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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48

出手两广,再战盟兄

谒陵路上的神秘出租车

对南京国民政府来说,1934年年初的平息闽变,为这一年开了个好头,“剿共”四年也在这一年取得阶段性胜利,苏区红军被迫开始了战略大转移。

然而有所得必有所失,或可说,整个局势对蒋介石来说,实呈摁下葫芦浮起瓢的局面。

浮起的这个“瓢”,就是日本侵略者的野心——得陇望蜀。这年3月,逊帝溥仪在长春“祭天”称帝,做了日本人的傀儡,伪满洲国由此改称“满洲帝国”。与此同时,日本人不仅加快对华北地区的蚕食,而且在占据河北、察哈尔大部地区后,又开始策划河北、山东等“五省自治”。

在1935年11月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蒋介石松动对日口径,提出对日方针:

“……和平有和平之限度,牺牲有牺牲之决心,以抱定最后牺牲之决心,而为和平最大之努力,期达奠定国家复兴民族之目的。”

但就在此二年期间,令蒋介石应接不暇的,还有来自国民党内部反蒋势力所采取的非常措施——暗杀。

这些暗杀行动,主要针对国民党中央要员。蒋介石、汪精卫、宋子文、何应钦等,均有过被行刺未遂的经历。仅1934年戴笠侦破的行刺蒋介石要案,便有三次之多;1935年暗杀之风愈演愈烈,其中尤以汪精卫遇刺案最为骇人听闻。

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亦即国民党五大的预备会议,在南京中央党部召开,参加会议的有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100多人。第一天的会议议程为:

八点,全体与会人员前往中山陵“谒陵”;

九点,举行大会开幕式,由行政院院长汪精卫做报告;

开幕式结束后,全体人员合影,地点在会议厅门前。

大会的警卫工作,由宪兵司令部与首都警察厅负责。这种公开的警卫工作,不属特务处管辖范围。特务处派出的特别警卫组,只对蒋介石个人安全负责,与大会无关。

由于中山陵位于南京市东郊紫金山南麓,为保护蒋介石的安全,戴笠亲自率部陪同蒋介石谒陵。

这天的情况有点特别,这个“特别”非戴笠所能左右。

首先,蒋介石是第一个抵达“总理陵堂”的,其他“中委”均在八点之后方姗姗而来;其次,曾通知谒陵一律穿礼服,以示对领袖的尊重。现场却是制服、中山服乃至便服无所不有。蒋介石心中不快,只是在这种场合不便发作。

返回途中,一辆出租车从后面追上来,超越了蒋介石的车队。这就怪了,明知是蒋介石的车队,谁这么大胆竟敢超车?且在超车过程中,有一个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张望!

戴笠深感异常,连蒋介石都觉出了不对劲。

更诡异的是,不一会儿,竟发现那辆出租车停在了前面,看上去仿佛在等候蒋介石的车队。戴笠立刻派人上前盘查,对方说是记者。

记者并未做出威胁蒋介石安全的举动,戴笠也无理由抓人。是否因防守严密“记者”无机会下手,也未可知,但戴笠并未细究。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向视保卫蒋介石为己任的戴笠,偏偏在这个细节上疏忽了。

回到中央党部,见宪兵司令谷正伦与首都警察厅厅长陈焯分别率部,将中央党部警卫得如铜墙铁壁,毕竟铁路巡警各管一段,戴笠对特别警卫组交代一下注意事项,便乘坐他的斯蒂贝克轿车,离开会场,到上海公干去了。

可刚到上海枫林桥寓所,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喘口气,南京的电话便追了过来,一听内容,戴笠骇然大惊:

行政院院长汪精卫遇刺!

戴笠担心的自然不是汪院长,而是蒋委员长。在电话中一连串的询问之后,得知蒋介石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岂知蒋介石虽未受伤,却无辜背了黑锅,此时正陷于搓火郁闷之中。

而戴笠深感蹊跷的,也是杀手的行刺目标。从两年来的暗杀情况看,行刺者第一目标应该不是汪精卫,而是蒋介石。那么同在一个会场,蒋介石又是如何幸免于难的呢?

戴笠急令司机返程,抵达南京时已近黄昏,赶紧召集在京相关人员开会,了解案情,制订侦破措施。

汪精卫遇刺,蒋介石躺枪

说来也巧,蒋介石躲过一劫,完全因为这天的秩序散乱所致。

谒陵,诸位“中委”的不恭已令他心中十分不快;

归途中遇“记者”超车,让他心生疑虑;

回到中央党部举行四届六中全会开幕式,依然秩序混乱,连议程甚至都有所遗漏,而汪精卫致开幕辞,竟也不在状态。

接下来是与会人员合影。大家平时难得一聚,从会议大厅出来,自然也是三五成群,互通情况,各自说说笑笑。

蒋介石被这乱哄哄的秩序搞得心情黯然,通知汪精卫主持合影,他本人到会议厅楼上休息去了。

汪精卫作为国民党中政会主席,兼行政院院长,本就是仅次于党总裁和国家元首的二把手,蒋介石不参加,他倒乐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仅可以合影时站在正中间,而且没了蒋介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气氛自然也活跃了很多。

大家站在会议厅门口的台阶上,分成五排。汪精卫站在第一排正中,左右分别有林森、张静江、孙科、戴季陶、张学良、阎锡山、张继等人。对面围成半圆形的记者,对着第一排的党国要员,“咔嚓咔嚓”一通按动快门。

在众星捧月之中,汪精卫心情大好。

但这大好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在拍摄完毕大家即将起身返回会议厅的时候,突然一个年轻人从一棵塔松后面跃出,举枪朝着第一排“砰砰砰”连发三枪。

这三枪都是对着一个人发的,这个人就是汪精卫。

如此近距离连发三枪,自然枪枪命中。

却是汪精卫命不该绝,在杀手开枪的一刹那,他正在起身、转身,一连串的动作,使三枪均未击中要害。汪精卫倒在血泊中,以为自己将命不久矣,对闻讯赶来的夫人陈璧君嘱托后事,说:

“人生自古谁无死,为革命献身,也是死而无憾了,以后孩子就靠你了……”

陈璧君也是老同盟会员,曾与汪精卫一起赴北京谋刺清摄政王,说来亦为女中豪杰,值此关键时刻,断不会像一般小女子那样抽抽搭搭乱了方寸。她当时也以为汪精卫行将辞世,安慰汪精卫说:

“四哥(汪排行老四)请放心,一切有我呢。”

随后闻讯赶来的是蒋介石。

陈璧君见到蒋介石,一肚子的悲痛化作了满腔愤怒。论资格,蒋介石在她这个“老革命”面前实属“小字辈”,当时她还是中央监察委员,因而对蒋介石毫不客气,当众指责:

“蒋先生,你不想让汪先生干,可以公开撤掉他,何必要取他性命?”

大概蒋介石刚刚还在庆幸躲过一劫呢,如今一盆污水泼下来,真是百口莫辩,尴尬至极。

蒋、汪矛盾,早已是冰冻三尺,这是人所共知的。“九一八”之后两人关系虽有所缓和,也不过表面上的融洽,暗地里的争权夺利从未停止。尤其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院长兼外交部部长后,曾组织一个编译室,成员均为留日学生,亦大多为改组派或与改组派相关人士。这个组织犹如蒋介石的力行社,是汪精卫亲信中的亲信。

这个组织的频繁活动,无疑加剧了蒋、汪暗中的较量。蒋介石要想“洗白”自己,多说无益,唯有破案。

破案,凶手是第一线索。

案发当时,汪精卫倒在血泊中之后,汪精卫的卫士方才醒悟过来,朝刺客连发两枪。这时候坐在第一排的张继、张学良朝刺客扑去,将刺客按倒在地。但刺客被击中要害,生命危在旦夕,与汪精卫同时被送往医院。

刺客身份当即查明——“晨光通讯社”记者孙凤鸣。这是从孙凤鸣身上搜出的记者证中得知的,孙凤鸣也是凭这张记者证进入会场的。

“记者”这个身份,让戴笠想起谒陵归途中那辆出租车,出租车上的记者,想来与孙凤鸣不无关联。但孙凤鸣处于昏迷状态,无法审问。

第二线索,“晨光通讯社”。

晨光通讯社是登记在册的单位,孙凤鸣的记者证上也有明确地址。案发之后,宪兵司令部与警察厅即派员前往陆家巷二十三号晨光通讯社搜查,却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堆焚烧文件的灰烬。翻遍所有办公桌、文件柜,均一无所获,最后在厨房的垃圾箱里找到一个残破信封,发信地址为江苏扬州江都镇黄某,收信人为“华克之”。

这是引起戴笠注意的一个线索,想必通讯社与江都有联系,或其成员便有江都人士。

当时为尽快破案,成立了四个侦察小组,分别为:特务处、教导总队、宪兵司令部、中央党部。四个小组既可相互配合、互通情报,亦可独立行动,

在戴笠正准备派员前往江都查找线索时,得知教导总队侦破组已派人去了江都,也就在这天夜里,凶手孙凤鸣不治身亡。

孙凤鸣一死,江都那边暂无消息,等于线索全无。

没有线索,难以及时破案。如此一来,不仅汪精卫、陈璧君这头摆不平,其他的反蒋派也都对蒋介石展开攻讦。李宗仁、白崇禧直接发电质问蒋介石,阎锡山、冯玉祥更是公开向蒋介石发难。而非反蒋派的中委们,也有不少人怀疑此事为蒋介石暗中指使。

蒋介石平白无故背此黑锅,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一个电话将戴笠叫到紫金山官邸,大加斥责。

其实蒋介石心里明白,这类疑难案子,其他各组都指望不上,仅看他们那副阵势,大张旗鼓兴师动众,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且不说行刺者一伙人有备而来,即使无备,又岂能乖乖束手就擒?

显然,非特务处不可能尽快破案。

戴笠自然明白蒋介石的意思,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听候训斥。

蒋介石训人历来有讲究,那就是非亲信不训,反蒋派的任何下属绝无被训机会。戴笠深谙此道,故低头受训心里并无紧张或者惶恐之感,而是脑子里飞快地在想着案情。

当蒋介石的训斥告一段落的时候,戴笠突然说:

“校长,我忽然想到,通讯社注册成立的时候,需要有铺保和保人,想必担保人不会参与其中,自然也不会跑掉……”

蒋介石一听也愣住了,脑子里自然也在飞快转着,考虑这个线索,登时恍然,一回身见戴笠还站在那里等候命令,立刻说: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中宣部查询。”

“是!”

戴笠迅即告辞,直接去了中央宣传部。

幕后又是王亚樵

国民政府对首都的新闻机构,历来控制严密,报批新单位,必须详细填写负责人、主要人员、连环铺保和在京保证人履历,以及经费来源、成立宗旨、日发稿量等,然后到国民党南京市委宣传部办理手续,再报中央宣传部批准。

也就是说,中宣部有晨光通讯社的全部详细资料。不仅如此,孙凤鸣进入会场的记者证,也是由中宣部新闻处签发的。

换言之,中宣部难脱干系。

正因为如此,中宣部为免受牵连,在事发当天下午便开始查询,已经忙活了好几天。

铺保很快找到了,是位于南京健康路的一家照相器材店。但已于两个月前倒闭关门,店主不知去向。

连环铺保是香港一家衬衫厂,调查结果显示,该厂已于数月前迁往广州。经广州方面查询,并无该店信息。

唯一找到的是担保人,竟是中央党部一个科长,却是一问三不知。原来是受朋友之托作保,如今朋友没了踪影,想立功赎罪也是枉然,以撤职查办而告终。

中宣部所做这些工作,为戴笠省去不少麻烦,只是线索又一次断了,使戴笠刚刚看到的希望之光再次消失。

但这次,黑暗却是短暂的,另一个希望之光随之亮起。当戴笠走出中宣部大门时,即从行政院传来了好消息:晨光通讯社成立不久,曾有两人到行政院为其申请津贴,这两人分别是南京钟英中学校长李怀成和一个叫项仲鳞的人。

戴笠立刻派人将这两人抓来,审讯之后,这两人供出了晨光通讯社成员名单:

社长华克之,登记注册时化名胡云卿;总务主任兼编辑主任张玉华;采访部主任贺坡光,记者孙凤鸣。

李、项二人其实都是局外人,他们见晨光社运营很差,杂志销路不佳,主动提出帮忙去行政院申请经费。华克之等人办此通讯社本不是为了赚钱,当然不会同意,担心节外生枝。怎奈这二人古道热肠,自以为在行政院有熟人,这点事情小菜一碟,结果钱没弄到,反而惹上一场祸端。

他们对晨光社内幕并不知晓,只知贺坡光是江苏丹阳人,其他一概不知。

“江苏丹阳人”,戴笠抓住这唯一线索,立刻派人去丹阳,将贺坡光的母亲与兄嫂抓到南京做人质,以此逼迫贺坡光投案自首。贺坡光担心家人生命安全,果然很快自动投案,戴笠想得到的一切情况,便从这里打开了缺口——

晨光通讯社创办于1934年10月,11月被正式批准。创办经费5000元港币,来自发动“闽变”事败的李济深与陈铭枢。这笔经费由在港的王亚樵转交,由华克之具体主持通讯社工作,即以“晨光通讯社”为掩护,以记者身份接近国民党高层,目的为暗杀蒋介石及其南京政府要员。

晨光社开办一年,一直找不到下手机会,经费即将告罄,适逢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召开,华克之决定孤注一掷,由孙凤鸣拼死一搏。

孙凤鸣,1905年生,江苏铜山人,“九一八”事变后加入第十九路军,任排长。“闽变”失败后离队,结识了华克之,加入王亚樵的“斧头帮”。

正所谓“知死必勇”,孙凤鸣持记者证进入会场,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他随身携带一颗用于自杀的鸦片烟泡,以备万一被捕后自杀。结果,汪精卫的卫士无意中成全了他一死的决心。

李济深、陈铭枢一向反蒋,因何要杀汪精卫?

据唐良雄在《戴笠传》中称,远因是他们所领导的反对派,曾经劝阻汪兆铭(汪精卫)“响应政府共赴国难之号召”,而被汪所拒;近因是他们当时正策动两广叛离中央,企图借汪之被杀,“掀起政治风潮,遗祸政府”。

但无可争辩的是,杀手的第一目标无疑是蒋介石,第二目标为汪精卫。只因蒋介石未到场合影,孙凤鸣只得退而求其次,拿汪精卫开刀。

这个审讯结果,令蒋介石赫然震怒:

“又是这个王老九,此人不除,天下无一日太平!”

戴笠上次因抓捕王述樵棋错一着,致使王亚樵乘机逃走,至今为此事耿耿于怀,当即请示先去上海,抓捕与本案相关人员,然后赴香港抓捕王亚樵。

早在汪精卫遇刺之初,戴笠就怀疑此案与王亚樵有关,且分析“晨光通讯社”人员撤离后,极有可能逃往上海,乃电令上海区予以严查。

恰逢教导总队侦破组又从江都抓回两名晨光社勤杂人员,经审讯,这两人供出华克之已于案发当天上午离开南京,去向不明;同时供出晨光社在上海的联络员,及联络地址——上海新亚酒店。

于是,特务处会同教导总队等警宪侦破组,赴上海展开一场秘密大搜捕,先后抓捕了晨光社编辑主任张玉华,孙凤鸣的妻子崔正瑶,华克之的朋友、共产党人陈惘子等十多人。唯主要案犯华克之不知去向。

其时华克之已潜入浦东贫民区,潜藏到陈惘子曾介绍他认识的一个地下党员家里,躲过了特务们的搜查。后来在地下党的帮助下离开上海,经北平转道延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由于被抓捕的嫌犯中有“改组派”人员,陈璧君与汪精卫这才打消对蒋介石的怀疑,其他反蒋派对蒋介石的压力亦同时缓解。然而两名主犯王亚樵与华克之均逃亡在外,不抓捕归案,终究是蒋介石的心头大患。

戴笠一面命令特务处港澳区侦察王亚樵等人行踪,一面准备亲自赴港,抓捕王亚樵、华克之(戴错判华已逃亡香港)及其他主要涉案人员。

出师不利,被扣香港

1936年3月,香港启德机场刚刚开通客运航班,与内地尚未通航,戴笠走水路前往香港抓捕王亚樵,这是戴笠有生以来第一次到香港。

为了缩小目标,避免打草惊蛇,他将所带20名行动人员化整为零,分批分路赴港,他本人只带副官贾金南和两名警卫,乘坐客轮在九龙下船,换乘游艇悄悄入港。

自1842年香港成为英国殖民地后,这里便同时成为大陆一些失意军阀政客、不得志文人墨客的聚集地,也是遇到麻烦之人乃至作奸犯科之人的避难所。

戴笠盘桓上海多年,英、法租界常来常往,对英国人素无好感。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英国人漂洋过海只为财,为了掠夺财富用鸦片戕害中国人,多少人的身体被大烟土搞垮了,多少人被大烟土侵蚀得意志消沉。张学良在上海戒毒由杜月笙监督,戴笠曾亲眼所见,那副痛苦的惨状真是锥心蚀骨。

杜月笙自己也吸食鸦片,只是还算有节制,不至于吸食到伤身的程度。杜月笙款待贵客都是用上好的烟土,唯独对戴笠,从不递烟枪。他说戴笠有公务在身,多好的烟土都不能碰,以免烟瘾发作误了大事。

如今进了这个由英国人主宰的地界,这个比上海租界、比鼓浪屿更称得上化外中的化外之地,戴笠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尤其王亚樵背后站着的是陈铭枢、李济深,幕后还有更大的人物——胡汉民。

由于地理原因,香港是西南反蒋派首领常来常往之地,犹如南京政府诸公往返上海之频繁。西南反蒋派对香港警界乃至新任香港总督郝德杰,不仅熟悉而且十分“友好”。毫不夸张地说,到了香港,几乎等于到了西南反蒋派的“大本营”。

尽管戴笠小心谨慎,却还是遇到了麻烦。

游艇在香港本岛卢吉道三号码头靠岸,戴笠刚一下船,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岸边码头上站着一群英国警察,一字排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登岸游客。

戴笠深感不妙,香港法律禁止私人携带武器入境,若因公携带枪支,须经英国使领馆办理枪支携带证件。而他的手提箱里藏有两只手枪,没有办证并非大意,完全是出于保密起见,一旦走漏风声,香港之行将事倍功半。

没想到这么巧,竟有这么多警察守在岸边,似乎不像常规检查,倒是像有备而来,守株待兔。

来到岸上,交出护照接受检查,这道关卡是不会出问题的,只要不检查贾金南提着的手提箱,一切便万事大吉。

这个时候,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特务处港澳区正副区长邢森洲与龚少侠,已经看到了戴笠,立刻朝这边迎过来。

戴笠刚刚收回护照,就听到一个警察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先生,请打开您的箱子。”

这个声音来自身后,毫无疑问这句话是对着贾金南说的。戴笠心说“麻烦大了”,回身一看,贾金南正不知所措地朝他看过来。

只听那个“生硬的中国话”又说:“先生,我们是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戴笠示意贾金南交出箱子,大不了补办“枪证”。结果可想而知,警察搜出了手枪,一个蓝眼睛鹰钩鼻子的警察走过来,对戴笠说:

“先生,您非法携带武器入境,请跟我们到警察署走一趟。”

刚刚赶过来的邢森洲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操着广东话向“鹰钩鼻子”解释:

“先生,这位马先生(戴笠化名马健行)是代表政府来港公干的,手续不全的话,我们马上补,回头直接送到警察署。”

按照惯例,官方人员来港,只要讲清楚,手续可以事后补办,不会因此影响当事人公干。岂料,好说歹说,“鹰钩鼻子”就是不放行,坚称自己奉命行事,要到警察署备案,交由上司处理。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戴笠只好跟着“鹰钩鼻子”上了警车,邢森洲等人赶紧驾车跟上。

原以为在警察署备案后,会当即放行,结果这帮警察与这位“马健行”较上劲了,非要限制戴笠人身自由,直到南京方面送来枪支携带证。最后好歹做出一点让步,即将戴笠一行四人由关押改为软禁,软禁在邢森洲为戴笠预订的旅店中,由警察署派人看守。

将戴笠一行人送到旅店,邢森洲赶紧给南京发报。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办下枪支携带证,从南京到香港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多少个王亚樵也早已逃之夭夭了,即使这事非王亚樵所设圈套,即使王亚樵原不知戴笠将来港,码头上“那一出”和“软禁”这么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王亚樵耳目众多,还有不得消息的道理!

欲速不达!早知如此,就该来之前把“枪证”办了,事到如今戴笠肠子都悔青了。

可他哪曾料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他带了“枪证”,香港警方也会找其他理由将他扣留,因为这个“事件”的谋划者正是王亚樵。

当然,王亚樵本人并无如此大的能量,他借助的是西南反蒋派的势力。

1933年王亚樵遁走香港后,西南派首领胡汉民亲自出面,为王亚樵的安全斡旋。当时在位的第十八任香港总督贝璐,是胡汉民的朋友。胡汉民特地告诉他,王亚樵是反蒋人士,请他给予关照与庇护。贝璐指示香港情报处,负责保护王亚樵的安全。

王亚樵赴港后,与情报处往来密切,并通过情报处,与警务处打得火热。

汪精卫遇刺案发生后,王亚樵在上海的多名相关下属被捕,特务处却一直没有抓到主要策划人华克之,且并不知华克之未曾到港,料定戴笠会赴港对涉案人员实施秘密抓捕。毕竟王亚樵在上海耳目众多,又特别关照注意特务处动静,提前得到戴笠即将赴港的消息,于是联手警务处,给戴笠点颜色看看,挫挫其锐气,也好让他头脑清醒一下,知道香港是谁的地盘。

三天,戴笠在旅馆里急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却插翅难飞。刺汪案尚未了结,特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他却被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透过窗子仰望蓝天,才知道失去自由的人,竟不如空中的小小飞鸟……

盟兄金蝉脱壳

三天后,南京方面送来了枪支携带证,香港警察署警务处不得不放人。南京并以国民政府名义,函请香港警方协助缉拿刺汪案要犯王亚樵、华克之等人,香港警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软禁解除后,戴笠即召集港澳区特工与先后赶到的20名行动人员开会,请大家献计献策。有个加入“团体”不久的安徽籍特工,名叫陈亦川,由于辈分低,在南京时很难有机会见到戴笠,如今终于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当即提出一个建议:

“我有个同乡余亚农,也是由于同乡关系,早年在上海与王亚樵往来密切,应该是私交不错的朋友。余亚农也是老同盟会员,曾加入国民军方振武部,因此未入王亚樵的徽帮,更未入斧头党,但这并不妨碍两人交往。他现居香港,并不知我目前身份,我想……”

陈亦川还想继续说下去,戴笠一挥手,制止了他的发言,当即说:

“好,我知道了。”

戴笠之所以制止陈亦川,是不想让他将计划在众人面前说出。这是个值得利用的关系,他已经有了主意。

随后,港澳区长邢森洲建议,既然特务处在香港的抓捕行动已经公开,不如由中国外交部照会英国政府,下令香港当局配合南京政府的抓捕行动。其实配合不配合另当别论,起码促使香港警方不再从中作梗,放弃对王亚樵的庇护。

这条建议,戴笠被软禁期间已经想到,并决定尽快返回南京办理相关手续。

会后,戴笠留下陈亦川,单独商量制订了打入王亚樵组织的行动计划。

戴笠返回南京后,很快办好相关手续。当时,英国政府正在大谈“中英亲善”,香港当局自然不敢违抗英国政府命令。再者,香港总督也已换届,由贝璐换成了郝德杰,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执行命令自然是不折不扣。警察署如是下达命令,警务处岂敢不执行。

没有了香港警方的庇护,王亚樵只好另寻栖身之所,尤其特务处大批特工入港展开秘密搜查,王亚樵原本较为安定的生活被打乱,开始四处躲藏,频繁改换住所。

陈亦川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对于同乡晚辈,余亚农很愿意提携,对陈亦川并无怀疑。在余亚农的介绍下,陈亦川顺利加入王亚樵在香港的外围组织。

外围组织人员是见不到王亚樵本人的,也难以了解组织核心的机密。不过,总能探听到一些看似支离破碎的信息,搜索到一些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亦川终于打探到一个线索,香港轩尼诗道有家茂源绸布庄,是王亚樵的妻兄所开。为了获取进一步信息,他乔装打扮,常在这条街上转悠,远远关注着茂源绸布庄,有一天还真发现了“情况”。

这天突然有几个人相继走进茂源绸布庄,令陈亦川吃惊的是,这几人中就有他的老乡余亚农。毫无疑问,这里是王亚樵的一个重要联络点。只是陈亦川没有想到,余亚农竟然是王亚樵组织的核心人物。

接着,又有几人陆陆续续进入店中,只进不出,必然有问题。

陈亦川立刻电话通知邢森洲,同时打电话到警务处,说有匪徒在此密谋闹事。警务处不明就里,随即派警察前来拘捕。

邢森洲所带行动人员与香港警察几乎同时赶到。

正如陈亦川所判断,王亚樵正在里面召开关于转移广西的秘密会议,与会的都是斧头帮核心人物,包括郑抱真、余立奎、余亚农等人。

警特们赶到时,里面的人毫不知情。警特们进到一楼随即散开,有的搜索一楼,有的直接往楼上闯。

王亚樵的妻兄见状,急中生智,冲着楼上大喊:

“站住,你们不要上楼,下来!”

楼上的人这才知道大事不好。

王亚樵的妻兄之所以选择在此处开店,就是因为这里便于撤退,是作为秘密联络点的绝佳场所。便于撤退的地方在阁楼上,阁楼的窗户与其他房子屋顶相连,即使房子被包围,也很难有人会想到,阁楼上有个窗户是连接周围屋顶四通八达的通道。

王亚樵迅疾开窗,很轻松地从窗口跳到外面屋顶。紧接着跳出去的是郑抱真、余亚农。也就是说,在警特们已经登上楼梯之后,也就是一瞬间,阁楼里逃出去了三个人。

警特们飞奔上楼的脚步声眼看冲到了门口,再逃已经来不及了。为了掩护王亚樵等人,余立奎迅速关上窗户,与其他人一起坐好,摆出一副正在开会的架势。

警特们破门而入,有人直奔窗户,哪里还有王亚樵等人的踪影?

束手就擒的有余立奎、胡大海、周世平,这三人都是王亚樵身边的得力干将。

戴笠闻讯,立即办好相关公文,再次赴港,以“刺汪案”主犯的罪名,要求引渡余立奎等人。

没想到这次,戴笠又吃了个烧鸡大窝脖。但这次不是香港当局有意和他过不去,而是他本人的法律常识稍嫌欠缺。

政治犯不予引渡,是各国公认的一项国际法原则,这也是多年来内地“政治犯”逃到香港便可逍遥法外的原因。国民政府指控王亚樵等人的罪名是“颠覆政府罪”,“刺汪案”属于政治谋杀,而非一般刑事案件,香港当局因此拒绝引渡余立奎等人。

戴笠明白这一点后,知道这个引渡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妥,遂返回南京,指派郑介民、李果湛等人以首都警察厅名义入港,首先延请英籍律师,做法理上的研讨,继而以王亚樵等人行刺宋子文等多起暗杀事件为证据,指控王亚樵的斧头帮为专干绑票暗杀的流氓团伙,“刺汪案”为杀人刑事案。

历时八个月,郑介民、李果湛等人终于将这场官司打赢,余立奎、胡大海、周世平等人被引渡回国。

这期间,王亚樵与郑抱真、余亚农已离港遁入广西梧州。广西是桂系的地盘,看来王亚樵不仅得到李济深等人的庇护,也得到了李宗仁、白崇禧等人的庇护与资助。进入桂系地盘逮捕王亚樵,比在香港难度要大得多。

就在戴笠为此事大伤脑筋的时候,“两广事变”爆发了。“两广事变”较之王亚樵,是西瓜与芝麻的对比,而且摆不平广西军阀,就难以除掉其羽翼下的王亚樵。戴笠只得暂时停止追捕王亚樵,奉命将全部精力转到了对付两广军阀上,开始策划抽薪止沸、敉平“两广事变”之计策。

“南天王”宝座被撼动

“两广事变”爆发于1936年6月,粤系军阀陈济棠与桂系军阀李宗仁,倾双方之兵力40万,组成“两广联军”,名曰“国民革命救国军”,以“抗日救国”为名,称兵北上,剑指南京。

策反,是戴笠及其特务处的强项,从单枪匹马策反周伟龙,到釜底抽薪平息“闽变”,戴笠和他的属下干将均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历练。然而“两广事变”非比寻常,一着不慎将满盘皆输。应该说,这次策反成功与否,对南京政府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对特务处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两广关系历来微妙而复杂。由于广西资源匮乏,土地贫瘠,无论新老桂系,皆觊觎广东的富饶与富足,多次入侵并占有广东,故而两广常常打得不可开交。

而面对来自南京政府方面的压力,双方又常常联手合作,揭竿造反。只是这种联手往往出于一己私利,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最终难以合作成功。

桂系向来骁勇善战,也曾一度占据两湖乃至华北等广大地盘,蒋桂战争及中原大战战败后退回广西老巢。应该说,桂系是最坚定的反蒋势力之一,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势必会出来助阵,甚至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就军事实力而言,桂系在蒋桂战争与中原大战中先后遭受重创;陈济棠的部队却是养精蓄锐多年,海陆空三军实力强大。但各方面情报显示,陈济棠患得患失,并不敢痛下逐鹿中原之决心,不像桂系李宗仁,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把蒋介石从那把“龙椅”上拉下来,取而代之。

陈济棠的最大愿望就是做他的“南天王”,割据一方。那么,他因何与桂系联手,先北进其后调转方向东征,直捣南京呢?

这要从陈济棠坐上“南天王”宝座的开始说起。

陈济棠,广东防城(今属广西)人,出生于1890年,早年入广东陆军小学,并加入同盟会,后毕业于广东陆军速成学校,入粤军,从下级军官一步步上升,北伐前已升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十一师师长。

“四一二”政变时,陈济棠正在苏联考察,归国后立即表示追随蒋介石。是年末张发奎与李济深争夺广东,陈济棠站在李济深一边,击溃张发奎部。翌年,陈济棠升任第四军军长兼西区绥靖委员。

1929年蒋桂战争爆发时,粤军正与桂系结盟。为切断桂军退路,蒋介石将时任广东省主席、第八路军总指挥的李济深召至南京,软禁于汤山。陈济棠审时度势,毅然站在蒋介石一边,出兵应战桂军,从此接过了李济深手中的军权,被任命为第八路军总指挥,兼广东部队编遣特派员,与时任省主席的陈铭枢分治广东。

陈济棠虽乘机掌控了广东军权,却对陈铭枢掌一省之政耿耿于怀。

由于与桂系反目,之后连续发生两次粤桂战争。第一次以粤军胜出;第二次的对手是张、桂联军,张发奎与桂系虽都是陈济棠的手下败将,然而双方合而为一,却是实力了得。

正打得不可开交,中原大战爆发了。

中原大战一方是蒋介石的中央军,一方以阎锡山的晋军与冯玉祥的西北军为主力,桂系与张发奎焉能袖手旁观?

张、桂联军迅速向湖南方向移动,准备进攻湖北。陈济棠奉蒋介石之命,派粤军乘胜追击,入湘作战。

但就在这时,陈济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过去的一年里,蒋介石将轮番上阵的大小军阀收拾了一个遍,如若这次阎百川(阎锡山字百川)再倒下(冯玉祥已经在上年度遭重创),蒋介石下一个要收拾谁呢?

于国家来说,军阀割据终究是祸患;而于军阀来说,哪个又愿意真正归顺中央,受制于人呢?陈济棠的天下虽说不是靠枪杆子打出来的,终究也是煞费苦心,机缘巧合,且事到如今,还有个陈铭枢与他共享广东天下,令他耿耿于怀。

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唯有“群雄”联手,方能控制蒋介石一枝独大,换得各自一方天地。

于是,陈济棠与桂系握手言和,通电反蒋。

1931年,蒋介石因“约法之争”软禁胡汉民,激化了国民党内部的派系矛盾,汪精卫的改组派、孙科的太子派、古应芬和肖佛成的元老派、邹鲁的西山会议派、李宗仁的桂系等,纷纷麇集广州,于当年5月另立政府。

既借广东这块“风水宝地”,自然就需地方上点头,而这个地方实力派,非手握重兵的陈济棠莫属。陈济棠借机驱走广东省主席陈铭枢,一跃而成为广州国民政府委员、军事委员会常委、第一集团军总司令。他本人亦被汪精卫倚为干城,独揽广州国民政府军权。

“九一八”事变后,宁粤复合,广州设立“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会西南执行部”“国民政府西南政务委员会”。这是两个介于中央与省级的特殊机构,说到底两机构是因人而设,这个人就是胡汉民。

汪精卫走了(出任南京国民政府要职),胡汉民来了(为“两机构”负责人),而胡汉民作为国民党元老,不过是“两机构”名义上的负责人,实际成了两广地方军阀的保护伞与挡箭牌,而广东地方军阀正是陈济棠。

陈济棠时任“两机构”常委,倚仗手中部队,集广东党政军权于一身,开启了真正的“南天王”时代。

从1931年到1936年,可谓广东省的“黄金五年”。其间,陈济棠发展经济,整军经武,集一省之经济实力,扩军备战。

除了强大的陆军,陈济棠的海、空军建设,在很大程度上,靠着他的巧妙周旋与闪转腾挪,迅速发展壮大。

广东的空军,创建于孙中山任非常大总统时期,由华侨资助,在广东创立航空局,北伐时国民革命军总部将航空局缩编为航空处。广州“国民政府”成立后,陈济棠以“政府”名义,将航空处所属航空部队,扩编为“广东空军司令部”。

广州国民政府撤销后,广东空军本应归属南京政府,陈济棠却以武力接管广东空军,将“广东空军司令部”改为其“第一集团军空军司令部”。

如此一来,隶属于国民革命军的广东空军,从此被纳入陈济棠之手。在此基础上,陈济棠又从国外购买各式飞机多架,最后拥有飞行中队8个、各式飞机130余架,其势直逼中央。

陈济棠的海军,原本实力一般,1935年他将由青岛调防南海的中央海军“海琛”“海圻”“肇和”三艘巡洋舰扣留,编入广东海军司令部,使其海军实力大增。加上此前从欧洲先后购买的鱼雷艇、扫雷艇、驱逐舰等,已拥有各类舰艇9艘。

在胡汉民这堵挡风墙背后,陈济棠的海陆空三军实力迅速发展,他本人也在半独立状态中挥洒自如,自得其乐,成为名副其实的“南天王”。

无奈好景不长。

1936年5月12日,胡汉民突发脑溢血离世,陈济棠前边那堵挡风墙轰然坍塌。不消说,那两个因人而设的介于中央与省之间的特殊机构,将必然被撤销,广东的半独立状态也将随之消失。

这是陈济棠最担心的。

应该说,57岁的胡汉民猝然而逝,实在令陈济棠始料不及,随之所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一时令他不知所措。

5月13日,代表南京政府及蒋介石本人的居正、孙科、叶楚伧、朱家骅等人莅粤“致祭”,代为转达了蒋介石对“西南两机构”的处理意见,即:撤销“西南两机构”之后,广东部队高级军官由中央军事委员会任命,改组广东省政府,以法币统一广东货币。

总之,取消广东半独立状态,广东党政军皆由南京政府统一领导与指挥。

换言之,陈济棠苦心孤诣经营多年的广东,将不再属于他个人所有。

揭竿造反,他并非没有想过,然而胜算几率有多大,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几年前群雄反蒋,桂军、晋军、西北军、唐生智部、石友三部等等,实力何其强大,竟然全部败下阵来。陈济棠的三军再强大,又岂能强得过群雄联手!

更何况,南京政府是唯一的合法政府,反政府、反中央,挑起内战,势必不得人心。

就在陈济棠举棋不定之时,桂系“小诸葛”白崇禧来了……

战争一触即发

白崇禧是来吊唁的。

胡汉民作为国民党元老、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在国民党内辈分极高;又因他顶着两个西南特殊机构之名,他的去世,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是,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名为吊唁,实则各怀心机,有的为探听消息而来,有的为观察动向而来,有的为密谋举事而来。

白崇禧属于最后一种。

在“西南两机构”中任常委的,除了广东的陈济棠,还有广西的李宗仁。胡汉民不仅是陈济棠的挡风墙,同时也是桂系李宗仁的屏障。胡汉民一死,“两机构”一撤,失去半独立状态的不仅是广东,还有广西。

桂系的军事实力已不足以成就“大事”,于是,拥有强大海陆空三军的陈济棠,便成为桂系倒蒋的希望所在。

两广时敌时友,陈济棠对桂系历来多有防范,白崇禧又素有“小诸葛”之称,陈济棠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但这次,陈济棠竟然被白崇禧说动了。

这是因为,白崇禧句句戳中陈济棠的“要害”。

白崇禧分析说,粤军数量虽不足以与中央军相抗衡,但中央军主要兵力已被分散牵制。其中很大一部分部署在西北,用于“围剿”陕北红军;又抽调大批部队进驻潼关、洛阳,对消极“剿共”,且有“联共抗日”倾向的张学良与杨虎城的部队,进行监督防范;同时又要抽调军队防范日寇南侵,又要调集部队对山西的阎锡山、山东的韩复榘、四川的刘湘等地方军阀监督防范……如此一来,南京方面能调动南征的部队已十分有限。

退一万步讲,即使蒋介石调集部队南征,那么虎视眈眈的日军,以及阎锡山、韩复榘、刘湘等地方军阀,势必不会等闲视之。如若乘虚而入,南京方面必将顾此失彼……

白崇禧这一番分析,令陈济棠茅塞顿开。白崇禧又趁热打铁:

“伯南(陈济棠字伯南)兄若擎起反蒋抗日旗帜,登高一呼,桂军十万兵力,定当全力以赴。开赴湖南之后,何键(湖南省主席)兄自会与我们接应,然后与我们一道挥师北上,会攻武汉,继而转向东征,直捣南京。”

“小诸葛”这一番“忽悠”,可谓立竿见影,连他本人都有点搞不懂,一向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的“南天王”,咋这么容易就动心了?难不成真以为桂系甘愿为其充当马前卒,把蒋介石从龙椅上拉下来,将他老陈扶上去?还是因为他从未与老蒋开过火,真以为老蒋是纸老虎?

事实上,“南天王”的天下是怎么得来的,陈济棠心中有数,并无太大野心的陈济棠绝不会干冒险的事。之所以被“小诸葛”说服,关键还是其兄长陈维周的“铺垫”发挥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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