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杨杏佛尚未气绝,但已不能说话,他示意抢救被压在身下的杨小佛。
贝柯克立刻登上汽车,直接驾驶汽车开往广慈医院。杨杏佛终因伤势过重,于上午9时20分离世,杨小佛则在父亲的保护下幸免于难。
应该说,戴笠对这次行动总体是满意的,毕竟行动目的已经达到。遗憾的是,行动不够利索,撤退留下了尾巴,为法租界破案留下了“活口”。
过得诚在特务组织内化名高德臣,经抢救当天下午已苏醒,在巡捕房的审讯中,过得诚坚称与本案无关,他是路过此处被流弹所伤。虽未透露实情,但说出了他的化名高德臣。
这一消息,及时传到了枫林桥戴笠的住所。
行动前,戴笠组织行动人员宣誓,目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如今过得诚落入巡捕之手,却不肯“成仁”,成为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不仅会将特务处炸个稀巴烂,更重要的是,会伤及政府,伤及最高领袖,戴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戴笠当即下令法租界情报组组长沈醉:
“通知范广珍,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范广珍是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目,由杜月笙介绍给戴笠,加入法租界情报组。他多年在巡捕房供职,人际关系广泛,眼线众多,接到指令当晚,便以巡捕房华探身份进入医院,用一包毒药,助过得诚“杀身成仁”。对外则称,过得诚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过得诚一死,“刺杨案”断了线索,成为永久“悬案”。
事后,戴笠为抚恤过得诚的家属,除拨付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外,还从此由特务处及后来的军统局担负起对过得诚儿子的养育之责。军统成立后,戴笠又将过得诚树立为“杀身成仁”的特工典范,并特地将重庆“中美合作所”的一条道路,命名为“过得诚路”。
枪口瞄准史量才
在监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主要领导人的同时,戴笠还奉命派沈醉的情报组监视一名非“同盟”进步人士,即报业巨子、《申报》总经理史量才。之所以监视史量才,这和他风生水起的报业“生意”以及与“同盟”成员的密切往来有直接关系。
史量才,名家修,字量才,出生于1880年,江苏江宁人,后移居松江(今属上海),早年从事教育工作,曾担任《时报》主笔。
1912年,史量才以15万银洋与张謇合资,盘下上海申报馆,出任总经理。经大刀阔斧,锐意改革,《申报》销量扶摇直上,很快跻身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大报行列。1927年与1929年,史量才又相继购买了《时事新报》《新闻报》大部股权,他本人遂成为上海报界最大的资本家。
史量才有自己的办报“生意经”,认为“报纸是民众的喉舌,除了特别势力的压迫以外,总要为民众说些话,才能站住脚”。因此,在北洋政府统治时期和南京国民政府统治初期,史量才对政府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不敢公然反对,但有时又旁敲侧击地批评一下”。
随着史量才在报界地位的上升,尤其购买《新闻报》股权后,成为报界权威的他,自恃其报业机构设在租界,南京政府对它奈何不了,开始愈来愈大胆地与南京政府对抗。
“九一八”事变后,史量才的政治态度趋向进步,针对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公开提出“安内必先攘外”。并在《申报》上全文刊载宋庆龄关于《国民党不再是一个革命集团》的宣言。
1932年6月,南京中央大学发生学潮,《申报》在如实报道学潮起因后,又特地发表《中大学潮平议》,称“外患之刺激,政治之混乱,生活之不安,实为学潮之根因”,在批评教育日益败坏的同时,矛头直指国民政府政治、军事的黑暗。
教育部长朱家骅与上海市教育局长潘公展,分别向蒋介石报告了《申报》种种危害党国的行为,蒋介石遂下令“申报禁止邮递”。
蒋介石奈何不了租界的申报机构,却能在上海华界与其他地区封杀《申报》,这是史量才始料不及的。
租界弹丸之地,“禁邮”等于置《申报》于死地。史量才毕竟是商人,经济利益不能不考虑,于是赶紧托人,向蒋介石缓颊。
蒋介石提出“解禁”条件,史量才答应撤换总编辑陈彬和,坚决不同意中宣部派员指导《申报》编辑和发行。
对此,蒋介石没有坚持,总算放史量才一马,《申报》“禁邮”35日后被解禁。
但史量才并没有屈服。1932年年底,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成立后,史量才在《申报》上广为宣传,极力拥护其政治主张,并发表同盟领导人宋庆龄、杨杏佛、鲁迅等人支持抗日与抨击国民党统治的言论,反对蒋介石“围剿”苏区红军。此后,又详尽报道了杨杏佛的华北之行,以及宋庆龄、杨杏佛在南京营救政治犯的活动。
也正因为史量才与同盟关系密切,戴笠在奉命监视同盟主要领导人时,史量才也被列入其中。当时也只是监视而已,蒋介石并未打算除掉史量才。最终令蒋介石动了杀机的,是有情报显示,史量才不仅同情共产党,而且曾对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给予经济援助。
杨杏佛遇刺一年后,即1934年夏初,戴笠得到暗杀史量才的指令。
然而史量才不同于杨杏佛,他不仅行踪不定,难以掌握其生活规律,而且出门必坐防弹保险汽车,身边跟随保镖,警惕性极高。
史量才处处提防,开初并非防备政治暗杀,而是防备因财而遭报复;直到杨杏佛遇刺,才开始对南京方面有了防患于未然的准备。但对因财而结下的仇家,一直未敢放松警惕。
提起史量才因财结仇,还要从清末官员陶保骏说起。
陶保骏,江苏镇江人,上海光复前任南京军务要职。辛亥革命时,携贪污所得巨额军饷数十万逃到上海,寄居于名妓沈秋水处。未几被沪军都督陈其美逮捕枪决,沈秋水顺手牵羊,拿走了陶保骏带来的巨额财富。
岂料,沈秋水妇道人家担不得事,还没来得及享用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便因担惊受怕搞得寝食难安,一日数惊。她将此事告诉了往来密切的史量才,史为保护沈秋水,纳她为如夫人,史量才也因此瓦块翻身,有了购进《申报》的巨额资金。
再说陶保骏,其家中有一兄一弟,兄为津浦路南段局长,弟为军官,他们很快发现陶保骏的巨额钱财落入史量才之手,扬言要找史量才算账。史量才得此讯息,处处小心提防,甚至为此学习拳术、技击,以防不测。
纵使多年来陶家兄弟并未成功付诸行动,史量才仍不敢掉以轻心,尤其随着陶保骏的儿子长大成人,史量才的警惕性也越来越高。
鉴于史量才的高度警惕与防范,以及“刺杨案”的经验教训,考虑到史量才在上海的影响,戴笠接受任务后格外谨慎,并不急于行动,只是寻找机会,以求一举成功,不留痕迹。
沪杭路,赵理君出手
“刺史”行动小组由“刺杨”原班人马组成,由于没了过得诚,又增加了行动组组员许建业和司机张秉午,仍以赵理君与王克全为正副组长。
最初的行动方案,仍将暗杀地点定为法租界,首先在申报馆和哈同路史量才宅邸周围布控,但一直寻不到下手机会。
10月初,一个人的出现,给这次行动带来转机,这个人就是史量才的司机黄锦才。
通过上海帮会的关系,行动小组结识了黄锦才,黄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史量才因患胃病将去杭州私宅——秋水山庄度假疗养一个月。
10月6日,史量才果然携家眷乘坐保险汽车前往杭州,入住秋水山庄。
戴笠随机应变,与行动小组同期抵达杭州,经过一番勘察后认为,在秋水山庄附近动手,成功几率可为百分之百,只是会给省会警察局带来麻烦,尤其警察局长正是特务处成员赵龙文。
赵龙文在出任浙江警校校长不久,即被指派兼任杭州警察局长。他是特务处打入警界以及其他公开机构最早的人员之一,也是特务处利用公开身份掩护秘密行动的开始。赵龙文出任局长后,很快将整个警察局几乎全部收入特务处囊中。
在赵龙文的辖区实施狙击,赵龙文破不破案都将不好交代。
最后研究决定,将暗杀地点选在远离杭州市区的返沪必经之路——海宁县(今海宁市)博爱镇附近。这里非杭州管辖,又地旷人稀便于行动,且附近便是特务处控制的杭州笕桥机场,万一发生不测也便于接应。
在杭州布置好一切,戴笠先行返回南京。
11月13日下午三时许,在沪杭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从杭州向上海方向行驶。车上坐的正是五十多岁的史量才。他看上去面容瘦削,精神略显疲惫。
与他同行的,有他的如夫人沈秋水、内侄女沈丽娟、儿子史泳赓及其同学邓祖询,开车的是他最信任的司机黄锦才。
当汽车行驶到海宁县境内博爱镇附近,距翁家埠两公里的地方时,被一辆老式别克敞篷汽车挡住了去路。敞篷车挂着京字七十二号车牌,仿佛失控抛锚,横在公路中央。有人在检修,有人在一旁静候。
看到史量才的汽车驶来,有人示意司机减速。
史量才的汽车随即放慢速度,缓缓前行,眼看离抛锚汽车越来越近,突然,围在车边的人齐刷刷拔出手枪,并有人向史的座驾射击,一枪打爆车胎,汽车立时失控,像喝多了酒的醉汉,摇摇晃晃地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六名男子对着汽车玻璃一阵猛烈射击,他们使用的是洞穿力很强的驳壳枪和强力手枪,似乎专为射击保险汽车所配。
前面厚厚的玻璃被击透,司机黄锦才与史咏赓的同学邓祖询当场被击毙。
后门的玻璃与钢板一时未被击穿,史咏赓打开车门,用车门挡住密集的子弹,与其父史量才一前一后狂奔出逃。
杀手误以史咏赓为史量才,立即有三人紧随其后,穷追不舍,边追边开枪射击。好在史咏赓年轻体健,在学校又是一名运动健将,跑起来有如“飞毛腿”,三名杀手连发20多枪都没有击中,史咏赓最终从田野中逃脱。
史量才则不然,他原本瘦削体弱,又年过五旬平时缺少锻炼,跑起来跌跌撞撞,慌乱中闯进附近一家农舍,眼看后面两名杀手追踪而至,又赶紧从农舍后门逃出,躲进屋后一个干涸的池塘中。
处于低洼处的池塘岂是藏身之所,他早已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之下。这个人正站在池塘前方的大路上,居高临下,对他举起了手枪。
这个人就是此次暗杀行动的负责人赵理君。
“在这里!”
赵理君看到行动小组成员李阿大已从史量才后面追过来,一边对李阿大高喊,一边对准史量才扣动了扳机。
史量才头部被击中,霎时血流如注,当即倒地。
李阿大随后赶来,对史量才头部又补了一枪,确定死亡后,方转身离去。
任务完成,赵理君招呼另外五人,跳上敞篷车,呼啸而去。
案发现场只剩了史量才的如夫人沈秋水与其侄女沈丽娟。在史量才父子跳车逃跑之后,两名女眷也相继跳车逃生,好在两人不是杀手目标,除受到惊吓外,沈丽娟的腿被乱弹击中受伤,但无大碍。
史咏赓逃脱追杀后,在当地乡民的帮助下赶到航空学校,向航校相关负责人诉说被袭击经过。航校当即派人赶到案发地点,用专车将沈秋水与沈丽娟送回杭州。又联络杭州市政府,派车将史量才、邓祖询、黄锦才的遗体运回杭州。
案发后,举国震惊,这显然又是一起无法侦破的“悬案”,唯一可查的线索肇事车辆京字七十二号车牌根本就是伪造的。毫无疑问,该车正是特务处的二手别克牌敞篷车。案发前10月底,该车从南京开抵杭州,一直停放在浙江警官学校车库内。11月13日行动前,该车挂上伪造车牌,在成功刺杀史量才后,于当天深夜驶回南京,在进入南京前换回原有牌照,在夜幕掩映下悄然驶进鸡鹅巷五十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