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9年,海陵王派几位最负盛名的画工混在去宋朝临安贺正旦的金朝使团中,为他描绘江南临安吴山、西湖的山水风光,后来,这些画家作了一幅题为《临安图》的画卷,并将南宋词人柳永写的《望海潮》也抄上了。
《望海潮》词浓墨重彩地铺叙展现了杭州的繁荣、壮丽景象: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海陵王经常观看这幅画,并反复吟咏柳永的这首词,对南宋都城杭州的繁华与西湖美景充满了向往。海陵王又将此画制作成自己寝宫的屏风,并在吴山山顶添画一个骑马的人物。海陵王在上面题诗一首:
万里车书一混同,
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后来有文人认为,海陵王完全是因为看到西湖的美景,读到柳永词中对杭州繁华景象的描写,才起了征服南宋之心,“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然而政治却不是文人的几点臆断能解释得了的,这些所谓的《临安图》、图上题诗都是海陵王在慢慢打造朝中的侵宋舆论氛围,以达到整齐人心的目的。
为了造势,海陵王还利用女真人的传统巫术思想去迷惑众人。一次,海陵王带人去途你山打猎,他对群臣说:“朕小的时候练习射箭,到一门辕下,默默祈祷说:‘如果我以后大贵,就让一支箭射到门脊上。’那一箭果然射到门脊上。后来我做中京留守,曾经在此打猎,还没等合围,我就默祷道:‘我如果能当上皇帝,百步之内就能抓获三只鹿。’于是果然抓获三只鹿。我又祷告说:‘若我能统一海内,当再打到一只大鹿。’于是真又抓到一只大鹿。”这些话无疑在告诉大臣们,要攻打宋朝是上天注定的,如不攻打宋朝,就是逆天行事。
1157年的一天,他把吏部尚书李通、刑部尚书胡励、翰林学士萧廉叫来,煞有其事地说:“昨晚我梦到两个青衣人称上帝宣朕。我于是骑上我的‘小将军’随之而行,一出门就感觉踏空而升。转眼间到了天门,我随着青衣人就进去了,只见里面宫殿美丽,等到进殿,我跟随下跪,只见一个青衣人宣召说:‘天策上将,令征某国。’我接受命令而出,上马前行,突然遇到一群望不到边的凶猛士兵,我弯弓射了一箭,众兵将齐声大喏以应此箭,突然被这一‘喏’声惊醒,而大喏之声仍油然在耳。我立即派人去马厩,发现‘小将军’大汗淋漓,又取箭袋检查,发现也少了一支箭。我非常奇怪,是不是上天要假我之手将宋朝灭亡呢。”接着他又神秘地对大臣们说:“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泄!”李通等人何等聪明,自然明白皇帝的心理,不可外泄是假,要大肆宣扬才是真。
经过长时间的舆论准备及国家改革,海陵王自认为已经具备了南下攻宋的条件,于是在迁都中都后,他又要迁都南京(今河南开封),以便指挥军队。1157年5月,海陵王将吏部尚书李通、翰林承旨翟永固等人招至薰凤殿,对他们说:“我要迁都汴京,将宫室重修,以便发兵江南,一统海内,诸位看如何?”李通、敬嗣晖等人早就明白皇上的意思,当下表示赞同:“这正符合天意,不可违背。”而翟永固等人认为,现在战争创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无法调集人力重修汴京,且宋朝每年按约如期纳岁币,无借口发兵攻宋。海陵王听罢非常生气。
但是除了翟永固等人外,仍有很多大臣反对,其中不乏高官,如纥石烈良弼。但一意孤行的海陵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出使过宋朝的使臣魏子平委婉进谏道:“江南之地低洼潮湿,夏天要热死人,怎么能与大名府相比?”海陵王听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来,愤怒地将其骂走。御史大夫萧玉上疏道:“长江天堑隔断南北,跨过长江乘船作战不是我军的长处,还请皇上三思。”结果萧玉遭到一顿痛打。
萧玉还是比较幸运的,太医祁宰则招致杀身之祸。一天,祁宰利用给元妃看病的机会向海陵王进谏,说开国时像宗翰、宗雄那样的智勇双全的名臣都不能灭亡宋朝,何况现在并没有这样有才能的人,此外,宋人没有违约,师出无名,而营建中都、南京,大量调发徭役,民怨沸腾,人心不齐,因此,现在不利于金朝大举攻宋。海陵王一怒之下处死了祁宰。
但是,海陵王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嫡母皇太后徒单氏也反对发兵攻宋。
徒单氏是海陵王父亲宗干的正室,他的亲生母亲大氏在世时非常尊敬这位徒单氏,但海陵王始终不服气自己的生母位在徒单氏之下。虽然表面上他很尊敬徒单氏,骨子里恨不得徒单氏早早死去。此次徒单氏苦口婆心地劝说海陵王放弃发兵的打算,海陵王心里更加不快。碰巧赶上一件事,让与徒单氏貌合神离的海陵王找到了借口,大将仆散师恭在奔赴西北边疆时,过来与徒单氏告别,结果被人告密于海陵王,海陵王就认定二人打算勾结造反,于是命令大怀忠、虎特末等40人将徒单氏及其左右十多个人全都杀死,徒单氏的尸体被焚化后撒到花园的水中。
最令朝野震动的是,海陵王的皇后徒单氏与太子完颜光英也劝阻海陵王不要发兵,海陵王竟然也要杀他们,皇后和光英连忙跑到宫中躲了起来,才保住了性命。诸多事端,诸多悲剧都没有挡住海陵王南下攻宋的决心,朝中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
海陵王也在寻找攻打宋朝的借口。1158年宋朝出使到金朝的贺正旦使者孙道夫等人准备向海陵王辞行时,左宣徽使敬嗣晖对孙道夫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你们侍奉上国多有不诚,我们有边民逃入你们领土而迟迟不肯遣还,此外你们还在边境地区盗买马匹备战。你们这样对我国,我国岂能无备,想要打你们易如反掌。”1159年正月,海陵王又去宋金边境的榷场,为攻打宋朝寻找借口。1161年6月迁都南京,并于这年在高景山等人到宋朝祝贺宋高宗生日时,海陵王告诉他们:“你们见到宋朝皇帝,要当面斥责他焚烧南京宫室,边境地区买马,以及招纳叛亡等事情,并要说明索取汉、淮之地。放心,宋朝皇帝定不敢为难你们。”这些话已经很明白了,说宋朝不讲信用,要其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这已经是对宋朝的最后通牒。
积极进行对外活动的同时,海陵王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备战,迁都燕京本身就是一个战略准备,将帝国中心迁到燕京易于控制南下攻宋的大后方,可以从容地调度资源与军队,可谓是一举多得。在做好战略后方的准备后,更需要有充足的兵员与物资。所以提前把民间五年的税收征收上来,还巧立名目增加税收,把国家总动员的负担全部转嫁到老百姓头上。此外,1159年,海陵王在全国范围内征调20岁以上50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入伍,这一年的3月又派人到各路总管府督造兵器,同时命令各地贮藏的兵器一律送到中都。8月在全国范围内征调军马。第二年又签发各路汉军,准备作战。
金朝有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宋朝不是一点不知道的,通过每年频繁的使节往来,宋朝出使人员早已向宋高宗多次汇报说金朝有“败盟”的可能,要求宋高宗早做准备。早在1158年,孙道夫使金回国后,就向宋高宗汇报说“金人有窥江南之意”。宋高宗还不相信,疑惑地说:“朝廷待他不薄,金朝能以什么借口出兵?”孙道夫回答说:“海陵王是杀死父兄而即位的,起兵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1159年的使节回来后也说金朝要起兵攻宋,宋高宗怀疑起来,在金使施宜生出使宋朝时,派他的好友张焘为馆伴使接待施宜生,张焘从中套话,施宜生碍于朋友面子,又不好直说,趁其他人不在时跟张焘说:“今天北风真大啊!”又取了一支笔说:“笔来,笔来(谐音意为必来)。”张焘则将此情况密奏宋高宗,请早做准备。但宋朝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下,直接影响到宋朝对诸多情报的反应效率,直到金使高景山等人下最后通牒时,宋高宗才有些着急,急招主事人员商议对策,最后决定准备抵抗,但仍希望能使海陵王放弃攻打宋朝的打算,因此派徐嘉等人到金南京开封,以贺迁都为名劝说金人罢兵,结果被拒之门外。
很快,1161年9月,金军在南京誓师,海陵王率领近60万大军,分兵四路,对南宋发动全面进攻。西路军是由河中尹徒单合喜与张中彦率领的5万大军,自凤翔大散关出兵攻打四川之地。太原尹刘萼和仆散乌者率领10万东路军自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出兵,攻打今天湖北一带。工部尚书苏宝衡为浙东道水军都统制,与益都尹完颜郑家率领600多艘战舰自山东半岛出胶州湾,从海路奔袭宋都城临安。海陵王亲自率领20万大军自南京攻打寿春,以期直趋宋都城,与水军会合。其中以武胜、武平、武捷三军为先锋,徒单贞率2万大军入淮阴。皇后、太子光英留守南京,以尚书令张浩、左丞相萧玉、敬嗣晖辅助太子处理政务。
面对金军的进攻,宋朝急忙调兵遣将北上迎敌。任命吴璘为四川宣抚使,负责川、陕防务,命令成闵为荆湖制置使,率3万人驻武昌,防守长江中游,命老将刘锜为淮南、江南、浙西制置使,节制诸路兵马,负责防守江淮,抵挡金军主力。
在宋军此种布防之下,金朝西路军受挫,停滞不前。金朝中路军开始出师顺利,但是在襄樊一带受到宋军的顽强阻击,结果宋军趁机攻占蔡州、新蔡(今河南省新蔡县)等地,中路的金军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战略目的,只能与宋军对峙。宋朝又派李宝等率领120艘战船在胶西陈家岛(也称唐岛,今山东青岛市西南薛家岛镇附近)海域埋伏,截击金朝水军。李宝采取火攻,大败金军。苏宝衡所率领的金朝水军几乎全军覆没,完颜郑家等将领被杀,至此,从水路奔袭临安的计划宣告失败。
唯一顺利挺进的是海陵王亲自率领的中路军,负责抵挡这一路金军的宋朝老将刘锜虽然骁勇善战,但当时年老病重,已不复当年之力。受命之后,急忙带病从镇江北渡长江,进驻扬州,派兵北上进驻宝应、淮阴等地布置防务。10月初,刘锜赶到淮阴,金军也抵达淮河北岸了。但因宋将王权畏缩不前,致使金军从容渡过淮河,南下长江。在淮东的刘锜处于被动状态,不得不退守镇江,构建长江防线,企图以长江天堑抵挡金军主力。
面对主动后撤的宋军,金军自然一路顺利地抵达长江北岸。在进军沿途,海陵王严令士兵不得扰民,而且到处宣传“大金皇帝仁德,不用害怕,百姓可以各安其业”。而且海陵王也亲自到被攻占的宋朝城中安抚百姓,并对人说:“现在不会让我的士兵损坏你们的财产,若我的士兵杀一个南民,那我就杀掉那个士兵。”还有记载,在水口镇一个金朝士兵放火焚毁了一间民房,马上被处斩。很多惧怕金军的老百姓躲在山中,听说金军军纪严明,并不扰民,也都重新回到家里,当时宋朝文人用略带嫉妒的语气记载这些人“与贼买卖,如同一家”。海陵王甚是得意,似乎他那一统天下的抱负马上就要实现了。
在海陵王率军风光地进取长江之际,金帝国内部的种种隐忧却始终挥之不去。1160年,金朝在西北契丹人中间大规模征丁备战,但契丹人害怕青壮年男子被征之后,容易遭到蒙古人的袭击,因而请海陵王不要征发此地的契丹人,但金朝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强行征兵,引起契丹人为主的游牧民的大规模叛乱。而在东北咸平府(今辽宁开原北老城镇),谋克括里也起兵攻占韩州、柳河等地,兵锋直指东京。虽然海陵王得知北方大乱,但是他还是决心攻宋,另调集大军去镇压契丹人的叛乱。
而最让海陵王头痛的是,就在他一路高奏凯歌之时,留守东京的完颜雍于1161年发动了东京政变,改元大定,宣布海陵王的数十条大罪,并将其贬为庶人,后又率众进入中都以掌控大局。
后方被反对派占据的消息马上传到了前线,海陵王此时已经坐立不安了,为了稳住军心,他故作镇静。李通则给海陵王出主意说:“家住辽阳附近的燕北诸军可能有异心,先派他们渡江,之后焚烧战船使他们没有后路,只能向前冲杀。然后您再挥师北上,平定叛乱。这样南北皆可平定了。”海陵王急匆匆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金军最后决定在采石渡口过长江,此战无论对于海陵王还是宋高宗,都是决定命运的关键一战,而往往这样的战场最容易成就逆转乾坤的名将。可惜的是,采石场之战的名将没有出现在金军阵营中,而是在宋军阵营中,此人在战争之前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文职官员,凭借这场采石之战声名鹊起,他的名字叫虞允文。
就当金军兵至采石渡口之际,宋朝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军队士气低落,宋朝廷不得不罢免不抵抗将军王权的建康府都统制一职,由李显忠接任。虞允文本是被派往芜湖犒赏军士,并监督王权向李显忠交出军权的。谁知虞允文到了采石,才发现王权早已跑到临安,竟无人镇守此地,到处都是江北溃败下来的散兵。此时金军大军临江,情势危急。虞允文决定以文吏之职将溃兵集结起来,凑了1.8万人,在宋朝大军到来之前,他率领这支残兵抵挡金朝大军。当地士兵见到有了主心骨,也纷纷表示“既有主帅,请死战!”虞允文利用采石附近的地形将士兵、老百姓布置在各处,以期节节抵抗金军的进攻。金战船质量虽不如宋军,但数量庞大,宋水军以极大的代价勉强稳住阵脚。同时,涂县的民兵又用战船冲击金战船,金军抵挡不住而被迫撤退。第二天,虞允文又派盛新率领水军攻击长江北岸金军的渡口,利用霹雳炮等火器轰击,将金军的战船悉数焚毁。此战以水战为主,宋军虽然不算大胜,但在战略上可算是决定性一战,虞允文也就此一战成名。
海陵王见渡江不成,便率军奔往扬州,准备从瓜洲(今江苏扬州南运河入长江口处)渡江。此时的金军士气低落,已不比起兵的时候,许多士兵纷纷想停战回家,完颜雍在后方政变的消息也在军中传开,偷偷溜走的士兵不在少数,甚至有将领带部队成建制的抗命北上投靠完颜雍。最令海陵王恼火的是,各地州县官归附完颜雍的消息也不断传来,黄河以北已经完全脱离海陵王的控制。这下海陵王前有宋军,后有政敌,他由原来要一统江南,现在变成了要灭亡宋朝,占据半壁国土再图打算。
宋朝得到金军要从瓜洲渡江的消息,派虞允文率军增援,与原镇江驻军杨存中、邵宏渊诸部共20万大军在瓜洲渡附近构筑防线。在江北瓜洲的金兵看到宋军的楼船,知道渡江无望,有一将领当场跪下劝说:“南军有备,不能轻视,愿陛下在扬州驻军,再图进取。”海陵王大怒,喝道:“你想蛊惑我军心!”随即将此人鞭笞50下。之后,海陵王命令心腹率神果军扼守淮河各个渡口,凡北上逃跑的金军一律处死。同时下令,若军士逃跑则杀军官,军官逃跑则杀将领。海陵王自以为稳定后,命令各处屯驻瓜洲的金军三天之内必须全部渡江南攻,违者斩首。
此时军中的各级官兵都十分恐惧,也不知道哪天就被砍头,只想赶快活着回家。尤其是浙西都统制耶律元宜,他的军队已逃亡过半,海陵王还警告他第二天亲自点兵,如果少一个人必定杀无赦。
有人向耶律元宜提出:“前有大江,后有淮河渡口的监视,根本跑不了。听说辽阳新皇帝即位,不如共举大事,然后北返投奔新皇帝。”这就是暗示要发动兵变杀掉海陵王。此建议得到众人的同意,于是耶律元宜决定次日黎明护卫军换防时动手。
可是海陵王身边有5000“硬军”,所谓硬军,就是由海陵王挑选出来的最精干的士兵组成的侍卫亲军,战斗力较其他部队更为强悍。这无疑成为兵变部队头疼的问题。有人出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跟硬军士兵说扬州东面不远的泰州城里有很多宋人留下的财物,现在正无战事,如去抢掠会大有收获。硬军将领一听十分高兴,经海陵王同意后,连夜离开扬州东去,海陵王失去了最可靠的保障。
1161年12月,就在硬军离开的次日凌晨,耶律元宜、耶律王祥、唐括乌野、徒单守素等人乘海陵王贴身侍卫换岗之际,率军冲进海陵王的大营。此时海陵王尚未起床,听到声音之后,以为是宋军打来了,急忙穿衣披甲,这时一支箭飞入帐中,海陵王一看不禁一怔,脱口道:“这是我的军队!”近侍大庆国劝他赶紧逃走,自知深陷叛军无处可逃的海陵王惨笑一声,仗剑欲出帐战斗,却被迎面而来的乱箭射穿,倒在地上,之后被叛变士兵活活勒死。叱咤风云而又为后人褒贬不一的海陵王享年仅有40岁。
耶律元宜自任左领军副大都督,派人到南京将海陵王的皇后徒单氏和太子光英杀死,引军退兵三十里,并派人与宋朝约和。这场为满足一个皇帝野心的战争就此草草收场了,而金帝国则迎来了一代盛世的曙光。