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到扬州的宋高宗同时又遣使向金朝乞求议和,结果皆遭拒绝,金朝是下定决心要灭亡南宋了。宗辅所率领的东路军在攻打山东时,已经探得高宗逃亡扬州的消息,所以便回军河北,向金太宗吴乞买报告。吴乞买于1128年7月指示金军统帅层:“康宗当穷其所往而追之,俟平宋,当立藩辅如张邦昌者。”金军为此改变了原来三路大军攻宋的战略,变为东西两路大军合兵共同南进,同时以娄室率领偏师经略陕西。此次进攻的主要指挥者为宗翰、宗辅、完颜昌、宗弼(金兀术)等人。
1128年10月,宗翰与宗辅联兵由河南攻入山东,占领山东大部地区,12月,又攻陷东平府、大名府等要地。1129年正月,金军占领重镇徐州,宗翰则率重兵进攻在淮阳军(今江苏邳州)的宋军韩世忠部。宋朝的大部势力被金人压缩到两淮地区,在河南只剩下东京孤城一座,不久也被攻破。金军基本控制了河南、山东一带的中原地区,按照金太宗的指示,宗翰、完颜昌等人很快扶持起一个傀儡来,这个人叫刘豫。
刘豫字彦游,宋景州阜城(今属河北)人,进士出身。1128年正月被人推举,硬着头皮担任了济南知府。时当完颜昌大军正在攻打济南,此人在完颜昌的劝诱之下,杀掉济南守将关胜,投降金人。投降之后,刘豫被任命为京东西、淮南等路安抚使,知东平府兼诸路马步军都总管。同时,完颜昌也以元帅左监军的身份坐镇山东,称霸一方。
刘豫在中原地区颇有势力,这也是刘豫不断巴结完颜昌而得到的好处。当金朝统帅层物色傀儡人选时,完颜昌就推举“亲信”刘豫担任,以便控制中原地区,扩展自己的势力。出于女真贵族内部的派系斗争,宗翰的谋士高庆裔建议宗翰等人先下手为强,以中央朝廷的名义抢先册立刘豫为大齐皇帝,将对刘豫的控制权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1130年7月,金朝使者高庆裔、韩昉前往山东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定都大名府(今河北省大名县),最初让他管理今天的山东与河南地区,第二年将金军新占领的陕西五路也划归他管理,1132年迁都原来宋朝的都城开封以便管理更多的土地。
刘豫政权并不像张邦昌那样对金朝怀有芥蒂,而是死心塌地地效忠金朝。刘豫非常清楚,自己的命运完全与金人捆绑在一起了,所以立国之后在宿州建立“招受司”,“诱宋逋逃”,极力招纳被宋朝排斥或叛变宋朝之人,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其政权刚建立不久,宋朝的直秘阁淮宁顺昌府蔡州镇抚使冯长宁就以淮宁投降刘豫。1131年被张浚、岳飞击溃的李成也逃到刘豫这里,1132年又有孔彦舟投降,而影响最大的,则是1133年,南宋水军都统制宋文率海船60艘,士兵6000余人投降刘豫。刘豫令他率水军进攻长江口一带,给南宋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像这样利用宋朝内部官僚的互相倾轧而招来的叛逃人口不在少数,刘豫积极完成金人交给他的任务。
另外,由于金朝在两河地区采取残酷的手段对待当地汉人,激起普遍的民怨,各地反抗不断。为了缓解金军的压力,便命令刘豫政权在此地帮助金军镇压反抗,维系统治。刘豫实行“什一法括民田,籍丁壮为乡军”,在地方以寨的形式将各乡军事化,设土豪为寨长,战时为军队的基层组织,平时可以有效地加强对地方的控制,一举两得。就这样,刘豫也很快组织起一支由本地汉人构成的军队,称为“乡军”,其中精锐10万,是刘豫政权的主要战斗力。刘豫依靠这支部队与宋朝在两淮地区对抗,成为金军对抗宋朝的前锋。刘豫利用自己的部队频繁骚扰两淮、长江北岸一带,金军也频频遣军队南下与刘豫军配合行动。以后在中原地区对宋作战,竟然大多数都是由刘豫的齐国挑起来的。金朝利用傀儡政权稳定两河地区的同时,也加紧了对宋高宗的追击。
以土地换和平:狂飙突进式征服后的急刹车
1129年5月,金军以骑兵为突击力量,迅速地沿徐州、泗州(今江苏盱眙北)奔袭扬州。宋高宗听说金军攻打扬州,吓得赶忙逃过长江到建康(今江苏南京),这还觉得不安全,又“巡幸杭州”。金朝的先锋部队拔离速所部就赶到长江边,但江边大雨滂沱,无法过江,只得就此罢手了。拔离速所部为孤军突进,不敢在扬州附近久留,洗劫一番后就撤退了。与此同时,其他的部队逐次北撤,以躲避炎热的夏天,只留下宗弼、完颜昌、拔离速等人继续南伐。
7月,宗弼(金兀术)认为宋兵不堪一击,过江抓捕宋高宗的时机已经成熟,主动请缨要穷追宋高宗,这一提议马上得到统帅层的批准。与宗弼同时行动的,还有完颜昌所部对淮北地区的攻势,西部娄室继续经略陕西。宗弼从应天府南下进攻江南,以便抓获宋高宗。而这次攻势却对金宋两国的命运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
1129年,金国宗弼率军南下直奔宋高宗而来,宋高宗听说宗弼的人马追到杭州,被迫逃亡越州(今浙江绍兴)、明州(今浙江宁波)。金军穷追不舍,得知高宗在明州,即派4000骑兵急追。而高宗已经登船经定海(浙江宁波市镇海区)逃亡温州。1130年正月,金兵攻占明州。让宋朝君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生长在北方的金军竟然会乘船下海追击宋高宗300多里!好在金军的海战水平太低,在暴风雨和宋军水师的夹击之下,很快溃退了。
江南的气候与环境都不适合北方的金军长期作战,而且此地的军民都忠心于宋朝,各地纷纷起兵反抗金军的占领。张浚、陈思恭、岳飞等将领在各地积极阻击金军,使金人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所以宗弼见捉不到宋高宗,不敢久留,便将明州等地洗劫一空后撤军北返。3月初,金军10万人从水路行到镇江时,却遇到宋将韩世忠部的猛烈阻击。
韩世忠,字良臣,是南宋初年著名的抗金将领。18岁参军,曾在西北与西夏军作战,后来又与金军多次作战,战功显赫。此次金军南攻,韩世忠退守江阴,华亭(今上海松江)一带。得知宗弼要率大军路过镇江,他就率8000人在镇江东面长江边上的焦山寺附近,准备截击宗弼的部队。
由于不习水战,宗弼所部10万人被韩世忠堵住,无法渡江北上。宗弼被迫向韩世忠表示,如允许其北返,愿意归还在江南所掠夺的财物。韩世忠不同意,后来又许以名马,还是不同意。宗弼只得率兵沿长江南岸西奔,原本胜利之师这下成了败逃之师,狼狈不堪。后面的韩世忠则紧紧追赶,最后把宗弼所部堵截在黄天荡的死水巷里达20多天。金军多次突围都没有成功。宗弼几乎都要跪下跟韩世忠哀求了,但仍然不得脱身。后来幸得当地居民指点,金军在一夜之间挖开老鹳河故道,通到了秦淮河,才从这里脱身逃走。
韩世忠在第二天早上发现金军逃走后,急忙起锚追赶,在建康北面的长江又将金军北去之路堵住。此时,金朝援军已到达北岸,但无法援助在南岸的宗弼所部,援军又在牛头山遭到岳飞所部的偷袭,损失不小。最后,宗弼用重金悬赏破宋人海舟之策,采取火攻,才将韩世忠所部击退,仓皇逃到北岸金军控制地区。
这次南进行动,使得宗弼大受刺激,史书记载,宗弼初到江北,每当遇到亲朋便声泪俱下,诉说过江之艰险,差点连命都没了!
宗弼在江南的行动可以说是屡屡受挫,但是金军的另一前线指挥者——完颜昌却不以为然,还派人谴责宗弼无能,并且派人去约宗弼在入秋后再征江南,只是宗弼再也不肯去江南了。完颜昌则自己由淮东向楚州(今江苏淮安)等地进攻。1130年11月,完颜昌又率大军攻打泰州、通州。泰州守将岳飞见完颜昌来势凶猛,退到长江以南固守。在1131年3月的泰州缩头湖战役中,完颜昌却被梁山泊的“盗贼”张荣的水军打得大败,就连完颜昌的女婿也被擒获。完颜昌自己则带着2000多残兵逃回楚州。
金军在长江以南的一系列败仗证明,宋人虽然失掉了半壁江山,但是他们在江南的势力仍然很强大,不是金军所能战胜得了的。严峻的事实使金朝的统帅层不得不改变策略,实行比较现实的政策,即先稳定黄河以南、两淮以北的占领区,利用此地区作为跳板,伺机进取,而不再追求在短期内灭亡南宋。
见一时不能攻破南宋的江南地区,金军遂将主力转移到已成胶着状态的西北,企图实现宗翰所制定的经略川陕、以包抄南宋的大计划,中原地区则留给刘豫傀儡政权,由他们来负责牵制南宋。
原来负责河北、河南战事的东路军遂挥师西进,与宗翰所率的西路军合兵一处,以宗辅为此次作战的主帅,宗弼则率2万精锐由江苏经河南洛阳进入西北作战。碰巧的是,南宋川陕最高统帅张浚也开始集结军队,准备对陕西的娄室部发动进攻,1130年9月,双方集结重兵于山西耀州(今陕西耀州区)的富平,展开了金宋作战史上的一次最大规模的战斗,结果因宋军诸路配合不力,致使金军苦战获胜,宋军全线溃退到靠近川陕边界的兴州(今陕西略阳县)一带,后来张浚收拾残军退到四川阆州(今四川阆中)。
富平之战后,陕西五路基本上归于金朝,宋军力图通过经略陕西而北上反击的战略意图彻底失败,转入对南下金军的守势。后来金军继续南下川陕边境,1131年宋将吴阶在十分不利的情况下在南下四川的要道和尚原组织抵抗,将宗弼所部近10万人击败。宗弼本人也身中两箭,差点被活捉,后来就到燕京养伤去了,其位置由撒离喝取代,继续指挥军队于1133年突破川陕边界的饶凤关(今陕西石泉西北),吴阶等人被迫退守仙人关(今陕西略阳北,甘肃徽县境内)。此时金朝再次派宗弼来到前线,并于11月攻破和尚原之后也率军赶来,与刘齐军队近10万人一起于1134年猛攻仙人关的1万宋朝守军。吴阶等人奋力抵抗,以强弩扼守险要,大量杀伤金人的重甲军,最后金军支撑不住,溃退而去。
由于生力军大量消耗,金军再也没有能力继续南下四川了。而吴阶所率领的“吴家军”声名大震,宋军则趁此机会收复凤、秦、陇等地,将西部战线维持在秦岭一带,这也基本确定了日后金宋两国的西部分界线。
如果说金宋西部战线是宗弼的梦魇的话,那么同时进行的东部战线则是宋将岳飞施展抱负的福地。金朝主力西进之际,东部战线交给了刘豫傀儡政权,刘豫并没有辜负主子的意愿,通过诸多手段,将沿金宋实际控制线的湖北、河南、甘肃一带的要地占领很多,尤其是其对襄阳(今湖北襄樊)的控制让南宋朝廷十分震惊,连忙命令岳飞主持湖北一带军务,夺回襄阳六郡。
岳飞,字鹏举,从北宋末年参军参加对辽战争,1126年投奔当时的康王赵构,之后成为宋高宗手下一名重要将领。刘齐的军队根本不是岳飞所部的对手,1134年,襄阳六郡很快就回到了南宋的手中,岳飞由此名声大震,被封为清远军节度使,与吴阶、张浚等人齐名。
1134年9月,刘豫向金朝求援,金人经过讨论之后,以宗辅为统帅,宗弼为前锋,南下支援,进攻两淮地区,企图渡江围攻南宋都城临安。结果金军遭到宋军韩世忠部在扬州一带的顽强阻击,12月岳飞又在庐州击败金齐联军。金军先锋统帅宗弼见此情景,没有得到左副元帅宗辅的同意,直接带兵北返。
金朝在1129年到1134年间攻宋连续失败,也表明金并没有充分的实力灭亡南宋,而在不断的失败中,内部军心不稳,政治矛盾激化,使得金朝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与宋议和。12世纪的中国呈金宋两大势力南北并立的局面已成定局,金朝一统南北的梦想最终破灭。
1135年,金太宗吴乞买去世,年仅16岁的金熙宗完颜亶即位,对宋的政策也转到议和之路上来。
金熙宗即位之后,权力掌握在宗翰、宗干、宗磐等人手中,高层政治形势复杂,但是金廷对于无法在短期内灭亡宋朝的问题却达成了共识。而此时,替金朝看守河南、陕西的傀儡政权刘豫在他们眼中就由宝贝变成了累赘,因为刘豫政权经常成为宋朝的进攻对象,金朝不得不为这个傀儡而与宋进行战争。已经厌战的金朝君臣当然对这个给他招惹麻烦的傀儡十分不满。1136年正月,南宋以张浚为统帅,集结军队准备大举北伐,征讨刘豫,刘豫见状自然又向主子求救。宗磐直接对熙宗说:“先帝册立刘豫是为了开疆保境,使我等能够按兵息民。而现在刘豫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兵连祸结,我等实在深受其弊,若答应他岂不是让他得利了!”金熙宗听取了宗磐的意见,没有同意支援刘豫,而且还派宗弼率军监视刘豫军队的动向,以防有变。刘豫只好硬着头皮前去与宋军作战,结果大败而归,金主则遣使责问刘豫。
刘豫也感觉到了金朝方面对他态度的变化,就在这一年的年底,遣使赴金请求册立其子为皇太子,以试探女真贵族对他的态度,结果遭到金熙宗的严词拒绝。刘豫绝望之余仍然在寻找机会进攻南宋,因为他清楚,当金人不再攻宋时,他这个傀儡也就没有价值了。
另外,金朝对刘豫态度的变化也与女真贵族内部的派系斗争有关。刘豫之所以能够被立为帝,完全是得到宗翰一系支持的结果,而在这一过程中,他已无形中得罪了宗磐、完颜昌等人。当宗翰在女真贵族的内部斗争中失势并抑郁而亡后,刘豫已经在金朝的最高统治层中失去了保护者与支持者。宗磐、完颜昌等人都劝金熙宗废掉刘豫政权。
金熙宗最终派完颜昌、宗弼率军赶赴汴京(今河南开封),命令刘齐的军队听从金军调度,宗弼到达汴京后,首先控制住汴京城,然后将刘豫父子逐一逮捕,金人自己扶持的傀儡政权也就此瓦解。刘豫后来被金人封为曹王,1146年在临潢府结束了他的囚徒生活。随后完颜昌等人在汴京城宣布设立行台尚书省,管理原来刘豫政权的控制区。刘豫傀儡政权的覆灭也为金宋的议和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而伪齐的这片土地却也成为金宋议和时的一个筹码。
其实南宋高宗经常遣使请求谈判议和,在金军强势的时候往往是拘留使者不归。1135年,熙宗即位伊始,高宗又派遣使者何藓等人赴金中以“通问二圣”(指被俘的徽、钦二帝)为名,请求议和。1137年正月,何藓等人返回,说宋徽宗与宁德皇后已经去世,2月高宗即遣王伦以迎奉徽宗二人梓宫的名义出使金朝,其实就是对当时掌权的金朝左副元帅完颜昌进行贿赂,请求议和,并请求将刘豫政权控制的地区归还南宋。11月,刘豫政权已经被废,完颜昌则包打保票地说:“放心吧,和议自此平达”,而且还答应了宋朝归还河南之地的要求。
经过完颜昌的安排,宋使王伦再次出使金朝的时候,得以面见金熙宗,并提出议和与归还河南之地的请求。在宗磐、完颜昌等人的极力坚持下,金熙宗最后同意了宋人的请求,并派乌陵噶思谋等人出使南宋,作为示好的回访。1138年南宋派遣王伦等人跟随乌陵噶思谋到金朝交涉具体议和条款,结果出乎宋人的意料,金人竟然全部答应,宋金顺利达成和议。
1138年8月,金熙宗派张通古、萧哲“诏谕江南”,与宋朝正式签订了议和协议。其内容主要有:第一,宋金两国以黄河为界,金朝将原刘豫政权所控制的河南、陕西之地交给宋朝;第二,南宋向金称臣;第三,南宋每年向金朝缴纳银绢共50万匹两;第四,金朝答应归还宋徽宗、宁德皇后的灵柩,并送宋高宗的生母韦氏南归。史家称此次议和为“绍兴(宋高宗年号)第一次议和”或“天眷(金熙宗年号)议和”。
此议和正式确立了金对南宋的绝对优势地位,南宋向金朝称臣,而在此之前西夏、高丽都已对金称臣,女真人这个曾被周围国家看作是最为边鄙的民族所建立的国家,在短时间内成为主导东亚世界的大国。
但是,金朝在此次议和中也损失了大片的领土。作为此次议和的主要推动者完颜昌,为何能如此痛快地将金军流血牺牲攻占的土地拱手送人呢?金帝国决策层难道没有人反对吗?一系列的疑问可能只有从金廷内部来找原因,因为议和前后的金廷正经历着一场政治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