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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102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48

石宅更是高墙垒筑,黑漆大门终日紧闭,大门内有两个门房,一个是警卫室,一个是传达室。往里走是二门,二门内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子,东厢房住着两名日本宪兵,西厢房住着五名侍从副官,先鸿霞便是其中之一。

正房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两层小楼,是石友三与家人的住所。

楼后面是一个小院,佣人、厨子、车夫等都住在后院的房子里,后院的小门上着锁,从未见过开启。

石宅来访客人极少,石友三也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也是当时通知司机与侍卫,汽车启动后才指示司机行车路线,从不告知目的地。而他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日租界,华界从不敢涉足。

石友三的五名侍从副官,可以说个个都是亲信,但只有一位姓贺的参谋平时不离左右,其他几位包括先鸿霞在内,都是随时喊来跟随外出,因此想在外面实施埋伏射杀,机会几乎为零。

在石宅行刺,可行性也极小,一方面先鸿霞很少有单独接触石友三的机会,即便有,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没有接应,纵是刺杀成功,也绝无可能逃脱。

根据这个情况,先鸿霞与王文商量后,决定再从石友三周围吸收一名搭档,这个人就是史大川,也是石友三的侍从副官。

先鸿霞返回石府后,很快说服了史大川。但与史大川商量来商量去,仍觉得对石友三实施枪杀成功几率极小。

首先,只有石友三同时带他们二人外出,其中一人实施暗杀,一人对付贺参谋,才有可能成功逃脱,而这样的机会极少;在石府,两人同时接近石友三的机会也极少。

因此,先鸿霞又想到一个办法——毒杀。即拉拢烧饭的厨司务老禇,在石友三的饭菜里下毒。先鸿霞将这个方案告诉王文,王文不置可否,返回北平向陈恭澍汇报。

在先鸿霞策动史大川时,王文曾回北平报告情况,陈恭澍要求王文拿出一个较为具体的行动方案。王文在讲了石友三的特殊情况后,用先鸿霞的话说,石友三防范太严密,事先很难制订行动方案,只能随机应变。陈恭澍对这个“随机应变”很是担忧,却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如今王文拿回一个“毒杀”措施,仍没有具体行动方案,陈恭澍心中更是没底。

首先,陈恭澍对“毒杀”并不十分赞成;其次,将一个如此重要的“制裁”行动,交由三名没有经过特工训练的非“团体”人员,即交给三个“局外人”去执行,总感觉有些不靠谱。

因此,陈恭澍提出见见先鸿霞,对这个人亲自做一番考察,王文表示返津之后安排这次会面。考虑到先鸿霞已经联络了他的同事史大川,陈恭澍拿出2000块钱交给王文,作为此次行动的活动经费。

照理,陈恭澍应该与王文一起或者随后赴津会见先鸿霞、史大川,制订行动计划,坐镇指挥。但此时陈恭澍头脑一热,将王子襄给他的那瓶白色粉末状药物拿出,交给了王文。

却不料,这瓶毒药引发了一系列严重后果,也使陈恭澍错失了去天津会见并考察先鸿霞的机会,正所谓大意失荆州。

毒杀石友三,搞砸

陈恭澍将那瓶白色粉末交给王文的时候,潜意识里显然存有侥幸心理,说不定王文没有行动方案的“随机应变”,也能像白世维一样出其不意,因此特地叮嘱王文说:

“这个东西我没用过,并没有把握,你先在猫狗等动物身上试试,不行再另想办法。”

这句话,是王子襄给陈恭澍药物时说的,陈恭澍没有做这个实验,王文拿到药后也没有做这个实验,直至毒杀石友三失败,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药是否真能毒死人。

王文接药的时候表示:

“我联系好后,三四天之内回来复命。”

这不能不说是陈恭澍的失误,既然要等王文回来复命,就不该把毒药交给他。正因为王文拿到了这瓶药,三四天之内未能回来复命,整个“制裁”石友三的行动,也因此骤然逆转。

王文再次来到天津时,先鸿霞已成功策动了第二个“搭档”——厨司务老禇。

老禇提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给他凑点本钱,开一家小餐馆,这是他一生的心愿。具体什么时候行动,要看机会。

王文毕竟不像白世维,读过军校,正经带过兵,打过仗;更不像陈恭澍,既读过军校又正式接受过特工训练;他充其量只是个有基层部队经历的毛头小伙子,考虑问题比较简单。听先鸿霞如此一说,便乐观地认为,即将大功告成,当下便将那瓶药交给了先鸿霞,并约定次日见面。

王文与先鸿霞的见面地点,是天津西“三益成”杂粮店。店主是王文的宝坻县(今天津市宝坻区)老乡,店里大管事刘兆南是老掌柜的亲侄子,也是王文从小在一起念过书的同学,两人与先鸿霞都是年龄相仿、关系不错的小老乡。王文为本案每次来津,都是住在店里。

说好第二天见面,但先鸿霞爽约了。

第三天,第四天,仍不见先鸿霞的踪影。

本来应三四天之内回北平复命,不见先鸿霞,如何向陈恭澍复命?

第五天,先鸿霞依旧没有出现,王文已预感到大事不好。

第六天,一个与王文年龄相仿的陌生青年来到“三益成”杂粮店,点名要找“王文翰”。柜上伙计将他带到王文的房间。王文一见到他,凭直感,脱口而出:

“你是史老弟?”

“是我,文翰大哥!”

陌生青年这一声呼叫,可谓声泪俱下。他果然是先鸿霞的同事——石友三的另一位侍从副官史大川。先鸿霞果然出事了!

先鸿霞拿到毒药后,当天回去就交给了老禇。老禇看看药瓶说:

“如果今晚趁手,今晚就干。”

先鸿霞也没料到,老褚真的就在当天晚上行动了。老禇平日里胆小怕事,或许是为实现他一生的梦想破釜沉舟了。

晚餐时分,老褚把毒药下到火锅里,就给石友三端了上去。

虽然下毒时老禇不假思索,颇有气势,但当他端着火锅走进正房一楼大厅时,却不由得双腿发抖双手颤动起来,火锅在他手上摇摇晃晃,汤汁随之晃荡出来,泼洒在托盘上。

石友三何等警觉,立时看出不对劲,随即拔枪怒吼:

“你想干什么!”

老禇被这一声怒吼吓破了胆,以为事情败露,腿一软瘫倒在地,石友三用枪口顶着他的脑袋吼道:

“说,谁指使你干的?”

见老禇哆哆嗦嗦已说不出话,石友三朝门外大吼:

“贺参谋,把他们都给我带过来!”

他们,指贺参谋以外的四名侍从副官,包括先鸿霞与史大川。

五名侍从副官所住的西厢房,距离一楼大厅只有十几步远。贺参谋走在最前,进入大厅,另外四人排成一队,齐刷刷站在大厅门口。

一见摊在地上的老褚,先鸿霞与史大川都惊呆了,两人都没料到老褚竟弄得如此一败涂地,不可收拾!

石友三举着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一副随时准备开枪的样子,对着老褚吼道:

“是哪一个,给我指出来!有半句假话,小心你的脑袋!”

老禇哆嗦着抬起头,向排在门口的四人看去,似乎就要举手指认。

先鸿霞见状,伸手去拔插在腰间的手枪,但他仿佛迟疑了一下。

正是“死生之穴,乃在分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鸿霞一愣神的刹那间,让贺参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捕捉到破绽,抓住先发制人的千钧一发之机,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先鸿霞的要害部位。先鸿霞一声闷哼,顷刻间被制服。

先鸿霞和老禇被捆起来,拖到东厢房。

东厢房住的是日本宪兵,贺参谋说先鸿霞与老褚是南京派来的抗日分子,让日兵宪兵把他们带回宪兵队,严加审讯。两人最后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由于一直是先鸿霞一人与老禇接触,老禇并不知史大川也加入其中,史大川因此逃过一劫。在石宅苦苦挨过数日之后,史大川终于寻到机会,逃出石宅,直奔津西“三益成”杂粮店。

听完史大川的叙述,王文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纵是他有过不祥预感,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个地步。尤其好友先鸿霞,转眼之间生死未卜,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想不出任何营救办法,只好决定先回北平,向陈恭澍汇报。

他将史大川安排住在杂粮店,告诉他已在柜上存了2000块钱,需用时可向刘兆南支取,其他一切,等他从北平回来再做安排。

王文回到北平向陈恭澍汇报后,陈恭澍让王文带司机陈国治开车去天津,先将史大川接到北平,然后再设法了解先鸿霞与老褚的情况,可能的话再实施营救。

王文返回天津后,陈恭澍这才想起向特务处本部打报告,提出三点善后要求。他压根没有想过,戴笠对这样一个毫不知情的事件将持什么态度,更没想到结果会怎样。

陈恭澍吓跑了

看完陈恭澍的报告,戴笠大失所望。陈恭澍是他一手栽培,不次拔擢,已初步显示出不俗才干的特情干部,没想到竟如此缺少组织观念,如此处事草率。

刺杀汉奸绝非儿戏,作为指挥官竟躲在另一个城市遥控,在无具体行动计划的情况下,让几名与特务处毫不相干的人员相机行事,岂有不败之理!

何况,王文与史大川素不相识;在“史大川”所言未查实之前,这一切都是“雾里看花”。

戴笠未作任何批示,便将陈恭澍的报告转交相关部门,照一般事例按规定做出回复,大意是:

“所称各节,查无前案可稽,希检具实证再核;可酌发史大川旅费来京报到。”

这个回复,等于让北平站提交证据以资证明。可陈恭澍到哪里去找证据呢?正在大伤脑筋之时,又一个节外生枝的变故接踵而来——史大川失踪了!

当王文再次回到天津,赶到“三益成”杂粮店后,史大川不见了。刘兆南告诉他说,史大川从柜上支走2000块钱,一去不归。

这话让王文真假难辨,毕竟他与史大川素昧平生,倘若史大川为钱而来,那么他所叙述的整个毒杀石友三失败经过,都将另当别论。

然而令王文心生疑窦的,恰恰是刘兆南。自打这次走进“三益成”,他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热情,更忘了同乡之亲、同窗之谊,对王文总是躲躲闪闪,说话吞吞吐吐。

为了弄清事情真相,晚上王文坐在柜房迟迟不肯离去,对刘兆南旁敲侧击。恰巧史大川打来电话,王文率先拿起话筒。史大川原是找刘兆南的,一听接电话的是王文,张口便是一通指责:

“好你个王文翰,我提着脑袋来给你报信,你反倒诬陷我是日本人的奸细,要把我抓起来送军部!先鸿霞真是瞎了眼,相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白白为你送了命!”

史大川这一番痛斥,让王文恍然大悟:刘兆南嗜赌,肯定是他赌输了王文存在柜上的2000块钱,然后骗走史大川,让王文查无对证。

再与刘兆南理论,刘兆南爽性撕破脸,直接对王文下了逐客令:

“我们开的是杂粮店,不是杀人的指挥站,你若还念同乡之情,就不要把小店拉进杀人的勾当中,你现在就给我走,以后不要再来!”

刘兆南翻脸,再追问无益。要想弄清真相,做好善后,只有将刘兆南带回北平。王文与司机陈国治商量后,决定当夜启程。那部“老爷车”性能不算太差,夜间行驶,三四个小时便可抵达北平。

汽车就停在离柜房不远的院子里,王文去柜房向刘兆南辞行,说着一些表示歉意的话。刘兆南不好意思地送出来,并亲自为王文打开了车门。却不防陈国治从背后突袭,瞬间便将他拖进车内。

汽车一路通达驶回北平,驶进位于西城卧佛寺街的北平站。

这里是北平站新租用的站址。随着1933年秋扩大编组,1934年上半年陆续增加一些新成员,北平站内外勤已有20多人,北长街的房子已不敷使用,便改作联络处,另租这一处四进大宅门院落办公兼住宿。

宅院大门临街,进大门后过二门,进了二门才是第一进院子。

第一进院子有四间北房(正房),三间南房,陈恭澍结婚后和妻子住在北房,其中一间做卧室,一间做会客室兼餐厅,一间最大的做办公室,一间最小的住女佣。白世维一家四口住在南房。这一进院子中另有东厢房三间,用作两家的厨房与储藏室。

从西边的甬道往里去,是第二进院子。院里只有四间北房,住着戚南谱夫妇与岳家。

第三进院子里也是四间北房,住着北平站的其他成员,包括交通员陈国栋、司机陈国治和大司务李怀章等人。

第四进院子也是一排房子,只堆放了一些杂物,没有住人。

王文将刘兆南带到北平站后,安置在第四进院子的一间空房里,既没捆绑,也未将房门上锁,更没有派人看守。

王文本意是把他带回来说明情况,以便能找回史大川,了解事发经过,设法营救先鸿霞与老褚。事已至此,陈恭澍本应立即审问刘兆南,一方面要摸清情况向特务处本部提交证据,一方面要制订善后方案。却不知为何,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陈恭澍仍未提起重视,将刘兆南放在后院便不予理睬了。

王文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此深宅大院,纵是刘兆南插上翅膀,谅他也飞不出去。

却不料,刘兆南原非等闲之辈,高墙深院挡得住他的人,却挡不住他与外界的联络。由于地处偏僻,宅院里没有自来水,用水全靠外面送水的人用手推车送进来。刘兆南瞅准机会,悄悄写了一封求救信,托送水人带了出去。

陈恭澍、王文尚在高枕无忧之中,完全没料到,一场衔橛之变正在降临。

时值寒冬腊月,屋外的气温已是滴水成冰。这天早上七时许,陈恭澍正要起床,忽闻外面响起一片嘈杂声。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一件皮袍子裹在睡衣外,光着脚趿拉着一双布鞋跑出去查看。刚出门口,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劈头就问:

“你姓周?”

陈恭澍一听,料定大事不妙,因为他此时所用化名就是“周仁风”,于是随手一指保姆的房间说:

“姓周的住那儿。”

那人果然去了保姆屋里,陈恭澍乘机向后院奔去。在二进院与三进院之间有个小跨院,院里围墙较矮,他一翻身跳了出去。

跑出胡同,他叫了一辆洋车,直奔北平站书记王云孙家中。

王云孙是在北平建站不久,由特务处本部王兆槐推荐加入北平站的。他负责在办公室处理文牍,即任书记工作。

王云孙家住按院胡同,与北平站很近,坐洋车约五分钟路程。陈恭澍赶到时,王云孙已穿戴整齐,正准备到站里办公。见陈恭澍光着脚踩着单鞋,穿着睡衣裹着皮袍,赶紧出去买回一套棉衣。

陈恭澍穿戴整齐后,又去了东四牌楼北大街“德元成”棉花店。该店的刘老伯是陈恭澍的父执,也是其兄长的岳父。陈恭澍的姨妈有2000块钱存在这里,陈恭澍自认为有难,已打算出逃,取出了姨妈的2000块钱。

做好这一切,他给王云孙去电话,得知王已被接到北平督察室。

这时特务处已全面建立督察制度,北平督察室与北平站平级,实为监督北平站而设。陈恭澍一向反对督察制度,与特务处派来的督察王平一接触甚少。

电话打到督察室,接电话的正是王平一。王平一一听是陈恭澍,顿时如释重负,让他马上去督察室,说有人检举他绑架勒赎,到北平站搜查的便衣是北平侦缉队和宪兵三团的人。刘兆南已被他们救出,白世维、王文以及陈恭澍的妻子都被带走了。

作为接受过正规训练的特情人员,陈恭澍应该立刻明白,这一切均由刘兆南引起;作为北平站负责人,他有责任前去澄清事实,保出被带走的下属,带回刘兆南,为“石案”善后。

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误会,消除这个误会非常简单,却不知陈恭澍出于什么想法,竟然如惊弓之鸟,放下电话便直奔火车站,当晚便登上火车,一头扎到归绥,投奔他的家兄陈恭治去了。

王平一久等不见陈恭澍前来,只得向特务处本部报告。

回归,患得患失

如果说陈恭澍在“刺石案”中所表现出的目无组织、处事草率,已令戴笠大失所望,那么在“刘兆南告密事件”中的拖沓怠惰、不负责任、无担当,则令戴笠及所有知情人大跌眼镜!戴笠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一直看好并精心栽培的外勤干部,竟会做出如此弱智之举。堂堂北平站站长,在同为兄弟单位的军警面前仓皇出逃,不啻天方夜谭,令特务处贻笑天下,颜面尽失!

震怒之余,戴笠下令王平一,即刻动身赶赴归绥,追拿陈恭澍,带到南京归案!同时电令绥远站站长高荣,对王平一予以配合。

之所以认为陈恭澍必在归绥,是因戴笠知道陈恭澍的兄长在归绥任军职。归绥地处偏远,是逃亡的理想去处。

不过戴笠最终还是失望了,陈恭澍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在王平一赶到归绥,刚刚与高荣碰面后,陈恭澍便望风而逃,去了更偏远的乌兰华。

事已至此,戴笠遂决定放弃陈恭澍,命王平一返回北平。

与此同时,戴笠与宪兵三团取得联系,将刘兆南、王文、陈恭澍的妻子押解到南京。为优待陈妻,将其关在“甲地”,将王文、刘兆南关进了“丙地”。

又调白世维、王云孙到南京受训,调戚南谱赴天津站工作,调杨英进入天津电信局。北平站只剩下直属通讯员范行和在北长街看门的老尹。

接着对北平站进行重建,并成立北平区,由复兴社骨干、华南区负责人张炎元出任区长,戴笠的机要秘书毛万里出任区书记,北平站改由北平区直接领导,站长由范行代理。同时派吴赓恕出任天津站站长。

在北平区工作进入正轨之后,戴笠也将不愿回归的陈恭澍抛到了脑后。

却不料,1935年10月,一封从邮局投递来的平信寄到了鸡鹅巷五十三号,收信人直接是“戴雨农先生”。由于涉嫌泄密,特务处严禁任何人从邮局投递信件,也从未有人敢违反这项规定。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冒大不韪?

抽出信笺一看,落款竟是陈恭澍!信中称:

“我愿意回来接受处分,唯一的要求,是请派连谋兄到北平接我。如蒙允诺,良顺兄抵平后,在《世界日报》上登一小启即可。”

陈恭澍自然知道,戴老板是绝不容许犯了错误的部属接受处分前还要讲什么条件,尤其是指定报纸公开登广告,以及违禁邮寄信件且不留地址等等。他猜想会惹戴笠生气,甚至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所以后来在回忆中说:“我写这封信给戴先生,实在斗胆之至……可是我终于作了一次尝试。”

之所以斗胆尝试,是他的处境已十分艰难。逃匿一年半,整日无所事事,精神无所寄托,生活断了来源,囊中“弹尽粮绝”,靠亲友接济过日子,与乞讨无异,其落魄窘状可想而知。但是贸然赴南京请罪,又担心遭遇不测,所以要求派连谋到北平接他。

连谋是陈恭澍的福建同乡,与陈恭澍同龄,也是生于1907年,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连谋字连顺,又名连良顺,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四期,由陈恭澍推荐加入特务组织,被派往福建,任闽南站站长,不久前被调至武汉警备司令部任职,极受戴笠器重。

陈恭澍点名要连谋赴北平,就是想知道戴笠将给他何种处罚,万一被处以极刑,相信连谋会对他网开一面。

放眼整个特务处,乃至后来的军统局,有哪个犯了错的下属敢与戴老板提条件、讲斤斗?唯独陈恭澍!

即使穷途末路,也不能铤而走险,却又不舍放弃,只有斗胆一试。

其实戴笠就是不怕“叫板”,叫板的结果只会适得其反。但凡事都有例外,也算陈恭澍幸运,因为戴笠爱才,尤其对他眼中的青年才俊,更多了一份偏袒和呵护,对沈醉如此,对陈恭澍更是如此。尽管陈恭澍的一系列表现使他在戴笠心中的形象已大打折扣,却并未影响戴笠对他的偏爱。

戴笠本人曾打流十年,深知流落社会的艰辛,而逃匿,将更加艰难。他完全能想到陈恭澍眼下的处境,若非山穷水尽,也不敢冒违禁之险从邮局寄信。

戴笠几乎没有考虑,就通知连谋回京,作过一番交代之后,连谋只身北上。

而陈恭澍在“斗胆一试”之后,又陷入了患得患失的煎熬,生怕招致更严重的后果。直至过了八九天,在《世界日报》看到连谋发布的小广告之后,仍然在疑神疑鬼。广告称:

“仁风兄:弟已抵平,现住花园饭店,盼速来晤,良顺。”

周仁风,正是陈恭澍的化名。陈恭澍在兴奋之余,又担心是有人冒名顶替,于是打电话到花园饭店,一听果然是连谋的声音,这才雇了一辆人力车赶往花园饭店。

关押“乙地”无惊险

在得知无性命之虞后,陈恭澍跟随连谋乘坐蓝钢列车来到南京。

走进鸡鹅巷五十三号,陈恭澍恍如隔世。当初走马上任北平站站长,戴笠在这里为他摆酒饯行,不过时隔两年余,竟落得如此狼狈而归,让他如何面对一手提携他的戴老板?往日的种种担惊受怕、担忧顾虑,全部一廓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羞赧愧疚,无地自容。

低头垂手站在戴笠面前,他在等候一场暴风雨般的痛责。

但是没有。戴笠脾气暴躁,大多是对身边勤务兵、副官以及老婆孩子;对一般下属,多是不怒自威,恩威并施;对外勤人员,更是极少动怒。

他像往常一样招呼两人坐下,脸上不喜不愠,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其实想听陈恭澍说点什么,起码对“逃跑”这个愚蠢的懦夫行为做出一点解释。

陈恭澍却认为,事到如今,一切已不容自己置喙。

陈恭澍不说,戴笠也不询问,更无责难,只是平静地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团体,必有它维系存在的团体纪律,这个纪律,对所有成员一视同仁……”

然后吩咐说:

“你去找刘乙光报到吧。”

这倒令陈恭澍大惑不解了。这么大一个“连环案”,自己为此逃到大西北,颠沛流离一年半,受尽磨难,这么几句话就完了?就这么简单地去找刘乙光报到?

刘乙光是陈恭澍在“洪公祠特训班”的同学,陈恭澍知道找他报到是一个并不严厉的惩罚。

刘乙光是湖南永兴人,生于1903年,师范毕业后,入读黄埔军校第四期,后入“洪公祠特训班”,时任特务处本部特务队长。

特务队是特务处的便衣警卫队,除负责处本部及戴笠本人的安全外,并专设行动人员,执行秘密行动任务,同时监管犯错误的同志,即看守“甲地”和“乙地”。

特务处对违纪或工作失误造成严重后果的特务,惩罚手段是关禁闭,令其“反省”。禁闭地点有三处,分为“甲地”“乙地”“丙地”。

“甲地”条件最好,处罚最轻,关押的是犯错误最轻的“同志”及“要犯”家属,实行家庭式管理,除了不允许外出,其他均可自由,生活上亦能得到特殊优待。陈恭澍从北平站逃跑后,他的妻子被押到南京就关在“甲地”。

至于“甲地”地址,诸多军统资料及军统特工回忆录均少有言及,也有特务称“甲地无固定场所”。陈恭澍关到“乙地”后,常由看守给其妻传递纸条,由此看来,甲乙两地相隔不远。

“乙地”设在南京羊皮巷一所平房院落中,关押案情较轻、刑期一般不超过一年的违纪人员。这里的处罚较“甲地”严厉许多,禁忌较多,被关押者以代号相称,不得互通姓名。戴笠给陈恭澍指定的关押地点就是“乙地”。

甲乙两地都设在特务处单位内部,唯丙地例外。

“丙地”设在南京老虎桥三十二号老虎桥监狱内。老虎桥监狱为“江苏第一监狱”,特务处在监狱内专辟牢房,特派看守,羁押特务处重刑犯。这里的惩罚最严厉,是名副其实的蹲大牢。王天木、王文、刘兆南都先后关押到这里。

也就是说,陈恭澍所受的惩罚不轻不重,关押时间不会超过一年。

说起来也是陈恭澍头大无脑,对他的戴老板几乎就是不了解,尤其他的“小心眼”,用在戴老板身上,完全是南辕北辙。戴笠对他的偏爱暂且不说,戴笠的护犊子,在特务处无人不知。莫说只是个误会,是刘兆南倒打一耙、栽赃诬陷,就是陈恭澍真犯了什么大事,也还轮不到北平侦缉队和宪兵三团乱插手。戴笠能在蒋介石盛怒中救王天木一命,陈恭澍这点事,谁敢把他怎么样!

直到这时陈恭澍才明白,这一年半的逃亡生涯,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完全是他自找苦吃,自作自受。不仅如此,还让下属以及他的老婆都受到了牵连。

从戴笠的办公室出来,陈恭澍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时刘乙光已等在门外。老同学在这种场合相逢,令陈恭澍十分尴尬。

岂知,更尴尬的还在后边。

陈恭澍任北平站站长时发展的一名情报员侯子川,因身份暴露,被推荐到特务处本部工作。当陈恭澍被带到“乙地”羊皮巷的时候,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正是侯子川!

侯子川是“乙地”看守长,刘乙光的下属。

而侯子川手下的一名看守,正是陈恭澍保荐到南京接受培训的陈国瑞,培训结束后,陈国瑞被分配到“乙地”做了看守。

尴尬归尴尬,有这么多熟人在,陈恭澍的禁闭生活处处得到关照,不仅能时不时地被带到办公室撮一顿,还能偷偷给关在“甲地”的妻子递纸条。

实际上,陈恭澍只被关了五个月零七天,便于1936年夏初被释放,同时被派往天津,出任天津站站长。他的妻子本是受牵连被关押的,也被放出跟他一起去了天津。

复职之初,陈恭澍首先想到要回他的两员爱将——白世维与王文。白世维在南京受训后已返回北平站,陈恭澍与北平站协商,将白世维调到了天津站。王文仍在“丙地”蹲大牢,陈恭澍请示要人,戴老板立即下令释放。

至于王文的同乡——“三益成”杂粮店大管事刘兆南,只有把牢底坐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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