格老的“前辈”中脱颖而出,得以执掌复兴社特务处,并一步步登上军统局掌门人的宝座,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位仁兄——黄埔军校一期老大哥的提携。戴、胡两人从此结为终生不渝的挚友。

好一场文雅大战

当年9月上旬,齐、卢双方军队在距上海20公里的望亭附近开火,酝酿已久的江浙战争终于拉开序幕。

战争的主战场在沪宁路沿线与浙江省边沿地带,浙江督军卢永祥拥兵九万,江苏督军齐燮元拥兵八万。就兵力而言,双方尚属旗鼓相当;就援军而言,卢永祥显然处于劣势。但在王亚樵看来,卢军稳操胜券,齐燮元必败无疑。他给戴春风、胡抱一等人分析战局称:

首先,就战斗力而言,齐军就差了一截。齐燮元根本不是战将出身,打起仗来只能是纸上谈兵;其部队久居江南繁华之地,常言说骄兵必败,这骄、娇二字都占了又何谈胜利呢?而卢永祥毕业于北洋武备学堂,久经沙场,是皖系军阀的骨干,其部号称北洋劲旅。且皖系与奉系及广州的孙中山早已结成反直三角同盟,战争爆发之前,卢永祥已派人北上南下,谋求奥援。

战争开始后,王亚樵的部队奉命镇守湖州地区。戴春风天生乐于冒险,战争的火药味令他心潮澎湃,急切盼望大展身手,建功立业。

七年前跟随浙一师攻打浙三师的时候,戴春风虽没有参加“敢死队”攻城,说起来也是亲历过战场炮火的洗礼,有过刀尖上舐血的经历。而当时,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学生兵,如今作为堂堂的浙江纵队分队长,他更渴望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然而,这场战争却是打得“温文尔雅”,在戴春风看来十分憋屈。开战以后,双方均不主动出击,只是进行阵地战或壕堑战,每日拂晓开炮,中午休息;午后三点继续开炮,傍晚结束。双方公布战绩,均为“阵地没有变化”。

戴春风所处的湖州阵地,由于阴雨连绵,士兵们不得不在泥泞的战壕里摸爬滚打。戴春风冒雨四处巡查工事,给士兵打气。眼见战争进展缓慢,他心里急得像一团火。

可他与王亚樵一样,只看到了齐军多为“骄兵”与“娇兵”,却没看到号称北洋劲旅的卢军,早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如今拉上战场,也是死气沉沉。因此,无论是齐燮元企图一鼓作气直捣杭州,还是卢永祥企图拿下金陵,都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战争一开始,卢军还稍占优势,在黄渡、浏河一带几经反复,打退齐军的进攻。但到9月中旬,齐、卢两军的江浙之战演变成了五省之战,直系苏、皖、赣、闽四省联手,先后向浙江发起进攻,形势急转直下。

皖系的反直三角同盟虽亦有行动,尤其奉系张作霖提兵入关,通电讨直,令卢军一度士气高涨,然而对江浙之战最终鞭长莫及。

而直系孙传芳以闽浙联军总司令名义,强势出兵,对卢永祥构成巨大威胁。

孙传芳所部由闽入浙,必走仙霞古道,要过仙霞关,逾仙霞岭,方可进入江浙战场。仙霞古道系1000多年前黄巢起义军入闽时,沿仙霞岭开山伐岭修造而成,全长700里,设有九道关卡,其中仙霞关历来被誉为“东南锁钥”“八闽咽喉”,其天险处仅容一马。“至关,岭益陡峻。拾级而升,驾阁凌虚。登临奇旷,蹊径回曲,步步皆险”,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为截击孙传芳的部队,卢永祥早已在仙霞岭布下重兵,对仙霞关严加防守。

而保安就在仙霞岭下,更与仙霞关近在咫尺。

眼看一场大战就要在仙霞岭打响,保安难免兵燹之灾。一时间,仙霞乡风声鹤唳,乡中父老忧心忡忡,胆颤心惊,纷纷商议防范措施。

戴春风对仙霞岭的战略地位了如指掌,时刻关注着这一带的动向,当他听到孙传芳的部队将由闽入浙的消息后,在湖州再也待不住了,立刻找到王亚樵,要求返乡,一来湖州战事不紧,二来回乡组织自卫团,既可保卫家乡父老,亦可协助卢军抵抗孙传芳的部队。

“只要孙传芳的部队越不过仙霞关,齐燮元就难以获胜。”戴春风如此分析。

“好,你放心回去吧,保土安民,造福桑梓,大哥支持你!”王亚樵一口答应。

戴春风旋即离队,日夜兼程,遄返保安。

此时,仙霞地区各村都在组织自卫团,以保护家园免受乱兵骚扰。戴春风一到家,立即倡议发起组织自卫团,在村里可谓一呼百应,很快便拉起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他自任团总,以刀矛、鸟枪为武器,每日操练备战,查缉防堵,慨然负起护卫保安的责任。

然而,孙传芳所部孟昭月旅抵达仙霞岭后,并没有开火。卢军第二师四旅炮队团团长张国威为其做内应,放孟旅顺利通过仙霞要隘。孟旅进入仙霞关后,于17日占领江山,又因卢军内变轻而易举占领了衢州。仙霞、保安一带也因此免遭战火。

孙传芳的部队进入浙江,一路长驱直入,直捣卢永祥的老巢杭州。卢永祥腹背受敌,寡不敌众,迅疾逃往上海,于10月12日宣布下野,次日逃亡日本。

王亚樵没有想到,卢永祥的北洋劲旅竟如此不堪一击,仅仅40多天时间,便兵败如山倒。他只好收拾残部,返回上海,重操旧业。

戴春风在江山闻讯,更是无比沮丧。孙传芳的部队越过仙霞岭后,他就料到形势对卢永祥已不容乐观,却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转眼之间,浙江便由皖系卢氏天下,变成了直系孙传芳的天下。

王亚樵那里是不能回了,尽管王亚樵够义气,可戴春风既然不加入杜月笙的青帮,就断不会加入王亚樵的徽帮,更不会加入“斧头党”。

戴春风又一次回到了起点,只是这次比任何一次都失败得更惨。

当初他振臂一呼,组建自卫团,地方人士为求得生命财产安全,纷纷响应与支持。只是他没有想过如何落实经费问题,时过境迁之后,他才发现早已债台高筑。母亲蓝月喜面对一堆债务愁眉不展,但她不能责备戴春风,在受到战火威胁的危急时刻,他能站出来保护乡邻,是为人称道的一件好事。让她苦恼的是,“双凤朝阳格”的戴春风为什么步步坎坷,即使做好事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戴春风更是痛苦不堪,他少年时代的好大喜功、轻狂任性,已在多年的磨难中逐渐改变,他实际上已经开始脚踏实地地做事情,却仍然屡屡碰壁。但他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蛰伏在家,一面帮助母亲和妻子打理竹山农田,一面时刻关注着时局的变化,准备随时寻找机会“再次出山”。

蒋中正和蒋志清

戴春风的弟弟戴春榜在县城一家店铺当伙计,为了及时掌握时局变化,戴春风让弟弟随时往家中捎报纸,他本人也隔三岔五去县城办事、购物,乘机浏览各种报纸,并向南来北往的旅客打探消息。

1926年春季的一天,戴春风从戴春榜拿回的报纸中,看到了蒋中正的照片,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报上经常提到的广州政府的蒋中正,竟是他在上海交易所认识的蒋志清!尽管报纸的印刷有些模糊不清,但他断定这个人就是蒋志清。时隔五年,蒋志清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变。

“难怪当初就觉得他与众不同,说不定他就是那个独步天下之人。”

戴春风喃喃自语,戴春榜赶紧凑过来问怎么回事,戴春风说:

“在上海认识的一位先生,也是浙江人,如今在广州政府已经成了一位大人物。”

“你何不去投奔他,谋个差事?”

“我记得他,他未必还记得我。”

即便如此,这个消息仍然让戴春风激动不已。蛰居家中一年多时间里,中国政局的瞬息万变,对戴春风来说既目不暇接,又困惑迷惘。

北方的北洋政府,自齐卢之战爆发,奉系张作霖率17万大军入关,虽对江浙战场鞭长莫及,却直接导致第二次直奉战争的爆发。又因直系将领冯玉祥暗通奉系,战场倒戈,回师北京囚禁总统曹锟,与奉张联皖制直,北京政府瞬间易主,无军事实力的皖系段祺瑞被推出做了临时执政,实权掌控在实力强大的奉系手中。

冯玉祥心有不甘,于1925年末密约奉系将领郭松龄倒奉,致使奉系张作霖联合直系吴佩孚,将冯玉祥逐出北京,败退西北,北京政权再度落入奉、直两系之手。

江浙一带仍在局部经受着战火的荼毒。由于奉系势力已扩张到长江流域,浙江督办孙传芳不宣而战,将奉军及其直鲁军赶往徐州以北,随即成立闽浙苏皖赣五省联军,一时称霸东南。

南方的革命政府则在1925年3月孙中山逝世后,出现了动荡重组的局面。7月1日广州国民政府成立,旋即发生了国府委员、财政部长廖仲恺遇刺,国府常委、外交部长胡汉民出走,国府委员、军事部长许崇智逃往上海的变故。

蒋中正则由黄埔军校校长,升任广州卫戍司令、党军第一军军长,并在1926年春升任军事委员会主席,逐步进入国民党高层领导集团。

尽管戴春风对广州国民政府的情况知之甚少,对蒋中正的任职情况也不甚了了,然而随着时局的发展,广州政府越来越多的信息,使他渐渐从混乱的时局中捋出头绪,意识到广州的革命政府完全不同于北京的军阀政府,已有了南下广州的打算。如今看到蒋志清的照片,心里更是生出一种亲切之感。

戴春风自幼相信命相,对算命师、占卜师的话深信不疑,纵使他至今未见“双凤朝阳格”命相中的大富大贵,也没见“遇雷雨”的上上签兑现;纵使“雷雨”遇到不少,却年近三十仍为“池中物”,但他仍然相信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

偶遇蒋志清,就在这个定数之中!

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是与社会环境分不开的,这在当时比较普遍,只是迷信程度各有不同。人们迷信其昭示的大吉大利、大富大贵,却也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正如戴春风。

几天后戴春风去县城办事,又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一些昔日文溪高小同窗的情况:原任小学教师的毛人凤,早已南下广州报考黄埔军校;在衢州师范教书的姜超岳,也已放弃那份不错的工作只身南下;就连在日本留学的周念行也去了广州!想到好友胡宗南早已成为黄埔军校资格最老的学生,戴春风再也坐不住了。

4月中旬,戴春风到县城联系销售毛竹、春笋事宜,准备趁机找朋友借钱筹措盘缠,并打听南下广州路线等。当天办完事已近黄昏,他像往常一样住进了距文溪河码头不远的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是一幢二层木质结构的楼房,前厅是旅客吃饭喝茶聊天打牌的场所,后厅与二楼是客房。这个供旅客休闲娱乐的前厅,就成为南来北往的客人谈天说地的地方。由于靠近文溪河码头,往来客人大多是走南闯北的乡绅、商贾乃至在军队、政府里做事的人物,无意间就将天南海北的各类新鲜事,在这里进行了翻炒、传播,这也是戴春风每次到县城都下榻此处的原因。

这次,戴春风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远道而来的神秘人物。

小客栈遇同窗

戴春风是悦来客栈的常客,与茶房伙计已经很熟。在前厅落座后,伙计便按照惯例给他送来了本省报纸和《申报》。看完报纸,他正准备上楼,恰逢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走进来。回眸间,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只见他身着长衫,手提藤条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从码头上赶过来的旅客。几乎与此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戴春风。

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徵兰兄!”

“善馀兄!”

善馀,即戴春风在文溪高小的同班同学毛人凤。毛人凤谱名毛善馀,字齐五,江山吴村乡水晶山底人,与戴春风同年考入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毕业后曾在江山县新塘边镇嘉湖小学任教,1925年年底考入黄埔军校潮州分校第一期(相当于黄埔军校第三期)。

说他是远道而来的神秘客人,是因为他来自广东潮州,而在直系军阀统治的这块地盘上,他的身份是不宜公开的。

偶遇毛人凤,让戴春风喜出望外。

“你不是报考黄埔军校了吗?快说说黄埔军校的情况,广州国民政府的情况!对了,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你是不是已经毕业了?”

一进客房,戴春风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毛人凤笑了:

“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个急脾气。放心吧,今晚有的是时间,我们慢慢聊。”

“好,你先洗把脸,我去去就来。”

戴春风说完,出去叫了一桌酒菜。待两人洗漱完毕坐到桌前,酒菜也端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戴春风这才知道,毛人凤考入黄埔军校潮州分校不久,即大病一场,如今基本康复,又传来父亲病故的消息,只好离校肄业,返乡奔丧。

毛人凤将他所知道的广州国民政府的情况,向戴春风做了详细介绍,又介绍了黄埔军校的招生、考试、训练,以及学生军参加二次东征的情况等等,然后说:

“依我看,革命的希望在广州,革命的朝气在黄埔。蒋校长已升任军事委员会主席,听说很快就要举行北伐。”

“你见过蒋校长吗?”

“见过。他也是潮州分校校长,只是平时由何应钦先生代理校长,管理学校事务。”

“蒋校长,还有个名字叫蒋志清吗?”

“这个没听说过。”

“他是不是身材笔挺,相貌英俊,气宇不凡,和蔼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讲一口宁波话?”

“没错,他也是浙江人。咦,你怎么知道这些,好像你见过他一样?”

“如果他是蒋志清,那我的确见过他。对了,有位戴季陶先生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但听说过,他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

“这样看来就没错了,看来真的是他们。”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几年前在上海交易所认识的。不过,他们地位那么高,恐怕早把我这个小人物忘了。”

“徵兰兄,你也去报考军校吧!”

“我是有这个打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报考军校的,既有留学生,也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你是响当当的江山才子,一定能考上。”

毛人凤说完,拿出20块钱交给戴春风:

“这点钱你拿着,你再筹措一些,最好尽快去。”

戴春风正为赴粤盘缠犯愁,见毛人凤如此心细,如此慷慨相助,内心感激不已。可他一向大大咧咧,对至亲挚友很难说出感谢的话,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也只好埋藏在心。也正是由于这份深厚的友谊,多年后他对并不得志的毛人凤施以援手,先后将毛人凤的弟弟毛万里和他本人安排到特务处重要位置,从此改变了毛氏兄弟俩一生的命运,也为毛人凤后来成为戴笠的继承人埋下了契机。

第二天两人分手后,戴春风又在县城的朋友、熟人那里,东拼西凑了80元钱。

路费是有了,但是两次从军的失败,加上组织自卫团给家里带来的债务,戴春风已使母亲伤透了心。十年的岁月蹉跎,母亲对戴春风的“双凤朝阳格”和那个“遇雷雨”的上上签,已经不抱希望,她老人家明确告诉戴春风:

“不要再想着什么‘雷雨’,什么‘绝非池中物’。你是家中长子,高堂在不远游,从今往后就在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戴春风是孝子,自幼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这次他将怎么通过母亲这一关呢?

那一夜别妻告友

回到保安后,戴春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他的朋友柴鹿鸣家中。

柴鹿鸣比戴春风年长十多岁,是江山县清湖乡路村人,在江山县政府保卫团任班长,管辖十多名团丁,驻扎在仙霞乡,即乡治所在地保安村。他粗识文墨,为人仗义,在戴春风失学从军一事无成、被乡人嘲笑的时候,只有柴鹿鸣站出来为他说话:

“你们莫要小瞧他,他一旦运气好转,早晚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正如古人所说“泛驾之马,跅弛之士”,皆在可驾驭可掌控之中。正因为有其不凡之处,才有“千里之足,多出于泛驾之马”之说。柴鹿鸣对戴春风的看法,一如蓝月喜早前的看法,相信戴春风就是这种难以驾驭的“野马”,一旦被戴上嚼子,就会跑出好成绩。

戴春风善交游,重义气爱面子,花钱大手大脚,因此手头拮据便是常有的事。柴鹿鸣往往会敲打他几句,也会慷慨解囊。遇到困难,戴春风也习惯找柴鹿鸣商量,两人可说是多年的莫逆之交。

戴春风走进柴鹿鸣家门的时候,柴鹿鸣正坐在屋里抽旱烟,看到戴春风进来,吐着烟圈说:

“你老弟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罗锅子上山,又前(钱)短了?”

“比钱短更难办。”

这倒让柴鹿鸣奇怪了:

“你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事?”

“大哥,要是连你也把我看扁了,我这辈子就真完了。这次是真有正事。”

戴春风将悦来客栈遇同窗、准备投考黄埔军校的打算,大体说了一遍。柴鹿鸣听完一拍大腿说:

“好!这是个好机会,我要是年轻十岁,保准跟你一块去!”

“你也知道,我母亲已经对我死心了,她老人家那一关不好过。”

“这好办,你只管走,蓝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人,我来和她慢慢说,不会有问题。”

“老兄,要是能瞒过老太太走出去,这事就好办了。问题是,怎么能瞒过她?”

两人经过一番商量,决定由戴春风先做通妻子毛秀丛的工作,然后悄悄将行李拿出来,放在柴鹿鸣家里,上路的时候由柴鹿鸣送出去,这样便可暂时瞒过蓝月喜。

当天晚上,戴春风一直守在母亲身边,很晚才回到自己房里。毛秀丛正在油灯下做针线,以往戴春风往炕上一躺,就会自顾自地睡去,今晚却坐在妻子身边,看着她飞针走线。毛秀丛觉得奇怪,抬头看看戴春风说:

“怎么还不睡?”

戴春风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因为毛秀丛一直不同意他外出,对她的说服工作并不好做。好在毛秀丛怕他,或者说迁就他。从19岁嫁给他,毛秀丛就像大姐姐一样,对他关心照顾,处处忍让,百依百顺。

“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商量”二字更让毛秀丛感到意外,结婚多年,任何事都是戴春风说了算,何曾用得着“商量”!

“今儿日头打哪边出来的?”

“你这叫啥话?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抽抽。”

毛秀丛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戴春风又缓和一下语气说:

“我想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

“你又要走?”毛秀丛的语调变了,眼里涌上泪水,接着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戴春风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女人一哭他就头大,立刻心烦气躁,尤其怕母亲听到,他强忍怒火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实话告诉你,你要是惊动了母亲,或者告诉了母亲,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这一招果然奏效,毛秀丛立刻捂住嘴,止住了哭声。

第二天,戴春风以为毛秀丛会乖乖地为他整理行装,却不料,除了在饭桌上,毛秀丛一整天都在躲着他。他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赶紧跑回卧房,打开橱柜的抽屉。果然如他所料,100块钱不翼而飞。

戴春风又气又急,恨不能将毛秀丛揪住狠狠一通胖揍,可当着母亲的面,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母亲睡下,他关好卧房的门,一把揪住毛秀丛,低吼道:

“你乖乖给我把钱拿出来,我今天不和你计较。不然的话,今晚有你没我!”

“你打吧,打死我这辈子就解脱了。”毛秀丛说着,闭上了双眼。

结婚12年来,这个一向温顺柔弱的女人,第一次做出对戴春风反抗的举动。

看到毛秀丛如此绝望的表情,戴春风大为错愕,举起的拳头没有落下,当胸抓住妻子衣服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扪心自问,他深感对不住妻子。这么多年来,这个家他想回就回,想走就走,随时把一个家和老人、孩子扔给妻子,妻子毫无怨言,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她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他留在家里,不再为他担惊受怕。可她怎能理解,株守田园终老牖下的生活,对戴春风来说,生不如死。

“这些年我一事无成,对自己都快没信心了。可这次不一样,毛人凤、姜超岳他们都进了黄埔军校,就连在日本留学的周念行都回国南下了,我在家里怎么能待得下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失去这个机会,我这辈子再也没指望了!”

戴春风颓唐地坐在炕边上,头一回对毛秀丛说出自己掏心窝子的话。

毛秀丛第一次发现丈夫强硬不羁的外表下,原来还有如此的痛楚与脆弱。

“秀丛,结婚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已经30岁(虚岁)了,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你就忍心看着我空有一番抱负,不死不活地过下去吗?”

戴春风的哀求比他的怒吼更有作用,毛秀丛心软了。如果说丈夫的强硬对她是一种压服的话,那么丈夫的脆弱让她感到无比心痛,她宁可苦着自己,也不愿让丈夫受半点委屈。她扯开枕套,拿出那100块钱,递到戴春风手上。

戴春风接过钱,眼望着毛秀丛,泪水滚出了眼眶。

看到丈夫掉眼泪,毛秀丛更是心痛不已。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首饰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刺绣手帕包着的小包,对丈夫说:

“娘家陪嫁的首饰原本不少,这些年都为你变卖了,只剩了这支金簪。常言说穷家富路,你带上吧,在外边不能苦着自己。”

毛秀丛将金簪递给戴春风,又哽咽着说:

“俺不希图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无论怎样都惦记着回来。”

戴春风早已止不住地泪流满面,他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是何等重要;第一次发现,他这一生其实早已离不开这个女人。他将金簪放在桌上,一把将妻子紧紧搂进怀里。

这一晚,戴春风对妻子极尽温柔。他知道以往要么忙于个人奋斗,要么颓废沉沦,完全忽略了身边这个女人,就连床笫之事,也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而毛秀丛对他的一切粗鲁、冷漠、忽冷忽热,都默默地承受着。在她接受的教育里,就是床上床下伺候好自己的男人。

唯独这一晚,毛秀丛第一次领略了水乳交融的和谐,第一次领略到,做女人原来还有这般快乐。直到第二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31岁的毛秀丛,还面带一脸的娇羞之色。

毛秀丛为丈夫缝制了两套新衣服,赶做了两双新鞋,打点好外出的铺盖和生活用品,让戴春风分几次悄悄送到柴鹿鸣家中。

就要启程了,这一晚夫妻相拥而卧,大半夜不曾合眼。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叮咛。鸡叫头遍过后,两人悄悄起床。毛秀丛轻轻打开门,将丈夫送到大门外。

街上清凉如水,一弯下弦月静静地悬挂在东方天际。戴春风走到村头,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柴鹿鸣。

柴鹿鸣将戴春风送到村外,再次叮嘱说:

“春风老弟,这次你一定要争口气,扛面红旗回来!”

“大哥,我记住了!大恩不言谢,小弟就此告辞了。”

戴春风接过行李,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