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叫函普的客人,在完颜部中定居下来。谁也没有想到,他的后裔竟成为日后女真民族的主导。经过几代人的顽强努力,完颜家族终于将分崩离析的女真人各部落熔铸为一个新的统一体,成为白山黑水间的主宰。
完颜阿骨打,注定将成为一个响彻中国历史的名字。
头鱼宴上的“宽宏”:契丹人永恒的痛
公元1112年初春,辽天祚帝耶律延禧照例到混同江钩鱼游玩。这并不是简单的娱乐消遣,而是辽代皇帝特有的巡游制度,史称“纳钵”。在纳钵期间,辽帝国的行政中心也随之迁到纳钵地。在纳钵地,辽朝皇帝要接见当地部族首领,招降纳贡,安抚诸部。每年初春,辽朝皇帝的纳钵地点就在混同江附近,也就是今天吉林的查干湖一带,此地就在生女真聚居区附近,每年都有大批女真贵族前呼后拥,为辽帝打猎、钩鱼。
像往常一样,女真各部族的首领都来觐见辽朝皇帝耶律延禧,为他钩鱼、打猎和提供各种服务。
钩鱼是春季纳钵的重要活动之一。先要在冰面上搭起帐篷,凿开四个冰眼,将中间的冰眼凿透用以钩鱼,外围的三个不凿透用以观察。鱼将到时,观察人告知皇帝,皇帝就到中间的冰眼用绳钩掷鱼。鱼中钩负伤带绳逃走,就先放松绳子任其逃去,等鱼挣扎得没劲儿了,再用绳子把鱼拽上来。钩得的第一条鱼谓为“头鱼”,主要是鳇鱼、鲟鱼和胖头鱼。每出“头鱼”,辽朝皇帝往往要大肆庆祝一番,这称为“头鱼宴”。
这一年,耶律延禧特别有兴致,在“头鱼宴”上,耶律延禧酒到酣处,命令在场的女真首领次第跳舞助兴。虽然这些女真首领在本地都是独当一面的酋豪,但在皇帝面前却不得不收起脸面,充作舞者艺人。而有一个年轻的女真贵族却神情冷漠,丝毫没有服从的意思,而是向前报告说自己不会跳舞。辽帝耶律延禧见有人驳他的面子,十分不满,一再催促,这个年轻人却打定主意坚决不从。耶律延禧看到他意气雄豪,料定他必为大患,想要找个借口杀掉他,但最终因手下劝阻而作罢。耶律延禧并没有料错,这个在头鱼宴上大煞其面的人就是日后灭亡契丹帝国的金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而发生在1112年初春的这段插曲也成为流传已久的一个典故。
阿骨打是生活在今属哈尔滨阿城区阿什河流域的完颜部女真人,是当时称为按出虎水(今黑龙江省阿什河)完颜部的首领。他出生于1068年,即辽咸雍四年。史书上记载他天生神力,勇武异常,擅长射箭,敢于不披甲向敌人单挑。而且他对辽朝有着很强的敌对心理,不愿意在契丹统治者面前低三下四。早在辽道宗即辽帝耶律延禧父亲统治时代的末年,阿骨打就与一个契丹高官因娱乐产生冲突,他用刀背狠敲了对方胸口。头鱼宴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就不足为怪了。但是,仅凭一个勇武异常的英雄似乎抵御不了一个国家机器的力量。阿骨打之所以敢于和辽朝统治者叫板,是以他的完颜部家族的强大势力为后盾的。
当我们把时间暂时向前推到10世纪初,也就是阿骨打所处时代的100多年前。完颜氏的先祖函普迁徙到仆燕水一带,即今天的牡丹江上游地区。他非常成功地解决了当地部落的纷争。史书记载,在这次裁决过程中,函普发明了征偿法,即杀人犯罪无须其他部民承担责任,只需犯罪者本人及家庭给予受害人合理的赔偿。通过这种方法,函普泯除了原始社会循环追杀的血亲复仇习惯,使女真人不再会因为个别人的犯罪行为而将整个部落牵扯到有害无益的仇杀中去。当地人将一位已经60岁的贤女嫁给了函普,以示感谢,函普遂在今天牡丹江上游地区定居下来。
牡丹江上游地区是山区,不便耕作,人们的生活以渔猎为主,过着逐水草而居的迁徙生活。到了函普的孙子绥可的时代,他率领本部落迁居今天的黑龙江省阿什河一带。阿什河流域自古就是利于耕作、资源丰富的宝地,完颜氏迁到此地后,告别了无固定居所的生活,开始从事简单的农业耕作。这也就揭开了按出虎水完颜部勃兴的序幕。
第三代石鲁以下的诸位首领,据史书记载,都是英勇与智慧兼具的先知先觉的人物。昭祖石鲁在部内树立威信,确立了其家族在完颜部内的统治地位,其间也面临部人与族人的反对,但在他的叔父谢里忽的协助之下,石鲁成功地捍卫了他的领袖地位。同时,他带领部落向外发展,也取得辽朝的承认,被授予惕隐的官职。
但是此时的按出虎水完颜部还是生女真中一个普通的部落,势力弱小。石鲁带领完颜部人欲跨过张广才岭向东南的白山地区活动,结果不仅成效不佳,而且石鲁的人马在返程中非常狼狈,石鲁本人也在渡过牡丹江后客死他乡。沿途部落频繁地袭击这支疲惫的队伍,甚至石鲁的灵柩也被人抢夺。石鲁的儿子乌古乃在完颜部面临严重危机的时刻继承父业,挑起了守护完颜部的重任。
乌古乃,公元1021年生。因为嗜酒好色,饮啖过人,外号“活罗”。“活罗”在女真语中指一种大鸟,据说这种鸟以食牛马的疮而闻名,经其啄咬的牛马往往立即毙命。外人给乌古乃起此外号略带揶揄之意,但其为人豪爽仗义,有领导能力,在其经营下,完颜部稳步发展。
完颜部地处松嫩平原与三江平原之间的狭长走廊地带,这正是辽朝控制东北的五国部的交通要道,利用这一地理优势,乌古乃往往代替辽朝军队抓捕逃人与镇压东北方的叛乱。这样一方面可以取得辽朝对按出虎水完颜部的支持,利于其在此地的扩张;另一方面也防止辽军深入女真人腹地,得知其虚实。结果是辽军将领很满意由乌古乃出面处理叛乱等事情。利用与辽朝的关系,乌古乃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石鲁时代即与完颜部为敌的孩懒水乌林答部的石显,铲除了大患。同时,他所领导的按出虎水完颜部逐渐强大起来,附近的斡泯水的蒲察部、泰神忒保水的完颜部、统门水的温迪痕部、神隐水的完颜部都表示归附,以按出虎水完颜部为中心的强大势力集团开始形成。
乌古乃先后两次助辽镇压五国部的叛乱,第一次平叛胜利后,辽朝想要其所属的部落入辽籍,但乌古乃不愿受制于辽,最终仅接受了辽朝册封的节度使官衔。在第二次镇压五国部谢野叛乱的过程中,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乌古乃劳累致死。此时的完颜部已经成为按出虎水地区一支强大的力量。
世祖劾里钵时代,是完颜部统一生女真诸部的开始。这时的生女真诸部已经形成几大势力集团。除了按出虎水集团外,还有张广才岭以东、以牡丹江上游为中心的温都部乌春集团,史书上称作“岭东诸部”,盘踞在今天黑龙江呼兰河一带的纥石烈部腊醅、麻产集团,远在长白山脚下的阿疎三十部女真集团。从战略位置上看,按出虎水完颜部占尽地利,其地扼守要道,资源丰富,同时与辽朝保持紧密关系,有着明显的优势。但不幸的是,这场统一战争却发自于完颜部的内争。
乌古乃去世后,其弟跋黑不服侄子劾里钵继首领位,要联合同为完颜部的桓赧、散达,以及外部的乌春等人共同反对劾里钵。一场生女真诸部间的混战也就此拉开了帷幕。当然,诸部之间的冲突更主要的是利益与资源的争夺,所谓“跋黑之变”也只是诸方冲突的导火线。其战斗之惨烈,使女真人在建国后仍对此次战役记忆犹新,往往借此教育后辈不忘祖宗的创业艰难。
劾里钵可以说是金完颜氏先祖中最疲惫的首领了。不得不同时应对内部和外部两重压力。在危机四伏之时,劾里钵为了试探部内人心向背,故意派人报警说有敌人入侵,结果众人有依附于跋黑门下的,有依附于劾里钵门下的,可见当时部内人心不齐。于外,则有桓赧、散达兄弟与乌春的胡里改部虎视眈眈。劾里钵曾欲将女儿嫁给乌春以缓和关系,结果乌春却说:“猪与狗不能相配,我们胡里改人怎么能与女真人结亲呢!”很无礼地拒绝了这门亲事。劾里钵为了避免两线作战,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但不久后,还是发生了桓赧、散达兄弟与乌春联合进攻按出虎水完颜部的战役。两路人马分别从南北夹击,劾里钵不得不分兵抵御,派兄弟颇剌淑抵御桓赧、散达之兵。天公作美,十月里却秋雨连绵,史书称当时“冰澌覆地”,即深秋大雨导致了严重的冰冻气候,乌春无法进军,被迫撤退。但南路的战事一开始进行得并不顺利,肃宗颇剌淑战败,劾里钵趁乌春兵退之际,率部队扫荡了桓赧、散达之家,杀死上百人,随后便调兵与肃宗颇剌淑会合,其间肃宗再次战败。劾里钵兄弟被迫与桓赧兄弟讲和,桓赧兄弟依仗人多势众,索要劾里钵之弟盈歌的大赤马与辞不失的紫骝马,这两匹马都是完颜部的名马,女真人爱马如命,劾里钵兄弟宁可开战也不愿意赠马。
桓赧兄弟联合匹古敦水流域诸部,与劾里钵兄弟进行决战。作战之前,劾里钵派颇剌淑到辽朝求援,同时私下要盈歌躲到战场外观战,告诉他,如果自己战败,让他立即远逃辽地去找颇剌淑,以同意系辽籍为代价,借辽兵回来报仇。由此可见,劾里钵对此大战的前景并不乐观,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他并无必胜的把握。面对强大的敌人,完颜部士兵还没有与敌人接仗,自己便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了。劾里钵却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命令他们解甲休息,又马上做了动员工作,军势略振。劾里钵又命令辞不失到脱豁改原列阵,以便从侧后突击敌人,他跟辞不失说:“生死只在今天,命不足惜。”接着不被(披)甲,仅以厚袍护胸,带领部众向敌军发起冲击;辞不失则率领骑兵从后进攻。经过血战,桓赧兄弟大败,此后再也没有力量与劾里钵家族抗衡了。
女真人的编年史用异乎寻常的口气强调了这次大战的时间——辽大安七年,也就是公元1091年。此时阿骨打23岁,也是这场生死攸关的大战的亲历者,正是从这场战斗开始,磨炼出了日后女真对辽作战的领袖人物。巧合的是,这一年辽道宗也安排好了契丹帝国的接班人,耶律延禧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北南院枢密使事。历史似乎正在悄然为两个民族的最后对决铺建场景。
桓赧兄弟活动于匹古敦水一带的部众很快归附了劾里钵,按出虎水完颜部控制了其北部地区,更重要的是,此后按出虎水完颜部得以转守为攻。不久,乌春、窝谋罕的岭东集团越过张广才岭向完颜部进攻,劾里钵命令颇剌淑、习不失(按,本作“辞不失”,后改)等人主动迎击,在苏速海甸附近利用火攻击败乌春的部众。自此,乌春的岭东集团再也无力对张广才岭以西地区构成直接的威胁。但乌春等人并不甘心,转而支持在今天呼兰河、拉林河一带活动的腊醅、麻产兄弟。腊醅、麻产兄弟很快被完颜部打败,劾里钵派遣欢都进攻在斜堆的乌春与窝谋罕军,自己则领兵渡过张广才岭,直捣乌春的根据地。至此,按出虎水完颜部的势力南达今天的拉林河流域,东到牡丹江上游,北到呼兰河流域。
阿骨打也在这一系列战斗中成长起来,成为值得劾里钵信赖的儿子。1092年,征战一生的劾里钵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留下遗言:“乌雅束(长子)柔善,如果要与契丹人打交道,非阿骨打不可。”随即撒手人寰。
继劾里钵袭位的是他的弟弟颇剌淑。按出虎水完颜部的势力继续向东北发展至陶温水(今黑龙江省境内汤旺河)、徒笼古水(今黑龙江省萝北县西部都鲁河)一带。不久颇剌淑辞世,盈歌袭位,此时按出虎水完颜部经略的目标则是东南部的乌古论部留可、敌库德、纥石烈部阿疎等势力。这些势力主要分布在今天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境内。在盈歌、撒改、阿骨打等人的经略之下,这些地方的部众很快归附了完颜部。但是其中的重要人物之一阿疎逃到辽境,契丹人将其保护起来,拒不遣送女真,这也成为后来完颜部女真反辽的主要借口。
在盈歌经略东南部留可、阿疎等部之时,辽人不愿看到过分强大统一的女真,所以支持留可诸部,命令盈歌将占领的地盘归还给他们。盈歌则暗中命令五国部人阻绝鹰路,表面上为辽镇压叛乱,实际上是迫使辽不得不向其妥协。
公元1103年,即辽乾统三年,辽边将萧海里叛变,逃入女真阿典部,坚守不出,希望能与女真联合抗辽。而盈歌决计助辽镇压萧海里叛乱,利用这一机会,合法地扩充甲兵达上千人,战斗力得到明显增强。乌雅束、阿骨打兄弟是这次平叛战斗的主角,他们很快就将萧海里的首级献给了辽人。盈歌利用这次平叛,不仅获得了辽朝的封赏,还扩充了实力。在阿骨打的建议下,盈歌命令生女真各部不得随意设置信牌,要统一服从完颜部的号令,完颜氏成为女真部的核心部落,盈歌也真正成为生女真诸部的领袖。
阿骨打在劾里钵平定桓赧余部时,跟随大将辞不失首次出战。第一次战斗时他就着短甲、步行指挥部队攻城。可能是由于没有经验,他被敌方大将太峪盯上,就在太峪驰马直刺阿骨打时,幸好有他的舅舅活腊胡赶到为他解围。在此后的战斗中,阿骨打也曾经私自与人出营杀掠,受到敌人优势兵力的围堵,逃到狭窄的山谷中。为摆脱后面的追兵,阿骨打跃马跳上一人多高的高坡,这才摆脱了困境。初出茅庐的阿骨打凭着这股干劲儿很快就独立带兵作战了,他先后领兵平灭麻产,平定泥庞古部和温都部的叛乱。在盈歌灭留可诸部时,阿骨打更是主力干将之一。
一次,阿骨打的部队路过留可部的坞塔城,军中煮饭的器具被坞塔城人抢走,阿骨打用鞭子指着城中人喊道:“我攻破留可之后,就到你这儿取锅。”待平灭留可后,坞塔城人投降,其人向前跪着还锅给阿骨打,并说:“奴才怎敢破坏详稳的东西啊。”
阿骨打也很善于处理与辽朝的关系。在平定萧海里之乱时,辽军将领欲赠阿骨打铠甲,阿骨打拒不接受,他说:“若披了他们的铠甲作战,功劳就是他们的了!”他有意识地与辽朝的官员保持一定的距离。
到阿骨打的哥哥乌雅束当政时期,阿骨打已经成长为合格的领袖人物。那是在乌雅束当政的第七个年头,生女真社会由于连年的战乱与自然灾害,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阿骨打主张减免部众的债务,减轻刑罚。他对众人说:“贫困的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被迫卖妻儿偿债,还是从现在算起,三年之内不再征偿债务,三年过后再说吧。”这使阿骨打在完颜部中的威望得到进一步提高。
不久,乌雅束病逝,阿骨打袭位。乌雅束去世之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乌雅束与阿骨打一同打猎,追逐一只狼,乌雅束屡射不中,而阿骨打却一箭即中。乌雅束请身边的人为自己解梦,大家都说,这个梦意味着你办不到的事情可由你弟弟阿骨打来完成。从这则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女真人有在阿骨打时代完成大事的信心。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完颜部已经由一个偏安于阿什河的小部落成长为统治生女真各部的强大势力,阿骨打的目标就是摆脱辽朝的统治并进而取代辽朝,建立女真人自己的帝国。
“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发明人
1112年以前,按出虎水完颜部就已经控制了整个生女真地区。辽朝企图扶持生女真的其他部落来对抗完颜部,但这种政策似乎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反而更增加了完颜部对辽朝的敌对情绪,女真人起兵反辽的行动也已经在酝酿之中。
阿骨打从头鱼宴归来后的第二年,即1113年,继承乌雅束成为完颜部的首领,开始有计划地实行备战。就在这一年,他突然率领五百骑兵来到辽咸州,全城为之震惊。第二天,他来到辽朝的咸州详稳司,要求辽朝引渡投辽的部人阿疎给他,但遭到辽朝方面的拒绝,辽朝的官员还企图捉拿阿骨打,结果是阿骨打迅速撤出城外,并派人说:“详稳司要杀我,所以不敢久留。”此后,完颜部再也不听从辽朝的命令了。
阿骨打即位的第二年,开始向部众公开他要伐辽的打算,并积极准备军械,修筑工事,训练军队,同时派人占据与辽接壤的来流水(今黑龙江省与吉林省交界之拉林河)地方,以防止辽军的突然袭击。辽地方统军司看到这种情况,立即派遣耶律涅哥责问,阿骨打仍坚持要求归还阿疎,双方谈判破裂,辽朝也开始增兵控制女真的要塞宁江州,双方的战事一触即发。
依当时女真人的实力,与辽帝国作战,军事力量对比悬殊,如长期正面交战,胜算极小。完颜部的决策层并非不清楚这一点,所以就需要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战略预案,保证必胜。这正如一头独狼对付老虎,开始只能试图自保,而不会有更大的野心。女真人并非一开始就想灭亡辽帝国,而只是要摆脱辽的压迫,取得女真人的独立地位。
虽然史书中没有直接讲明完颜部的战略谋划,但从后来的发展过程可以看出,完颜部领导的生女真首先是要打破辽为遏制女真而设立的驻军体系。这一体系是以黄龙府(今吉林省农安县)为中心,以宁江州、达鲁古城为前卫,宾、祥、益三州为策应,咸州(今辽宁开原市北老城镇)为后防的网络结构。这一体系几乎是完全建立在熟女真居住区的,其基层单位也以熟女真和渤海人为主。打破这个体系,就可以将辽朝直接统治的熟女真争取过来,首先实现女真民族的统一,因而,位于松花江畔的宁江州成为阿骨打的第一个进攻目标。
宁江州,即今天吉林扶余的小城子古城,为辽道宗清宁年间所设,军事上属于辽朝的东北路统军司管辖,是辽帝国统治生女真的桥头堡,也是平时女真人与外界贸易的中心,所谓的“打女真”就发生在这里。当辽人知道完颜部的叛意后,在这一年的七月,天祚帝派阿息保前去责问阿骨打,同时命令东北路统军司向宁江州集结部队,另一方面,辽朝也调遣东京辽阳府的渤海人高仙寿率领本部渤海军去宁江州增援,驻守宁江州的东北路副都统萧兀纳在宁江州以东的河岸边构筑阵地,掘壕坚守。
完颜部方面则先以索求阿疎为借口,派仆聒剌到宁江州打探,随后又派胡沙补前去探听,胡沙补报告说辽军兵力为800人。而且当时辽统军使见到胡沙补大笑道:“有人说你们小子要造反,让我们在这看着。”渤海士兵见到胡沙补也嘲笑道:“女真人要造反,是不是你们小子啊?”辽军如此状态,可见平时没有把这些“山林野人”放在眼里。常言道“骄兵必败”,其下场也就不难猜想了。
鉴于对情报的分析,胡沙补建议阿骨打火速起兵攻打宁江州,以快打慢,争取在辽大兵压境之前攻下宁江州。战机有利,时间更有利,时处九月,秋高马肥,田谷收获,有着充分的物资可供军用,河水尚未冻结,辽军在当地河网之中的集结速度受到限制,使得女真人可以将其各个击破。于是阿骨打决心起兵,先命令婆卢火征集在移懒路(又称耶懒路,今俄罗斯滨海边区塔乌黑河流域)的迪古乃的军队,开始集结军队。又派斡鲁古及阿鲁招抚斡忽、急塞两路的辽籍女真,以图东部的稳定。命令实不迭前往完睹路逮捕辽的鹰官达鲁古部副使辞列和宁江州的渤海人大家奴,防止生变。一面也诏谕西部和宁江州中间的达鲁古部,但没有成功。九月,阿骨打率军自根据地阿城出发,把军队集结在来流河西岸。一面又遣撒改分兵到东边防备辽从宾州(今吉林农安东北之红石垒)方面包抄。
公元1114年9月,阿骨打率诸部精兵2500人,会集于来流水南岸(今拉林河南岸、吉林省扶余县徐家店乡石碑子),举行誓师大会,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来流水誓师”。阿骨打杀青牛白马祭天,历数契丹人两大罪状:第一,完颜部世代臣服于辽国,恪守职贡,平定乌春、窝谋罕之乱,破萧海里之众,有功不赏,反而受到契丹的侵侮;第二,庇护罪人阿疎,完颜部屡次请求,辽朝也不肯将阿疎交还。
阿骨打也与众人立誓:“大家同心协力作战,有功者,奴婢部曲都可以成为良民,平民可以得到官职,已有官职的人根据功劳大小按品级升迁。如违誓言,身死梃下,家属无赦。”阿骨打率众誓师后,便领兵向宁江州挺进。
宁江州居住的有契丹人也有女真人,听说女真兵来攻,很多人感到高兴。曾有人在大街上高呼:“辽国且亡,辽国且亡。”辽军派人追捕,这个狂歌者连喊“且亡且亡”,跑进山中不见了。
女真部队很快渡过了扎只水,进入辽界,突破了辽朝所设置的壕堑防线,遇到了前来增援的高仙寿渤海军队的顽强抵抗,阿骨打也差点陷入危境,幸亏宗雄等人的死战,才将渤海军击溃。在去宁江州的途中,女真军又击溃了一股前来迎击的辽军,最后抵达宁江州城下。
宁江州城墙较高,城墙外有一道较深的护城河。阿骨打令士兵们轮流背土,把护城河填平,而后发起进攻。宁江州虽然驻有重兵,但士气低落,在女真兵强大的攻势下,被迫自东门迎战。10月,女真军攻克宁江州,俘虏了宁江州防御使渤海人大药师奴。这样,女真人拔掉了辽朝赖以进攻女真地区的前哨。
但是,仅占据一座孤城难成大事,阿骨打等人面临更大的变数——熟女真等民族的向背,直接关系到完颜部能否成功。所以,在攻克宁江州之后,阿骨打立即开始招抚辽籍的熟女真及渤海人,企图从根本上摧毁辽朝在此地的统治基础。阿骨打暗中释放在战争中俘虏的大药师奴,使其招抚辽阳地区的渤海人;又释放渤海将领梁福、斡答剌等人,让他们回到故乡的渤海人中做招抚工作。在阿骨打给他们的招抚谕中有这样一段有名的话:“女直(真)、渤海本同一家。”阿骨打希望通过对共同族源的强调来唤起渤海族人对女真人的亲近感,使他们能够与女真人一起反抗辽朝的统治。
阿骨打又派大将娄室向南部的黄龙府与咸州地区活动,“诏谕”境内的熟女真,今天伊通河与东辽河上游地区的熟女真表示归附。通过和平招抚,宁江州南部的黄龙府、咸州部分地区已经归附完颜部,为以后的咸州经略打下良好的基础。
女真人在占领宁江州后积极活动,以抵抗辽朝更大的进攻。而对于辽天祚帝来说,则不得不终止自秋山到显州的冬天射猎计划,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之策。会议上,一些对女真人比较了解的大臣看到形势十分严峻,建议派重兵前去镇压;而另一部分大臣认为这只是小贼作乱,行动不宜扩大。天祚帝仍然很轻视这群“山林野人”,采纳了后者的建议。
当年10月,天祚帝任命萧嗣先为都统,萧达不也为副都统,发契丹、奚军3000人,中京禁军及土豪2000人,另选诸路武勇2000余人,总计7000人,前往讨伐生女真。萧嗣先来到前线后,率部队在出河店(今黑龙江省肇源县茂兴站南,嫩江与第二松花江交汇处北岸五里)等地屯田驻守,试图采取稳扎稳打的方式消耗女真人的力量。
阿骨打得知此事后,亲自统率3700名军队向鸭子河(今松花江与嫩江汇流处)运动,在11月已经与辽军隔江对峙。可是女真军队在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所以阿骨打决定采取偷袭的战略。女真军在夜里行军,凌晨进至鸭子河边,迅速渡河,女真骑兵同战马一同泅渡,上岸后利落地消灭了正在为辽军主力准备渡河船只的少数辽兵,随即迅速进至出河店城下,开始发动猛攻。立足未稳的辽军很快溃退,辽将萧敌里刚刚聚集起残兵企图坚守,但很快又被追来的女真军队打败。
出河店战役彻底击溃了驻守的辽军,女真人进城之后发现,原来在这里集结的“重兵”是要在这里屯田与女真人长期抗衡的,他们准备的战略物资非常丰富,这些自然成为阿骨打部队的战利品。
辽朝在宁江州、出河店、斡林泺三役之后,得知女真军要继续出击,才发觉事态非同小可,于是再度集结重兵。天祚帝首次采用汉人宰相张琳的献策,向上京、长春、辽西等路征兵,从征者需要自己准备武器铠甲,限20日,赶到指定地点会合。在这种情况下,临时拼凑起来的辽军装备极差,士气低下,其战斗力可想而知。
辽军采取分进合击的战略,军队分四路行动。第一路准备从北方的长春路经达鲁古城挺进来流河,第二路以黄龙府为中心寻找进攻路线,第三路用来对付咸州方面的女真人,第四路驻南方草河峪防御女真人的进攻。这四路军队的部署是针对女真人可能的进攻路线而做出的,大体上是从东、南两个方向的要道前进。但仓促集结起来的辽军战斗力极差,在进攻来流河的辽军稍触即溃,退保达鲁古城之后,其余三路辽军也就分别退回本路守城去了。
女真军乘胜进攻,兵锋直指黄龙府。阿骨打亲自率军攻打黄龙府路所属的宾、祥二州。同时命令早已在南部活动的斡鲁古、娄室进攻咸州,夹古、撒改则进攻南方的保州、开州方向。阿骨打的战略意图很明显:全面占领熟女真居住区,摧毁辽朝的女真地区统治体系。
12月初,阿骨打首先发动了对黄龙府路所属宾州的进攻,女真人渡过混同江攻打宾州,击败辽将耶律赤狗儿的部队,占领宾州城。宾州攻陷后,当地的兀惹人雏鹘室等投降了女真,铁骊人也随之投降。
咸州方面女真人的进展也是很惊人的。斡鲁古自起兵时就在这一带地方招抚熟女真,逐渐收到预期效果,酷辇岭(今吉林辽原东北)的阿鲁台罕等14个首领投降,斡鲁古于12月招降了斡忽、急塞两路系辽籍女真。在控制咸州周边地区之后,斡鲁古进军至咸州以西,与辽将实娄、特烈会战,斩实娄于阵中,并攻占咸州城。咸州失守后,辽军展开了激烈的反扑,试图夺回咸州城。斡鲁古招架不住,不得不请求完颜娄室增援。
完颜娄室一路,从隆州婆剌赶山出击,一面招抚附近的系辽籍女真,一面攻打奚部并进攻韩州(今辽宁省昌图县)。当得知斡鲁古一路女真军战事吃紧的消息后,完颜娄室分兵驰援,使女真人在咸州一带的战场上重新掌握了主动权。至此,女真人已经控制了北到松花江、南到辽宁开原一带的辽国领土,辽在东北的重镇黄龙府已经完全暴露在女真军的面前,女真人形成直捣黄龙的局面。
在1114年下半年,女真人突然发难,屡败辽军,这对女真人而言是一个创造历史的过程,而对辽国而言则是灾难性的半年。可能辽朝君臣希望好运会在下一年落到他们头上,但不幸的是,这场灾难仍在继续。女真人的节节胜利,同时也拉开了一个帝国诞生的序幕。
直捣黄龙:一个传奇帝国的诞生
女真人在进行军事行动的同时,以阿骨打为首的女真最高决策层就已经意识到,要与辽朝对抗,要想把女真人真正地组织起来,仅仅靠原来松散的部落结构已经远远不够了,他们需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国家体制,上有集权的皇帝发号施令,下有稳定的地方组织有效地执行命令,这样才能将女真各部真正有效地组织起来,调动起一切潜力与辽王朝对抗。有了自己的皇帝和朝廷,他们与辽的对抗也才是名正言顺的——女真人对辽的战争,不能再被视为是辽朝统治下的“山林野人”发动的叛乱,而是两个族群、两个政权的对决。
早在1113年阿骨打出兵射死辽将耶律谢十的时候,国相撒改就派宗翰与完颜希尹前去祝贺,并劝阿骨打称帝建国。阿骨打很清楚,局面还没有完全打开,不宜过早称帝,所以他拒绝了,并对部下们说:“我们刚打了一个胜仗,就想登基为帝,给人看起来未免太浮躁,太没有见识了吧。”
当战事进行到1114年年底的时候,女真人已经在多处取得重大胜利,基本摧毁了辽朝对女真人的边境统治体系,此时,阿骨打的弟弟吴乞买等人再次劝他称帝,阿骨打还是没有同意。
可能当时的女真贵族不善言谈,打动不了阿骨打,而渤海人杨朴却能说会道,让阿骨打下定称帝的决心。杨朴是渤海人,进士出身,自然是称帝建国最理想不过的顾问了。他劝阿骨打说:
匠者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必巧;师者人之模范,不能使人必行。大王创兴师旅,当变家为国,图霸天下,谋万乘之国,非千乘所能比也。诸部兵众皆归大王,今力可拔山填海,而不能革故鼎新,愿大王册帝号,封诸蕃,传檄响应,千里而定东接海隅,南连大宋,西通西夏,北安远国之民,建万世之镃基,兴帝国之社稷,行之有疑,祸如发矢,大王如何?
杨朴较其他人更为深刻地分析了称帝建国的必要性,他告诉阿骨打,要想有所作为,干出一番大事,必须建立国家制度,走上正轨,否则“当断不断,后患无穷”。
1114年年底,阿骨打的弟弟吴乞买又率领一批女真贵族劝进,要阿骨打在第二年元旦称帝,阿离合懑、蒲家奴、宗翰等人说:“现在已经有大成就了,如果不称帝号,就没有可以招揽天下人心的凭借了。”此话与杨朴所说类似,但更实在。当时女真人已经控制了北到松花江、南到辽宁开原一带的系辽籍熟女真的居住地,既要面临西面来自黄龙府辽军的压力,还要处理邻近地区各民族的招抚事宜,显然,此时称帝会更有号召力,能够使更多的人前来归附,重要的是能够对原来辽统治下的熟女真产生吸引力。阿骨打衡量再三,决定称帝建国。
在第一次攻打黄龙府前夕,也就是1115年正月初一,阿骨打在前线称帝,建元收国,国号为金。说到女真人的国号“金”,太祖阿骨打的解释是:辽以宾铁为号,取其坚也。宾铁虽坚硬,但终会锈蚀变坏。只有金子不易变坏。且金为白色,完颜部尚白。于是国号大金。(《金史·太祖本纪》)后人一般解释为金子不易变坏,代表永久,取其坚韧之意。但当代有学者研究认为,所谓的“金”,实际上是当时女真居住地“按出虎”的意译,就是其发源地的地名。
史书记载,阿骨打称帝时身披龙袍,坐北朝南,仪式盛大,彩旗飘扬,南面九队骏马,每队各有一色。又有宗翰等人献犁杖,以示提醒君主以农为本,台下有群臣山呼万岁。但是当时前线有辽军压境,阿骨打是利用军队休整待战的时机举行的称帝仪式,采用如此排场的登基仪式似乎可能性不大。真实的情况可能只是对外宣称建元称帝而已,以适应对辽斗争的要求。后来的史书文字不过是渲染太祖开国的荣耀罢了。
实际上,后来阿骨打在其老根据地,也就是今天黑龙江省阿城一带居住的地方被称为皇帝寨,甚至都没有像样的城区。阿骨打本人的家,所谓的宫殿,无非就是比其他女真人的屋子大一些,间数多一些而已。前殿与后宫,就是前院与后院之间,还是露天的土地,遇到雨天地下泥泞,后妃们,也就是阿骨打的妻妾们,为了怕泥水弄脏了她们仅有的鞋子,都是脱下鞋,光脚蹚水从“前殿”跑向“后宫”。阿骨打在“前殿”朝堂与臣下议事,然后常常都坐上火炕一起吃饭,盛饭上菜的就是“后妃”们。当阿骨打率领群臣在他家的院子里举行所谓国家大典时,同村的女真人孩子们都来围观,甚至是爬上墙头观看。跟阿骨打住在一个村子的人,家里杀了鸡,还想着叫“皇帝”阿骨打到自己家来吃鸡。阿骨打这个“皇帝”也和普通女真人一起娱乐,真正做到了君民同乐。更加令中原地区的皇帝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阿骨打还与臣民一起下河洗澡,君臣之间赤裸相见,更是全无礼仪可言。可以想见,这样一位皇帝,说他举行了盛大的即位仪式,无论如何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史书中对开国皇帝的记事往往存在许多粉饰和神化,对阿骨打的记载也是如此。
阿骨打称帝容易,但想自己掌握绝对权力似乎并不容易。因为,完颜部内部统治集团又分为几大派系,最有权力的当属阿骨打兄弟,包括他的同母弟吴乞买、斜也,而阿骨打的儿子宗望、宗干等人也都是其核心人物。此外,还有撒改家族,这一派代表女真旧贵族,以撒改、宗翰为代表,是阿骨打兄弟之外最有势力的家族。撒改一直担任权力仅次于阿骨打的国相一职,完颜氏老根据地的部众的人心相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取决于撒改的。其掌握大权的成员不少,如阿离合懑、宗翰等人,此后形成了可以与皇帝比肩的强大势力,自不待言。另外,还有欢都一系。欢都是元老级人物,侍奉过完颜氏的四代首领,战功显赫。至阿骨打时,欢都已经去世,但他的儿子完颜希尹继承了这一系的势力,也不可小视。辞不失一系属于阿骨打的亲戚,得到阿骨打的信任,也是重要的派别之一,在当时是支持阿骨打的。
阿骨打欲坐稳皇帝位置,必须取得另三派的支持。虽然撒改等人是最先劝进的人,但也是顾忌最深的人。因为撒改是阿骨打伯父之子,他的意见代表了族人的意见。他的儿子斡鲁古和宗翰又都是统领军队的著名将领。当时阿骨打大权在握,各方都支持他的行动,但权力仍然不如中原皇帝对臣子那样绝对。所以在诸方势力的权衡与博弈过程中,形成了具有女真人自身特色的国家权力中枢。
一个国家的形成,可能最重要的是统治中枢的建立,对于女真人而言,要实现平稳的建国,最可行的方式就是对原有的女真首领的职能加以改造,事实上,于1115年7月确立的决策中枢的成员们被称为“勃极烈”,就是走了这样一条道路。
所谓“勃极烈”,是从女真人原来的部落首领的名称“孛堇”转化而来,是尊贵的首领之意。阿骨打的弟弟吴乞买为谙班勃极烈,国相撒改为国论忽鲁勃极烈,辞不失为阿买勃极烈,斜也为国论昃(昊)勃极烈,在1115年的九月,又以阿离合懑为国论乙室勃极烈。从决策中枢的构成人员名单上可以看出,阿骨打对各大派系都有一定的照顾,在尊重阿骨打权威的前提下,各派达成了一定的均势,在形成中的帝国中枢机构中,各派势力都有自己的代言人。
但是,这几位勃极烈也确有地位高低之分,除阿骨打外,称谙班勃极烈的吴乞买地位最高,是事实上的皇储。后来的斜也和完颜亶(金熙宗)也都曾任谙班勃极烈,掌握军国大权。国论忽鲁勃极烈,最初称国论勃极烈,其权威相当于原来女真人的国相,地位仅次于谙班勃极烈。“忽鲁”的意思是“勃极烈之长”,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国论阿买勃极烈后来又称阿捨勃极烈、左勃极烈,位居第三,是谙班勃极烈的副手。国论昃勃极烈地位在阿买勃极烈之下,职责是统率军队外出作战,第一任国论昃勃极烈是由阿骨打的弟弟斜也担任,斜也后来又一路升官,做到国论忽鲁勃极烈、直到谙班勃极烈,成为皇储,可惜斜也没有做皇帝的命,英年早逝。国论乙室勃极烈,后来又称为移赉勃极烈、右勃极烈,是办理外交事务的长官,从最早担任此职的阿离合懑的职掌来看,其职能是处理外交事务与统领军队。
诸勃极烈官职后来在1121年虽然有所调整,但没有太大变化。诸勃极烈中,最后有移赉勃极烈宗翰兼都元帅,掌握中原的军政大权,成为位高权重的实力派,这自然是后话。但可以说,担当诸勃极烈之人,广义上来说都是阿骨打的兄弟近亲,虽说有利益权力之别,对外而言也都是一家人,他人是没有机会染指中枢权力的。
国家的良好运作仅靠几个核心成员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一套系统的由中央到地方的官僚体系。在女真建国之初,根基尚未牢固,所以仍然采取部落时期的孛堇制,利用原来的女真部落首领处理各项具体事务,同时,又招纳了大批渤海、契丹、汉人官员,也称孛堇。宋朝方面留下的史书记载,每当有国家大事之时,皇帝往往召集会议商讨,常有“郎君”“诸酋大人”“近上官员”在场参与讨论。形式也极为有趣,大家往往环绕而坐逐个发言,从地位低的人开始,直到轮完为止。平时,这些“孛堇”充当各级的官员行使管理职责,虽然还不是健全的官僚体系,但也足够应对当时的情况了。
地方上的官员也可以称孛堇,但除此之外,他们也还有更为通行的称号:猛安、谋克。
猛安谋克制度是女真建国的坚实基础,是完颜部逐渐统一生女真各部的同时,为了更好地将他们整合在一起,形成有战斗力的生力军,通过对各部进行改编而形成的一种女真人的社会、军事组织。
在女真语中,“猛安”的意思是千夫长,“谋克”的意思是百夫长,这两种称号最初可能源于女真人原始部落组织首领的称号。但是,在女真建国前后形成的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组织却已经不再是原始社会的血缘组织,而是人为编组的一种国家控制下的地缘组织了。这种制度的起源可能上溯到阿骨打成为女真人的首领以前,但其真正定型为一种制度却是在阿骨打统治时期。在宁江州大捷之后,阿骨打对猛安谋克组织进行了整顿,确立了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的编制,将女真人全部编入猛安谋克组织。猛安谋克既是这种女真人军政合一组织的名称,也是这种组织的长官的称号。各部之人在和平时期由孛堇来领导,进行日常的生产劳动,打仗的时候,各级孛堇则被称为猛安、谋克,率本猛安谋克的士兵出征。在阿骨打称帝时,兵力还不到3000人,所以,当时称为猛安的人只有宗雄、斜卯阿里。
随着对辽战争的节节胜利,女真人统治者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如何统治新征服地区的问题。最初,阿骨打等人的想法是将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制度进行推广,将新征服地区的居民也都编组为猛安谋克。这种做法开始应用于降附的契丹人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麻烦,但将新征服地区的渤海人特别是汉人编入猛安谋克时,却受到了渤海人与汉人的激烈反对。从事农业生产并已经习惯了州县管理模式的渤海人与汉人,毕竟与从事游牧业并一直保存部族的管理方式的契丹人不同,他们显然适应不了女真人这种军事性很强的军政合一的管理方式。为保持对新征服地区的稳定控制,女真统治者不得不进行政策方面的调整,他们不再将渤海人和汉人编组为猛安谋克,而是保持原有的州县体制,由忠于女真人的汉人和渤海人官员负责管理。猛安谋克逐渐成为金代管理女真人和契丹人的制度。在契丹人发动大规模反金叛乱以后,参与叛乱的契丹人的猛安谋克被撤销,但是,这部分契丹人被编入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之中,实际上,用这种制度统治契丹人的想法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最初,猛安谋克的长官对属民具有绝对的权力,而且其职位也往往是世袭的。从这一点来看,女真人的这种基层社会组织具有显著的封建性(feudality),与欧洲中世纪的基层领主制度很接近,猛安谋克的长官与其说是帝国的官僚,倒不如说是忠于皇帝的封建领主。但是,这种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金熙宗即位以后,帝国开始逐步实行汉制改革,加强皇权,地方猛安谋克的权力也逐渐受到种种限制,猛安谋克的财政与人事权被收归中央,猛安谋克逐渐被改造成真正的国家官员。后期,猛安谋克也演变为主要授予女真贵族的一种荣衔,也用猛安谋克的人口和土地来奖励功臣。
随着灭辽征宋战争的逐渐展开,为军事行动的需要,女真人也在猛安谋克组织的领导下逐渐南迁,离开了他们的故土。特别是在征服中原北部地区以后,女真人按猛安谋克为单位被大规模迁往新占领地区。女真人由原来具有自己的分布区,变为主要与其他民族杂居。但女真人在迁入地还是以猛安谋克为单位确立起自己的村寨,形成小范围的聚居。猛安谋克组织与村寨组织相结合,形成金代女真人特有的地方行政单位,散布于中原州县之间,女真人的统治者正是希望以这种方式保持女真人的独立性,同时对其统治下的其他民族起到监控作用。
将女真人迁入中原地区以后,金帝国的统治者也根据其所拥有的人口和牲畜的多少,分授一定数量的土地给猛安谋克组织内的女真人家族,让他们平时从事农业生产、缴纳赋税,战时则从征作战,金帝国也以猛安谋克作为征纳女真人赋役的基本单位。在女真统治者的设想中,是要通过这种方法使女真人亦耕亦战,使猛安谋克成为其政权的支柱,可以随时用来镇压其他民族的反抗。
虽然其性质与内涵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但自阿骨打称帝以来,猛安谋克就一直是金帝国管理统治女真人的基本制度,其后屡经改革,直到帝国灭亡才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