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周是一名江湖术士,长于看相扶乩、算命看风水,陈济棠对他十分信赖。1935年末,陈济棠派他代为赴京述职,他悄悄为蒋介石相了面,又特地去蒋家祖坟看风水,回来后对陈济棠说:
“蒋介石脸色晦暗,两眼无光,从面相看气数将尽,蒋的祖坟亦呈龙势渐微之象,不出明年,蒋介石必定倒台。相比之下,芙蓉嶂却是紫气东来,金龙盘飞,这预示着什么?预示着陈伯南将取而代之。”
芙蓉嶂,指广西花县(今广州市花都区)芙蓉嶂洪秀全的祖坟。陈维周认为此地风水极好,是诞生天子的宝地,即鼓动陈济棠花巨资买下该坟地,安葬了他们的母亲。果然,此后陈济棠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陈济棠一向迷信,身边除了有其兄这样的“高人”外,还有两名精于此道的亲信,凡有大事小情都要扶乩占卜。
送走了“小诸葛”,陈济棠与兄长商量此事,陈维周认为时机已到,应该抓住机遇立即行动。陈济棠又召来两名亲信,为“举事”扶乩问卜,以测吉凶。说来也怪,乩坛上竟然出现了四个大字:机不可失。
陈维周拊掌大笑,对陈济棠翘起大拇指,连称:
“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机不可失!”
“好,此乃天意,时不我待!”
为了陈家这位未来“天子”早日“登基”,陈维周还亲自出马,就“举事”特意拜见日本领事,得到了对方的同意与认可。
陈济棠遂下定决心,即与桂系敲定,下月初揭竿而起,称兵北进。
6月初,陈济棠以西南执行部的名义,正式致电南京政府和国民党中央党部,谴责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表示要“北上抗日,收复失地”。
6月9日,粤桂两省同时颁布动员令,挥军北进。
10日,粤桂两军已分别逼近湖南衡阳、永州等处。
6月22日,粤、桂双方在广州成立“国民革命救国军军事委员会”,以陈济棠为“委员长”兼“总司令”,李宗仁为“副委员长”兼“副总司令”。
而此时,“两广联军”三路大军,已然取得“辉煌战果”:
第一路已进占湖南边境永州;
第二路迫近湖南衡阳;
第三路已开入江西境内。
然而,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等人,有点高估了自己的号召力。如此大张旗鼓出兵北上,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这选在胡汉民去世、“西南两机构”将被撤销的节骨儿眼北上抗日,明摆着假抗日之名,行反蒋之实。面对日寇增兵华北,野心勃勃伺机南侵,挑起内战自然不得人心。
当然,他们也低估了南京政府的感召力。
何键,湖南省主席兼湖南省保安司令、长沙绥靖主任,他并没有像陈济棠一样,对桂系言听计从,更没有对“两广联军”予以接应配合。只是在桂系联络后热情接待了陈济棠派去的使者,并及时致电蒋介石,通报“两广联军”的动态与目的。
同时,湘军与中央军呼应、配合,任由中央军进占衡阳,切断两广部队北上之路。
不过,有两点白崇禧分析得不错:
其一,中央军绝大部分部署在黄河流域,蒋介石抽不出太多部队南征,这个情况让陈济棠心中暗喜。
其二,一些伺机割据一方的地方军阀果然跃跃欲试,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迅疾联合负冀察军政全权的宋哲元,通电声援;云南省主席龙云,旋即下令封存中央银行钞票,停止收受通用,以经济手段给予两广声援;四川省主席刘湘,也乘机举兵,背离南京政府……
一时间,内战阴云密布,一场中原大战以来的大规模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1930年的中原大战,历时六个月之久,以中央军死伤9.5万人、反蒋联军死伤15万人的代价,成为民国以来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牺牲最多的军阀混战。如若在此时爆发一场如此规模的战争,在日寇对中国咄咄逼人的蚕食中,岂不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双方几十万大军集结湖南,其势犹如箭在弦上,战争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重磅出击,改变了整个局势。
这个人,就是复兴社特务处处长戴笠。
郑介民“隔靴搔痒”
戴笠对两广早有防范。
在所有反蒋势力中,两广反蒋人士地位之高、人数之众、内部派系之多,堪为首屈一指,当然军事实力更是不可小觑。而多次发生的南京政府要员遇刺案,包括蒋介石多次遇刺、宋子文遇刺、汪精卫遇刺等,皆与广东有关。因此,戴笠对两广历来不敢“怠慢”。
特务处创办伊始,即建立了香港组,不久升格为香港站,辖广东、广西、云南乃至南洋一带。广东组、广西组的工作重点,就是搜集两广一切情报,尤以军事情报为重中之重。
1935年4月,陈济棠对海军三舰采取行动之初,戴笠便及时得到情报:
陈济棠擅自扣留中央派在南海的海琛、海圻、肇和三艘军舰,更换舰长,减发薪饷,将三舰编入广东海军司令部。
戴笠在广东安插的特工中,有个叫陈涤的原海军军官,与海琛舰副舰长陈精文、海圻舰舰长唐静海往来较多,关系友好。戴笠密令陈涤策动三舰逃离广东,同时下令香港站正副站长邢森洲、龚少侠,组织“营救”三舰。
三舰军官多半出身海军学校,从感情上倾向中央。加上陈济棠扣留三舰后,减发薪饷,并准备撤换三舰舰长,对三舰进行改编,引发三舰官兵激愤。
在这种情况下,陈涤的策反工作进展顺利。经过一番筹谋,三舰做好随时乘隙逃走的准备。当时虎门要塞尚在中央政府控制之中,三艘巡洋舰只要逃出粤江,便脱离了陈济棠的掌控。
然而,不知是因拒绝改编引起了陈济棠的警惕,还是不慎走漏风声致陈济棠采取军事行动,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待机逃走之时,三舰被扣留两个月后的6月15日,广东海空军突然包围三舰,强迫三舰从黄浦江开回广州。
时值傍晚,江面水雾迷蒙,原本半阴的天空忽然乌云骤聚,转瞬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暴风雨中,飞机难寻三舰目标,被迫停飞,海琛舰副舰长陈精文抓住时机,率先指挥舰艇冲向外海,海圻舰舰长唐静海率舰紧随其后,肇和舰因机器故障开在最后。
粤军的空军撤了,海军还在,好在天公作美,海琛舰、海圻舰借助雷雨,很快甩掉粤军追堵,安全抵达虎门,并通过虎门驶到香港附近海面,暂时停靠;肇和舰最终被拦截。
南京政府派军委会海军事务处处长陈策赴港,于7月9日率两舰北上南京。
这是特务处成立以来,戴笠首次与两广军阀“交锋”,从发现陈济棠扣留三舰,到成功策动两舰脱离粤军,前后不到两个月时间,为此次敉平“两广事变”积累了经验。
“两广事变”爆发后,戴笠召集郑介民、特务处书记长梁干乔、香港区区长邢森洲等粤籍得力干部齐聚南京特务处,商量部署策反方案。
此次商量重点,就是从哪里入手,能够尽快打开缺口,给陈济棠以震慑。陈济棠的海军,尽管两艘较大吨位巡洋舰归队中央,但尚有从意大利购买的四艘新型鱼雷舰,组成舰队,威力不可小觑;而其陆军实力,在海军之上;空军实力,在陆军之上。
空军,是陈济棠的一张王牌,也是他敢于造反的本钱。常言说打蛇打七寸,研究决定先从空军下手,然后在陆海军中齐头并进。
在粤军空军中,梁干乔与郑介民都有较为直接的关系。
梁干乔是广东梅县人,原名昭桂,生于1903年,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一期,曾先后加入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军校毕业后被保送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与郑介民、张炎元、邓文仪等人同期。但梁干乔留学期间闯了一场大祸——
由于接受了托洛茨基的主张,在1927年十月革命节那天,梁干乔在莫斯科举行的阅兵式上跳出来,高呼口号,力挺托洛茨基,被当场抓捕,遣送到西伯利亚做苦力。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流放西伯利亚,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活着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可谁也没有想到,梁干乔竟是个奇迹,他很快搞到一张假护照,买通看守逃回了中国。
看来梁干乔早就有当特务的潜质,回国后,他先后脱离共产党和“托派”,彻底投向国民党,参加了特务处最早的组织密查组,后又参加创办复兴社,成为复兴社特务处戴笠手下一员干将。
梁干乔既出身广东,自然就与粤军中人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族侄梁伯仑就是一个很好的策反对象。梁伯仑时任广东空军无线电台台长,将他争取过来,便等于在南京特务处与广东空军之间架起了直接通道。而策反一百几十架飞机出走,畅通的联络工具正是必不可少的保障。
郑介民选中的策反对象是广东空军飞行员陈振兴。
陈振兴出身运动员,曾获全国自由泳冠军,擅长舞蹈,交际广泛,被广东航空学校首任校长张惠长收为义子,送进航空学校第六期学习。陈振兴不仅在广东空军飞行员中有一批同窗故旧,而且有着四通八达的关系,对空军内幕十分熟悉。
会后,梁干乔即赴广东,郑介民去了香港。
虽说同是策反广东空军,两人又同是粤籍,在粤军中均有着众多熟面孔,均有被认出的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梁干乔单刀直入,直插敌人心脏;郑介民却顾虑重重,畏畏缩缩,不敢深入险境,只是待在香港,隔江遥控策反。
遥控指挥无异于隔靴搔痒,可碍于郑介民是特务处第二号人物,戴笠也了解他一向胆子小,因此也不强求。
说到底,戴笠有他的用人原则,那就是识人长短,用人之长,扬其长避其短。对于公认的“军事谋略家”和“政治理论家”,不必要要求他具备深入虎穴的胆量,凭着在广东广泛的人脉积蓄,或许他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梁干乔化装成人力车夫潜入广州,很快与族侄梁伯仑取得联系。毕竟在此特殊时期发动内战不得人心,梁伯仑的工作一帆风顺。
于是,一个名为“XSF-DE-XHOB”的电台名称很快传到南京,戴笠通知魏大铭,让他与这个电台联络。
尽管既无波长,又不知方位,但魏大铭培养的报务员个个业务精通,到第四天夜里,终于与那个神秘电台取得联系,开始接收电报。
魏大铭的电话打进鸡鹅巷五十三号的时候,戴笠已经睡下,闻讯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兴奋地守在电话机旁,这一守就是大半夜。第一封电报终于断断续续收完,译电员译后立即向戴笠报告,果然是旗开得胜的喜讯。
接通电台,是梁干乔的“功劳”;而通过电台传来的这个喜讯,则是郑介民的策反初见成效。戴笠哈哈大笑,连说:
“好!好!郑先生果然运筹帷幄之中。”
在整个特务处乃至后来的军统,戴笠除了对关系近资格老的下属称呼“兄”,对大多数人都是直呼其名,顶多后边加个“同志”,唯独对郑介民称呼“郑先生”。虽然相对“兄”来说,这个“先生”略显客气与生分,却也包含着尊重。
不入虎穴,照得虎子。戴笠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赞叹智慧有余胆魄不足的郑介民能将所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其实哪里是郑介民的“发挥”,纯粹是偶然的巧合。
原来“两广事变”时,郑介民的“工作对象”陈振兴正在香港,郑介民一到香港便得到这个信息,立刻找到他的住所。
见到人事情就好办了,郑介民是搞政治的,嘴皮子自然不会差。陈振兴也是明白人,知道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内战,让日本人渔翁得利。再说,他也想让义父知道,除了游泳、跳舞、交际,他也有能力办成大事。不过,陈振兴本人能策反的,主要是他航校的同窗第六期飞行员,或可包括第五期。
郑介民问其原因,陈振兴说:
“陈济棠只重视前四期航校学员,五、六期学员就像后娘的孩子,无论官阶晋升还是生活待遇,都无法和前四期相比,很多人有另谋出路的打算。”
“好,那就从五、六期入手。”
在郑介民看来,尽管不能一下子策动整个广东空军,其作用却不可低估,说不定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如此,陈振兴即刻返回广东,果然很快便有了回音。
五万大洋的妙用
第二天,郑介民的电报发到了特务处。这封电报的内容,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是五万大洋。
这五万大洋,是专门用来安置飞行员家属的。陈振兴的航校第六期同学黄志刚,是第五中队飞行员,经陈振兴策动,黄志刚又联络了第二中队飞行员黄居谷,两人商定同时策动各自中队飞行员投向中央。但这些飞行员的家属均在广州,必须首先将飞行员家属撤离,妥善安置,方能为他们解除后顾之忧。
这个安置费用,需要五万大洋。
相对于要做的事,这笔钱不算多。但对于特务处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特务处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因此,郑介民发这个电报也是有些为难的,担心事情砸在这笔钱上。不料,戴笠接电报后,却像没走脑子一般,当即回电:三日内送款到港。
戴笠如此畅快,自然是胸有成竹,可惜他想得太简单了。
原以为拿出区区五万元,便可带动连锁反应,消弭战火,既可让百姓免遭兵燹之灾,又可节省大量军费开支,何乐而不为?没想到在蒋介石那里,这笔账不是这样算的。
常言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五万元拿出去,谁敢保证不会打了水漂?可反过来说,又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故而戴笠赶到蒋介石官邸,陈述策反经过提出拨款五万元后,蒋介石颇费踌躇,考虑到策反粤空军与航空委员会有关,就对戴笠说:
“好,你去找周至柔商量吧。”
周至柔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曾任黄埔军校教官,如今是国民政府陆军中将,航空委员会主任委员。
在这位正统“科班”出身的高官眼里,戴笠这个黄埔军校肄业生,与草根老兵油子无异;他和他的那帮下属,不过是一群只会打小报告、盯梢、抓人的角色,与鸡鸣狗盗无异,根本干不成大事。
当然,关键是蒋介石让戴笠去找周至柔商量,而不是直接命令周至柔拿钱。商量,对周至柔来说在可办可不办之间,凭戴笠与周至柔的素无往来,凭周至柔对戴笠及其特务处的不屑一顾,结果是,戴笠兴冲冲满怀希望而来,等候他的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周至柔说:“八字没一撇你就要钱,领袖的钱不好随便花的!”
戴笠愣了一下,被噎得肚子里冒火,懒得和他废话,调头就走。
回到鸡鹅巷五十三号,戴笠通知交通科长胡子萍,预订两张去上海的卧铺票,并特地叮嘱:“必须是今天晚上的票!”
说完,一边向后院走,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哝着:
“区区五万,给我摆迷魂阵,我就不信,缺了臭鸡蛋还不做槽子糕了!”
当晚,戴笠便带着副官贾金南去了上海。
果然,第二天晚饭时分,戴笠得胜而归。一看他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特务处内勤人员便都知道,他此次外出必定一帆风顺。
戴笠与贾金南一起走进后院办公室,贾金南手里提着一只小皮箱,戴笠让他将小皮箱放好,去饭厅通知胡子萍与徐亮,晚饭后过来一趟。
戴笠一向爱干净,家人与身边工作人员都知道他的习惯,只要在家,毛秀丛总是争着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贾金南去饭厅的空当,毛秀丛已经准备好洗澡水,照顾戴笠洗完澡。
一个热水澡,冲去了来去匆匆的一身疲惫,坐在椅子上,端着毛秀丛冲好的清茶,戴笠这才感到了轻松。
三天,说到就必须做到。
可是昨天晚上,他的确是悬着一颗心的。说是胸有成竹,钱没拿到手一切都不作数,毕竟五万元对任何个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时找不到人,或者一时钱不凑手等,各种情况都有可能碰到,尤其时间不等人。还好,一切顺利。
至于这笔钱的来源,戴笠自己没说。后来众说纷纭,大多似无可靠依据,如有资料载:
戴笠在上海有一个红颜知己,是一个名叫许兆贤的名女人。戴笠找到许兆贤,让她帮着想想办法,看看找谁能借到五万元。
许兆贤想了想,似乎找谁都难说马上能凑齐这笔钱,就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交给戴笠,说拿去典当足够五万元,让戴笠先拿去救急。
若果真这样,岂不是十分荒谬!
首先,戴笠明知许兆贤没钱,却让她找人借钱岂不是十分渺茫,如何能在一天之内借到这笔钱?
再者,与其找许兆贤给借,戴笠何不自己去借?
这时候鸡鹅巷“开张”已四年有余,不算戴笠以前在上海的关系,以戴笠长袖善舞的性格,四年间建立的关系绝不会亚于一个社会上的女人。
何况,戴笠一向大男子主义严重,怎会去向一个女人求告,那和吃软饭有何差别?
更何况,戴笠有两个把臂论交的结拜兄弟,在上海滩都算得上富翁级别,虽说论财力杨虎比不上杜月笙,五万块也绝对是小菜一碟。而杜月笙,不仅用钱堪称上海滩第一大手笔,为人更是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掷千金绝对了无吝色。
戴笠何需舍近求远,在十万火急的一天时间内,不去找有十分把握的结拜兄弟,而是找一个女人去给借?
戴笠下车后直奔华格臬路杜公馆,这一说法当为属实。
杜月笙正躺在大烟榻上吞云吐雾,聊做小憩,忽听管家万墨林来报:
“爷叔,戴先生来了。”
一般瘾君子吸食鸦片,吸不完一筒不舍得放下烟枪,杜月笙则不然,往往吸食几口,聊解疲乏便可。如今一听戴笠上门,更是忙不迭地丢下烟枪,趿拉着鞋迎出门外。戴笠一直劝他戒掉烟霞癖,他因而也不愿意让戴笠看到他缠绵烟榻。
两人在古董间坐下,戴笠没来得及喝一口茶,便直奔主题:
“月笙哥,你眼下手头是否宽裕,我需要借五万急用。”
虽说是结拜兄弟,戴笠向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杜月笙知道他忙,也向来不会耽搁他的时间,坐下之后便洗耳恭听。
五万,杜月笙听完没眨一下眼,回头吩咐管家万墨林说:
“你马上去办。”
“这么大一笔款子,月笙哥怎么不问问用项?”
“你做的是大事,我为何要问?再说,就算你欠了赌债,为兄的难道就不替你还吗?”
这句话,足见这对拜把兄弟关系之非同一般。
戴笠与杜月笙的关系,向来众说纷纭。一说杜月笙走私数额巨大的毒品,被戴笠查获后放行,因此两人沆瀣一气;一说戴笠为贴补特务处经费,得到蒋介石默许,在上海制毒贩毒,与杜月笙有毒品生意上的往来。
其实两种说法皆出于野史小说,无可考证。
抗战前的特务处,既无缉私权,亦无缉毒权,哪里会有什么“查获后放行”的事情发生?而设在上海的派出机构——开始的上海区,嗣后的华东区、上海特区,其所属各组分工明确,仅对付各路反蒋势力及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便都忙得焦头烂额,又何来制毒贩毒的人力与机构?
杜月笙为人历来侠义豪爽,戴笠自然深有体会,若非这笔款子数额巨大,他也不会多问一个“怎么”。
当胡子萍与徐亮来到戴笠的办公室后,戴笠吩咐胡子萍马上安排下去,办一张入港证,预订一张翌日飞香港的机票,然后指着那只盛钞票的小皮箱,对徐亮说:
“明天就烦劳你跑一趟,去香港,把这笔钱交给郑先生。”
果然,五万元送去十天不到,即7月2日,广东空军七架飞机投奔中央,领头的正是陈振兴的同学黄志刚。
黄志刚率第五中队的四架轰炸机,利用训练机会,在从化起飞;黄居谷率第二中队的三架驱逐机,从天河起飞,直抵南昌机场,并联名发表通电脱离陈济棠归顺南京政府。
敦请林虎出山
七架飞机,看起来数目不大,对粤军所起的震动作用却非同小可。尤其七人通电,对陈济棠发起声讨,足以起到动摇军心的作用。蒋介石和周至柔都看到了特务处的能量,同时意识到:若将广东空军全部收买过来,即可扼住粤军咽喉,消弭战火指日可待。
蒋介石命令戴笠,继续瓦解广东空军。戴笠即电令郑介民,扩大对广东空军的策反对象,争取将整个广东空军一举拿下。
随后,蒋介石将策反广东陆军的任务也交给了特务处。此前这个工作是由蒋介石亲自主持的。
蒋介石追随孙中山时曾任粤军参谋长,对广东情况比较熟悉,他认为只要把一个人请出来,让他与陈济棠的陆军高级将领见见面,说说话,亮明一下自己的观点,广东陆军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这个人,是粤军元老级人物林虎。
林虎,广西陆川人,生于1887年,与蒋介石同龄。早年参加同盟会,“二次革命”时曾任江西讨袁军左翼司令,护国战争中任第六军军长,后任广东军政府陆军部次长、粤桂边防总司令等职。1922年随陈炯明叛变,出任粤军总指挥兼第一军军长。1925年被国民革命军打败,从此退出军政界,长期隐居香港。
林虎在粤军中“打打杀杀”多年,门生袍泽遍布两广,葭莩之亲、乡党之谊比比皆是,陈济棠也曾是他的下属,蒋介石选定林虎,就是看中了林虎在粤军中的关系、威望与影响力。
然而,蒋介石先后派出两名重量级人物赴港,敦请林虎“出山”,均吃了闭门羹。
这两人,一个是湖北省政府主席杨永泰,一个是浙江省政府主席黄绍竑。
杨永泰是广东茂名人,生于1880年,比林虎年长七岁,与林虎有着较深的“渊源”。林虎在两广都司令部任第四师师长时,杨永泰任财政局长;林虎在军务院任第六军军长时,杨永泰任参议院议员兼法制委员会委员;林虎任广东军政府陆军部次长时,杨永泰任军政府财政厅厅长……这一武一文,或者说一军一政,相处和谐,来往颇多。
黄绍竑与之相比虽是“后生”,却是广西容县人,与林虎有乡亲情分。
如此两个重要人物都先后碰了钉子,戴笠能派出什么样的阵容呢?放眼整个特务处,论及身份、地位、资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杨、黄二人。戴笠接手后,决定另辟蹊径,不拼身份,而是“对症下药”。
对症,首先要从广西籍中找线索。在听蒋介石交代任务的时候,戴笠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设想,回到鸡鹅巷五十三号,一进院子,正遇到徐亮从机要室出来,随即将徐亮叫到后院他的办公室,介绍了蒋介石交代的策反广东陆军的情况,然后问:
“你想一下,在军校第六期,当然也不局限第六期,就是在广西籍的同志中,有没有比较谈得来的可靠的朋友。”
“既谈得来又可靠的朋友,第六期有一个,这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广西的何峨芳。”
何峨芳,广西苍梧人,生于1908年,与徐亮、王孔安同时考入黄埔军校第六期。
戴笠因第六期第一批考生考试时落榜,参加第二批考生的考试后才被录取,所以被编在入伍生直属团第十七连,徐亮、王孔安、何峨芳被编在入伍生团二营七连。因而戴笠对何峨芳并不熟悉,只是听徐亮提起过,说他是块干特工的好材料。
徐亮又介绍了何峨芳的近况,戴笠也觉得此人可靠,不妨一试:
“好,你去给梁干乔发电报,让他登门拜访何峨芳。”
此时何峨芳在广州市社训总队任团长,梁干乔正潜伏在广州,戴笠的电报发过去,要求梁干乔与何峨芳商量,一定要找到可靠关系,敲开林虎的大门,最起码要将蒋介石的亲笔信送进去,而且不得延迟。
事实上,何峨芳的桂籍身份,并不代表与林虎有什么瓜葛,黄绍竑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这一点戴笠与徐亮都清楚。他们希望的是,何峨芳能通过广西的同乡,挖出与林虎搭得上关系的人。
没想到,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当梁干乔登门拜访何峨芳,说明来意之后,何峨芳说:
“这个事好办,你去上海找陈文波,只要能说服陈文波,就能敲开林虎的大门。”
何峨芳说得如此轻松,倒让梁干乔有些弄不懂了:
“陈文波是谁?”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林先生关系非同一般。”
事实上,陈文波是谁还是很重要的。当何峨芳说出他的身份之后,梁干乔着实吃了一惊——他是陈济棠的同宗族亲,曾出任虎门要塞司令。
这就更奇怪了,陈济棠的同宗族亲,怎会胳膊肘向外扭?何峨芳说明缘由后,梁干乔这才明白,越是亲近的人,反目后的伤害越严重。都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世间又有几个凡夫俗子能做到呢?
陈文波与陈济棠因何反目,不得而知,只是因太过仇恨,陈文波找人挖了陈济棠的祖坟。陈济棠岂肯善罢甘休,非要拿陈文波的脑袋祭奠他的祖上。陈文波逃到上海租界躲了起来,风头过后就悄悄做起了生意,一不留神就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
至于陈文波与林虎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能敲开林虎的门,何峨芳说:
“你去了,自会找到答案。”
这又很蹊跷,戴笠的本意是在林虎的同乡中找线索,以乡情打动林虎,何峨芳这个广西人又把“下家”推给了广东人。
梁干乔来到上海,按照何峨芳提供的地址,前去拜会陈文波。陈文波一听是为平定两广事变,拍着胸脯说:
“没问题!别的事我帮不上忙,敲开林先生的家门,那是小事一桩。”
一听这口气,梁干乔忙问:
“陈先生与林先生是故交?”
“算不上故交,但还算够交情,只是没见过面。”
这个回答更是蹊跷了,没见过面就有了很深的交情,梁干乔好奇地看着陈文波,等待下文。陈文波说:
“有句话叫作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有两个侄子在林先生身边当副官,他发达的时候跟着,他战败隐退了,树倒猢狲散,两个侄子还是跟在他身边。他做寓公手头紧,我这几年赚了点钱,就给他在上海读书的公子,每月送200块大洋,已经两年了。这个钱说多不多,可也是雪中送炭的情谊,你说这个交情够不够?”
“陈先生真是古道热肠,侠义之人!”梁干乔翘起大拇指,啧啧赞叹。
陈文波答应去香港走一趟,但具体的说服工作,需要南京方面派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做。他表示:
“林先生隐居多年,不问外间事,谢绝与任何军政方面人员来往。能否请他出山,全看说客的嘴皮子了。”
梁干乔当晚返回南京,向戴笠汇报。
撬动广东陆军
这天戴笠去浙江警校公干,回到鸡鹅巷五十三号已是晚上八点多。由于天气炎热,一进门先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到办公室,顾不上吃晚饭,便让贾金南将徐亮找来,询问策动林虎一事的进展。徐亮苦着脸说:
“今天还是没消息,何峨芳那边没回音,梁干乔也没联系上。”
戴笠这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因为策动广东空军方面也不顺利,本应趁热打铁,郑介民却像缩头乌龟缩在壳里,就是不肯伸出脑袋,死守着香港不敢向广东移动半步,令戴笠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策动陆军也无消息,这将如何向蒋介石交代!
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一旦策反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何峨芳不是团体的人,我无话可说。梁干乔,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再去联系。”
戴笠说着心急,一拳砸在桌子上,由于用力过猛,桌上碗里的汤被震洒,贾金南赶紧过来收拾。
戴笠对下属发火是常有的事,但是对徐亮极少。面对徐亮,他每每会想起报考黄埔军校时,徐亮在宏信学旅替他交旅费的情景。素昧平生,能向你伸出援助之手,这份情谊实在难能可贵。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难忘怀,没有那五块毫洋,没有徐亮与王孔安给他补课,他就不会有这后来的一切。
徐亮出去后,贾金南也端着汤碗出去,从饭厅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急匆匆走进来的梁干乔,赶紧凑过去悄悄说:
“梁先生你快去吧,戴老板急得火上房了。”
梁干乔一听,知道戴笠等着急了。从广州去上海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汇报情况,到上海后因心里没底,就想拜访了陈文波再做打算,拜访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来南京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知道带来的消息足以给戴笠“灭火”,也不用贾金南通报,自己径直去了后院。
门开着,梁干乔直接走了进去。
戴笠低着头在看一份材料,偶然间一抬头,正看到走进来的梁干乔,站在灯光的暗处,不由得微微一怔,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好啊干乔,黑灯瞎火的悄不声就进来了,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一直没结果,这不刚有点眉目,就直接赶过来了。”
好在这个结果对戴笠是一个意外的惊喜,戴笠听完汇报十分满意。
至于派谁做说客,能说会道之人特务处大有人在,梁干乔就是其中之一。但梁干乔潜伏广州,已在粤军中展开的多项策反工作不能中断,戴笠让他速回广州,派了另一位广东人张君嵩赴港。
张君嵩籍贯广东合浦(今属广西),生于1898年,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此时正在南京中央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二期深造。
接受任务后,张君嵩跟随陈文波同赴香港,果然一路畅通进入林府,受到林虎的热情接待。而张君嵩的“能说会道”似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因为林虎与陈文波谈得十分投机,他只是不失时机地递上了蒋介石的亲笔信。
蒋介石任粤军参谋长时与林虎还算有交情,如今蒋介石又身居国民政府要职,蒋介石的信林虎自然会重视。林虎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他虽然不问政事,却不能不关注时局,不能不关注国家命运。他知道两广起兵的目的,更知道日寇增兵华北。正如蒋介石信中所言,若此时同室操戈,必将酿成大战,予日寇可乘之机。
看罢信,林虎对张君嵩说:“你回去报告蒋先生,国难当头,我林某理当为国效力。”
第二天,林虎便去了广州。他准备策动的,主要是陈济棠手下的几个军长。
第一军军长余汉谋,广东高要人,生于1897年,字幄奇,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长期在粤军任职,为陈济棠的直接下属。陈济棠每提升一级,他便跟着高升一步,直至第一集团军成立,升任第一军军长。
然而,陈济棠对余汉谋并不信任,早在第一次桂粤战争中,广东省主席陈铭枢与陈济棠争夺势力,构陷余汉谋(时任第一旅旅长)通敌,以削弱陈济棠的军事实力。陈济棠竟不加思考,信以为真,将余汉谋抓捕关押。
后来粤军战场失利,桂军直逼广州,第一旅将士强烈要求释放余汉谋,陈济棠担心激起兵变广州难保,才不得不释放余汉谋。余汉谋返回部队后,立即部署反攻,最终打退桂军,取得第一次粤桂战争的胜利。此后陈济棠对余汉谋虽赏识有加,却也多有提防,借口协助南京政府“剿共”,将第一军驻地从广东调往江西。
陈济棠决定举兵之后,曾召集余汉谋等高级将领到广州开会,宣布“反蒋抗日”的意图,并不讳言以抗日之名行反蒋之实,其兄陈维周还特地强调说:
“此次出师,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已与日本领事联系,得到了他的同意。”
大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余汉谋站起来公开表示反对,陈济棠不为所动。除余汉谋外,其他将领如第二军军长香翰屏、广东东区绥靖委员兼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空军司令黄光锐等,均不甘心被陈济棠带上绝路,开始做着另谋出路的打算。
有了这个背景,林虎对广东陆军上层的策动也就有了事半功倍的基础。
对于广东陆军基层将领的策动,梁干乔早已展开行动,并与潜伏在广东省政府缉私处四年之久的特工谢镇南取得联系;张君嵩离开香港后,也奉命来到广东。
张君嵩曾在粤军任职多年,与中下层将领较为熟悉,他的策动目标是第二军第四师师长巫剑雄。巫剑雄是陈济棠最为重视的亲信,驻守广州门户韶关一带。张君嵩潜入韶关面见巫剑雄,晓以大义,巫剑雄同意予以配合。后来陈济棠手下第一悍将余汉谋公开反陈投靠中央,巫师果然主动撤离韶关,为余汉谋的部队进驻广州让路。
如此这般全方位行动,一举端掉广东陆军已是指日可待。
只是空军那边仍无进展,令戴笠心急如焚,很想亲自潜入广东,坐镇指挥。正在酝酿之际,郑介民的电报发到了特务处。当译电员将译好的电文送到戴笠办公室后,上面的寥寥数语,令戴笠瞪大眼睛看了好几遍,真怀疑自己看错了:
内容仍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次的“东风”,竟然是200多万!
200万的交易
“200多万,真是狮子大张口,明摆着就是讹诈!这个陈卓林什么来路,竟然胃口如此之大!”
戴笠气得拍了桌子。
陈卓林,正是与郑介民接洽的要价之人。
陈卓林是广东空军的老人,籍贯广东新宁(今台山),生于1892年,留美学习飞行,回国后历任广东军政府航空局飞行师、广东军事飞行学校教官、北伐军总司令部飞机队队长、广州“国民政府”空军司令部参谋处处长,如今是陈济棠的空军参谋长。
郑介民与陈卓林原是旧识,怎奈郑介民待在香港,无法与陈卓林以及其他广东熟人直接取得联系。郑介民的观点一如从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熟人多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坏事不言而喻,不外乎人心隔肚皮,保不准谁什么时候给告了密,落得他小命难保。
说来事有凑巧,也该着他坐享其成。有天梁干乔的族侄梁伯仑去空军俱乐部,巧遇空军司令部参谋长陈卓林。
见到陈卓林,梁伯仑眼前一亮:这不正是个最佳人选吗?可他不知陈卓林的心思,不敢贸然说什么,只好试探地搭讪着问:
“卓林兄,听说二中队丁纪徐给抓起来了,这事果真和他有牵连吗?”
梁伯仑指的是飞走七架飞机的事。丁纪徐是二中队队长,飞走的七架飞机中,有三架是二中队的,陈济棠下令抓走丁纪徐,意在杀鸡给猴看。却不料适得其反,因为丁纪徐对陈济棠一向忠心耿耿,这是众人皆知的,结果这一抓,让很多忠实于陈济棠的将领感到心寒。
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陈卓林知根知底,他用嘲笑的口吻说:
“要真和他有牵连,他还会留在这里等着给抓走吗?”
言外之意,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早跟着一起跑了,而且跑的不是三架飞机,是整个第二中队。
听陈卓林的口气,梁伯仑判断他不会跟着陈济棠一条道走到黑,便凑过去说:
“我看这事和南京有关,听说复兴社的郑介民最近一直住在香港,专门等着收买我们这边的人……”
陈卓林听后若有所思,面露微笑。梁伯仑说完若无其事地走了。他知道陈卓林在香港朋友也多,他若有什么想法,自然会有办法联系到郑介民。
果然没过几天,陈卓林便去了香港,主动找到了郑介民。
郑介民这个缩在壳里的“乌龟”,就这样一口咬到了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因一直未联系到可撬动整个空军的人物,郑介民正在大伤脑筋,见到陈卓林,犹如见到了大救星,可又不知陈卓林的真正来意,于是笑吟吟地说:
“陈参谋长,卓林兄,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想必是南京那阵风吧。”
郑介民一听,心里明白了大半,乐呵呵地等着陈卓林说下去。
陈卓林并不是来投靠中央的,而是不甘心被陈济棠带入绝路,想趁机捞一把,于是直接亮底说:
“我来做一笔交易,一笔大的交易。”
“卓林兄是畅快人,你开个价,我与南京方面联络。”
郑介民哪里会想到,陈卓林胃口大得不得了,张口就把郑介民吓了一跳:
“我可以说服黄光锐,将整个空军的飞机全部开走,每架飞机两万!”
两万,掷地有声,远远超出了进口新飞机的价格!如此算下来,100多架飞机全部北飞,那就是200多万!这实在是个天文数字,郑介民听完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
陈卓林自然知道这个价过高,但策动整个空军北飞也实属不易。跑了七架飞机,一方面是对整个空军的震动,人心思变;而另一方面,陈济棠加强了防范,下令停止训练,将所有飞机开进机库,派宪兵把守;又指派党部政训处主任李鹤龄兼任空军政治部主任,监视空军动静。
“停止训练,飞机入库,从根本上杜绝了开跑飞机的机会,要改变这种状况,需要代价。”
陈卓林的每一个理由,都在为要价而来。尤其事发后陈济棠赶到燕塘航校召集空军飞行员训话,劝勉大家“以整体为重,切勿妄动,若离开集体,投奔他处,寄人篱下,其结局是悲惨的”,说得情真意切,乃至声泪俱下。
“陈伯南的眼泪还是能打动人的,尤其这乡党之谊、乡亲情分。虽说大家都不愿打内战,可也担心投奔中央会落得寄人篱下,不如拿到一笔安置费,到时见机行事。”
陈卓林的话,细想想也不无道理,郑介民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于是一纸电报发到了特务处,请戴笠定夺。
200多万,戴笠又如何定夺得了?五万蒋介石尚且不舍,何谈200万!
同样,戴笠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毕竟时不我待,他很快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立即赶去蒋介石官邸报告。
蒋介石一听,一架旧飞机要两架新飞机的价格,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陈卓林,纯粹是趁火打劫,此风不可助长!”
“校长,他趁火打劫,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哦,说来听听。”
“陈卓林要价虽高,但说的是先付部分安置费,事成之后付清余款。事成之后杀伐决断,哪还由得了他?他想趁火打劫,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谁敢保证这笔预付款不会打了水漂?”
蒋介石这样一问,倒把戴笠问住了。其实这也是他最担心的,谁都不敢保证这个钱交出去,对方真能办成事,而且最后真能飞来100多架飞机。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上次那七架飞机就是先例。
最终,蒋介石亲自写了一张拨款条子,交给戴笠。至于这笔款子的具体数额,历来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几万元,有的说是十几万元。
上次五万元,戴笠派了徐亮去香港。这次,他必定要亲自去,他要亲自会会陈卓林,亲自签订合约。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戴笠飞香港之后,蒋介石又派原中山大学校长朱家骅,秘密潜往广州,由中山大学天文台主任兼广东航空学校学科主任张云介绍,会见广东空军司令黄光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