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爆发后,作为一介书生的袁殊,以军统局少将名义成立并指挥一个抗日秘密行动小组,对日伪实施伏击。上海区刘方雄和王方南曾被租界拘捕,也是在他的营救下得以释放的。1938年下半年戴笠在香港召开军统骨干会议,通知袁殊参加,特别嘉奖了袁殊的功绩,并交给袁殊一项重要任务:除掉李士群。
回到上海后,袁殊与军统潜伏人员策划对李士群的巢穴“七十六号”实施爆炸。不料王天木落水,旋即出卖袁殊。相比诱捕王鲁翘以女儿为诱饵,诱捕袁殊要简单得多。因为袁殊原本与李士群很熟,李士群一个约见电话就将他抓到了“七十六号”。
为“七十六号”连连立功之后,1939年8月下旬,王天木在伪国民党“六大”当选“监察委员”。10月又任“特务委员会”委员兼“特工总部”第一厅厅长。
与此同时,刘戈青还在执著地争取王天木;王天木则恰恰相反,为防万一,特地找了一个两人都认识的女孩做“交通”。可是日复一日,不见王天木那边有丝毫进展,刘戈青忍不住了,甩开“交通”直接找到王天木的家里,进门就催:
“大哥,我们不能再等了,汪精卫的伪政府都要成立了!”
王天木正在削尖了脑袋谋取更高伪职,刘戈青的“不识时务”让他不厌其烦。此时他还想争取刘戈青给自己当助手,便推托说:
“老弟,你催我没有用,陈明楚是特务处处长,他答应才行!”
刘戈青信以为真,立刻去找陈明楚。却不料,陈明楚的表演比王天木更露骨。
陈明楚“良心发现”
对刘戈青的到来,陈明楚早有准备,不等他说明来意,便倒打一耙回击说:
“我们走这一步都是被赵理君逼的,重庆方面听信赵理君的一面之词,居然把我全家都关起来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要抓我的家人?”
刘戈青感到莫名其妙:
“我没听说抓谁的家人,天木兄的家人不都好好的吗?”
“我父母妻子姊妹都在湖南,现在都被关起来了!”
当初王天木任区长,拉拢到身边的就是陈明楚与刘戈青,所以刘戈青与陈明楚的关系也很好。但刘戈青对陈明楚的话却不能相信,认为他听信了谣言,遂信誓旦旦地说:
“明楚兄,我不和你争辩,我们可以用事实来证明,我可以把你的父母、姊妹接到上海,证明你所说的不是事实,你看如何?”
“如果你能做到,我一切听你的。”
“好,一言为定!”
刘戈青立即电告戴笠,同时派朱山猿驰赴长沙接陈明楚的家人。在戴笠的支持下,朱山猿顺利地找到陈明楚的妹妹陈弟燕,带着陈弟燕经香港转道上海。刘戈青安排陈弟燕住下后,随即通知陈明楚与妹妹见面。
陈明楚根本不相信刘戈青能将他的妹妹接到上海,还以为其中有诈,特地带了一车警卫前去,结果进屋见到陈弟燕,一下子就傻眼了:
“你怎么来了?”
“父母让我来的。”
陈弟燕告诉哥哥,家人并没有被抓,让他不要听信谣言,并拿出父亲的亲笔信交给陈明楚。
陈明楚的父亲做过法官,是一位深明大义的长者,听说儿子投靠了日本人,他怒不可遏,亲笔修书一封,让女儿带给陈明楚。信中说:
“……如果在帝王时代,出了像你这样的不肖子孙,是会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陈氏不幸,出了你这个汉奸儿子,让我无脸见人,生不如死……”
捧着父亲的信,陈明楚的双手瑟瑟发抖。这一刻,相信他的内心深处会有所触动。为了得到一个明确答复,陈弟燕跪在陈明楚面前,哭着哀求:
“哥哥,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要再当汉奸了。”
见妹妹跪下,陈明楚也急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下去!”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
为了让妹妹相信,陈明楚特地对站在旁边的刘戈青说:
“戈青老弟,你的再造之恩,这辈子定当回报。”
如此信誓旦旦,不由得刘戈青不信,可是等来的回报,却并非陈明楚迷途知返,协助他制裁汪精卫,而是要置他于死地。
当然,要置他于死地的并非陈明楚,而是王天木。
王天木见刘戈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担心他迟早会出事,或被捕供出和自己的关系,或露出蛛丝马迹牵连自己,于是动了杀机。
王天木手下是不缺“杀手”的,尤其他身边的几名“死士”,都是从河南带到天津站的,是他最早打天下的干将,为首的叫马河图,也是追随他一起落水的。
暗杀刘戈青的任务,王天木交给了他的副官马河图、岳清江、丁宝龄三人。
对于马河图等职业杀手来说,“背后捅刀子”的差事,纯粹是小菜一碟。可天算不如人算,就在这个时候,戴笠的行动抢在了王天木之前。
戴笠下决心制裁王天木、陈明楚等人,是在袁殊被捕之后。
袁殊虽非戴笠的嫡系,但值此上海混乱关头,袁殊的作用是其他潜伏人员无法替代的,他的被捕深深刺痛了戴笠。
他对刘戈青劝说王天木回头原本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料到陈明楚强词夺理倒打一耙。虽下令湖南站配合将陈明楚的妹妹送到上海,但随着袁殊等军统潜伏人员的被捕,戴笠对王天木、陈明楚已不抱任何希望。
戴笠已料到刘戈青处境危险,直接威胁他的就是王天木。当然不仅仅是刘戈青,上海的其他军统潜伏人员,随时都有可能被“七十六号”抓走。戴笠决定下制裁令,除掉汉奸王天木、陈明楚等人。
由谁来执行呢?
陈恭澍,枉为军统“三大杀手”之一,连王天木的面都不敢见,何谈实施制裁?何况,陈恭澍从未有过亲自操刀之经验!
赵理君已调离上海,王鲁翘已被捕入狱,还有谁可以充当“杀手”呢?而要找的这个人,首先要有机会接近王天木和陈明楚。但在上海区能接近王天木的,只有刘戈青与陈恭澍。
于是,戴笠决定从王天木身边下手,策动王天木身边的“死士”——马河图、岳清江、丁宝龄。
这三人都是河南人,与其说他们出身行伍,不如称他们为绿林好汉更确切。为首者马河图,不仅练就一手好枪法,而且颇具机谋。岳清江和丁宝龄对他既服服帖帖、毕恭毕敬,又情同手足、亲密无间。三人之间关系之铁,远在王天木之上。
策动这三人的工作,戴笠交给了曾在平津工作的吴安之。
吴安之是吴泰勋(即吴幼权)在张学良的警卫旅任团长时的下属。戴笠与张学良、吴泰勋结拜为异姓兄弟后,吴泰勋从此成为非军统的“军统人”,从特务处时期开始,就为戴笠做了不少工作。后因张学良不愿带部队打回东北,吴泰勋愤而辞职,将一些下属介绍给戴笠接收,其中就包括吴安之。
吴安之加入特务处后,曾任北平区“天津直属行动组”组长,与马河图三人不仅熟悉,而且私交甚好。
10月初,吴安之肩负特殊使命秘密来沪。为策安全,吴安之不与沪一区、沪二区任何人发生横向联系,所有对上对外联络,均由上海“特别联络站”负责。
吴安之的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月,便顺利“拿下”马河图等三人。三人答应以实际行动“归队”,至于具体怎么行动、什么时候行动,要等待有利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马河图接到了王天木的指令——暗杀刘戈青。
此事非同小可,马河图立即向吴安之报告。吴安之要他们设法拖延,并暗中保护刘戈青。
由于马河图三人一直以种种借口搪塞王天木,急不可待的王天木索性直接下令陈明楚,诱杀刘戈青。
陈明楚虽当面信誓旦旦,要报刘戈青的再造之恩,一转脸却毫不犹豫地策划对刘戈青实施诱杀。
诱杀地点选在兆丰公园附近的凡尔登舞厅。陈明楚约刘戈青在舞厅见面,事先在舞厅门口埋伏好杀手,并与杀手约定,待二人会面后,陈明楚先向外走,等刘戈青一出来,即在舞厅门口将他乱枪打死。
一切计划得天衣无缝,只等刘戈青上钩。
刘戈青果然准时赴约,并充满希望地等着陈明楚兑现承诺。陈明楚却姗姗来迟,而且醉眼蒙眬,浑身酒气。与他同来的是他的妹妹陈弟燕。
刘戈青觉得陈明楚有些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好像有什么心事。刘戈青立即提起警觉,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动静。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陈明楚“归队”会受到“七十六号”的威胁。
这时,一个人在他们的台子前面将手伸进衣服,身子略微倾斜,像是要掏枪的样子;再看陈明楚,神情紧张,像要躲避,准备掏枪。
刘戈青反应极快,他仍以为是“七十六号”的人要干掉陈明楚,立时跳起来,用身体挡住陈明楚,随即将那人扑倒在地,并将他掏枪的那只手从衣服里拽了出来。
原来他掏的不是枪,而是一盒香烟,他其实是来借火的。
受此惊吓,陈明楚的酒醒了一大半。他是来杀刘戈青的,刘戈青却舍身保护他,总算良心发现,痛苦地大哭起来。陈弟燕以为他喝多了,劝他回家。陈明楚爽性装作醉酒让刘戈青扶着他走出舞厅,一同上了他的汽车。
埋伏在舞厅门口的杀手见两人一同出来,担心误伤陈明楚,不敢开枪,刘戈青因此躲过了被乱枪射杀的命运。
但陈明楚内心很乱,不知该怎么处置刘戈青。让他死于自己之手,于心不忍;不除掉他,又无法向王天木交代,更担心会危及他与王天木的安全。
在街上乱转一阵之后,陈明楚将车子开进了“七十六号”。直到这时,刘戈青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撂倒两大汉奸
刘戈青被捕,彻底激怒了戴笠。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天木又带领“七十六号”破获了军统青岛站。
汪精卫定于翌年元月与分别代表“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和“维新政府”的两个汉奸头子王克敏、梁鸿志商谈“组府”事宜,地点定在青岛。为确保安全,需要提前肃清军统在青岛的势力。
为此,王天木向李士群提供信息称,军统已在青岛做了安排,准备在汪精卫等人于青岛会谈时,对三人进行狙击,以阻止汪精卫伪政府的成立。于是,李士群带王天木先去青岛为三大汉奸会谈开道。
军统青岛站属于华北区,站长傅胜蓝是王天木旧部。王天木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傅胜蓝,将他及其情人——青岛站出纳丁美珍,连同总务科长、行动人员等十数人抓捕,并破获了秘密电台。
有王天木做汉奸标杆,丁美珍被捕后立即提出,只要能让她和傅胜蓝恢复自由并结婚,她可以说服傅率领青岛站全体人员投靠汪伪,李士群当即答应。于是,军统青岛站悉数反水。
戴笠对王天木已经恨之入骨,不杀不足以平复心头之恨。他不再犹豫,立即向吴安之下达了“必杀令”。吴安之接到命令后立即找到马河图商量对策,马河图说:
“我一直在找机会,不能贸然行事。不过,最近应该会有机会。”
最近圣诞、元旦将接踵而至,即使王天木再小心谨慎,也难免在喜兴庆贺的时候疏于防范,常言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人乎!
马河图的预料果然不错,12月24日是平安夜,在南京路、汉口路、福州路、广东路等公共租界最繁华的地方,直到傍晚依然是人山人海。如此热闹的“洋节”,伪特工总部怎会错过!
这天晚上,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汪伪特工总部礼堂,汪伪所谓的上海五“中委”汪曼云、蔡洪田、顾继武、凌宪文、黄香谷,在此举行盛大欢宴,为刚刚到沪的汪系红人陈公博接风洗尘。投靠了“七十六号”的王天木、陈明楚、何行健、冯国桢等反水汉奸也参加了宴会。
席间,王天木、陈明楚、何行健几人商量去别的地方继续玩乐,王天木又邀请汪曼云说:
“我们几个去跳舞,今夜玩个痛快,一起去吧。”
汪曼云是晚宴的主人,哪有客人没走主人先溜的道理,只好拒绝说:
“不行,我不能去。”
王天木以为汪曼云胆小,怕出事,给他壮胆说:
“放心吧,我们哥儿几个带上十杆枪,看谁敢碰我们!”
“我不是怕什么,是这里不散席我不能离开。”
总之,汪曼云没有去。王天木便与陈明楚、何行健、冯国桢等人,带着各自的保镖,分乘好几部汽车,浩浩荡荡开到沪西一带的舞厅寻欢作乐。王天木带在身边的保镖,就是他的副官马河图、岳清江、丁宝龄,一同前往的还有他的如夫人吴江月。
沪西一带属于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地段,是汪伪的势力范围,同时有日本沪西宪兵队驻守。尽管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王天木一行仍然做贼心虚,不敢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
一行人先去百乐门,逗留一段时间后赶紧更换场地,兴致勃勃地来到兆丰总会。兆丰总会是沪西一大赌窟,他们先在外面的舞池里跳了几场舞,然后一起来到后面赌台的优待室吸食鸦片,之后又来到舞厅,一直跳到意兴阑珊。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左右,一行人准备离开。当时,冯国桢走在最前面,何行健和陈明楚走在中间,王天木走在最后。一众保镖也都簇拥着各自的主子走出来,马河图就走在王天木身边。
机不可失,马河图拔出手枪,“啪啪”两枪,将走在中间的何行健和陈明楚撂倒。
将要发出的第三枪目标是谁?是冯国桢还是王天木,这两人走在首尾两头,中间隔着多名保镖,再次连发两枪射杀这两人显然不易。
而在枪响之后,冯国桢见何、陈中弹倒地,吓得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走在最后的王天木听到枪声,也赶紧就地卧倒,连滚带爬地逃回舞厅,躲到了沙发后面。
这个时候,马河图已没有时间射出第三枪,因为何行健的保镖在何倒地之际已经拔出手枪,寻找杀手进行反击。据传此君不仅眼疾手快,枪法更是了得,可以说弹无虚发。
马河图就此收手,与岳清江、丁宝龄一起,乘乱逃出了兆丰总会,直奔由吴安之预先布置好的落脚点,稍事停留,即跟随吴安之遄返后方。
事发之后,何行健与陈明楚被送到同仁医院,旋即毙命。
至于王天木侥幸逃生,不能不令人产生颇多猜测,毕竟他距离马河图最近,除非马河图使用的手枪超近距离射击无效,否则第一枪撂倒的应该是王天木。或许,作为跟随多年的长官,马河图不忍痛下杀手。
总之,王天木安然无恙。
马河图三人逃离之后,现场留下的除了躲避起来的王天木和冯国桢,就是这几人的一群亲信和保镖,舞厅里和赌场里白相的客人早已在混乱中逃散。
最先赶来的是驻沪西的日本宪兵,就地戒严之后,才把王天木、冯国桢找出来。“七十六号”的人也随后赶来,将王天木、冯国桢以及留下的那些保镖一起带走了。
王天木虽然毫发未损,可开枪的是他的副官,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他怎样强调不知情都难以令人信服。
此时李士群、丁默邨的矛盾已趋于白热化,李士群早已后悔请来了丁默邨这尊“菩萨”,白白把他推上伪特工总部主任的位子,自己只落了个副主任。尽管他千方百计扩大势力架空丁默邨,可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王天木正是丁默邨的人。
也是因为王天木,陈明楚与何行健也都成了丁默邨的人。这几人都是军统叛徒,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丁、李二人都想使用的对付军统潜伏人员的法宝,所以李士群一直担心被丁默邨抢功。如今三人死了两个,剩下一个还满身嫌疑,正是扳倒丁默邨的好时机。
李士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要求王天木为陈明楚、何行健之死负责。无论这个责怎么负,王天木都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丁默邨即使浑身是嘴,也无法袒护王天木。
于是,王天木被当场戴上了手铐,送进犯人“优待室”关押;又于1940年6月移押南市警亭路集贤村六号伪政治警察署看守所,直至1942年春提供了吴开先(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潜伏人员)的线索,算是对“七十六号”立了功,才被李士群释放。
李士群也乘势在1940年3月将丁默邨赶出了“七十六号”,成为伪特工总部名副其实的当家人。
至于马河图为什么不杀王天木,则成了日伪各方面的永久疑团,因为重庆方面既是制裁叛逆,首当其冲的非王天木莫属。而这个谜底,也只有马河图本人能解开。
被关押两年之久的王天木,投敌之初尚能凭借自身资格,在落水汉奸中有一定“影响力”,如今已成为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往日“风光”。
抗战结束后,王天木神秘地人间蒸发了。不知是戴笠有意放他一马,还是没来得及找到他便已撞机殒命,总之,王天木一直隐居到1949年国民党战败退出大陆,然后秘密逃亡台湾。在去往台湾的一艘船上,有人发现了他狼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