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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48

古城赴死,对校长忠心可鉴

东北军有异动

“两广事变”结束后,戴笠在布置“制裁”王亚樵的同时,还在忙着筹办组建“中国警察协进会”,并在浙江警官学校与内政部高等警官学校合并为“中央警官学校”后,出任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该校校长由蒋介石兼任,戴笠实际控制了中央警官学校。

有天戴笠忙里偷闲,到洪公祠一号特务处本部会见一位朋友。聊兴正浓时,负责人事交通的胡子萍送来一份加急“信件”,说是北平的同志亲自送来的。

派人从北平送“信件”过来,想必是极重要的情报,或者涉及极重要人物。“信件”是一个封好的纸包,看样子里面是一本书。戴笠接过“信件”,随口问:

“人走了吗?”

“没有,还在鸡鹅巷。”

“还有事?”

“倒是没什么事。”

“没事你安排他回去吧。”

戴笠急着打发胡子萍离开,好继续与客人谈话。但胡子萍为难地说:

“戴先生,金柜里没钱了。”

胡子萍的声音不高,坐在旁边的客人却能听得很清楚。戴笠自打报考黄埔军校以来性格改变不少,唯好面子这点不曾改变,尤其当着重要客人的面,时不时会打肿脸充胖子,如今胡子萍毫不避讳地说出了特务处的窘境,让他顿觉脸上无光,当即说:

“胡扯什么,堂堂的特务处会没钱吗?如果我们没钱,长江的水都会干掉。”说着随手写了张条子交给胡子萍,“你去找衮甫提钱。”

衮甫就是戴笠的表妹夫张冠夫,胡子萍何尝不知道张冠夫是特务处管金柜的,问题是金柜里空着的时候多,有钱的时候少,眼下正值柜中羞涩,何来的钱可提?好在胡子萍了解戴笠,很快就明白了戴笠的意思,赶紧闭上嘴巴躲到一边去了。

送走客人之后,戴笠才对胡子萍说:

“你真糊涂,不知道那位客人是谁,就大喊没钱,也不考虑影响。”

“那位客人是谁?”

“唐老四!”

“唐老四?”这个名字果然让胡子萍大吃一惊。

唐老四就是大名鼎鼎的湘军将领唐生智的弟弟唐生明。

唐生明,字季澧,生于1906年,在家排行老四,湖南东安人。

与戴笠“双凤朝阳格”的命相相比,唐生明才真正是衔着“金汤匙”下凡的幸运儿。戴笠十年蹉跎多年打拼才终于坐上“处长”的位子,唐生明则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棵大树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兄长、敢与蒋介石“叫板”的湘军健将唐生智。

而其显赫家世,为这兄弟俩登上历史舞台做了实力雄厚的铺垫。其祖父唐本有,是曾国藩“湘军”中的一员猛将,官授广西提督;其父唐承绪亦官亦商,置下丰厚家业。唐生明自幼过着席丰履厚养尊处优的生活,戴笠那种上山下田、辗转打流、挨饿受冻的生活经历,对他来说有如天方夜谭。

唐生智对这个比他小了整整16岁的弟弟爱护有加。在兄长这棵挡风遮雨的大树下,唐老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处处如鱼得水,坐享其成。与戴笠报考黄埔军校之艰难相比,唐老四是被其兄保送进黄埔的,而且是第四期,比戴笠早了两期;与戴笠离校之初经历失业、义务做情报、跑单帮相比,唐老四军校一毕业即任学生队副总队长,旋任团长、副师长;到1931年戴笠刚刚在鸡鹅巷组建十人团的时候,25岁的唐生明便已经是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随后被蒋介石送进陆军大学学习,毕业后晋升为军事委员会中将高参。

但让唐老四出名的,不是他的显赫身世与少年得志,而是他那场令人瞩目的婚姻。他不顾一切对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徐来展开攻势,最终抱得美人归,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的风流艳闻成为京沪各类报纸不可或缺的内容。而唐老四金屋藏娇后仍不满足,四处拈花惹草,实在是“乱花渐欲迷人眼”,陷入“花丛”而不能自拔,成为各大小报源源不断的花边素材,唐老四也从此成为国民政府高官中的另类。

胡子萍吃惊的倒不是唐老四本人的与众不同,而是他们的戴老板怎么会拿出宝贵时间,与这种花花公子闲扯淡。戴笠却笑着说:

“别小看了这位大少爷,大事上绝不糊涂,还有他那位时不时就造下反的兄长,都是不能忽视的信息资源。干我们这行的,哪个道上的朋友都要有,关键时候都会有用。”

也由于杨虎与唐生明过从甚密,戴笠与唐生明也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后来那个差点成了戴笠第二任夫人的余淑恒,就是由唐生明引荐成为戴笠的秘书的。抗战时期戴笠派唐生明潜回上海,打入汪伪政府卧底,这位公子哥的身份还真派上了用场,对瓦解汉奸政府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这是后话。

说完唐生明,戴笠这才忙着去看那封加急“信件”,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本书,在其中一页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内容是东北军有“异动”。称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暗中通共,在共军放回东北军被俘官兵后,与共军代表约定,以后如奉令“进剿”,必事先通知共军,使之从容撤避。王以哲并说服张汉卿,先后数次秘密飞往洛川与肤施,与中共领导人李克农、周恩来等人晤面,双方达成“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协定。张汉卿在西安附近王曲镇创办的“军官训练团”,就是为反蒋抗日培训骨干力量的……

情报是潜伏在东北军六十七军的情报员刘宗汉(公开身份为六十七军副官处副官)发来的。由于担心泄密,特派专人辗转送来。

看到这份情报,戴笠心头骤然沉重起来,“两广事变”刚平定不久,难道西北又要“出事”?戴笠这个想法绝非杞人忧天,因为近来的各种情报都透露着同一个信息:张学良的东北军与杨虎城的西北军已与红军结成抗日反蒋“铁三角”。

来自西北的情报,得益于特务处工作重点向西北的扩展。特务处成立之初的工作重点地区,主要是东南的京沪杭地区和华北的平津冀地区。南京作为国府所在地,重要性自不待言;上海由于租界原因与交通的便利,成为各派政治势力聚集地,特务处的工作重点,便针对各反蒋势力与中共地下组织展开;平津冀的情报组织,则随着日军对华北的蚕食逐渐扩大,工作重点也转为对日谍报。

1933年日军占领热河后,开始支持和利用德王制造“内蒙古自治运动”,建立“蒙古地方自治政府”,企图在此基础上侵占察哈尔、绥远两省,建立类似伪满洲国的傀儡政权——伪蒙古国。因此,特务处在华北的对日情报,也随之向察绥地区扩展。乔家才、马汉三、张际春等即为此间对日谍战中涌现出的佼佼者。

此后,随着1935年9月红军进入陕甘地区,特务处的工作重心迅疾扩展到西北。

西北的省级特务机构于1934年设立。陕西站站长马志超,公开身份是陕西省会警察局长兼西北“剿总”军警督察处副处长;甘肃站站长史铭,公开身份是甘肃省会警察局局长兼甘肃绥靖公署参议。自从特务处打入警界,各地外勤特务组织及人员便陆续有了公开身份的掩护,为开展工作提供了方便。

红军进入陕甘的同时,特务处旋即建立西北区,统一指挥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四个省区的特务活动。

第一任区长张毅夫,公开身份是西北“剿总”办公厅第三科科长。但没几个月,即1936年年初,张毅夫因工作需要他调,江雄风出任第二任区长兼第三科科长。

江雄风上任不久,有关张学良的东北军与杨虎城的十七路军“异动”的情报便不断传来。

据戴笠掌握的情报,自1936年初到3月,在王以哲的联络下,张学良先后两次飞洛川,在六十七军军部会见中共代表李克农。而此前,六十七军战俘已被红军放回。

四五月间,张学良由王以哲及中共驻东北军代表刘鼎陪同,先后两次赴延安与周恩来秘密会谈。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张学良坚定了“抗日反蒋”的决心。

与此同时,中共也加强了对西北军的统战工作。到9月后,一向谨慎的杨虎城终于加入西北大联合阵营,并同意中共派代表常驻西安,同意在西安设立与陕北联络的专用电台。

在此情况下,东北军与西北军在“剿共”中的“消极怠工”也就可想而知了;互通情报,联合对付中央军亦在情理之中,据说张学良还曾向红军赠送枪支弹药,并给予经济援助。

戴笠知道,一旦西北举事,绝不会像“福建事变”“两广事变”那样三下五除二即可摆平,与西北“铁三角”的战斗力相比,无论十九路军还是粤军、桂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戴笠不敢耽搁,立刻赶往位于中央军校的蒋介石官邸。

惊闻,校长下落不明

蒋介石在中央军校的官邸,又名“憩庐”,建造于1929年,分上下两层,一楼东侧是客厅,中间为餐厅,西侧是宋美龄的小会客室。书房与卧室均在楼上,楼上还有一间专门用来会见内亲的客厅。

此时,蒋介石正在一楼餐厅与宋美龄共进晚餐。

说起来,自打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蒋介石就无一日不是处在摁下葫芦起来瓢的局势之中。“两广事变”已让他焦头烂额,尤其对付桂系,他不得不亲自出马,好不容易摆平桂系返回南昌,稍作布置后回到南京,可屁股还没坐稳,戴笠就找上门来了。

随着一步步成为蒋介石不可或缺的助手,戴笠已有了不用通报即可随时进出蒋介石官邸的特权。得知蒋介石正在吃饭后,戴笠便站在客厅里等候。

客厅的墙上悬挂着孙中山与蒋介石的大幅合影照片,孙中山着中山装坐在前边,蒋介石一身戎装、佩戴宝剑侍立在侧后。照片上方悬挂着孙中山送给蒋介石的手书条幅:

“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介石吾弟嘱书,孙文。”

正望着照片中的人和条幅中的字出神,身后传来蒋介石的问话:

“戴科长,什么事?”

自从戴笠接任南昌行营调查科科长,蒋介石就一直称他为“戴科长”。

戴笠像往常一样,先向蒋介石行礼,然后递上那份已经誊写清楚的情报。蒋介石看后沉思不语,在屋里来回踱步。戴笠知道事关重大,西安情况复杂,便主动要求去一趟西安:

“校长,不如我先去摸一下情况,然后再找张副司令谈谈?”

“不用。”蒋介石摆摆手,很干脆地说,“西北那边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去一下广州。”

“广州?”戴笠一时没明白蒋介石的意思。

“子良在广州忙不过来,你去把广东的缉私部队和机关接过来。”

“两广事变”结束后,广东的割据状态被消除,其地盘已正式划归中央,蒋介石派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兼任广州行营主任,余汉谋任广东绥靖公署主任,宋子良出任财政厅厅长。但由于宋子良同时兼任广东省财政特派员、禁烟缉私特派员等职,许多具体工作顾不过来。诸如缉私机关与缉私部队,是财政收入的一块肥肉,宋子良无力过问,很有可能就会被不相干的人吃掉。如此一大块肥肉,自然是交到自己人手里牢靠,戴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特务处历来经费紧张,有了这块肥肉,戴笠自然知道怎样去“开源”。

这对戴笠来说,无疑又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但他首先看中的并不是这块“肥肉”的油水,而是陈济棠的缉私部队。

戴笠在兼任中央警官学校主任委员之后,已加速向全国范围内各省市警察系统的渗透,但警察毕竟不是正规武装力量,随着特务处工作的开展,他越来越迫切地感到建立一支特务武装的必要性。若有了现成的缉私部队,不正好改编发展为特务处的武装部队吗?

回到鸡鹅巷五十三号,戴笠将特务处本部工作安排一番,第二天即动身去了广州。

平定“两广事变”之初,戴笠建立了特务处广东站,调邢森洲任第一任广东站长,公开身份是国民党广州市党部执行委员,当年底专任国民党广州市党部常务委员,由谢镇南接任广东站站长。同时建立华南区,调吴乃宪出任华南区区长,驻香港开展工作。

吴乃宪原任京沪杭甬铁路局警察总署署长,于“两广事变”之前被戴笠调往香港,与邢森洲等人驻港澳窥察两广动向。

目前这几人均在广州,协助戴笠接收缉私机关与缉私部队。而宋子良(蒋介石妻弟,曾先后在外交部与中央银行任职)对管理缉私部队原本外行,又有蒋介石的指令,自然乐得赶快有人接手。因而戴笠的接管工作十分顺利,接下来就是改编缉私机关、扩充缉私部队了。

正当戴笠兴致勃勃准备改编这支队伍的时候,特务处的一封密电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电文中的寥寥数语,让他瞬间从天堂掉到地狱,他的整个精神支柱,也在瞬间轰然倒塌,他当时的心情可用四个字来形容:天塌地陷。

电文称,今晨华清池方向发生枪战,委员长下落不明……

“今晨”,即1936年12月12日清晨。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也是戴笠自成立特务处以来,遭受打击最大的日子。

在场的邢森洲、谢镇南等人见戴笠突然间脸色变得惨白,纷纷询问。戴笠扬了扬手上的电文,只说了句“出大事了”,便已声音哽咽,眼泪簌簌而下。

戴笠知道,无论在西安城内,还是华清池所在地临潼,都没有南京方面的驻军。西安在杨虎城十七路军的把控之下,周边有张学良的东北军。戴笠虽命令陕西站站长马志超组织了一个便衣警卫组,驻扎华清池担当警卫,但这些便衣特务对付行刺杀手或可发挥作用,怎有能力对付荷枪实弹的军队?蒋介石身边除了贴身警卫再无其他保护力量,一旦发生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当天已无飞机,戴笠心急如焚,苦苦熬到第二天才乘飞机返回南京。

走进特务处,整个气氛一如这个肃杀的冬天,所有人脸上都像挂了一层霜。戴笠二话不说,直奔译电室。梁干乔、胡子萍、徐亮等人也纷纷闻讯赶来。

但等待他的是泥牛入海,除了事发当日早晨江雄风发来一封简短密电,其他在西北的各特务机构和直属通讯员,均杳无音讯。

如果说张、杨对蒋介石及随行中央大员采取了什么行动,官方通讯渠道被切断,那么,特务处的派出机构是躲在暗处的,无论西北区还是陕西站,以及其下属站、组,都应该迅速向特务处发送情报,怎会同时全部中断了联系?

戴笠即刻离开译电室,与梁干乔一道乘车前往位于白鹭洲的特务处总台。

由魏大铭主管的特务处总台,向来敬业精神可嘉,报务人员每天三班倒,日日如此,年年如是,总台的灯光一年365天不熄,以确保与全国各个区、站、组电台的联络畅通。

但是,从12月12日上午,陕西的所有电台全部没了音讯,总台与陕西的所有联络全部中断。

“怎么会这样?各支台、分台都是在暗处的,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些电台都不应该出现问题,继续呼叫!”

戴笠对魏大铭历来比较客气,这会儿已是瞪着血红的眼睛,声色俱厉:

“24小时之内必须叫通!必须在一天之内弄清委员长的情况!”

说到委员长,戴笠的声音变得嘶哑,眼泪瞬间涌满眼眶。他知道,即使蒋介石健在,也已经失去自由,生死难料。

“戴先生,如果我们的人没出事,应该早就通报情况了。”梁干乔提醒说。

这个道理戴笠自然明白,可眼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打听到消息。唯一能联系上的是胡宗南,胡部在宁夏与陕西毗连的大水坑一带与红军对峙中,截收了太原陈诚指挥部发出的电报,内容是:西安12日彻夜有枪声,情况不明;又截获到东北军王以哲对所部发出的电文,称“当前情况发生变化,应对胡军严密警戒”。胡宗南断定西安出事了,却不知详细情况。

“不如想想别的办法。”梁干乔又建议。

“别的办法?”听到这句话,戴笠的脑子倏然灵活起来,“对,安排人去西安。”

赶回特务处,戴笠立刻安排王蒲臣带两名特工包括一名报务员,携带电台驰赴潼关,并特地叮嘱王蒲臣说:

“到潼关后,可利用装载邮包的卡车做掩护,潜入西安,搜集情报,相机开展对叛军的策反工作。”

“叛军”这个词一出口,连戴笠自己也吓了一跳。一旦确定张、杨所部已成为“叛军”,那后果就太可怕了……

主战还是主和

安排好潜入西安的特工人员,戴笠立刻外出打探消息,这才知道南京政府早已乱成一锅粥。由于官方通讯被切断,南京方面完全得不到准确消息,一些私人通道传递着各种猜疑和揣测,甚至有人在风传,说蒋介石已在枪战中丧生。

当天上午,军政部长何应钦即得到密报,称驻西安周边的东北军一〇五师(师长刘多荃)叛变,清晨西安临潼间有密集枪声,委座原下榻临潼,今下落不明。何应钦当即密电告知行政院代院长孔祥熙。

这天是星期六,孔宋家族主要成员均在上海。孔祥熙在上海家中接到何应钦密电的时候,张学良致孔祥熙的密电也已发到南京。孔祥熙在电话中被告知电文内容,大体为张、杨发动了“兵谏”,蒋介石被扣押。孔祥熙当即密电张学良,请其“委婉相商”,“保护介公绝无危险”,随后与夫人宋霭龄赶到宋美龄在上海的寓所。

宋美龄正在家中召开航空委员会会议,这个消息对她无疑是一个沉痛打击。但宋美龄无愧于女中豪杰,她异常冷静,当即通知蒋介石的外籍顾问澳大利亚人端纳,与他们一起连夜登上北去的列车,于次日清晨七时赶到南京。

宋美龄第一时间想到端纳,这是因为端纳不仅是蒋介石的顾问、她和蒋介石的私人朋友,他也曾是张学良与其父张作霖的顾问,与张氏父子相交甚深,张学良把他当伯叔、老师一样尊敬,由他去西安居间调停,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这时的南京方面,已于事发当晚召开国民党中常会与政治委员会临时联席会议,通过两项重要决议:一是“褫夺张学良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会严办”;一是由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兼军政部部长何应钦负责指挥调动军队。但是否立即对张、杨两部实施军事讨伐,会上产生了分歧。

13日清晨,中央大员再次聚集中央党部礼堂,召开临时紧急会议。尽管争论激烈,但无外乎两种主张:一种是主战,主张立即实施军事讨伐;一种是主和,主张寻求和平解决的途径。

最终,以何应钦为首的主战派占了上风,决定采取快速严厉的军事行动,向张、杨两部开战!

宋美龄来到会场后,力主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她认为,在真相未明了之前决定军事讨伐,未免太过仓促。此事若处理不当,后果将不堪设想,并为此与何应钦发生激烈争执。

在蒋介石生死未卜之际,何应钦一改对宋美龄一向恭谨的态度,用鄙夷的语气指责宋美龄:“妇道人家,只知道救丈夫。”

宋美龄自然不是普通的妇道人家,她的学识、才智远在何应钦之上。她要求何应钦停止军事行动,弄清事变真相,力求和平解决西安事变。

当天下午,端纳受宋美龄、孔祥熙指派,携带宋美龄分别写给张学良与蒋介石的亲笔信,飞往洛阳,于14日下午由洛阳飞抵西安。

尽管如此,南京方面主战派的军事讨伐行动并未停止,而且在复兴社内部引起急剧分化。复兴社主要负责人常务干事贺衷寒、复兴社书记邓文仪等人急欲“改换门庭”,为抢占“拥立”头功,组织召开复兴社高级干部会议,表示坚定不移地站在何应钦“主战派”的一边。

在几乎一边倒的“主战”呼声中,戴笠与郑介民主张和平解决西安事变。戴笠在会上发表自己的看法称:

“在校长情况尚未明了的情况下,武力解决西安事变未免唐突,唯政治谈判解决才能保校长安全。”

尽管戴笠说得委婉,没有把军事讨伐无异于“置校长生死于不顾”这样的话说出来,仍顷刻间成为众矢之的。贺衷寒、邓文仪等人对戴笠横加指责,将“西安事变”爆发责任全部推到戴笠身上,指出戴笠身为特务处处长,对校长负有情报和保卫的双重责任,校长被扣押全系特务处工作失误所致,戴笠应负全责。

戴笠自然知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这个责任有多大,该怎样去承担,他本人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从听到蒋介石身陷险境那一刻起,他就在千方百计寻求真相,寻求施救途径。

但是邓文仪早已为他想好该怎样承担这个责任,邓文仪公开扬言:

“特务处西北区事前失职,西北区负责人及特务处负责人若不死于张、杨之手,就应自杀以谢校长!”

“自杀以谢校长”,不仅说得冠冕堂皇,而且足够阴毒。在戴笠看来,校长尚在危难之中,学生岂有资格自杀!戴笠是知恩图报之人,他打流十年,承蒙蒋介石知遇之恩,不次拔擢,得以厕身近禁,他对蒋介石的感恩戴德是刻骨铭心的,所以他和他的特务处只对蒋介石一人负责,他的命运是和蒋介石绑在一起的,万一蒋介石遭遇什么不测,他和他的特务处将整个跟着“翘辫子”!

所以,即使死,也要为营救校长而死,也要死得“忠烈”!

正因为如此,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改换门庭之想。

这一天,戴笠立下遗嘱:“唯未见领袖,死不甘心。”

复兴社要员蠢蠢欲动

贺衷寒、邓文仪都是复兴社要员,他们对戴笠的不满甚至说憎恨由来已久。

当年复兴社发起成立之时,除了戴笠,其他人都是清一色的黄埔军校一二期老大哥,连三四期的都寥寥无几。戴笠这个第六期的晚辈能加入复兴社,完全得益于胡宗南的提携,大家不愿拂胡宗南的面子罢了,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而蒋介石偏偏选中戴笠出任特务处处长,令这些黄埔学长极为不满。而戴笠一上任便背靠复兴社“闹独立”,令贺衷寒忍无可忍,愤然提出改组特务处。

但戴笠的“闹独立”也是事出有因。特务处一成立,蒋介石就钦定了特务处本部单独的办公地点,表面上从属于复兴社,实际上不仅办公地点不在一起,具体工作也直接听命于蒋介石。作为保密工作,戴笠总不能将蒋介石的密令或上交蒋介石的情报,再向复兴社干事处汇报一遍。

在这种情况下,“改组”自然无法进行,贺衷寒更是落个烧鸡大窝脖。结果,复兴社成立四年多,反倒是戴笠深受其惠,干得风生水起,这让复兴社干事会的“高级干部”们情何以堪?

邓文仪对戴笠的嫉恨更为直接,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庞大特工队伍——南昌行营调查科及其各地派出机构和外勤人员,被戴笠不费吹灰之力全部接收,他怎咽得下这口窝囊气?

如今蒋介石被扣押,贺衷寒、邓文仪这些人终于有了出一口恶气的机会。在他们看来,蒋介石已凶多吉少,戴笠的处境则成为“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无论蒋介石结果如何,杀戴笠以谢蒋,都是名正言顺的。

只是戴笠不明白,复兴社成立之时,论起在蒋介石心中的地位,他根本无法与贺衷寒、邓文仪这些人相提并论。说起承蒙知遇之恩,贺、邓这些黄埔老大哥远在他之上。他们才是蒋介石倚为干城的心腹干将,他们可以对戴雨农有意见,甚至杀戴谢蒋,怎能置蒋介石生死于不顾?尽管他们把“武力救蒋”说得冠冕堂皇,可哪个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

会议最终通过武装解决西安事变的决议,并以黄埔同学会的名义,公开拥护和声援何应钦武力讨伐张、杨。

为博取何应钦的信任,贺衷寒还将力行社成员名册交给何应钦,任由何指挥调遣。且犹嫌不够,又向何应钦提出组建一支武装队伍,随即与邓文仪一道,在几天之内便搜罗了数百名军校毕业生,组成“讨逆赴难团”,准备亲自带兵开赴潼关,参加到进攻西安的战斗行列中。

对于复兴社的军职人员,贺、邓早已下达了参战命令,桂永清即率领全副德式装备的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迅速启程,定于16日或17日抵达华县前线。康泽也派出别动总队的两个大队,充当围攻西安的急先锋。

拥有重兵的胡宗南自然不会被遗忘,不仅接到何应钦的作战部署,更接到复兴社贺衷寒、邓文仪等人攻打西安的指令。

但是,胡宗南与戴笠密电往来不断,对南京主战派的“心怀叵测”早已了如指掌。他口头上答应着,实际按兵不动,静观其变,随时准备实施真正营救蒋介石的行动。

此间,宋美龄先后约见贺衷寒、邓文仪等人,劝说他们放弃以大军围攻西安的主张,并在约见康泽时表示,处理事变“应以委员长的安全第一”为前提。然而事到如今,这些蒋介石的心腹弟子都在争抢对何应钦的“拥立”之功,哪里还会想着已沦为“阶下囚”的昔日校长?

16日,何应钦就任“讨逆军”总司令。也是在这一天,王蒲臣他们已经潼关潜入西安并发回情报:中央军由潼关向西安迅速推进,大批飞机开始轮番轰炸潼关至西安线上的渭南县。

渭南与西安相毗连,校长就在西安城里,原本生死未卜,此时实施轰炸,明摆着子弹不长眼,蒋介石性命难保。正当戴笠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之时,19日上午,宋子文的电话打到了特务处。

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宋子文清晰的声音:

“把郭增恺借我几天。”

“郭增恺?”

戴笠愣了一下,豁然明白过来。郭增恺是杨虎城的部下——西北绥靖公署参议,因《活路》(宣传联共抗日并谴责蒋介石的小册子)事件被戴笠的属下特工秘密逮捕,押解南京,关在特务处的监狱里。宋子文“借”郭增恺,毫无疑问是为了做杨虎城的工作,打开与张、杨和谈的大门。

戴笠猜得不错,宋子文已冲破重重阻力,准备以私人身份前往西安斡旋。

这个消息,令戴笠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宋子文与张学良的关系,并不在戴笠与张学良之下。当年张学良染上阿芙蓉癖,就是在宋子文的帮助、照顾和监督下成功戒毒的。由宋子文前往西安斡旋,无疑是和平解决事变的好兆头。

戴笠不敢耽搁,立刻前往南京老虎桥监狱(特务处“丙地”),亲自将郭增恺送到机场。

下午两点三十分,宋子文与郭增恺等人乘坐容克号飞机飞往洛阳,20日上午抵达西安。

蒋介石两进西安

其实,戴笠一直想不明白,张学良为何要采取如此过激的行动。如若弄得挑起大规模内战,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白白便宜了日本人!当然更重要的是蒋介石,在明知张、杨两部有异动的情况下,为何不能提起重视,非要轻车简从深入“虎穴”,以致被张、杨“瓮中捉鳖”?

事实上,早在元月下旬张学良第一次飞洛川会见中共代表李克农时,蒋介石就已得到消息,此后东北军、十七路军与中共的联络过程,亦在蒋介石的掌握之中。这些情报不仅来自特务处,还有来自西北“剿总”内部人员的报告,包括西北“剿总”参谋长晏道刚、政训处处长曾扩情(复兴社骨干)等人。

地方军阀为保存实力暗中与红军妥协,蒋介石对此已屡见不鲜,故而开初对张、杨动态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直到东北军军官训练团公然以“联俄联共”相号召,蒋介石这才感到事态严重。

然而,蒋介石采取的应对措施却不怎么给力,先是表面上佯装不知,一切以军令行之。随后采取“清君侧”策略,发现一例清除一例,看上去丝毫没有怀疑到张学良,意在敲山震虎,在不影响与张学良关系的同时,制止东北军与中共的联络。

蒋介石如此用心良苦,一方面出于他与张学良的关系非同一般,另一方面出于对张学良的看法和信任。

首先,张学良在关键时刻两次出手助蒋。

当年张作霖由京返奉途中被日本人炸死,张学良审时度势,果断“易帜”,使蒋介石顺利完成北伐,得以形式上统一中国;在辛亥革命以来规模最大、战斗最激烈的中原大战中,成为蒋方与阎、冯方争夺对象的张学良再次出手,在阎、冯已呈败势的关键时刻通电拥蒋,出兵入关,加速了战争的结束。

对于张学良的两次援助,蒋介石亦是投桃报李。

中原大战结束后,1930年11月,蒋介石邀请张学良赴京,派出军政大员何应钦、朱培德、宋子文等前往浦口火车站站台迎接;在张学良过江时,鸣放19响礼炮隆重欢迎;同时,蒋介石夫妇以对等身份为张学良及夫人于凤至举行盛大欢迎宴会,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嗣后,蒋介石与张学良结拜为异姓兄弟,宋美龄与于凤至结为干姐妹。宋美龄的母亲倪珪贞认于凤至为干女儿,蒋氏夫妇与张氏夫妇可谓亲上加亲。

这一切,让张学良既深感意外,又受宠若惊。

出于这样一种特殊关系,蒋介石有理由相信,张学良绝无背叛可能。而张学良“通共”的种种,不过是受人蛊惑。在蒋介石眼里,张学良是一个年幼无知的花花公子。

正因为如此,蒋介石在赴西安之前,特意在奉化约见杨虎城,暗示他不要希冀与张学良合作,称“张学良是个花花公子,他是靠不住的”。

蒋介石很清楚,张学良的东北军兵力约22万,杨虎城的兵力约十万,而红军的兵力有七八万,如若张学良靠不住,一向谨慎的杨虎城绝不会冒险与红军合作。为达到分化拉拢的目的,蒋介石又亲切地对杨虎城说:

“你是我们同盟会时期的老党员了,将来西北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你的。”

正是由于对张学良的错估,也是蒋介石太过自信,自信能左右西北局面,在明知张、杨两部军队有“异动”的情况下,仍毫无防范,于10月22日前往西安,宣布进一步“剿共”计划,并到王曲军官训练团发表讲话,重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

而此时的东北军,因痛失家园,抗日情绪高涨,迫切要求打回老家,收复故土,对打内战本身就有一种抵触情绪。加上军官训练团由王以哲主办,不仅以“联俄容共”相号召,甚至公开提出“抗日反蒋”的口号。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重申“攘外必先安内”,必然引起训练团将士的反感。

10月28日张学良晋见蒋介石,希望停止“剿共”,要求率东北军赴绥远抗战,被蒋介石驳回。这一天,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

“汉卿乃如此无识,可为心病”,“张学良要求带兵抗日,而不愿‘剿共’,此其作事无最后五分钟之坚定也”。可见蒋介石基于以往对张学良的看法,对张的意见并未提起重视。

10月29日蒋介石返回洛阳避寿。31日张学良特地约阎锡山、徐永昌、傅作义等人前往洛阳祝寿,借机再次进言,劝蒋介石停止内战,联共抗日。这次蒋介石还算有耐心,劝张学良说:

“攘外必先安内,共党已日暮途穷,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就会取得最后胜利。”

张学良不死心,仍据理力争:

“此事关系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请蒋委员长慎重考虑。”

蒋介石看看阎、傅等人,厉声质问:

“你们只答复我一句话,是我该服从你们,还是你们该服从我?”

此次进谏仍以无果而终。但这时张学良的处境已十分艰难,一方面必须随时保持与红军沟通,避免红军被中央军所败;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服从蒋介石的部署,继续“围剿”红军。可两方面兼顾,难免不会露出破绽,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将十分严重。

就在这时,蒋介石指挥晋绥军打响了绥远抗战。对张学良来说,参加绥远抗战,正是摆脱困境的好机会。首先,东北军大举北迁,“剿共”必将受到影响甚至因此而停顿;而东北军进入绥远后,既与红军相距不远,又可就近接通苏联与外蒙古,说不定能代替红军打通国际路线,就此接受苏联的军事援助。

11月27日,张学良正式上书蒋介石,强烈要求率东北军赴绥远参战。

然而,这只是张学良的一厢情愿。蒋介石在“对日方案”的序列中,有冯玉祥与唐生智,而张学良仅为预备队队长。在张学良看来,这明明就是为人们对东北军的非议——军纪差、战斗力差做注脚。

就在这时,张学良得知蒋介石下令逮捕了上海救国会“七君子”,查封了各种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救亡报刊。张学良愤怒之下,于12月2日亲自驾驶军用飞机,孤身直飞洛阳,再次直言进谏,强烈要求将东北军撤出“剿共”战场,开赴绥远参加抗战。

由于蒋介石不为所动,张学良情绪激动,严词指责蒋介石“专制”,与袁世凯、张宗昌无异。蒋介石毫不理会,却态度强硬地表示:“全国只有你这样看,我是革命政府,我这样做,就是革命!”

张学良完全没有料到,“请缨抗战”未成,反倒更刺激了蒋介石“先安内而后攘外”的决心,蒋介石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东北军之兵心,为察绥战事而动摇,则‘剿赤’之举,几将功亏一篑。此实为国家安危最后之关键,故余不可不进驻西安,以资震慑,而挽危局,盖余个人之生死早置之度外矣。”

12月4日晚,蒋介石一行乘火车由洛阳抵达临潼,次日上午入住华清池。

紧接着,一批重要军事将领、军政要员云集西安,包括军政部次长陈诚、福州绥靖公署主任蒋鼎文、兰州绥靖公署主任朱绍良、豫鄂皖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卫立煌、豫陕边区绥靖公署主任陈继承、军事参议院院长陈调元、二十五军军长万耀煌等。

与此同时,陇海路上战车滚滚,蒋鼎文等部十几个师正在向西北开来;刘峙指挥的十万大军已摆在陇海铁路沿线,随时准备西进;万耀煌部陆续开入潼关,进驻咸阳;胡宗南部向宁夏和陕甘边境移动;65架战机已调至西安与兰州……

蒋介石在洛阳一个月,为第六次“剿共”做了一系列军事部署,如今重回西安,显然是做了两手准备,一旦张、杨不服从命令,消极“剿共”,他将实施第二套方案,即将东北军与十七路军调出“剿共”战场,将陕甘两省全部让给中央军,由中央军全面“剿共”。

临战换将乃兵家之大忌,蒋介石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有备无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第二步棋。他仍然确信,东北军联共是张学良的部下所为,张学良不过是受部下蛊惑,其为人“小事精明,而心智不定”,“尚不至为国家害”。

然而,蒋介石不仅错看了张学良,同时也错估了西北形势。

张学良被逼无奈

应该说,20世纪上半叶中国政治割据的特点,是发生“西安事变”的国内政治基础。

民国建立以来,自袁世凯以下,北洋大小军阀,无不假“共和”之名,倚仗手中军事实力,独霸一方。至蒋介石“统一中国”,也只是形式上的统一。统一之后的现状,一方面是蒋介石千方百计削弱与吞并各地方实力派;一方面是各地方实力派千方百计予以抵制,甚至“合纵连横”,以致混战此起彼伏,直到以中央军获胜的中原大战结束,其结果也只是武力压服,而非真正统一。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各地方实力派纷纷换上“抗日”的招牌,假“抗日”之名,击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之软肋,以保存实力,割据一方,甚至寻机扩大。背靠苏联并获得大量军援的“新疆王”盛世才如此,发动福州事变的李济深如此,发动“两广事变”的陈济棠、李宗仁亦不例外,那么张学良呢?

回溯张学良“易帜”后的历史,“九一八”事变之时下令东北军放弃抵抗,热河抗战中全线退却,宁背负“逃跑将军”之骂名,也不愿在前线为南京政府当炮灰,其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保存实力。

然而,正因为丢了东北,张学良受到所有东北军人乃至东北民众的唾骂,若不能打回东北一雪前耻,他不仅愧对20多万东北军人,更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只有抗日才能返回家乡,只有抗日才能对得起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东北军人,和无以数计流亡关内的家乡父老。随着时间的推延,他报仇雪耻的决心愈发强烈。

他原本寄希望于蒋介石发动全面抗战,可蒋介石的原则是“攘外必先安内”,要抗日必先“剿共”,东北军被拉上了“剿共”战场。

陕北劳山一战,东北军的一一〇师几乎全师被歼,师长何立中、参谋长范驭州战死沙场;

富县榆林桥一役,东北军一〇七师之六一九团外带六二一团一个营被全歼,六一九团团长高福源被生俘;

直罗镇战役,东北军一〇九师一个整师外带一〇六师一个团全军覆没,一〇九师师长牛元峰自杀身亡。

在为损兵折将痛心疾首之时,张学良发现,等到蒋介石开始进行抗日,他的东北军恐怕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开始怀疑蒋介石借刀杀人,他已不相信南京国民政府有抗战决心。

恰在此时,中共中央一改过去那种视一切国民党上层势力为仇雠的做法,改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张学良不仅看到了红军的战斗力,更看到了共产党抗日的决心。由于身边一直不乏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张学良开始倾向中共的政治主张,特别是原中共特科成员刘鼎成为他的助手后,他对中共更加向往。

正是在中共中央抗日的统一战线感召下,东北军与红军、十七路军结成“铁三角”。

不料,在张学良与中共谋求打通苏联接受苏联援助的时候,蒋介石也在寻求与苏联结盟的机会,并秘密与中共谈判,寄希望于政治解决中共然后联俄抗日。

令张学良出乎意料而又不能接受的是,蒋介石一边与中共谈判,一边加紧“剿共”,使与中共暗中联合又处于“剿共”第一线的张学良进退两难。

而蒋介石坐镇西安调兵遣将、强势“剿共”的架势,让原本处于进退维谷之中的张学良更加雪上加霜。对蒋介石的“剿共”命令,他既不能服从又不能反对,消极怠工或者与红军联手再无可能。然而,东北军与十七路军一旦被撤出陕甘地区,不仅意味着张、杨与红军结成的“铁三角”被彻底拆散,东北军与十七路军更有被蒋介石肢解吞并的可能。

张学良所能做的,只有劝蒋停止“剿共”,联共抗日。适得其反的结果,将张学良“逼上梁山”。

早在蒋介石10月下旬赴西安之时,杨虎城就曾给张学良献计:“余等可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故事。”当时,张学良“闻之愕然,沉默不语”,他显然从未有过效法曹孟德的想法,也自知无曹孟德的雄才大略,他当即表示:“汝之策,在余有不能之者。”

如今时过境迁,张学良有了破釜沉舟的想法。

华清池生变

12月7日下午,张学良赶到华清池,再做最后的努力。他抱着以死相谏的决心,哪怕被蒋介石一枪崩了,也要把肚子里的话全部说完,因此慷慨激昂,直抒胸臆,说到动情处,以至声泪俱下,唏嘘不已,称:

“继东北沦陷之后,华北已名存实亡,国家民族生死存亡已到了最后关头。非抗日不足以救亡,非停止内战团结一致,不足以言抗日。继续‘剿共’断无出路……”

但对蒋介石来说,“剿共”已经到了最后时刻。眼下严冬已至,红军接不到苏援,基本温饱尚难以解决,何以抵抗国民党军队的重兵“围剿”。事实上,中共已向张学良借款达六七十万元。离开张学良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在国民党军队的包围之中,红军面对的形势将更加严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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