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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南变奏曲:金宋两强的角力

作者:孙昊 杨军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仅仅用了12年时间,女真人就灭亡了南北对峙近200年的两大帝国:宋和辽。从辽帝国统治下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部族,到建立掌控淮河以北至蒙古草原广大地区的帝国,女真人仅用了半个世纪就完成了如此巨变。他们的发展为何如此神速?女真铁骑打下北宋的帝都开封,标志着北宋政权的灭亡,女真名将纵横中原,直将南宋的建立者宋高宗赵构追至海上,却最终承认了南宋这一偏安江南的王朝,其间又存在着怎样的隐情呢?

谁动了宋人的奶酪——海上之盟的意外收获

1118年8月的一天,一队金兵押解着80多个宋人打扮的人向阿城赶去。这些宋人神色紧张,心事重重,路上一言不发。到了阿城,为首的马政、呼延庆、高药师才急切地大声说:“我们是大宋的使者,想见你家皇帝!”

这话在他们刚刚踏上金国的土地时就已经跟驻守的士兵说了,可是毕竟是战争时期,金军差点把他们当作辽朝间谍杀了,后来在这几个宋朝人的反复解释之下,驻守金军才同意先把他们押到阿城再说。

阿骨打哪里肯亲自接见这些来路不明的宋人,他只是让宗翰、完颜希尹等人接待了他们。但在交谈之后,宗翰等人大吃一惊,这几个人真的是宋朝皇帝派来的使臣,他们的使命是谋求与金国联合灭辽,只不过由于担心被辽朝方面截获,因此他们没有携带国书,仅口头传达宋朝皇帝的旨意。

宋朝一直对辽占领燕云十六州耿耿于怀,历代皇帝都想找机会从辽朝手里夺回这片土地。可是,在与辽朝的战争中,宋朝却一直处于劣势,最终不得不与辽朝谈判,通过每年向辽朝进献“岁币”的举动,来维持这种以金钱和屈辱换来的和平。1115年,一名燕云地区的汉人李良嗣逃到宋朝,宋朝方面才了解到女真人与辽朝在东北的战事。李良嗣向宋徽宗献策,要乘辽朝与女真人作战之机,与女真人联合,南北夹击辽朝,可以借此夺取燕云十六州,并进而与女真人联合灭辽。宋徽宗听后大喜,赐李良嗣姓赵,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立即命令山东的登州官员派人与金国联系。宋人此次是打着向女真人买马的名义派出使节的,实际上,宋朝只是在建立之初向女真人购买过马匹,宋朝与女真人的联系已经中断了近百年了。不过,虽然几经周折,宋朝的使臣终于在1118年见到了金国的统治者。

金太祖听说宋朝派人来请求联合灭辽,十分高兴,命令好好招待来人。但由于事关重大,他又与几个核心人员密议了好几天,最后做出决定响应宋人的提议。宋主动来与金联络要求联合灭辽,这是金国求之不得的事情。毕竟当时金国国力弱小,还不能与辽长期抗衡,跟南部的大宋朝结盟抗辽,何乐而不为?但由于金人对宋一直没有什么了解,还不太放心,所以要求宋使留下人质,然后派遣渤海人李善庆、熟女真小散多、生女真孛达三人随宋使回去见宋徽宗。

经过双方的反复磋商,宋朝于1120年派遣赵良嗣出使金国,此时阿骨打已经率领军队在攻打辽的上京城(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波罗城)了。赵良嗣等人赶到阿骨打军前,阿骨打并没有马上与他谈判,而是让他们观看金军如何攻取辽上京。仅仅进行了一个上午的攻城战就将上京拿下之后,阿骨打才与赵良嗣开始谈夹攻辽朝之事。这样,赵良嗣等人再也不敢小瞧女真人了。

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金宋双方终于谈妥了盟约的内容。双方议定的内容主要有这样几条:第一,宋金两国地位平等,互致国书,对等交往。阿骨打在这一点上说得十分明白,对辽谈判时一定要高一等,而对宋则争做兄弟,平等相待。这也是双方相互信任的基础。第二,也是双方结盟的主要目的,即宋金双方联合灭辽。双方规定,盟约生效后,由金兵攻取辽中京(今内蒙古宁城县西大名城),宋朝攻取辽南京,即宋人所称的燕京(今北京)。同时,双方互相通报出兵时间,并约定出兵路线,即金兵自平州松林(内蒙古东部克什克腾旗一带)趋古北口(今北京市密云东北部长城要口),宋自雄州(今河北雄县)起兵趋白沟(今河北高碑店东自北而南的白沟河),共同夹击辽军。第三,明确规定了双方的利益分配。宋要求灭辽后将燕云十六州全部归还宋朝,但是金国仅仅同意将燕京七州交给宋,对云中(今山西大同一带)及平滦二州的归属则含混其词,这为后来的宋金战争埋下了伏笔。同时规定金军不得过松亭(今河北宽城县西南)、古北、榆关(今河北秦皇岛东山海关)一线,也就是宋金应以此线为界进行活动。第四,宋朝方面答应将每年给辽朝的50万岁币转送于金。第五,双方自盟约签订后不得单独与辽讲和。

这个盟约是宋人从山东渡海与金人签订的盟约,所以历史上称之为宋金海上之盟。

海上之盟确立之初,宋金双方都为之感到振奋。宋人高兴的原因是,不用费太大努力就可以收复燕云,然而他们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也是他们悲剧的开始。外交是以双方的实力为基础的游戏,宋人想以一纸盟约来达到收复失地的政治目的,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后盾,几乎是不可能的。金人确实应该高兴,因为他们才是此次结盟最大的赢家,金与宋结盟,使辽朝被孤立,也极大地鼓舞了女真士兵的士气。

金人着急要宋人尽快落实一同出兵的约定,以便迅速灭亡辽朝。1121年,金人派曷鲁、大迪乌等人持国书使宋,商议夹攻辽朝的日期。但童贯带着原本要参加攻辽作战的15万人去南方镇压方腊起义,宋朝人自知无法向金使交代,也不让他们回金国,好吃好喝地搪塞金国使者,让他们在宋朝待了三个月。金人见使节不归,很多人要求自己出兵进攻,不必理会宋朝,阿骨打对此一直很犹豫,结果就在此时,辽大将耶律余睹投降金国,将辽朝软弱腐败的情形都告诉了金国。战机稍纵即逝,阿骨打立即让耶律余睹为向导,攻占中京。接下来的战役进行得非常顺利,甚至女真人自己都不敢想象对辽地的征服能如此迅速。四月份女真军就已经攻占位于今山西大同的辽西京了,至此,辽的五京金已经攻下了四个,辽的大部分领土都已经成为金朝的控制区。

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害怕金朝直接攻占辽燕京地区,自己什么也捞不着,急忙命令童贯率领大军杀奔此时已被北辽政权占据的燕京。宋朝方面的此次出兵,也没有按约定通知金朝,结果残存的北辽政权依靠在燕京的汉人军队打败了童贯的大军。而这时金人也知道了宋朝秘密出兵的事情,害怕宋人独自偷偷攻下燕京,自己得不到好处,急忙派使节到宋朝交涉。这可算是很滑稽的一幕,金国对宋人并不了解,以为宋朝的大军一到,定能轻松夺取燕京。而宋人怕金人知道他的军队不堪一击,便向金人宣传这一仗打得如何漂亮,结果事后才发现,宋朝人并没有攻下燕京。而宋朝却不断催促金朝落实交割已占领的西京、平州、滦州一带土地(宋人称云、平、滦三州)之事。

就在谈判双方使节往还之际,童贯于1122年再次率军攻打燕京,被燕京的左企弓等人打得大败,童贯这下着急了,生怕回去遭到处罚,所以秘密遣使请求金朝出兵帮助攻打燕京。这可是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金朝派三路大军出居庸关,攻打燕京。燕京守将开城投降,金军占领了辽的全部五京。

在攻取燕京的过程中,女真人发现,宋军竟比他们想象中软弱得多,女真人几乎攻占了辽帝国的所有领土,而宋军却连一个燕京也拿不下来。女真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被他们打得望风奔逃的辽军,却能将宋军打得落花流水。女真人对宋军充满了鄙视,因此,很多将领向阿骨打建议,不要按照当初的约定将燕云地区归还宋朝,理由是,这些地方是金军攻占的,而按海上之盟的约定,这些地方本应该由宋军出兵攻占。就连刚刚投降金朝的辽国旧臣都劝阿骨打不要归还燕云地区给宋人,左企弓向阿骨打献诗,其中有两句就是:“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阿骨打没有同意,他不愿意失信于人,但是他也留下了这样的话:“等我死后,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但是,阿骨打也不愿意将女真人流血攻克的燕京白白送给宋朝,他要求将燕京地区每年的赋税划归金朝。宋使赵良嗣争辩道:“赋税自古随地,岂有得地而不得税者。”宗翰态度强硬地说:“燕京是我军攻下的,赋税自然应该归我国。你们若不愿意,就请马上将涿州(今河北涿州市)的部队撤走,不要留在我国疆域内。”经过一番谈判,最终双方商定,宋朝每年缴纳100万的燕京代税钱。完颜希尹还很不满地说:“燕地赋税达600万,现在只要了100万。”

宋徽宗在答应缴纳燕地代税钱之后,又遣使请求阿骨打将云州一带归还宋朝。阿骨打说:“赵皇大度,我要百万代税钱,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现在来求西京,我怎么好拒绝呢!”因此,金朝答应将云、武、应、朔等九州的土地、人口划给宋朝,条件是宋朝必须支付金人攻打西京的“赏钱”。

在双方议定条件之后,该办理交接手续了,这个交接手续就是双方的誓书。金朝派遣开国元勋银术可携带国书与誓书出使宋朝,史称“著誓”。双方和气一团,宋朝答应给金军20万的攻西京的赏银,宋徽宗也满足了银术可个人的要求,向他颁赐了“春宴”。银术可也十分有礼貌,没有挑剔细节上的问题。1123年,宋朝又派卢益与赵良嗣等人再次出使,也像金朝一样“著誓”,而且开始商讨交接燕京与云中的时间等一些细节问题。但金国则百般挑剔宋朝誓书的内容,让来人重写誓书多遍,并且强烈要求其间加上宋朝不得收留叛逃金国的逃人的条款。同时,又以帮助宋朝收复疆土为名,索要白米20万石。对于这些条件,宋人都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最后,金朝才跟宋朝签订协议,将燕京和涿、易、檀、顺、景、蓟六州交给宋。可是在交割之前,金军却驱赶着燕京的百姓,要将他们强行迁往东北。宋朝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所得到的却不过是一座空城。

关于西京,也就是宋人称为云中的地方,金朝却迟迟没有交割,只是口头上承认而已。宋朝在付出沉重的代价之后,才换得了不完全的燕云十六州,而宋朝君臣却为这样的胜利弹冠相庆。表面上看来,是宋朝卑躬屈膝,在积极满足金国的无厌要求。而在实际上,双方原来商定的夹攻西京、燕京等地的军事行动,都因为宋人迟迟不出兵,变成了金军独自进攻的局面,换句话说,在战争中,宋朝方面并没有履行海上之盟中所承诺的出兵义务,而在胜利后,却要求金人兑现归还燕云的承诺。金朝对宋人这种以岁币钱财坐享其成,而让金人在外流血打仗的做法大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宋朝人很不仗义。

一次,宗翰很不满地跟宋朝使者说:“贵国跟契丹人打了那么多年,直到打不过他们才给银绢。我们不如把岁币银绢的事情放在一边,先打一仗,决个胜负,等到你们被打败时,多给我们一点钱,如果我们败了,不要分毫钱财。不知如何?”有这种想法的人在金朝高层中占多数,所以大多数人反对割让西京的土地,但阿骨打决定坚持原来的约定,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在割让西京的操作上行动迟缓。

就在宋人沾沾自喜的时候,不幸的事发生了:金朝统治层中唯一一个支持履行协定的人——金朝的开国皇帝阿骨打,在1123年9月,也就是天辅七年,于北返途中去世。这位带领女真人走出东北山林、横扫北中国的女真领袖亲手创建起金帝国,并在完成他的使命后撒手人寰,享年56岁。他远在今黑龙江省阿城的弟弟,也就是谙班勃极烈吴乞买继承了帝位,而此时对燕云地区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宗望、宗翰等人开始谋划对宋的战争了……

女真人与辽挑起战争的借口是阿疎,而与宋开战的借口也是一个人——张觉。

张觉又叫张瑴,辽平州义丰(今河北省滦县)人,辽时进士及第,官至辽兴军节度副使。后来金国攻辽燕京地区,张觉乘机控制了平州的军政大权。辽燕王耶律淳亡故之后,张觉就暗中扩充军队,积极备战,成了割据一方的强大势力。而金朝在攻灭辽朝后,给予张觉知平州军州事的职位,后来又升平州为南京,加张觉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实际上承认了张觉在此地的统治权,女真人也没有收编张觉的军队。

1123年,在金朝大规模迁徙燕京地区的人口北上时,张觉在手下将领的怂恿之下,利用燕京人不愿意迁往东北的心理,杀金朝官员左企弓等人,据平州造反,企图借助燕京人的支持建立割据政权。张觉也积极派人与宋朝方面联系,希望得到宋朝的支持。

这时刚刚接收燕京地区的宋朝官员王安中,受燕山逃人李石、高履等人的怂恿,想借机笼络张觉,将其控制下的平州等地收归宋朝。宋徽宗在接到王安中的报告后大喜过望,将与金朝之间互不接受叛徒的约定扔到了脑后,马上同意执行这个方案。

平州在五代十国时本属于燕云十六州之一,在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人之后,契丹人调理了这一带的地方行政区划,将平州等地另成一路,不再属于燕云地区。宋人在与金人谈判时,竟然不了解辽国行政区划的变化,他们要求将燕云地区归还宋朝,以为是包括平州等地在内的,而到灭辽以后双方就此事进行交涉时才发现,原来辽金人概念中的燕云是不包括平州等地在内的,金人承诺归还燕云,自然平州并不在内。平州地理位置险要,有平州则有燕京的安全,无平州,燕京则为虚设之要地。宋金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为此谈判争论多次,但金朝始终不答应归还平州。现在,控制平州的张觉主动与宋朝联系,宋朝方面自然想借机收复平州。

宋人马上对张觉实行“招抚、羁縻”,许给张觉世袭节度使等职权。而张觉也希望能以宋朝作为后盾,抵抗金朝的报复。所以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张觉“奉表款服”“纳土来归”。宋人不久就将册封张觉的敕书、诰命诏书送到平州,结果这些文件成为金人讨伐宋朝的物证。

金帝吴乞买听说张觉叛变,十分生气,命令阇母率领2000骑兵讨伐平州,但金军却打了个大败仗。7月,宗望亲自率领金军攻打平州,张觉失败,逃入燕京。这时驻守燕京的郭药师将张觉藏在王安中的甲仗库中,对金人则谎称不知此事。金人反复遣使索要张觉,最后王安中无奈,便杀了一个貌似张觉的人送给金人。结果却被金人识破,便威胁说如果不交出张觉就攻打燕京。宋徽宗害怕金人的进攻,便密令王安中将张觉杀掉,将人头送给了金军。这就是著名的“张觉事件”。

不仅如此,在张觉事件前后,有大量的燕地民户因为不愿被金朝迁走而逃到宋朝。而且还有许多宋金边境的官员趁宗翰等人返回阿城奔丧期间,也叛逃宋朝。宋朝不顾盟约中有不得收留金朝逃人的条款,对这些人来者不拒,统统收留。宋朝有收人之心,却无抗金之胆,每逢金人严厉的交涉时,便赔礼道歉,补偿损失。张觉事件便是宋朝行事的典型风格。宋人不仅送给了金人攻打宋朝的口实,而且还对从原辽朝投降过来的人失去了信任,使得他们人心不稳,他们担心哪天也会像张觉这样被宋朝出卖。当张觉被杀时,降宋的辽“怨军”首领郭药师就禁不住自言自语道:“若是来索要我郭药师的人头,又当如何?”

宋朝最高统治层懦弱短视的特点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更加可笑的是,宋朝还企图招降当时还在夹山避难的辽天祚帝,结果招降不成,反倒被金人抓住破坏双方盟约的把柄。

金朝内部上至皇帝,下至军队,都对宋朝肆意撕毁协定感到不满。所以金帝吴乞买在宗翰的多次劝说之下,决定拒绝按协定割让西京(云中,今山西大同一带)诸郡给宋朝。同时派人要求遣返逃往宋朝的叛户,宋朝以难以查找为名,拒绝遣返。1124年,宗望又派人索要协定中“赏”给金军的20万石粮食,结果宋朝边将不承认有此事,拒绝给粮。气得宗望跟吴乞买说:“宋人太不讲信用,干脆起兵伐宋吧,免得有后患!”但吴乞买始终没有采取实际行动,直到1125年捕获辽天祚帝,解决了后顾之忧,才决定进攻宋朝。

1125年10月,金朝以宋人招纳叛臣张觉,收留燕京逃亡民户,缴纳岁币不如期等为借口,开始全面进攻宋朝。宋金海上之盟最终破裂。

这也是金帝国处理对外关系的一次实践,他以实力为后盾,在这场交易中占尽先机,取得了丰厚的利益。但其中女真贵族的勃勃野心也昭然若揭,由初兴时期满足于固守疆土到敢于灭亡辽朝,最后发展到要攻打宋朝。这一系列的故事都是在女真帝国军事力量的不断膨胀中产生的。而宋朝方面,以宋徽宗为首的统治阶层目光短浅,行事软弱,热衷内斗,这样的决策层,即使军队力量强金军数倍,也不是金朝的对手。宋朝决策层在对金关系上反复无常,没有一个稳定态度,不仅给了金朝攻宋的口实,也失掉了燕云地区的民心,这也是金攻宋初期燕云地区迅速投降的重要原因。一场为后人纷纷议论的历史画卷也就此展开了。

孤军南下扑东京:擒贼擒王的经典实践

1125年,在燕京与云中(今山西大同)的大路上尘土飞扬,大队的骑兵、辎重连续不断地向南开去。此时,宋朝的谍报像雪片一样堆在宋徽宗的御案上。打6月起,探报就已经报告宗翰已到云州训练军队、督导修筑边境工事的消息。9月,河东奏报宗翰正在准备入侵。10月中山府奏报金朝命令女真军1.5万、奚军3000、铁骊军2000向平州和云中府(今山西大同)两路集结。二十一日中山府又奏,金朝命女真军与汉儿军(由汉人组成的军队)逐次向云中府移动,并在飞狐县等地集结,准备作战。后来又查知,金军在各地征集粮草……

12月,金朝使节王介儒、撒卢母到宋宣抚司正式向宋提交问罪书,这个问罪书是以金朝最高统帅部——都元帅府的名义发给宋朝的,里面指责宋朝违背盟约,招纳叛亡,所以要出动大军问罪。其实,这就等于是对宋的宣战书。在递交宣战书之前,金朝的军队就已经进入战斗位置。还没等宋朝人缓过神,金军从东西两路大举进攻。其中,东路由宗望率领,由平州(今河北卢龙)出发,进攻宋朝人刚刚收回不久的燕京地区。西路军则由宗翰带领,由云中起兵。金人的战略意图很明显,即要东路军自平州出击,占领燕京,之后南下,穿过河北平原,渡黄河直趋宋朝首都开封。西路军则由云中入雁门关,攻打太原,再南下打洛阳,阻击宋朝的王牌部队陕西守军东援开封,并对宋的东京开封形成战略性的包围。

金军的最后通牒刚刚下达完毕,宋朝北边的最高统帅宣抚使童贯便偷偷从太原逃回东京。太原守将无奈地说:“平时童太师作威作福,遇事抱头鼠窜,有什么脸再见天子!”而这时金军运用闪电战式的进攻效率迅速向前突进。西路军在童贯逃跑后,自河阴(今山西省山阴县东南二十五里山阴城镇)南下,取朔州、武州等地,沿途的宋军大多由本地招募的义胜军驻守,因为不满宋朝官员的歧视与剥削,大多杀死守将开城投降,所以金军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攻下了作为太原北大门的石岭关,守将“闻风皆叛”,金西路军包围了太原。

太原是宋朝西北边防的重心,太原知府张孝纯加强防守,安抚人心,同时又命令周边诸州火速救援。金军为了稳稳地吃掉这块肥肉,做了充分的战略准备,为牵制宋朝的援军,甚至还向西夏割让诸多领土,使西夏答应出兵进攻宋朝的麟州(今陕西神木)。结果宋朝诸路援军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全数到来。仅有几只队伍向太原方向进发,但是这几支孤军很快被金军消灭,太原城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城。张孝纯等人利用太原城坚固的城防以及城中充足的储备,顽强抵抗金军的进攻,金军打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拿下。宗翰不得已,便分兵继续围困太原,而主力部队则向四面活动,扩大战果。由于西北地区多山地丘陵,不利于金军骑兵的大规模作战,因而主要是与宋朝进行逐城的争夺,宗翰原打算向东突进,与宗望的东路军连成一片,但宋朝河东诸州抵抗激烈,他这一战略意图最终落空。结果是,西路军陷在河东的群山之中,眼看着东路军长驱直入,直捣宋东京汴梁城。

东路军由阿骨打的儿子宗望率领,兵分三路挺进,大名鼎鼎的宗弼也就是金兀术也在东路军中。在占领清化县(今河北廊坊香河县)、檀州(今北京密云)后,进兵古北口,击溃宋军3000余人。1125年11月28日占领蓟州。之后的情况也与西路军遇到的基本一样,沿途的宋军大多不战而逃,所以东路军很快就打到了燕京城下。

燕京守军以原来辽朝组建的“怨军”为主力,其将领郭药师原来投靠辽都统萧干,守卫涿州(今河北涿州市),在宋进攻燕京的时候,看到辽大势已去,便决定另寻去路,以献涿州降了宋。宋朝廷对他宠爱有加,命其镇守刚刚收回不久的燕京。郭药师所率领的军队在跟金军初战后,很快败退下来,结果“怨军”又将怨气撒到宋朝身上,开城投降,金人很轻松地将旗帜插到了燕京城之上。此次战役,金军缴获宋朝马1万匹,甲胄5万副,投降的军队达7万多人。由于郭药师所部尚有一定的战斗力,而且熟悉宋朝情势,宗望让他担任前锋,但由于此人叛服无常,宗望对他非常不信任,所以只拨给他1000多人马。由于郭药师熟悉宋朝情势,沿途能够采取避实就虚的办法,遇到坚决抵抗的城市不过多纠缠,而是直接绕过去继续前进,所以很快就打到了黄河边上。

当金军围困太原、攻占燕京的消息传到宋朝都城时,平时喜欢玩乐而懒于国事的宋徽宗气得晕了过去,醒来后,马上下诏罪己,将花石纲、诸制造局、行幸局等令人怨声载道的机构撤废,号召各地官军勤王。给人的感觉真是要痛改前非、坚决抵抗了。可是,在作秀之后,宋徽宗却命令太子监国,自己则要躲到南方去避难。李纲等人坚持要宋徽宗退位,徽宗被迫下诏传位于太子赵桓,自己做起“教主道君太上皇帝”。被后人称为宋钦宗的赵桓开始主持东京汴梁城的防务,准备抵抗金人的入侵。

当宗望得知宋朝皇帝换人之后,害怕宋朝重整旗鼓,进行大举反击,因此打算撤军。在旁边的郭药师则早已看透其中把戏,告诉宗望说宋朝未必有准备,大可放心前进。金军负责攻打黄河渡口附近地区的前锋正是大名鼎鼎的完颜宗弼(金兀术),宋朝守军见到金军的到来便作鸟兽散。在黄河边,金军用找到的仅有的几条小船花了整整5天时间才将骑兵运到对岸,步兵大部留在北岸,队伍极其混乱,可是在金军狼狈渡河之际,黄河两岸竟没有一支宋军防守,更谈不到乘其半渡而击之了。金人嘲笑道:“南朝已经没人了,如果有一两千人防守,我们怎么能过河呢!”金军的后军正在渡河时,前军已经杀到东京城外的牟陀岗了。

其实宋朝廷早在听说金军过黄河后就乱作一团了。那个所谓的“道君皇帝”早跑到江南去了,余下的大臣都纷纷要求留守的宋钦宗迁都躲避。宋钦宗也做好了逃亡陕西的准备,他命令官员去永兴军(今陕西西安)为其西逃做准备,之后对外宣称要去陕西征募劲兵守卫京师。而李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冲到宋钦宗面前要求他坚守东京(今河南开封)城,钦宗料他是一个文士,不懂军事,便讥讽他:“你难道能够出战?”没想到李纲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效死。”这下宋钦宗算是有了主心骨,马上任命李纲总管东京事务。但是,宋钦宗胆小怕事,不管李纲怎么哭谏,他还是打定主意要跑,就在行装打点完毕时,被李纲堵了个正着。李纲跟钦宗手下的卫兵说:“你等愿意死守宗庙,还是愿意跟皇帝出行?”卫兵大多家小在东京,他们异口同声:“愿意死守,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最后在李纲的反复劝阻之下,宋钦宗终于同意留在东京领导抵抗,同时宣布“亲征”。李纲则向百官宣布:“上意已定,敢有异议者斩!”

在李纲等人的坚持之下,东京开始了大规模的备战,加固城防,而且将城中数万名军队重新布防,以战斗力最强的禁军为各处守备的主力,兼以厢军、保甲民兵辅助。同时又将4万人的马步军分布到城四周把守要地,作为外援。就在宋人积极布防的时候,金军已经到达西北角的牟陀岗,在占领牟陀岗的养马的天驷监之后,缴获军马近2万匹及大量粮食,遂向东京城发起进攻。

由于宋人准备充分,东京城作为一国国都本来就城防坚固,所以金人多次进攻都无功而返,并且损失惨重。但就在宋军激烈抵抗的同时,宋钦宗却派出了议和使节郑望之、高世等人到金营谈判,正与南下出使宋朝的金朝使节吴孝民不期而遇。吴孝民称:“如果赵氏皇帝能够悔过,就可以重新恢复两国关系了。”而且还要求金宋以黄河为界,要宋人缴纳赔款。宋使郑望之没有当面应允,而是将金使吴孝民等人带回,去面见宋钦宗,宋钦宗在李邦彦的劝说之下,答应了金人所有的条件,以换取金人的退兵。双方达成协议后,宋派李棁等人到金军谢罪,其言语大意是说宋朝的太上皇与大金的大圣皇帝(阿骨打)结盟岁月已深,情谊深厚,但是后来由于奸臣挑唆,才违背了誓言。同时愿意每年交岁币700万贯,额外缴纳赏军银500万两,绢500万匹,金50万两。

宗望见宋朝人“认罪”态度较好,非常满意,但是提出了自己的几个条件。第一,金宋往来必须依伯侄之礼进行,宋皇帝认金帝吴乞买为大伯;第二,必须将太原、中山(今河北定州)、河间(今河北河间)三镇割让给金朝;第三,每年缴纳岁币200万贯以及犒军费;第四,宋朝遣返燕云地区逃人;第五,宋朝要派遣一个亲王和宰相作为人质。宋朝完全答应了金人的议和条件,决定以康王赵构(后来的宋高宗)和宰相张邦昌为人质,并向金人发誓永不渝盟。

可以说,这个胜利对金人来说来得太容易了,宗望在宋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强硬,但他心里非常清楚金军的作战能力已经达到极限了,跟随宗望南下作战的人员总数不过5万人,当时参与围攻东京的军队不过一半。如果宋人长期坚持抵抗,同时集结南方各地的部队增援都城,里应外合,与金军进行大规模会战,金军的结局恐怕是不堪设想的。因此,在对宋人进行了最有效的压榨之后,宗望自然不愿恋战,而是随即北撤了。

宋朝君臣似乎都被金军的勇猛气势吓蒙了,唯有李纲看出其中的奥妙。在金军阵营中逃脱的宋朝官员沈绾已向李纲密报了金军不敢示人的痛处,李纲自然不同意宋朝这么轻易地妥协,极力向宋钦宗说明金军的实际能力,要求与金人讨价还价,拖延时间,等待各路勤王军到来之后,再与金军决战。但胆小怕事的宋钦宗却急于议和,以换取金军退兵,他根本不听李纲的建议。结果,刚刚履行完协议,宋朝的各路勤王军就集结到东京附近,宋钦宗心里又有撕毁协议的意思,派遣姚平仲部7000余人去偷袭金军大营,本来是偷袭,却弄得满城都知道这件事,金军自然也知道了,偷袭的结果可想而知。宗望大怒,骂宋人不守信用,吓得宋钦宗连忙将责任推到姚平仲与李纲身上,答应马上罢免姚平仲与李纲的官职。同时派使臣将割让三镇的诏书与地图拿给宗望,并按先前的约定将大量的金银财宝运到金营。自知实力处在下方的宗望见好处已得,自然是十分知趣,没等宋人交完赔款,就于1126年二月带着军队撤走了。

宗望准备撤走时,宗翰得到金宋议和的消息,也停止了进攻,准备按照协议接收太原。可是太原守将张孝纯根本不服从宋钦宗的这一命令,拒绝将太原交给金朝。宗翰不得不留下银术可继续围城,而自己撤回云中。不仅太原如此,河北的中山、河间两府也拒不按协议交城投降,宗望等人因远征后军队疲惫,同时身后有大队宋军进逼,也无奈暂时退回燕京休整。令两人更为恼火的是,宋朝还不断派人过来讨价还价,要求用三镇地区所有的租税来换取不割让三镇土地,同时又不断向太原派遣援军,企图解太原之围。

其间还有一个插曲令人哭笑不得。宗翰看到宗望的东路军围攻宋朝东京战获颇多,而自己被阻滞在太原,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所以他在1126年3月派出使者萧仲恭到东京开封以谢宋朝讲和为名去讨些贿赂。宗翰没有想到,萧仲恭到宋朝时,正值宋朝廷后悔割让三镇、反金情绪高涨之时。萧仲恭没有讨成贿赂,反倒被宋人关押起来,扬言决不放回。而随萧仲恭出使的赵伦心生一计,假意跟宋人说投降金的辽将耶律余睹有投宋之意,建议宋人联络余睹抗金。宋钦宗非常高兴,便让也是契丹人的萧仲恭给余睹带回一封蜡丸密信,要余睹协助钦宗共同抗金。萧仲恭回金之后,将这封密信交给了宗翰。宗翰马上向金帝吴乞买上报,要求出兵继续攻打宋朝。而宗望因为没有得到河东的中山、河间两镇也心怀不满,马上附和宗翰的提议,于是吴乞买决定继续对宋朝进行战争。

1126年8月,金朝向宋朝递交了问罪书,将战争责任完全推给宋朝,谴责宋朝违背协议,命令宋朝立即按协议交割三镇。金朝东西两路大军并没有等待宋朝的答复就迅速地投入战斗。9月,宗翰所部西路军将围困长达8个多月的太原攻破,宗望的东路军则攻取了真定(今河北正定)。这两个地方分别是宋朝所谓河东(今山西一带)与河北(今河北)的核心地带,夺取这两个地方的战略意义自不待言,关键是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巩固已有战果,还是乘胜向南突进,攻取宋朝都城东京开封。为了商量下一步的作战安排,金军在平定(今山西平定)召开了最高级别军事会议,宗翰、宗望、完颜希尹等前线最高指挥者都参加了这次会议。

这次会议最活跃的可能就是宗翰了,他极力鼓吹集中兵力攻取东京。宗翰慷慨激昂地把帽子往地上一摔,非常自信地说:“东京乃是宋朝的根本,拿下了东京,两河地区自然不取自下。上次没有得手,是因为我不在东京,我要是在那儿,肯定拿下。我取东京,就像伸手拿东西那样简单!”

在宗翰的极力坚持之下,会议达成一致意见,就是要集中优势兵力直捣东京。这样,东西两路大军从两个方向进袭宋朝东京城,沿途宋军更是望风而逃,毫无斗志。很快,1126年11月,宗望的东路军到达东京城下,西路军不久也与前者在城下会师,对东京城形成了合围。

金军这次的进攻力量要比上次强很多,而宋朝一方的抵抗力量则较上次弱了很多。原来,虽然宋钦宗等人后来摆出坚决抵抗、不割让三镇的姿态,但是他并没有认真地做好战斗准备。军队战备水平低下,而一些有军事才能的干将则被边缘化,所以才导致金军又一次顺利渡过黄河。听说金军已经渡过黄河,宋钦宗吓得马上同意无条件割让三镇,以求金人退兵。但金军已经确定了进攻东京汴梁城的方针,在没有打到东京城之前拒绝与宋朝谈判。这时宋朝的勤王军已经撤退,而上次主持守城的李纲等抵抗派官员也被排挤掉了。东京城防松懈,军队毫无斗志,很快金军就占据了外城墙,但是东京城内的居民拿起武器准备与金军拼到底,结果金军都聚集在城墙之上,无法下到城内。所谓擒贼先擒王,金军可谓是深谙此道,见此情形,马上将钦宗控制起来,命令他安抚抵抗力量不得与金军作对,结果闻风来“勤王”的军队大多无功而返。

金军攻占这座城的时间对于读者来说应印象更为深刻,就是宋朝靖康元年阴历十二月,即公元1127年1月,这就是后人经常提到的“靖康之变”,亦称“靖康之耻”,北宋灭亡。宋钦宗被迫到金人的大营中献上降表,表中极尽忏悔与恭顺之情,对金国皇帝自称臣下,并希望金朝皇帝能够原谅他。金人则在营中摆上香案,让宋人对着香案朗读降表,读罢,命令宋钦宗等人同金朝官员一起向东北方向的金朝都城行四拜大礼。大礼之后,宗翰等将领招待了宋钦宗一顿酒席,酒到兴头,宗翰明白地跟宋钦宗要宫中的财物,并说:“城已经被我们攻破了,城中的每一个人和物都是我们的啦。”于是派人将城内所有的官方库房控制起来,同时又通过宋钦宗对城内的百姓大肆搜刮,而宋钦宗则十分听话,严令城内居民上交值钱的金银财物。

对于宋朝的父子两个皇帝,金人不只是让他们充作代理搜刮财物,而是有着更深远的谋算。1127年2月6日,金军命令宋钦宗到金大营之中,直接向他宣读了废其父子为庶人的诏书。第二天,金人又按照名单将徽、钦二帝及宋朝皇室的诸王皇子皇孙后妃公主诸人全部逮捕,共有3000多人被押到金营。4月,金军就押着这些人以及缴获的大量财富北返了。金人为何要如此彻底地铲除赵氏家族?赵氏一族在北方的统治被清除之后,金朝要如何管理这偌大的地方呢?原来,金人早已经有了计划……

从张邦昌到刘豫:坚持不懈的代理人政治

其实,在金军攻打东京城时,统帅层就在谋划由谁来统治新占领地区。宋钦宗在上降表时,就曾经希望金人能够保留他北宋皇帝的位置,向金人称臣,作为臣子来替金人管理此地。而宗翰等人却以赵氏家族没有信用,不堪大任为由,拒绝从原来的赵氏家族中选派管理者。他们一定要从非赵氏的人中选派人员管理。

开始,统帅层想让萧庆留守东京,管理周边地区事务。但是金朝对东京以外的地方当时控制得并不牢固,周围都有宋军在频繁活动。萧庆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担当东京留守,生怕没待几天就性命不保了。见萧庆不去,众人又提出用汉军都统刘彦宗,但他也不敢待在东京,坚决不同意。这种直接用金朝官员管理的办法虽然呼声高,但是轮到谁的头上,谁都不愿意冒险。实际上,金朝在迅速扩张领土的同时,没有相应建立起一个稳固的统治秩序来维系新占领地区,没有一个官员愿意冒险去管理一个缺乏坚实保护的地区。

宗望最后看出了问题所在,说:“现在我们的土地广阔,而兵力无法牢固地控制,这是一大隐患啊。不如以黄河为界,将黄河以南的占领区作为对宋人的缓冲地带。”这一地带当然要由原宋朝的汉人来管理,而且还听命于金朝。这就是所谓的“以汉治汉”。

这条“以汉治汉”的策略当场得到大家同意,便马上上报金帝吴乞买,得到批准。但是这个人选谁呢?既要保证对金人的忠心,又要不引起被统治人民的敌意。最后,众人想到了张邦昌。

张邦昌,字子能,宋永静军人。历任礼部侍郎、少宰、太宰等职。钦宗时官至少宰兼中书侍郎,也就是俗称的宰相。他是宋朝廷中的主和派,曾任河北路割地使,主张对金妥协谈判。在与金朝议和时,曾与康王赵构一起作为人质入金营。而且此人较为胆小,在金营,宗望怒斥宋人不守协议而偷袭时,曾吓得他伏地痛哭。虽然此人是理想的人选,但是不立赵氏而推举张邦昌的决定,不能由金人主动提出,得由宋人自己提出才能显示金人的宽宏大量,这样也便于金朝以后控制这个地区。

金朝在1127年2月下诏废徽、钦二帝为庶人的同时,又命令宋人推举一个统治者,假惺惺地说此次出兵本为吊伐,而非贪土,所以让宋人推举一个贤人管理自己,永为大金的屏藩。结果东京的宋朝大臣仍然强烈要求金朝应从赵氏家族选立皇帝,大臣孙傅等人多次上书乞求立赵氏子孙。不仅如此,城内的其他人也上书请求册立赵氏后代。金人非常生气,下令说不许再提赵氏为皇帝之事,要“别立贤人”。这时,金人便唆使代理东京留守王时雍出面打报告推荐张邦昌,金朝便顺水推舟地表示同意,同时下令不许再有人提立赵氏之后的想法。结果原来宋朝廷的几个大臣还是坚持意见,又上书说张邦昌不行,还得是赵氏后人才能够控制局面。而这个上书带头签名的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秦桧,此时他还是一个御史中丞。结果金人一气之下将秦桧抓了起来,这段经历也是秦桧后来在宋高宗面前邀功的一个砝码。

1127年3月,宋朝的徽、钦二帝仍在城外的金大营羁押时,金朝正式册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所谓的“大楚”管理河南、淮北一带的土地,对金朝“永做藩臣”。同时又威胁被占领地区的“宋朝旧臣”,要忠心侍奉新主。如有重提赵宋旧恩或者违抗新主命令者,则严惩不贷。金朝减免了向原来宋朝索要的岁币,每年只用缴纳30万匹两即可,表示对张邦昌的支持。

张邦昌及其手下的“劝进大臣”何尝不知做傀儡皇帝是遭人唾骂之事,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宋人的支持。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张邦昌等人在金军撤走时,身穿素服,集体到城门口跪地给徽、钦二帝送行。金军在临走前还想留下官员、军队守卫,都被张邦昌等人婉言谢绝。等到金军一走,原来“劝进”的大臣们都开始埋怨张邦昌,要求张邦昌不要忘记赵氏主子的恩德。原来这些大臣也都与张邦昌一样,胆小懦弱,畏惧金军的威逼而力求自保的,所以,这些人也自然不想得罪原来的主子。张邦昌在办公时从不到正殿,不受皇帝等级的朝拜,不山呼万岁及称圣旨,对内不立年号,不用天子礼仪……诸如此类,表现出自己的领导班子是为赵氏主子暂时看管这些烂摊子的。

就在金人选择张邦昌做傀儡皇帝时,从俘虏营中逃出的康王赵构在大名府附近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召集宋朝诸路勤王军与被金军打散的部队近8万人,对外称16万人,于金军撤退后,先头部队向东京城移动。众人得知后,张邦昌手下的几个大臣又劝他早日退位,迎康王赵构回来做皇帝。张邦昌深知其中的利害,便将大宋皇帝传国玉玺送给赵构,让他赶快到东京即位。1127年4月,又将原来宋哲宗的废后孟氏接过来,恢复元祐皇后之号,垂帘听政,自己则做起太宰来。这样,仅在位30多天的大楚皇帝就自动退位了。5月,康王赵构在手下人的劝进之下,于大名府正式称帝,向北痛哭,遥告二帝,这就是历史上南宋的开国皇帝宋高宗。东京的太后也于这一天撤帘归政给康王。原来的大楚傀儡政权现在名义上脱离金朝而归属于赵宋了。

这就等于原来金朝占领的土地重新回到宋朝的手里面,这是金朝绝对容忍不了的。当金朝统帅层得知此事后,宗翰与宗望二人又召开联席会议讨论这个问题。在会议期间,主张承认赵宋的宗望得伤寒死去了,主战的宗翰掌握了大权,只是因为宗望的去世而延缓了出兵。

宋高宗一方并不打算与金朝刀兵相见,更希望的是金朝能够承认他的偏安朝廷,所以派遣周望、赵哲等人以“通问二帝”为由出使金朝,以试探金人对自己的态度。后来又继续遣使,携带写给宗望、宗翰的信件,请求金朝承认自己的朝廷。即使这样,也是宗翰所不能允许的。他回到云中的本部后,便开始谋划对宋出兵之事。

1127年年底,宗翰便借赵构悍然废张邦昌以复辟为由,兵分三路大举攻宋。宗翰亲自率领中路军主攻河南一带,新上任的东路军统帅宗辅率东路军主攻山东一带,而今天的陕西一带则由擒获天祚帝的大将娄室主攻。这次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再次攻下东京城,活捉赵构。

就在金军积极准备南进之时,宋高宗赵构也在积极经营原金人占领区。金人虽然攻占了东京以北的土地,但是各地的宋人并不愿意服从金朝的统治,所以各地反抗队伍风起云涌,其间有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也有原宋朝散兵组织起来的。他们的频繁活动,使得金人在这些地方的统治非常薄弱。宋高宗派遣几名得力的干将去各地开府设官,这些队伍马上就归附新建立的高宗政权,成为宋朝的军队,为其镇守地方。很快,河北、陕西、河东、山东各地又回到宋朝的控制之下。金军南进又不得不逐地争夺,又因宋朝老将宗泽镇守东京开封,使得金军会战东京的作战意图始终没能实现。

就在金军进攻受挫、宋军略占上风之际,宋高宗竟害怕金军的力量,不敢在东京留住,以巡幸东南为名逃亡扬州。宋高宗的逃跑政策使在江淮以北的宋军完全失去了斗志,可怜老将宗泽高呼三声过河,郁郁而终。宗泽死后,接替他担任东京留守的官员昏聩无能,在宗泽感召下聚集于东京的各路宋军、民兵马上作鸟兽散。以东京城为中心形成的抗金中心也就此消失,东京城又一次成为金军唾手可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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