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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3

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6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48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对汪宅监控以来从未发现的情景。但这不是陈恭澍或其部属所见,而是蹲守在汪宅附近的魏春风看到的。当天中午回到驻地,陈恭澍令王鲁翘开车接来魏春风,在告诉他追踪汪氏经过后,要求他再去汪宅蹲守,发现情况及时报告。下午四点,魏春风打来电话说:

“他们夫妻俩正站在门外的草坪上说话,好像在争论什么,你看怎么办?”

“你先走开,我来看看。”

陈恭澍放下电话,与王鲁翘、张逢义登车直奔高朗街。五分钟后,车抵二十七号门前,草坪上却是静悄悄杳无一人,那扇紧闭的大门,与往日侦察时无甚两样。

河内工作组人员并不少,不算被边缘化的七八人,仅工作组驻地的七人也完全可以轮流蹲守。但除了一个八百杆子打不着的安南警探阮先生外,陈恭澍始终未派特工到汪宅蹲守。而阮先生的岗哨是轮换的,阮先生换岗之后就没有人蹲守了。

如若换成特工蹲守,只要汪氏一露头,立即见机行事,岂不早已万事大吉!

又一次坐失良机,陈恭澍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决定不顾一切地就在当天夜里做一次突击性强攻——潜入汪宅直接实施枪杀。

当晚——3月20日晚11时40分,仍是驻地的七人,仍是乘坐那辆两个门的福特小轿车,一行人在夜阑人静中悄悄出发了。

车抵汪宅附近,在高朗街左侧的一条巷道中停下,这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意外。就在王鲁翘等人下车的当口,突然出现了两名安南便衣警探,示意他们赶快走开。尽管魏春风及时出现,居间调停,以陈恭澍身上所有4500元钱做了了结,但这两人肯定仍在暗处窥视,这让陈恭澍多了一份担忧。

按原计划,陈恭澍开车等在汪宅外边,其余六人,下车后直奔汪宅后门。

这条街即使白天也常常人车稀疏,夜里愈发清幽静谧。高耸入云的大王椰子和棕榈树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摆舞动,伴随着沙沙的响声,有如魔影怪手,让坐在车中等候接应的陈恭澍感到阴森可怕。

二十七号是一幢三层楼房,一边连接二十五号,一边是巷子。沿着巷子向后走,是二十七号的后院。后院不大,后门平时都是关着的。

围墙有一人多高,由会轻功的唐英杰翻墙入院开门,岂料里面被一把大锁牢牢锁死,根本无法打开,墙外五人只好相互用肩膀将王鲁翘、余鉴声和陈邦国送入院内。

按分工,王鲁翘等四人进入楼内,张逢义防守于后门外,陈步云则游动于巷子与街道之间。

陈邦国是大块头,体型粗壮,勇猛彪悍,他的主要任务是开路。楼内大门同样从里面上了锁,唯有砸门方能入内。只能寄希望于开门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三楼,速战速决。

陈邦国抽出别在腰间的斧头,“噼啪”两声,连劈带砍,又飞起一脚踹下去,门果然应声洞开。尽管用时极短,但这几声巨响,又值深夜,震撼效果可想而知。

不待唐英杰引路,担任“杀手”的王鲁翘一手持枪,飞奔上楼;唐英杰、余鉴声紧随其后;陈邦国留在底层,做防守掩护。

就在这个时候,陈邦国犯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错误。黑暗中,他发觉有人推开房门向外探头张望,于是举枪便射,且朝那扇房门连开数枪,嘴里还吆喝着:“再敢出来,我就要真揍了!”

对方缩回去再也没有出来。陈邦国并没有想到,先于执行枪杀任务的王鲁翘开枪,无疑会大大缩短有限的时间。如果说劈门声惊醒了楼内的人,在情况不明之时,他们能做的只能是窥视、探询;枪声则不同,不仅为楼内的人提供了报警依据,枪声本身就是警报。提前惊动警方,将严重影响任务的完成和撤退。

况且,一楼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在对方身份不明,是亲属、佣人还是警卫未知的情况下,完全可凭借高大威猛的优势制服对方,没必要开枪。后来证实,开门探头的是汪家佣人。

此时王鲁翘刚到二楼,这个率先响起的枪声,毫无疑问会增加他的紧张情绪。

二楼的楼梯口亮着一盏灯,幽幽的灯光下,只见所有房间房门紧闭。正待他转上三楼之际,一个年轻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人是从楼梯后面钻出来的,突然两人就面对面站在了一起,登时都目瞪口呆。

王鲁翘迅速打量一下对方,见他面带惶恐,手中没有武器,又不是行动目标,遂用枪口指着他,压低声音说:“不要喊叫,赶快回去!”不等这人做出反应,他已转身跨跃登上了三楼。

王鲁翘登上三楼时,余鉴声已到二楼楼梯口,刚才那人已不见踪影。王鲁翘已无后顾之忧,直奔右首靠近前端的那间主房。

这是经过多次侦察,并由唐英杰潜伏在房顶以“倒卷帘式”复勘过两次,始终确认的汪精卫夫妇的卧室。

门推不动,门把手扭不开,王鲁翘后退两步,借着一股冲劲一脚踹去,门纹丝未动。他迅疾转身,到楼梯口向余鉴声打手势,示意他把斧头传上来。当余鉴声准备纵身跳下去的时候,唐英杰已从一楼飞一般地将斧头带上了三楼。

随后,余鉴声来到三楼,唐英杰回到二楼警戒。也就是说,进到楼内的四人,均按事先部署各就各位——陈邦国警戒一楼,唐英杰警戒二楼,王鲁翘、余鉴声在三楼执行刺杀任务。

王、余二人三下五除二,很快在房门中劈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由于门上了锁,无法打开。借着走廊的灯光向里一看,只见床铺底下趴着一个人,一个裸露着一双大腿的男人。他上半身掩蔽在床下,无法看到相貌。但腰背以下暴露在外面,从体形看,王鲁翘断定这个人就是汪精卫。

显然,这个断定有先前的侦察结果做依据:在汪精卫夫妇的卧室,夜半三更,这个男人除了汪精卫还能是谁?

事不宜迟,王鲁翘举枪便射。

“砰!砰!砰!”三声枪响过后,床下那个人一动不动了。

由于距离太近,王鲁翘目睹粒粒子弹射入“汪氏”的腰背。他敢断定,“汪氏”即使未能当场毙命,也将无力回天,命不久矣。遗憾的是,打不开门,不能亲眼看看他的脸。

第二次枪声响后,楼下坐在福特轿车里的陈恭澍看了看表:〇时〇九分。已是21日凌晨。

远处响起尖利的警车声。

王鲁翘等人分头撤离。慌乱中大家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大门没有打开,撤离只能翻越围墙。而除了唐英杰,其他三人都没有独自爬上墙头的功夫。

好在王鲁翘紧跟唐英杰身后,由唐英杰拉上了围墙。

陈恭澍驾驶福特小轿车在汪宅附近的小巷子里接应,第一个看到的是王鲁翘。

王鲁翘上车后,陈恭澍开着车又缓缓兜了一圈,却再也没有人归队。警车的呼啸声由远而近,已能看到两辆警车载着大批武装警察风驰电掣般驶来,此地已不可留,陈恭澍迅速驾车驶离现场。

当时,陈恭澍并没有怎么担心其他五人,听到警车声他们自然会立即离开现场,而汪宅距驻地不过五分钟车程,相信他们会很快返回。

在车上,王鲁翘告诉陈恭澍:

“办完了,腰部中了三枪,两条腿颤动几下就不动了,整个身子都蜷伏在床下。所欠的,就是没有看到他的面孔。”

陈恭澍顿时如释重负,这应该是制裁汉奸张敬尧(实际是王天木主持的)以来,他干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至于没有看到面孔,他压根儿没在意,多次勘查都证实那间屋是汪氏夫妇的卧室,看没看到又有什么关系。

兴奋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回到驻地七八分钟后,只有唐英杰与陈步云先后返回,这时已近凌晨一点半,另外三人却迟迟未归。

这三个人是:余鉴声、陈邦国、张逢义。

余、陈二人若是在院中相遇,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上墙,然后将下面的一个拉上去,逃出汪宅不成问题。问题是,慌乱中他们是否相遇,是否急中生智而合作?张逢义原本在后门外防守,根本没进院子,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不回来!

客厅里阒然无声,四个人静静地坐着,都不再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显然,无论“路过式”侦察还是“倒卷帘式”侦察,大家都看到了汪宅的院墙有多高,为什么没想到除了唐英杰其他人不可能一个人爬上院墙?为什么在策划中没有想到撤退环节?

这不能说不是陈恭澍的又一大失误!

损失三个人与铲除汪逆相比,或许责任不算重大。可这是在安南,戴老板本事再大也难以捞人,万一哪个经不起审讯兜了底,这个责任可就非同小可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个人仍似泥牛入海,陈恭澍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4时50分,电话铃终于响起,陈恭澍迫不及待地拿起话筒,传来的是徐先生的声音:

“你们搞错了!那个人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受伤的是曾仲鸣……”

陈恭澍顿时僵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话筒亦从手中滑落。

王鲁翘忙问怎么回事,陈恭澍目光呆滞,半晌才说:

“打错了。”

紧接着,徐先生的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有三个人被逮去了!”

“误中副车”之谜

3月20日这天,戴笠无端的有些心神不宁。在罗家湾二十九号的办公室里,他坐立不安,围着办公桌来回踱步。

仿佛有种预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眼下,制裁汪精卫是军统的头等大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会令他这样牵肠挂肚。

对汪氏的“制裁令”已经下达,陈恭澍原定于22日晚11时行动,却因今日突发状况,跟踪追击,伺机实施制裁。——这个信息是方炳西报告的。

随机应变,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戴笠对陈恭澍何等信任,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但午后传来的信息却是:铩羽而归!并定于当晚提前行动。

是否已经暴露,戴笠不在现场无法判断,可以判断的是:不在追击途中和红河桥上动手,而在晚间行动,已经失策。

戴笠所不知的是,“失策”并非偶然,而是陈恭澍的性格使然。常言说“疑行无成,疑事无功”,陈恭澍的优柔寡断,疑神疑鬼,磨磨叽叽,尤其过于担心个人安危,生怕事后逃脱不成落入敌手,焉有不败之理?

按照陈恭澍的推测,上午的行动已经暴露,既如此,汪宅必然加强防范,晚上的行动将更加艰难。万一不能成功,在已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其他后备行动方案也将难以顺利实施。

这个晚上,戴笠几乎彻夜未眠。21日拂晓,“误中副车”的电报送进了曾家岩戴公馆。

看过电文,戴笠赫然震怒!

筹备了两个多月,亲自赴河内数次,联络各方面关系建立情报网络,调集了各路专业人才,费尽周折运送武器,可以说,戴笠为陈恭澍创造了一切所需要的条件,而陈恭澍率领一班人马侦察了两个月,竟然不知道汪精卫住在哪个房间,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尽管曹师昂、谭天堑都肩负补救任务,可这些有法国背景之人,都首先是听从陈恭澍调遣的。戴笠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和余乐醒、岑家焯等人一样,统统被“靠边站”了;更不会想到,陈恭澍的侦察手段,除了他与王鲁翘的“路过式”,就是唐英杰的“倒卷帘式”;而负责蹲守汪宅的,竟然是用钱收买的安南警察!派去那么多专业特工,统统在住处无所事事,陈恭澍本人更是兴趣盎然地赴徐公馆吃饭、打牌,却没有一个人去汪宅蹲守!

不过,陈恭澍本人倒是承认,“误中副车”的原因,“在于侦察工作的不够深入,连两幢房子打通了合而为一都没有搞清楚,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么,两幢房子的结构究竟是怎样的呢?为什么没有发现是打通的?

何孟恒在接受采访时详细讲述了两幢房子的结构与住宿情况。

高朗街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是相连的两栋三层楼,面积、结构完全相同,各有一个大门。汪精卫的内弟陈昌祖将两幢楼房租下后,将二、三层打通。

三楼各有两间卧室,一间朝阳,一间背阴。汪精卫夫妇住在二十五号朝阳的房间(冲着前门、面对高朗街),其女儿、女婿汪文惺与何孟恒住在二十五号阴面的房间(冲着院子后门)。

曾仲鸣夫妇住在二十七号朝阳的房间。

汪精卫夫妇与曾仲鸣夫妇的卧室,隔了一个楼梯间。也就是说,王鲁翘登上三楼后,向东,阳面卧室里是汪精卫;向西,阳面卧室里是曾仲鸣。楼梯是二十七号的,楼梯西面是二十七号的两间卧室,阳面一间是行刺目标,这是事先侦察好的,王鲁翘根本想不到向东看看两幢楼中间是否已经打通,而是直接向西,奔向二十七号阳面卧室。

早在唐英杰最后一次侦察归来,陈恭澍拍板时已大错铸成。

这些细节,戴笠在随后与相关人员的单独会谈中已详细了解,当然,这些人不包括陈恭澍。在火气未消之前,戴笠对陈恭澍的“惩罚”仍然是冷处理,让他独自反省。

那么,为什么唐英杰在侦察中会在二十七号看到了汪精卫?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从未侦察过二十五号!既然曾仲鸣住二十七号阳面卧室,汪精卫找他谈事情也在情理之中。陈昌祖在回忆中证实了这一点:

“特务们想必已观察到四哥(汪精卫)经常使用仲鸣夫妇的寝室,他经常在那里与人研究问题,或是与一些重要的客人会谈。尽管有窗帘遮隐,特务们还是能透过网状窗帘,时常看到居住者模糊的身影。”

这是困扰陈恭澍多年的未解之谜。

对于戴笠来说,他要的是结果。其结果是,曾仲鸣21日下午不治身亡;军统特工余鉴声、陈邦国、张逢义三人被捕入狱。好在三人护照上都使用了化名,最后分别被越南当局判处七年徒刑。

戴笠紧急启动后备方案,下令谭天堑、曹师昂采取行动。谭天堑与法国女友由于运用不当,谋事不成,后来受到严厉处分。

曹师昂经过多方运作安排,终于迈出第一步——与汪精卫方面沟通成功,汪氏夫妇表示同意接受法国记者专访。而这个法国记者,就是曹师昂的法籍太太。

曹太太以法国记者身份,到高朗街二十五号对陈璧君进行了访问,借机侦察汪宅内部结构及人员住宿情况,以便制订行动方案,由曹师昂执行制裁任务。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高朗街血案”发生后,河内当局担心重庆方面再度派人暗杀汪精卫,增派了大批警探,对汪宅加大力量进行保护,日夜轮班防守,再想接近汪宅已十分困难;同时,汪精卫受此一惊,已加快与日方联系组建伪政权的步伐。

3月22日,日本政府接到其驻河内总领事的报告后,召开五相会议,指派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影佐帧昭赴河内,将汪精卫护送到上海。影佐向日本内阁推荐犬养健偕行为助(犬养健是原日本首相犬养毅之子,与若干中国人士有旧),带军医、宪兵数人,租赁“北光丸”号货轮,于4月初启程,4月中旬抵达河内。

接此情报,戴笠知道在河内刺汪已无可能,继3月23日将陈恭澍调回重庆后,将河内工作组其他人员也陆续调离河内。

4月下旬,汪精卫与日方达成协议,在越、日双方配合掩护下,乘坐“北光丸”号离开越南,前往上海。一个出卖国家利益的傀儡政权,开始进入筹备组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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